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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外风景~[青谈]写情

杂感+杂评,谨遵旧制。
[上]



一直觉得,生平看过的最好的文学评论是这么一句话——
《诗三百》,一言蔽之,思无邪。

朱天心喊胡兰成”胡爷“,朱天文踌躇,她“还是把自己归到喊胡老师那边,因为喊胡爷就喊定了,再无别的可能了。诗三百篇,思无邪,但我是思有邪。”
我倒觉得,这才是大大的“思无邪”,用笔用情恣肆至此,除非“思无邪”不然是断断做不到的。

好的作品未必都是“思无邪”,但好的言情作品往往如此,正如张爱论《长恨歌》,说杨玉环不再是李隆基的“臣妾”,而是他的“妻”,“世界之大,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夫妻吧。”
纷繁的历史,错综的关系,千秋功过,百世基业,到这里都被滤去了,简化成一段最朴素不过,或者就叫作“白烂”的爱情故事,“平凡夫妻”,她竟然用了这个词,然而这不正是世界上一切爱情故事,最合理,最圆满的结局吗?
当然有人从《长恨歌》里读出其他的东西来,但大多数的人,恐怕都和张爱一样,把它当作,而且是仅仅当作一个爱情故事来看,即使是当年那推行“新乐府”的白居易自己,写这首诗的时候,也屈服在了它那强烈的“言情”成分之下。

有趣的是,后来元曲里有《青衫泪》一出,写的却是白居易与那江上的琵琶女裴庆儿的悲欢离合,后人读他的《琵琶行》,身世感慨放到一边,读出的也是一个爱情故事。
“言情”的力量,由此可见。



说起来,我个人对言情小说的理解,其实是非常狭隘的,我甚至不把亦舒当作言情小说作者,我心目中的言情,也就是从琼瑶开始,包括理查逊,总之是一大匝一大匝地租回来,堆在床头翻阅的那种。

如果一定要说我“轻视”言情,那我也无从辩白,的确,对于一向相提并论的“武侠言情”两大宗来说,我给武侠的打分要高得多,而一旦一个被认为是言情作者的作者,写出了我心目中的好东西,我就会很严肃地说:“我觉得,她已经超出了言情小说作者的范畴。”(笑。)

但并不是说我真的就“轻视”言情。

一向很喜欢这样一句话,也在不同的场合一再重复,“人一定要分清楚,一生中哪些时间是属于生活的,哪些时间是属于生命的”。
不止是时间,人生中的一切都应该有这样的划分,感情、爱好、追求、付出……包括文字。
基本上,文字是应该被划归属于生命的,但也有例外.对我而言,言情小说,就是属于生活的文字。
属于生命的时间,可能对个人来说是痛苦的,即使有类似快乐和幸福的感觉,也是从痛苦和挣扎里来的,论及这一部分的时候,我对人生基本上抱悲观的态度。
但属于生活的时间,就应该是舒服、安谧、快乐的,即使有不快乐的事情,也要是有更大的快乐做补偿的,否则不做也罢;比如上班虽然痛苦,却有薪水做补偿;恋爱虽然麻烦,却有其中的甜美做补偿……说到人生的这一部分,我则是无可救药的享乐主义者。

一般人,只要在安定的情形下,总能将二者调配起来,不同的只是比例问题。但若当生活与生命发生冲突的时候,只有极少的例外,否则生活一定胜出。
至少我是一定会放弃属于生命的,而选择属于生活的。

这也就是言情小说永远流行的原因了。



既然是属于生活的文字,我对它的要求当然是不同的。
譬如吃饭,只要食具精美、食物可口,哪管它营养如何,有没有文化根基。而且食物与食具当中,倘有一样特别出色,则另一样也可以不计。
所以对言情小说,我其实只有三点要求,人物可爱、故事感人、文笔优美,如果其中有一点特别突出,则其余都也可以从权。
至于无理的巧合、破绽百出的构思、白烂老套的情节、难以理解的配角,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好好地相爱了,其中一个忽然死掉了,这种情节,只要写得好,无论看多少回,都能赚人热泪啊!或者两个人一次次错过,终于在最后一幕遇到了,只要写得好,再难缠的读者,看到这里,都会有千分之一秒的时间,松了一口气……从来不说“我爱你”的男主角,终于说出“我爱你”的时候;或者一直说“我爱你”的男主角,终于踌躇着不知怎样说出口的时候;或者一向很酷的女主角,终于温柔下来的时候;或者一向温柔的女主角,终于去争取的时候……这些最白烂的时候,就是古往今来最多的人为之落泪的地方。

所谓白烂,就是经历了时间的检验,在最大范围的内,被最广泛的读者接受的,经久不衰的东西。
这样的定义,也可以定义另一类事物,那就是“经典”。


[下]

接着就要说这次的征文了。

我个人感觉,如以文章论,这次的文章质量比上次更好了。
但若以言情小说论,则能够称得上——或者说被我认为是言情小说的,并不是很多。
可能我对言情比较有执念,最后一段若不是结婚、接吻、殉情或墓前的玫瑰花的,我统统觉得不够言情,笑。
但若以我的言情观去看他人的作品,然后扣上“不够言情,不够三流白烂”的帽子,归入跑题一类,则未免太不讲道理了。“跑题”云云,是裁判伤脑筋的事,我只是普通读者,不是从征文的角度,而是从阅读的角度,来评述我喜欢的文字——这大概就是某人为之大哭,认为我的猜测很不准的缘故吧。
想明白了这一点,我就不再作自以为很准的预测了,笑,也把类似“如果我是裁判的话如何如何”这样的句子从文章中清除出去,不再扰乱视听了。大笑。

慢慢看下来,那些文章,连同背后的作者,也在我心目中清晰起来。没有比看一个人的文字更能体会到那个人的气氛与感觉的,也没有比“文字之交”更容易产生出一种认同与宠溺的心态的,笑。也许等到十六站征文结束之后,我会为每位作者写一篇文章,关于大家的文字,及其他?微笑。希望我有时间啊。(最近真有点时间不够用的感觉。)

还是回头说蛋糕和红毯吧——

猫依的蛋糕,好新巧的构思,有点让我想起我最喜欢的一篇阿西莫夫的小说《两百岁》,也就是后来拍成《变人》的那一篇.终于成为人的机器人,选择了死亡作为结局,而他最后说出的是当年那小女主人的名字。
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言情啊,爱的力量,逾越了生物与非生物,有机与无机,人与机械的障碍,谁说这篇不是言情来着?

溟的那一篇也很喜欢,后半部的故事平淡下来,心情也模糊起来.然而之前学生时代的故事,却真的让人有怦然心动的感觉。说实话,看言情小说最虔诚,也最想偷偷地写言情小说的时候,还是念中学的时候,所以我倒是很喜欢言情小说里男女主角的年纪小一些,也喜欢那种别批评为“犹如爱杏仁巧克力和牛仔裤一样的”爱.在那个世界里,爱更容易一些,也没有变味,所以莎士比亚要把朱丽叶从25岁改成16岁。
“十六岁的女孩子,什么样的东西不能够为爱牺牲……给我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吧……”笑。

蓝夜的那一篇也是,很纯净的感觉,最喜欢最后的结局,留起头发,微笑着回忆,伤痕即使仍在,也已经被岁月和泪水洗净,只是回忆中的一段,恰到好处,没有一丝不快。
一直最喜欢这样的爱情故事的结局,虽然如此,了无遗憾,而回想起来,还要深深地致谢。
看到这一篇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高中的时候写过的一篇小说——大概是这辈子写的第一篇言情小说吧,故事里的女孩子,看着男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四合的暮色里,开始大声地喊“谢谢——”
喜欢这一篇,带点偏心的,私下的喜欢,而且觉得,感情的诠释幽微至此,应该是亲身经历过的吧。

sunny的那个小短篇也很喜欢,精巧而准确,大约是我对四言的表现力有执念吧,“青梅竹马”、“情窦初开”、“执子之手”、“凡尘俗世”、“相濡以沫”、“白发千古”,不必更多的解释,已经是一篇最好的言情,而作者的解释有那么精妙。所谓珠玉小品,指的就是这样的作品吧。
忽然想到安徒生的一篇童话《最后的珠子》,守护家庭的仙女,寻找最后一颗珍珠,来穿成凡尘中完整的感情的项链,而她找到的最后一颗珠子,是来自哀悼的忠诚的心。

SR的一篇其实很平淡,但是就在平淡里有些精彩的小细节哄着人看下去,爷爷取的小名,恶作剧的蛋糕,知情识趣的雪……不过关于蛋糕的描写不够诱人,看来是不喜欢吃蛋糕的人啊。

helen的蛋糕,其实我觉得这篇才是够言情的,笑。
我一直觉得,大概只有在言情小说里,才有对打扮自己如此深恶痛绝的女孩子,或者是在别人的教唆下才开始打扮自己的女孩子,真是,白烂啊。
不过我之前也想过,所谓“摩登蛋糕”,也可以是指那样一类甜品般的女孩子,本来还想写一个《律政俏佳人》的蛋糕版,所以看到这一篇,有点“于我心有戚戚焉”的感觉。

西蓝的那一篇,也有够白烂言情的。
英俊的同屋,一夜之间做好的蛋糕……真是梦想啊。不过所谓言情小说就是提供这类梦想的嘛,婚礼上落跑的新娘、寻找真爱的花花公子,不学就会的华尔兹、一定扇准的耳光、水准奇差的情敌……统统是梦想,但永不失效。
至于文章中的人,那个男孩子有点别扭,倒未必是最合适的。

Leo的“与时俱进”的《红毯》,其实写得非常好,除了结尾的地方外。
结尾实在是败笔,不然我就要给这篇最高分了。虽然于情可以理解,如果我的爱人在战争中死去的话,我也会恨战争的另一方至死,但因为是在文章中,我们总希望有更高的境界被达到,而不是简单的复仇与殉情。
9·11事件之后,部分受害者的家属,联名发布了一份名为《不要以我们的孩子之名(发动战争)》的声明,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爱与纪念。对于这篇文章,我希望的结局是“不要以我的爱人之名”。
还有就是Leo的文字,好是好,总觉得有动漫的影响难以摆脱,比如最后那个“末世的红莲之焰”,放在这里有很严重的违和感,真希望能够慢慢克服啊。

其实要说酷,我觉得M的这篇《红毯》才是酷。而且M的文章一向酷。

chiyama的《红毯》写的也很好,我非常非常喜欢,即使不是最喜欢,也差不多了。
整个文章非常美丽而完整,几乎没有任何缺陷,以至于我虽然喜欢,却不知该把自己的喜欢从何说起。只好说是太了不起了。

高碎的《红毯》,沉默。
然后叹息:“好文章为什么这么多啊!”
如果不是结尾的地方稍微有点交代不清的话,就是最喜欢的一篇了。
看到这一篇,我真的觉得,作为作者,高碎实在已经是相当成熟而出色了,之前的《素木枪》的成功,绝对是必然的,而这篇《红毯》比起那篇来,也并不逊色。这样出色的作者,之前一直藏在哪里啊?幸亏有F1的征文,不然你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文字的运用,气氛的烘托,场景的营造,她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如果要说问题的话,就是在故事的叙述上。
不知为什么,高碎讲故事的方式,我始终觉得有一点同人写作的影子,就是说太相信读者能够理解自己说的是什么了。大多数的情况下,读者的确理解,可有的时候,还是应该写得更清楚一些啊。
不过这真的是白璧微瑕,只是我对倾心的作者的更加苛刻的要求。

其实要说起来,F的蛋糕才是让我觉得有点淡淡的恐惧的作品,因为我在里面看到了真正的生活,因而有一点哀怨的感觉,好的反应生活的作品都让人有这种感觉,原来生活就是这样的啊。

好梦无残的蛋糕,叹,蛋糕在哪里?
可是,只要看到这些熟悉的字眼,特洛伊、阿玛宗、阿喀琉斯、彭忒西利亚、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我就已经六神无主了。
怎么也没有想到会看到这样一篇文章,真是意外之喜。

Julien的蛋糕也是好蛋糕——这次的好文章还真是多的说。
是那种很难说出好在哪里,但没法不被感动的文章,很像是一个人,把自己的故事很详细地说出来,只要这样就够了,就能够打动听的人,你真的没法不被这样的故事打动,文字和叙事技巧已经不重要了,如果一定要说这样的文章的好处,那就是真实——作者确实有这样的经历,我会感动;如果是纯粹来自创作的话,我就要惊叹了。

夕璃的蛋糕倒真的和爱情没有什么关系,而是关于友情的。所以更容易感动别人,没有爱情的人还是有的,没有友情的人恐怕不会有吧。
写的也很真实,仿佛发生过的事的记录,稍微作了些润色而已。情节是谈不上的,思想和文字也很平常,但就是有一种沁人心脾的感觉。

Shoulder的文章我就不多说了,真是写文章的行家,完全知道该怎么开头,怎么进行,怎么结尾,而且她参赛的三篇,我觉得这篇写得最好。

R的文章我也不多说了,老毛病又来了,喜欢的人会非常喜欢,不喜欢的人不知所云,可与知者道,难为他人言。不过要说这是个性的话,好像也可以。

这次最喜欢的一篇,放到最后来说,是Leyi的一篇《摩登蛋糕》。

如果说Leyi之前的《镜面》还不能真正叫作“村上”风,只是形似而已,到这篇蛋糕,已经形神兼备了。不知前因后果的情形下惊鸿一瞥的人生,不动声色地用文字将梦想与现实糅合起来,然后淡淡地把梦想的成分抽除,告诉自己梦想只不过是梦想而已……这是我心目中的,村上的模式,而拿leyi这篇文章套进去,真是不差分毫。
看Leyi之前的文章,觉得他是很认真地讲故事的人,文字能力和组织能力都还不错,如此而已。但到《镜面》的时候,文字已经打动我了,虽然还略觉生涩;而到这篇蛋糕,故事的感染力也加入了进来。
如此的进步,如此的速度,简直让我惊叹,我知道文字生涯中会有这样的时刻,一天如一年一般,仿佛醒过来一样,我想Leyi大概就在这样一个时刻了,而村上已经真正成了他此刻的文学情人,更为幸运的是,有F1这样一个契机,能够让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不间断地写下去。真是个幸运的孩子。
所以在这里,我真的希望Leyi慎重地对待目前,还有以后这段日子——当然,我也只能这么说而已,究竟该以怎样的心态,怎样的心情,旁人是帮不上忙的,所谓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文字生涯,必然是寂寞的。
我想要说的仅仅是,Leyi对文字的认真程度,对自己文章的认真程度,是有目共睹的,能够对成文感到坦然,能够说出自己笔下的女孩是最可爱的,更是了不起。但我个人总有一点担忧——希望只是我个人的担忧,他似乎对文字太过认真了一些,文字世界和其他的世界是不同的,宽容的态度、宁静的心态,以及由之而生的感受力与领悟力,同样是不可缺少的,风格即人,怎样的天空产生怎样的星球,怎样的心胸产生怎样的文字,诚然。

忽然发现,这些话其实不仅仅是说给Leyi的,也是说给自己,还有各位。
因为之前被人质疑过征文这种形式的意义,而我自己一直是积极地参与着,所以未免有一阵子不安。
但三站征文看下来,我真的是非常地高兴和感动,越写越宽的路子,越写越好的文章,切磋、琢磨、反省、共同努力,征文的意义,已经是不言而喻了。
这次的青谈出来的晚了一些,而且好像也有点滥情(笑,不愧是言情站的青谈),然而我真的是这么觉得,便也这么写了。我希望的是,我们的征文不仅仅是征文,更是一个关于文字和写作的沙龙,大家能够因为征文,而言之有物地对自己和别人的文字进行思索,作出回应,从而一起写得更好一些。

谢谢大家。

并对所有对我的文字提出批评、指导和赞美鼓励的朋友,表示我最真诚的感谢。

青铮

2003年4月10日

最后:怎么能忘记向我最爱的Glenn Carter殿下致敬呢?啊,在我的心目中,您永远是我天国的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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