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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外风景~[青谈]也说武侠
前半是杂感,关于武侠;
后半是杂评,关于这次武侠征文。
整个儿就是一篇杂文——
[上]
一
有人——不记得是谁,说过,每个男孩子都有一个武侠梦。
这话当然不对,因为不止是每个男孩子。
小的时候,曾经对一个女孩子说:“你知道吗,我常常在心里编一个故事,美丽的侠女闯荡江湖……”
她一笑:“巧了,我也在编这样一个故事,她遇到了魔教教主的儿子……”
两个女孩子会心一笑,就此成为一辈子的好朋友。
后来看张晓风的散文,她写道——
“有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一直潜藏在我自己也不甚知道的渊深之处,是淑女式的教育所不能掩盖的,是传统中文系的文字训诂和诗词歌赋所不能磨平的,那极蛮横极狂野极热极不可挡的什么,那种‘欲饱史笔有脂髓,血作金汤骨作垒。凭将一腔热肝肠,烈作三江沸腾水’的情怀……”
我同样会心一笑。
原来在她的心里,也有一个关于武侠的梦。
或者说,在每个女孩子心里,也有一个关于武侠的梦。
二
小的时候,我是一个对文字有点偏执的人,曾经以为这世上每人都有一个关于文字的梦,都想写出某些东西。
有朋友说我这种情形,就像小孩子喜欢吃薄荷糖,就以为天下的人都喜欢吃薄荷糖一样。
长大后当然明白并不是人人都喜欢吃薄荷糖。但我仍然认为,这世上几乎所有人都有这样想做、非常想做,却未必能做到的事,所以每个人心里都有终生不能去怀的欲望与向往。
而一切创作都是从这上头来的。
当然也知道,人与人所要的东西绝不可能雷同,正如世上没有两只同样的鸡蛋。
甲之熊掌、乙之砒霜,诚然。
但同时,我又始终认为,总有一些东西,是某一类人所共有的渴望和向往。
也许是很大的东西,比如每一个中国文人骨子里的政治情结;也可以是很小的东西,比如每一个用华语写作的人,都应当有一个武侠梦。
三
梁实秋还是林语堂曾经说过,要考察一个中国人的个性,最简单的法子莫过于问他喜欢《红楼梦》里哪个人物。
很有道理,只是现在恐怕没有他们当时那么灵了,因为看《红楼梦》的人所占的比例比那时小了许多。(我有好几个中文系的同窗,就压根没有读过小说版的《红楼梦》,对它的认识还停留在小人书的阶段。)
我倒是觉得,现在要考察一个中国人的个性,不妨去问他喜欢金庸小说里哪个人物。
我曾经给某个不解《红楼梦》的家伙讲套曲里最后一支《飞鸟各投林》,从“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直到“看破的,遁入了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
他忽然插嘴:“呀,这不就是一切武侠小说的最终结局吗?”
我顿时愣住,仔细想想,确实如此。
如果说《红楼梦》曾经是中国人共有的一个梦,现在的武侠何尝不是如此呢。
有人,仍然不记得是谁,说他第一次看到《红楼梦》最后一段,宝玉成了一个披着大红猩猩斗篷的和尚,雪地里去了,贾政“免冠徒跣”地追出来,只听得远远的歌声,“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吾逝兮,吾与谁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
顿时觉得心中被抽掉了一块似的,一时间悲喜交加,又悲喜难辨。
形容得真好,估计每个读《红楼梦》的人,第一次读到这里的时候,都是这种感觉。
正如每一个看金庸小说的人,初初看到《天龙八部》里“使六军辟易,单于折箭,奋英雄怒”一章时,都是震动之余,再三掩卷吧。
三毛在台大教书的时候,她的一个学生在报告里写道:“中国的武侠电影(和小说。)是世界上最独树一格的题材。如果我们不能把它发展成像美国西部片一样的声势,那实在是很丢脸的一件事。”
三毛在旁边鼓掌叫好:“再说!再说!”
我也是大力点头:“没错!没错!”
我甚至觉得,假以时日,比如说一两千年,也许就会渐渐发现,武侠题材的作品对民族性的塑造所起的作用,应当不在传统典籍之下。
四
所以回到开始的论断,每一个用华语写作的人,都应当有一个武侠梦。
从大义上论证,所谓文章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武侠小说既然肩负着塑造民族精神的使命,自然应该被青眼相加。
如果这个观点不足以服人,再想想金庸才华横溢,有志不得伸,乃诉诸武侠小说,简直和“屈原既放,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一脉相承,实在足以使任何一个中国文人热血沸腾。
从小处上来论证就更容易了,你只消去问任何一个写文章、或者曾经写文章的人:“你有没有没有构思过一部武侠小说?”
对方保准老老实实地回答:“有。”
这不结了。
再让我们从最小的地方论证——我家。
家母是武侠迷,搜罗了几大家的全部作品,但家中老父从来不看。
就是我这从来不看武侠小说的老父,有一天忽然对家母说:“其实我也能写武侠小说的。”
家母自然嗤之以鼻,但老父很认真地说:“就用李白做主角,反正他也是个使剑的,就叫‘青莲剑法’好了。”
这下连我也大笑起来:“还等您编派呢,这套剑法武林中早就有了。”
家母取笑他:“老夫聊发少年狂。”
看看,连我那案牍公文中皓首穷经的老父,也会“老夫聊发少年狂”,做那么一时半刻的武侠梦。
武侠之深入人心,由此可证。
五
写到这里,再度会心一笑,谁没有做过这样的梦呢。
残阳浴血,白衣如雪,侠女御风而行,一剑光寒五十州;如果是男孩子,则是“我答答的马蹄声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侠客”,笑。
至于我自己——
我曾经写过“东方吸血迷情”的三部曲(真是好遥远的往事了),其中有一篇后来弄丢了,就是以江湖为背景的。
其实虽说是丢了,如果回家狠心翻检一番,也许还能找到,不过我一直没这么做。
因为另外两篇“闺阁体”的,即使现在看来牵强做作,但顶多说句“伤之纤巧”,还不是什么大罪。
而以江湖为背景的,在他人预期和自己心目中的地位就不一样了,与其翻出来之后汗流浃背地说:“啊,就是这样的吗?”然后毁尸灭迹,不如就这么成为悬案算了。
再往前追溯,到中学时代,我曾和好友一起,用班上的同学和老师作人物,编排出一个武侠世界。
班主任是武林盟主;我们自己自然是集天才运气美貌于一身的侠女,神功盖世;关系好的同学就送进好门派,派个好位置;不大合的来的,就只好进丐帮或“五虎断门刀”门下了。
尤记得我们把历史老师派去修武林史,说他“笔挟风雷,有史迁遗风”。要知道,那历史老师可是我们整个中学时代最英俊的老师,在学校里横着走竖着走都是女生注目的焦点。那天,在他的自习课上,我在笔记本的反面排武林人物谱系,没有注意到他走过,结果自然被没收。
第二天他还给我的时候,摇头苦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真有闲心。”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高中三年我一直是我们英俊的历史老师最宠爱的学生,那真是想当年最得意的几件事之一——啊,扯远了。
总之,某虽不才,更没有写过什么像样的武侠小说,但也和所有摆弄文字的人一般,转过武侠的念头。
所以,看到这回征文的题目,实在是在心里,有一刻温柔的牵动——
哦,是武侠呢。
而当大家的作品出来之后,自然是挑灯夜读,不觉东方既白。
[下]
不知是不是文人的坏习惯,看到精彩的地方,总要在旁边品题几句,由此固然产生了多少精彩绝伦的评论文字,也糟蹋了多少大好书籍。
我自然是后者,然而恶习竟不能改。
学院的征文当然没法任我在留白处涂写,到底贼心不死,看到自己喜欢的好文章,仍然忍不住要一路说来——
(因为还没有看全,也不分先后,只是看到哪里说到哪里罢,好在“我喃喃的呓语是无关紧要的旁白,我不是评委,是一个观众”,笑。)
《素木枪》——
好文章!
好文章!
好文章!
(如果我是裁判,绝对三甲之内!)
别的文章如果我刻意要模仿,只要花些气力,或者还能有三两分相似,这篇就只能望而兴叹了。
《人皮漆彩鼓》——
精致好文,虽然江湖淡到只是一重远远的背景,但其中的风风雨雨,还是仿佛沾衣。
看到“青蚨”这个名字的时候实在绝倒,怎么想的?太有趣了。
《金刚鼎》——
可爱。
想起自己不久前和一个朋友的对话——
我说:“我越想越觉得江湖中应该有这么一个门派,专门帮人掩埋尸体,两派决战之后,各自甩手而去,他们就来把尸体埋了。”
“收钱吗?”我问。
“当然收的。”
“啊,那不如把业务拓展一下,还负责布置场地、联络裁判,安排住宿交通,顺便打点当地官府。”
“对呀,还可以帮助组织、设计筹办什么武林大会、比武招亲什么的。”
“还可以包装、捧红新生代少侠。”
“评选江湖十大杰出青年。”
……
“其实你不觉得吗?如果某个门派举办武林大会,实在很有助于发展当地经济,没看《倚天屠龙记》里少林寺开个武林大会,卖菜的卖柴的都跟着发了一注小财。”
“那么每个地方都应该扶助当地武林门派申请举办武林大会才对。”
“江湖中也应该有一个武林大会筹委会。”
……
《风火流星锤》——
武和侠都还没有看到,但戏园子里的风情已经是栩栩如生了。
我对这样的文字和这样的女子最没有抵抗力,真是随意地放进哪部章回小说也不觉得突兀的好文字啊。
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一副对子——
“但是佳人多颖悟,从来侠女出风尘。”
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是说的小凤仙还是梁红玉。(汗,为什么会把这两个人记混了?)
《方天银戟》——
R啊,别人的话我就不说了,不过你——拍拍——我知道真是难为你了。
其实我一直在觊觎这件兵器,我的设想是,名将之后,读到写他父亲的诗句——“沙场入夜多风雨,人见亲提银戟来”,于是寻去,看到——或者自以为看到父亲的英灵,指引他找到半支银戟,持之纵横江湖。
笑,白日梦。
《碎玉葡萄》——
太可爱了!!
遇到真正美丽的人,会觉得还是“美丽”二字最有力,遇到真正可爱的文章,会觉得还是“可爱”二字最有表现力。
尽管人人都有一个江湖梦,但江湖梦人人不同,他人的文章我或者可以觊觎一二,这样的文章,我也是打死也写不出的。
(如果我是裁判,这篇也一定能进三甲。)
《千金掷》——
这才是武侠之大者。
(如果我是裁判,这篇也一定能进三甲。)
一直觉得,“酷吏”是个很值得探讨和发挥的题材,但是没有动手……
一直觉得,《长安古意》中“御史府中乌夜啼,廷尉门前雀欲栖……挟弹飞鹰杜陵北,探丸借客渭桥西,俱邀侠客芙蓉剑,共宿娼家桃李蹊……”几句,宛然就是一篇武侠小说,但是没有动手……
然后看到了这一篇……我想过的,都有,而且更深刻,更浓烈。
于是浩叹:“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看来我是不日就要死在沙滩上了。”
当然,或许是因为构思太磅礴而时间和篇幅太紧的缘故,文章似乎稍嫌“浓重”了些,如果能够稍稍冲淡一点,就完美了。
《玄铁拐》——
绝妙!
应该不是惨淡经营出来的杰作,而是心思灵动时一挥而就的神品吧。
《朏月》——
看了这篇,第一个反应是好想把阿潘抱在怀里,使劲儿揉她的头发。
怎么想的,太可爱了!
《红宝葫芦》——
葫芦也不脱美少年的套路,真是兵器易改,本性难移啊。
不过,忍笑,Leyi啊,真是难为你了,任是谁,捡到这么个宝贝,也会瞠目结舌不知如何下手,你居然能够写出这样的文字来,太让人感动了——虽然还是一直想笑。
《天下量秤》——
绝妙!
雨果说好的作品就应该是“高贵悲壮和滑稽梯突的和谐组合”,也许那两个词稍微过了一点,但如果我说是“悲凉和幽默的微妙组合”,形容这篇文章,该没有什么人会有异议吧。
《炫丽玉锤》——
因为看不懂,所以小心翼翼地揣摩:“应该是好东西吧……”
《绿竹青叶棒》——
可爱!可爱!可爱!
又是一篇打死我也写不出的东西。
几乎有初看《欢乐英雄》的感觉了。
最喜欢韩世忠一段,G说过,写武侠带点历史,就好像造园子借景一样,意境风骨立刻不一样了。明明是一篇超可爱的文章,有了这一段,意境风骨也立刻不一样了。
《雕花剑》——
只要是写到岳飞的,无论怎样也是好的啊。
这回借景,是大手笔地借!
《情丝》——
不愧是叶子的东西。
果然还是叶子的东西。
《玉翎琉璃剑》——
人总有偏心的时候,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篇。
李靖和红拂的故事也算好的了,但红拂半夜私奔,哪里及得上这一篇的风华气度,竟比唐人的传奇还好了!
本来我最喜欢的是虬髯客看红拂梳头一段,但看了这篇,不要那一段也罢。
文武双全,纵横古今……我没有话说了。
只好说点题外话——
杨素这个人,我实在是很喜欢的,红拂和李靖的故事里,他的形象反而是我最感动的,寥寥几笔,一个末路英雄的苍凉和无奈就出来了,偏又从苍凉无奈中透出几分豁达和磊落来。我只可惜在这篇文章里,杨素的个性没有出来——不过这真是求全责备了。
还是G说过,中国的武侠始终更是文人的武侠,也许就是这个原因,这篇文章最能打动我。
因为是最喜欢的,难免要求全责备,“李靖着白袍,散髻长发,佩剑执笛而进”,漫画男主角的味道稍微重了一点,其实不必在这里就让他那么耍帅的——后面有的是机会,而且“散髻长发”去见杨素,未免有点那个。
笑,还是最喜欢这一篇。
《三叉剑》——
汗,又好气又好笑。
这是天外来的奇思妙想,不在我这凡人的讨论范围内。
《典乌锤》——
古龙来看,也会有一个刹那,错以为是自己写的。
《反手刀》——
笑倒!
从第一句开始笑,看到唐家兄弟的名字的时候大笑,看到最后一句,笑不可抑!
如此珠玉玲珑的绝妙小品,再说什么也是多余,好好地笑一回吧。
《南海一字剑》——
可爱!
可爱的人怎么那么多!
但如果在可爱里也要选第一的话,我选这一篇,因为它可爱得最纯粹!
人果然只靠可爱就能够活下去啊。
《天命银蛇》——
我的天啊!
果然是“世界上比海洋更广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广阔的是——人的想象力。”
《温柔乡》——
好温柔的文章,Q的文章总是让人觉得好幸福——虽然窃以为不是武侠,可是——立刻抗议:“那又有什么关系!!!”
《五彩流云袖》——
开始以为就是霍小玉的故事,燕五就是那个黄衫侠客。
看完之后内疚,把它想成霍小玉的故事,是太小看它了。
《吴钩》——
这是真武侠,武侠就是这个样子的——至少是古龙那一派。
《小鬼难缠》——
可以想象作者写它的时候的表情。
个性如此鲜明,实在难得——我不是说文章中的人,而是说作者。
《富贵金枪》——
如果这个系列出集子,这篇不是开卷便当压轴!
怎么会有这样好的文章!
原本是带点好笑的一路看下来,等看到最后那两个名字时,真是悚然一惊,肃然起敬。
这不是好文章,你说,还有什么是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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