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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外风景~[青谈]往昔的声音
(标题)往昔的声音
(正文)在文章开始之前,想要引用我一直非常喜欢的一段话——可惜已经不记得是谁说的了——
“在现实的历史中,哪有什么抽象的或集合名词不可数意义上的‘人民群众’,有的只是有血有肉,且互相无法替代的具体的个人,而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旁观或参与的历史。”
非常喜欢,向作者致敬。
[上]
记忆中自己看的第一部历史小说,也是生平看的第二部小说,是杨书案的《秦娥忆》,小学三年级的暑假,看了一遍又一遍,印象最深的人物是李斯的妹妹,火烧藏书楼,殉了她被活埋的情人和满楼诗书。所以根深蒂固地认为历史上确实有这样一个女子,才华横溢、一往情深,义无返顾地葬身火海。
因为喜欢这部小说,甚至一直把作者的名字记成了“杨案公”,可见有多么崇敬。
我想,这就是文字的力量,把遥远的甚至不曾发生过的情景,变成每个读者心目中的清晰无比的回忆;把古老的书卷上陌生的名字,变成每个读者心目中熟悉无比的人。
袁宏道在《东西汉通俗演义序》里写道:“今天下自衣冠以至村哥里妇,自七十老翁以至三尺童子,读及刘季起丰沛、项羽不渡乌江、王莽篡位、光武中兴等事,无不能悉数颠末,详其姓氏里居,自朝至暮、自昏彻旦,几忘食忘寝……”
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我看历史小说,从来不论这样的人与事是否存在过,这样的情形是否有可能,只要能够打动读者,只要符合阅读它的民族的审美趣味和精神取向,便是成功的历史小说。
甚至更极端一点,我宁可相信诸葛亮是《三国演义》中那个鬼神莫测智慧绝伦的、被后人评为“近妖”的人物,也不愿接受历史上关于他“长于治国、疏于用兵”的论断。
也就是说,我宁可把《三国演义》当作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故事,把其中的每个人,代入历史上的原形。
始终认为,在铸成我们的民族性的众多因素中,三国(不仅仅是《三国演义》,至少应该从宋代的霍四究算起,笑)的作用不可磨灭。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它已然是历史。
回想起自己生平的第一篇“历史同人”,应该是初中毕业那年,刚刚开始摸到诗词格律的门儿,雄心勃勃地要写一篇名为《南八行》的古风。假想南霁云没有与张巡同死,而是冲出睢阳,血刃贺兰,而后江湖风雨,英姿依旧,甚至还有红颜知己,每年张巡忌日,必到睢阳一拜,痛哭失声……
开头是这样的——
长剑飨尔酒一樽,当年挟尔出围城。
胡兵十万莫敢当,回首睢阳雾茫茫,
楼上将军犹远望,城中父老欲断肠。
奈何空把铁泪洒秦庭,击案悲声无人听,
暗弱小人求自保,泗州太守爱虚名。
拔剑断指惊四座,张弓射塔为毒誓:
“只身归去破强贼,功成来时杀尔辈!”
呜呼强贼未破城已破,鼠辈犹存将军殁,
临刑笑呼我同行,掉首摧心佯不应。
非是刀前爱惜身,大仇未雪且偷生。
忍见同侪齐就戮,睢阳一夜成焦土,
哭声盈耳色未移,腥风扑面目不瞬。
夺得胡马便驰骋,单骑浴血出敌阵。
挥戈直欲挽落晖,喝断桥下激流水。
胡兵当此尽丧胆,胡将见之不敢追。
……
稚拙是当然的,而且也没有能力再往下写,但我一直保留着手稿,草稿纸上整整齐齐的铅笔字。小小的我,想要用自己稚嫩的笔,为那含冤的英雄再造一段辉煌。
我想,在属于我的那段历史中,南八并没有死于胡兵,而是永远有一个夺马突围,踏血而去的南霁云。
所以对于历史小说,我的标准相对来说也比较宽泛,也许太宽泛了,只要是以历史为背景,成功地表现出活生生的人在历史背景下的喜怒哀乐、爱怨嗔痴,勇敢或怯懦,高尚或卑下,可敬、可畏、可叹、可怜甚至可笑,都是好的历史小说。
所以,笑,在我看来,这次征文,大家写的都很好呢。就算有的没有扣上“末路”的主题,但作为历史小说来看,都有可取之处。
[下]
关于“青谈”的态度,好像已经说过了,但还是会有朋友对我说“太温柔了”之类的话。
可是我的回答是越来越理直气壮:“因为我确实觉得写的很好嘛。”
中国古代一向有“诛心”之说,所谓“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究竟合理与否,还有待讨论,但我说过我是一个深受传统影响的人,所以一直会保持一种“我知道你在其中倾注了心血我知道”的态度。
只要肯倾注心血的文章,一定有可取之处,哪怕再微小,也在那里,只是读者有没有,愿不愿意看到而已。
那么,来说说征文吧——
写杨玉环的两篇,西蓝的《天长地久》和贪欢的《长恨》,我以为,至少是都写出了杨玉环这样一个养在深宫的宠妃形象,美丽、柔弱、单纯、遇风即萎,与一般人们印象中的杨玉环,并没有太多的不同。而那种临死前的怨怼与不甘,也栩栩如生。
前人评《梧桐雨》和《长生殿》,说洪升胜过白朴,举例如玉环被缢死之前,白朴让她回顾李隆基,说“陛下怎生救臣妾一救”,而洪升却让她含情凝睇,拜别而去。在那时那情景,自然是后者更动人心弦。
我原来看到这一段的时候,深以为然,若以此持论,则西蓝和贪欢都欠一点点火候。
但现在我反而觉得,白朴笔下只怕才是人之常情。比如自己恋爱之前,总奇怪恋爱中的女孩子怎么会那么盲目偏私,无理取闹,又觉得自己肯定是坦荡磊落得不得了的一个,可真正恋爱起来,比谁都无理取闹,笑,就是这个意思。
这里岔开一句,看过那么多题马嵬坡的文字,一直最欣赏林则徐的一首——
六军何事驻征鞍,妾为君王死亦甘。抛得娥眉安将士,从此人间重生男。
觉得即使是题前朝艳史,这位的心胸也与众不同。但我也知道,欣赏归欣赏,如果写马嵬坡的时候,让杨玉环摆出这样大义凛然的态度,绝对是败笔。
所以说,西蓝笔下微带冷笑的怨怼,贪欢文中惨然的失望,反而是更好的写法呢。
写李煜的两篇,SR的《虞美人》和好梦无残的《春去人间》,正如比克古所说,确实流动着南朝的烟水之气与南唐词的婉转风格,用来写李煜,实在是很合适。而且我觉得特别理解他们对李煜那种“恨不起来”的偏爱之情,即使他在政治军事上一塌糊涂,即使他在历史上是个无聊角色,在我们这些读词的人心里,他永远是那个“粗服乱头,不掩国色”的翩翩君王。
这种心理,就像司马辽太郎说源义经和源赖朝一样,源赖朝是个伟大的政治家,而源义经是个无聊的家伙,但人民就是喜欢源义经。
我觉得这种难以解释的喜好和偏爱,简直可以算作是人物的运数,不可解释,就不必解释。就像SR和好梦无残一样,一笔一划地描画出自己心目中的那个人就好了。
题外,看到过两句写李煜的诗,非常喜欢——
那一世,他是国之帝;这一世,他是词之帝。
(据说还有一篇写李煜的,可是为什么我没有看到?难道真的是灵异现象?好怕。)
精灵与紫的《司克匹拉之毒》,虽然好些小细节没有交代清楚,比如宰相喝的那杯酒究竟有没有毒,但实在是再现了古埃及女子的气势与风华。
在我的心目中,古埃及女子就是这样一群特殊的女人,从奈菲尔提蒂天鹅般高傲的雕像,到克莉奥佩特拉流传后世的手腕与机智,一直让我非常心折。而在精灵与紫的文章中,我清晰地看到了这些,表现得非常好,所以实在是有惊喜的感觉。
Julien的《信念》我也很喜欢,最喜欢的一点是作者能够将自己心目中的信念和理念,用如此轻松安详的文字表现出来,既是一个优美的故事,又几乎不露痕迹地传达出作者并不轻松简单的思想,举重若轻。只有确实胸中有物,同时又有极强的表达能力,才能做到这一步吧。
还有,那种琥珀色风味独特的麦酒就是啤酒吧,笑。
乐魂的《悲歌》,看开头的时候,真是怎么也想不到是莫扎特啊,我还以为是哪个杀手组织呢。
然而看下来,这种玩笑的心情就渐渐地被作者的虔诚与热情感动了,甚至为自己一度抱持玩笑的心情而羞愧。也许这个莫扎特不是我心目中的莫扎特,也不是许多人心目中的莫扎特,但毫无疑问,是作者心目中的那个莫扎特,她在他身上投注的热情、寄托的理想和希望,我想,我是明白的。
在这样的前提下,所有那些不足的地方,在我看来,都是可以忽视的。笑。
夕璃的《THE YED GIRL》,让我想起杨牧的《调寄小连锁》,那是我一度非常非常喜欢的文章。
对历史上细小的不幸发自内心的关注与牵挂,那种想要把昨日的你抱进怀中的温柔的心情,以及为一切没有道理的抹杀而感到的愤怒,与其说文章中感动我的,是已经风化的不幸的女孩,不如说是那个为她悲叹为她落泪的作者。
看到这样的文字,我总是忍不住要轻叹,好热忱的心。
att的《大义公主》,K说得不错,这才是写历史的正途,至少是某种正途。
看似冷静疏离,有条不紊地叙述,却能够感到作者的感情在其中潜行,一向知道att的文字是好的,但到这一篇,我才真正服了,所谓“无有他奇,只是恰好”,就是这样吧。
和某J绕圈的一篇《庞贝》,在文字上是让我叹为观止的,我一般不怎么提到绕圈的文章,但是某J那篇实在是好,忍不住要说一句。笑。
chiyama的《末世·广陵》是这次征文中我最喜欢的一篇。
真是有广陵散的感觉啊(陶醉中)。
最喜欢的文章是这样的,那些一向很喜欢的历史上的人物,忽然真实地出现在字里行间,而且与自己印象中的几乎一般无二,还能说什么呢,只好叹道:“原来你在这里。”笑,言下之意是“难怪不肯出现在我的文章里”。
嵇康、山涛、嵇绍、绿珠……叹气,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还是那句话,对于自己最喜欢的,反而说不出什么来了。
另,即使旁人会疑惑嵇绍血溅帝衣的意义,但我想我明白,一句“此嵇侍中血也”就足矣,中国古代士大夫,原本就是如此。
leyi的《白旗》,笑,平心而论,是好文章。
我之所以会持保留意见,纯粹是为人师表求全责备,笑。(可以想象leyi青筋暴起的样子,越发大笑。)
实在是觉得以leyi的才气和笔力,当不止于此,有些值得推敲修改的地方,他还应该做得更好。
吟云的《末路》,嗯,不知为何,却是最让我觉得悲风扑面的一篇。
那么淡的笔触,那么静的态度,又如此清刚悲壮,固然是借了青龙偃月的势,也是作者厚积薄发,却又字字斟酌的结果。
M的《谜雾》,笑,也是好文章,而且是不用多加评论的好文章。感觉上是“把牛牵到北京还是牛”,把M放进历史站还是M啊。笑。
嗯,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感觉M在这篇文章里投入了更多的个人的感情呢,(紧张,M啊,我绝对不是说你变态哦!)原来一直觉得M的文章,旁观者的感觉太重了,可这篇开始让读者有了某种代入感,可喜可贺!
梓溟的《末路》,好,浮一大白。
“属镂剑在他的面前闪着青冽的寒光,召唤着他的忠魂碧血。”不知为何,看到这一句,我忽然有一种起了共鸣的感觉。
这样的情况也是有的,其实是很普通的句子,其实是尽人皆知的历史,但放在那里的时候,还是让人不能不动容。
Civvy的《逍遥津》,是另外一篇我最喜欢的文章。
有看高碎的《素木枪》时的感觉。
一时微笑,“譬如刘备霸了孙权的地产把孙权气成紫呛面皮,又譬如马超急怒攻心把曹操上下祖宗三代都给骂了,再譬如曹操好心做坏事把江西十万百姓全给撵过江东去。”真是绝妙,真是神来之笔。
一时叹息,“我杂在人堆中看我旧日的主人。江水的光反照出他脸上的悲凉,映到我心里,我哭了。躲在船舷后面,我对着江水无声的流泪,让泪水一滴滴溶入江里。”好文字啊,不动声色而力透纸背。
喜欢,喜欢真是没有办法啊!再次无话可说。
梦谈的《朱颜》,“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也是我喜欢的句子。
其实我看这篇文章,倒没有在意是否为慈禧翻案,笑,而是觉得,果然写出了深宫迟暮的感觉。
慈禧也就罢了,李莲英这个角色写得实在是活。虽然只有几笔。
说句题外,是不是太监的形象格外容易表现,回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连续剧,里面的太监,高力士也好、刘谨也好,好像都蛮出彩的。笑,不过我可不是说梦谈君捡了便宜哦。
fiale的《末路》,短短一段独白,很有气势,又很冷静,所谓浓缩的精华,应该就是这样吧。
最喜欢的一句,“啊,还有历任教皇,他们的胃口很大,但牙齿很坏。”淡淡道来,不落痕迹,但背后多少意思,多少故事。
还有,疯女人胡安娜,啊,我喜欢的历史人物!
邻星·海的《司机任民的半个世纪》,是除了《末世·广陵》和《逍遥津》之外最喜欢的一篇。
而且那两篇是投我所好,所以喜欢,而这一篇真是不得不喜欢。
笑,我又开始回忆了,记得第一站的时候,看邻星·海的《天罗地网》,感觉美丽有余,但不是很正,但到《镜面》的时候,就平静下来了,而这篇《司机任民的半个世纪》,不仅是沉静,已然是内敛了。
这种转变,在文字中,往往是要很长时间才能够完成的,看在眼里,我实在是非常为邻星高兴的,如果这样写下去,前景真不可限量。
还有最后一句,“献给在抗战最黑暗的年代里,所有坚强的活着的和光荣的死去的中国人。”
肃然起敬,静默无言。
素方的《BOY! BE
LEGEND》,是要仔细体会的好文章,最喜欢其中几个场景的转换,非常自然,几乎让人不觉得,游刃有余地在回忆与现实中穿梭。气氛的营造也很好,仿佛可以从字里行间感觉到地中海岸边的炎热与明朗,灰尘与波浪。
可惜的是,因为选取的是比较冷门的一段历史,所以初看的时候,会有摸不着头脑的感觉。我个人觉得,如果历史小说叙述的历史,是读者应该熟悉的,那么可以不交代前因后果地铺展开来,但如果是对读者来说相对生僻的历史,则应该多少做点交代。
或者套用G的一段大白话,“手机是好手机,可是还是应该有充电器。”笑。
tej的《末路》,唉,吕布不好写呢。
不过还是很有想法,至少貂蝉之外的那个女人,那个隐隐约约的存在,不仔细看也许会忽略,但如果看到了,真会有在心底萦绕不去的感觉。
R的《命运之轮》,说实话,感觉上是参赛以来她写得最像一篇小说的。笑。
或者说,是看起来最不费劲儿的。还是笑。
罢了罢了,其实对于R的文章,我应该已经说得不少了,而且这家伙是每篇文章都可以套进那一套评论中去的人。果然是本性。
不过想要指出的是,我其实一直觉得R相当会写女性角色,而且是那种很从容的,从不同视角来写女性的,既能够细腻地表现女性的心理,也可以让人感觉到是从男人的眼中看女人。汗,怎么觉得这话不对劲儿了?笑,R啊,我实在是在夸你哦。
F的《逝》,一如我看到的F其他以日本为背景的小说,我个人觉得,就算混进某部日本小说短篇小说选里,也没有什么问题。
感觉上她是真的能够体会到那个民族深层的东西,所以即使闲闲着笔,也自不同。那种平淡的行文,那些似乎多余的细节,那些似乎有些偏执的情感,至少与我心目中那个国家和民族的气息极其吻合。
不过,笑,人的执念还真可怕,那边比克古大人口口声声“苍什么都可以,但出现苍紫就喀嚓喀嚓……”这边F还是忍不住写出一句“眼看天边彤云渐成苍紫”,笑。哎呀哎呀,比老爷爷也糊涂了吧。大笑。
还有还有,例行公事,亲爱的Glenn Carter大人哪,这次我没有给您争光。(笑。)
青铮
5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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