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外风景～[青谈]武侠，又见武侠

好像不必再声明了，总之谨遵旧制，杂感＋杂评。
［上］

看到这次的题目的时候，我曾经说，如果押中名门的话，就去写武侠版的红楼梦，如果押中下九流的话，就去写我最最心爱的青楼题材。
（结果是什么都没写，汗颜。）
总之都是那种被称为“有点邪、有点火、有点坏”的构想。
当然，名门也可以很热血，下九流也不乏“仗义半从屠狗辈”的悲歌，可是大家似乎和我一样，更愿意用这样的主题去写恩怨纠葛，、是非情仇，总之，人性复杂的一面。
而这，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原来论文，喜欢用正邪之道来划分，具体到武侠小说，当然是国、家、武、侠为正，阴谋暗黑为邪，最好是既有阴谋暗黑，也有国家武侠的集大成者，或者如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引用的一句话，“在所有伟大的艺术中，有一种超越它所描绘的黑夜与梦魇之外的感觉，在它所发出的人性的痛苦的呼唤之外，还存在着和谐、秩序与安宁。”
所以每当看到仅仅描述黑夜与梦魇，却没有给出解脱之道的作品，便自然而然地降低一个品位。
要到这时才发现，原来中国古代“文以载道”的观点，居然有这么深厚的群众基础，以至于我虽然不是有意，却也深受影响，套而用之。
为什么一部作品就不能仅仅发出人性痛苦的呼唤，而不给出解脱之道呢？
或者说，难道这世间一切关于黑夜与梦魇的描写，都能导向和谐、秩序和安宁吗？

结论当然是不。
那么，我又有什么理由，用正邪之道来论文呢？

关于这一点我就不展开论述了，那将是一篇长长的论文，而我似乎也没有资格来做这样一篇文章。文字的意义和价值是值得用一生的时间来探讨，却又无法、也不必给出一定答案的问题。
但也有某些固定不移的标准，无关正邪，不论是非。
在我而言，最要紧的就是“真诚”，只要作者真的是将自己的某一部分，哪怕是极小的一部分放置其中，那这篇文字便有其存在的价值，便值得认真地对待。
也许只是为了一句对话，也许只是为了一个场景，也许只是为了让某一个人看到的时候若有所感或会心一笑，也许只是为了自己某个时刻莫名的忧郁或不能去怀的理念。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绝大多数的文字都有其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所不同的，只是作者表述的方式和效果。
正如诗中所说，这世间并没有相聚和别离的命运，只有肯爱和不肯去爱的心。

写到这里，忽然发现离武侠这个主题有点远了。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每次做青谈，都打算就本站的文体做点文章，到最后却都落到文字本身上去了，不知该说人有擅长和不擅长呢，还是该说喜欢就是喜欢，笑。
的确，我对于切磋文字，是有一点点着迷的。
因为回首自己的文字生涯（如果到目前为止有资格说是“生涯”的话），我最大的遗憾是在我最彷徨的时候，并没有得到过真正的指点，而在我最需要文字之交的时候，却是我最封闭最自我的时候。所以常常说，我实在是花费了太多不必要的时间，走了太多的弯路，而直到现在，也从来不敢认为自己已经上路了。
所以我深信，文字固然是相当自我的东西，但也非常需要切磋琢磨，无论是将之作为毕生的追求还是作为一时游戏。
不记得是谁说过的，每个人都具有创作的才能，每个人一生中，都有想要记下点什么的冲动，但只有极少极少的人足够坚强，能够自己燃烧起来，其余的人都必须等待外来的火种。

上智和下智都有限，我们大多是中间那个层面的人，都需要鼓励和肯定、鞭策和切磋，我想。
故而一而再、再而三，不避唠叨说教的名声，来做青谈，一笑。

［下］

那么说到这次的征文了。

叶子的文字一向柔美端正，所以一篇《刀剃人头》让我大吃一惊，原来作者写到一定程度，就会到一种无可无不可的地步，放下身段随手写一篇市井文字，竟也这么栩栩如生。
这种感觉，就好像看到一向唱贵妃醉酒昭君出塞的名旦，偶尔串了一出拷红，竟也有板有眼，不得不感慨一句，能者无所不能。

当日比老爷子村上风的武侠着实让大家惊叹了一回，而素方向巴尔扎克致敬的武侠，居然也还真有点巴老的味道，铜圆的脆响、少女的虚荣、不幸的老爹、半悲半喜的爱情、扰攘的群众……笑，果然是巴尔扎克。只是不知借的哪一篇，《苏城舞会》吗？

fiale的一篇，开头是古龙的路数，看到后来，忽然有点杜十娘的意思了，很妙。

北平高的文字，在学院中倒是相当别具一格，我个人很喜欢，虽然有的时候有点点男生恶趣味的感觉，笑，这是我杀熟了，不算定论。
具体说来，首先是他写的东西，给人的感觉都是想了很久，确实有话要说，有想法要表达的，真正是意在笔先，不以辞害意。
相对来说，文字就显得比较质朴，可见他是不太在乎文字，而在乎想法的作者。
虽然我一直说北平高的文字粗糙，但事实上，当一个作者的文字能够比较准确地表达思想，不至于凌虐读者眼睛的时候，文字这个层面的工作基本上已经可以视为完成了。往后“炼字”还是“不炼字”，完全是作者本人的取舍。如果作者选择用质朴简单地文字，直接了当地讲故事，并没有任何不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北平高的文字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还有一点就是他写东西的视角，与M的文章有些类似，相当的客观冷静，几乎看不到作者的眼睛，听不到作者的声音，仿佛新闻记者或者摄象机，把发生的故事客观公正的再现出来，是非功过让读者自己去感觉，也是让人耳目一新的特点。

R的《黑楼》，笑，专利费拿来。
看到这篇的时候，思绪忽然飘得很远，想到很早很早之前的一篇《银砂的审判》，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不停地在说，R实在是有搞笑天赋的人。
你别说，这真是要天赋，倘若F1冒出一站幽默创作来，那我除了爆缸，别无出路。

helen的卒子是我最喜欢的一篇，纯是偏爱，因为是我最最心爱的青楼题材，笑。
越是自己心爱拿手的东西，看别人也用的时候，往往眼睛越“毒”，饶是如此，竟没给我看出什么问题来，可见真的是好。说别的领域我没有太多发言权，说到青楼，嘿嘿……我还是不说了。
这样的题材和文字，往往是细节的地方最磨人，也最动人，永乐甜白瓷圆润的一转、描金红绡帐里人影一晃、白绫裹脚布、同心方胜薛涛笺、“穿着道袍的王桂英，几番的矫揉造作，终于肯拾起了丈夫的剑”……都是让我会心一笑的地方。
有一次迷迷说我写青楼，“简直像在那里呆过一样”，说得我目瞪口呆，不晓得是夸我还是踩我，看到helen这篇，忽然也有了这种感觉，看来还是夸的，笑。
如果一定要挑毛病，那就是文字还带点“火气”。这是我以前曾经用过的一个比喻，古玩鉴赏中常常提到“火气”的问题，后人仿制瓷器，可能造型颜色花纹惟妙惟肖，但新瓷器总是带有“火气”，不像旧物经过时间的浸润，“火气”全消。文字也是如此。

从暗黑阴谋以人性复杂的基调来论，我觉得蚀的《无题》做得最好，真是一点余地和希望都不留，把“名门”两个字里能够让人联想到的阴暗与惨淡经营到了极处。
这还不算这篇文章最好的地方，最好的地方是，到了这种地步了，对于文章中的人，读者仍然会抱持同情而非憎恶的态度，这才是人们常说的，把好的东西撕碎了给人看的境界，难得难得。

att的无题，还是那句话，又好气又好笑，这等奇思妙想，不在我这凡人的讨论范畴内。

这次征文，最夺目的一篇，仍然是天平的文章。
果然是大手笔。
其实从《西幸残歌》起，我就一直在关注着天平的文字，到这一篇《落鸿火》，也对朋友说过，如果这孩子能够这样写下去，假以时日，怕不又是一个金庸。
绝非谬赞。众多线索的铺陈安排，各色人物的详略描述，宏大场面的把握，细节设置的精巧，乃至不同时代不同地方的习俗风土的考证与运用，隐然已有大家之风。
而最最让我动容的一点，是她在写作的时候那种几乎透纸而出扑面而来的热情。
这样的热情，未必适合每一类的文章，但在武侠小说的写作中绝对是必须的，这便是所谓的“欲饱史笔有脂髓，血作金汤骨作垒。凭将一腔热肝肠，烈作三江沸腾水”，所以我以为，天平选择武侠作为自己的发展方向，实在是太正确了。有的时候，看她的文字，我都可以想象出她在写的时候是何等的激动和兴奋，能够将这一点传达出来，无论在具体技巧上还有多少尚待商榷的地方，就已经可以称为一个成功的作者了。
当然，正如我在上一期青谈中提到的，第一站征文结束的时候，和朋友说起高碎和天平的文字，说真是两个极端，高碎是几乎没有短处，以至于也显不出什么特别突出的长处，但因为没有短处，也就让人无从挑剔；而天平则是长处太强了，相应的，短处也太明显了，但因为长处太强，让人没有余裕去注意她的短处。
天平的长处，我想实在是有目共睹，至于短处，则是见智见仁的问题。我个人的感觉是，她的文字太“尽”了，写的时候太“痛快”了，有时候给人一种收不住手的游离状态，仿佛太多的好句子一齐涌心塞眼，每一个字她都不肯放弃，一定要把文字、感情、情节推到淋漓尽致，无处可去的尽头才罢休。换句话说，就是她的文字不甘寂寞。
如果是短篇写作，这样的特点绝不是缺陷，但天平显然不是以短篇小品为追求的作者，则不能不起一点戒心了。过于“尽”的文字，给读者的感觉往往是累。
因为读者不同于作者，作者有的是时间和心情细细铺陈反复推敲，读者却往往只有极短的时间匆匆翻过，所以真正的作者，应该在某些时候停下发烫的笔，带着读者往下走，往后看，在写得过于顺手过于畅快的时候，要能够静下心来，看看这些神来之笔有没有给读者造成阅读的障碍。
因为真正的文章是一个整体，任何一方面过分的突出和强烈，事实上都会削弱整体给人的印象和触动。这就是为什么罗丹为巴尔扎克塑像的时候，要把过于栩栩如生的双手砍掉。也就是司空图诗品中给我触动最大的一个句子，“如有佳语，大江前横”。
我喜欢天平的热情与锐气，正因为喜欢，更希望看到这样的热情沉淀下来，这样的锐气能够得到打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原本是说，每次青谈是一种横向的评说，而征文结束之后，有心来一次纵向的评说，关于每一位参赛的作者。但现在看来，好像有点等不及了似的。
因为通过征文，加上之前的了解和接触，有些作者已经是如此的鲜明，以至于我在论及他们的征文的时候，不可能不论及他们其他的文章，乃至他们的文字风格和走向。
所以有人曾建议做“纯数字”的青谈，但那对我却是不大可能的，青谈不是裁判论文评分，纯是清谈切磋，更是一家之言，怎能遮卷蒙面？笑。

例行公事，即使是与之十分不相干的武侠站，而且我又爆缸了，仍然十分热烈虔诚地感谢我家Glenn Carter大人，一切荣耀归于他。

青铮

5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