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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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登蛋糕
作者:leyi

蛋糕盒被送到我家的确切日期是6月15日。
那天我刚好有篇杂文要赶,忙活了整整一个通宵。早上8点左右堪堪干玩,胡乱擦了把脸爬上床去准备睡觉,就在这当口,门铃忽然一阵乱响。
通常这个时候会来按我家门铃的,不是来抄水表就是追究煤气费为何过期不缴。若是寒冬腊月遇上这等情况,我多半会躲在被窝里装聋作哑地置之不理。而相对的若是夏季,天气的便利则多少会唤醒某人的一点点良知。于是我翻身下地,重新套上睡衣,晃晃悠悠地跑去开门。
门口的情形却是有些出乎意料。
两个穿着卡其布制服的快递员模样的男人,一左一右站着,中间立一个足有160公分高的蛋糕盒,把狭窄的楼道堵了个严实。看他们脸上的神色,搬这么个宝贝上3楼似乎颇费了些周折。两个人都满头大汗,用手当作扇子晃个不停。
因为一夜没睡的缘故,我开门看见这么个庞然大物委实有些犯晕,以为是楼上的哪个冒失鬼搬家写错了地址。
"L可是住在这里?"看见我出来,右边那个按门铃的劈头盖脸地抢先问道。
居然还真是来找我。我挠挠头,答应一声。
"我就是,有何贵干?"
"你的快件。"
"这个?" 我上下打量那个巨型蛋糕盒。纯白色一尘不染,盒盖严丝密缝,俨然半截生生断裂的帕提农神庙的廊柱。
"有问题?"左边的那个问道,声音颇为不善。
"只是感觉有些突然。"我干涩地一笑,打开栅栏门把他们让进来。生锈的铰链"吱呀"一声轻响,仿佛记忆的绞盘发出呻吟。在那一瞬间,我忽然忆起那天似乎正是我的生日。
"可以理解。"右边的那个点点头,很是同情的说。
我苦笑着耸耸肩,引他们去前面空置的房间。一路上两人甚是小心,步伐完全一致,简直就象一个人和自己镜中的倒影合作般默契无间。
到得房间正中,他们把盒子放下,其中一个掏出一张签收单塞在我手里。而后四下张望一下,随口问道。
"一个人住?"
"嗯。"我点头,接过他递过来的签字笔,在单字的最末处签上名字交回给他。
"叫你们受累了,不好意思。"我说。
"哪的话,份内之事而已。"按门铃的那人顺手把笔和单子揣进兜里,朝他的同伴摇摇脑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
把他们送走,我反手掩上房门,返回卧室继续埋头睡觉。
周日的早晨,没有一点特别之处的周日早晨。
决定暂时不去理会什么生日蛋糕之类琐事的我,这样想到。

"突突突"仿佛啄木鸟的长喙刺入腐败的林木,我被一阵细不可闻的响动惊醒。
"见鬼!"我低声咒骂一句,刚想去抓睡衣,却猛然看见一个陌生女孩站在我的卧室门口,一手搭着门把手,探进来半个脑袋,满是好奇地看着我。
女孩的年纪较我略小,二十左右。瓜子脸,皮肤白皙,眼睛大大的分的很开,一头鬈曲的长发瀑布般披散两肩。她穿一身糕饼店的草绿制服,一个白布围兜挂在胸前。无论围裙也罢衬衫也罢围兜也罢,都是赃兮兮的。满脸的灰尘,指甲缝里嵌满污垢,简直象是刚在灰堆里打滚来着。
不过她倒是满不在乎,一边抓着脑袋,一边问我:"这里可有浴室?浴室?"
"浴室倒是有。不过…你是…"我被她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开口。
"详细情形等我先洗个澡再说。太脏了,难受的不行。"
我上上下下重又把她打量一番,点头表示同意,然后把她带到浴室门口。
"盥洗用具里面都有,毛巾用粉红的那条就是。"
"好的,实在感谢。"她轻轻一笑,手脚飞快地钻进浴室,反手"啪"的将门关死。动作之快简直媲美人猿泰山。
我在门口愣了片刻,听见里面水龙头哗哗出声,厨房的淋浴器随即轰的点上了火。她居然真的是要洗澡。
"莫非真见鬼了不成?"我满腹狐疑地拍拍脸颊,走去前面的房间看了一眼。蛋糕盒还好好的放在原地没动,里面果然空无一物。盒盖则不知怎么地跑去了墙角,乍一看去好象被顽童遗弃的玩具飞碟。
"看来还真是被装在蛋糕盒里送来的。"我摇摇头,回自己房间坐下。抽出一支烟来点燃,两眼直定定地看着墙上的挂钟,等着有个人来为我解释这个早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时针跑完了半个钟点,我听见浴室门"咔嗒"轻响。一阵闲散的脚步声中,那个女孩悠哉悠哉地踱回我的卧室,身上只包了一条浴巾。
"嗳,可有什么喝的?"不待我开口,她又抢先问道。
"冰箱里应该有吧,不过…"我犹豫一下,终于指指她背后的厨房示意她自己去找。还没等我的手指放下,她已去转了一圈回来,手里多了一瓶橙汁。一口气喝下大半,深呼一口气,这才对我说道:"简单来说,我是一件礼物。"
"礼物?"我愕然。
"是啊,礼物。好象生日蛋糕。"她使劲点下头,然后举起瓶子把余下的橙汁灌进嘴里。
"没听说过,有拿人做礼物的。"
"这年头什么都有可能。连男人都能生孩子。呃…那个男人生孩子的事可听说过?"
我摇头。或许确实有男人生了孩子,不过要用这解释蛋糕盒里为什么会跑出女孩,则未免有些牵强。
"那么,是谁把你送给我的呢?这个总该知道吧?"我又问她。
"抱歉。说了我只是一件礼物而已。这种事不是我需要了解的。"
"可要是我想知道呢?"
"爱莫能助。"
"…"
她看我不说话,也就不再解释。转过身去用毛巾将头发擦干,伸手将长发尽数捋到脑后,下巴微微上扬。然后双手合拢,将头发并成一束,用左手一把抓了,似乎是想要扎起来。然而对着镜子端详片刻,终于还是松了手,顺其自然。
"嗳,我睡哪儿?"她忽然问我。
"睡…哪儿?"
"嗯。因为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过来,颠簸了一夜,现在全身就跟散了架似的。困死了。"
"很远…很远?"我在心中暗暗苦笑,然后指着床边的沙发对她说:"喏,暂时就睡这里好了。"
"喂!那是张沙发!"她大声抗议。
"翻下靠背就是张单人床,你睡的话绰绰有余。"我好声好气地对她解释。
"我要睡床…"
"喏,你也看到了。这屋子里就只有一张床,所以当然是我睡。因为我才是主人。明白?"
"明白了。"她嘟囔着,象是参观什么植物园的盆栽一般慢慢走到床边,忽然一把扯下浴巾扔在沙发上。然后在我的眼球来得及反应之前,哧溜一声钻进了摊在凉席上的毛毯。
"这是张双人床吧,我们两个睡的话绰绰有余。所以我就睡这里了,至于你想睡哪里,要怎么睡,我都没意见。嗯嗯…就这样…"最后,她学着我的语气这样说道。
我呆呆地站在床边上,想要一把将她拽起来扔出房去。然而看看沙发上的浴巾,知道只是痴心妄想。于是苦笑一声,乖乖放下沙发的靠背爬上去。抓过一个枕头抱住,侧首看着床上的女孩。
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脸蛋红彤彤的,睡得仿佛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般香甜。我拉过另一条毯子,捂住胸口。静静地看着她憨憨的睡态,心中忽然感到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安宁。如此许久,渐感困意袭来,也就放任自己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下午两点。恍惚中我感觉有一只手在摇晃我的脑袋。睁眼一看,那个女孩正抱着毯子,绻坐在床沿看着我。
"嗳,可有干净的替换衣服?"她问道。
"衣服…你自己的衣服呢?"我从沙发上直起身来,脑袋里一阵嗡嗡作响。
"扔了。"她倒答的干脆。
我愣一下,而后起来搜寻片刻,果然哪里也找不到她那套滑稽的制服。无法可想之余,我只得翻箱倒柜,找出当年作秀穿的一条红色长裤,一件FERRE的天青衬衫。想了一想,又抽了条BURBERRY的皮带一起扔给她。
她掀开毛毯,也不穿内衣。直接抓过衣物穿上,而后哼哧哼哧跑去刷牙洗脸。如此操办一番后照照镜子,左右摇晃一下脑袋,微微点头算是勉强通过。而后直奔鞋柜。
"嗳,这双凉鞋也借用一下。"
我一看,是我那双和衬衫一起买的FERRE皮凉鞋。
"倒还真会挑。"我暗骂一句。没等我点头,她却已把鞋套在脚上,踢里嗒啦地跑了几步。
尺寸明显偏大。我不禁暗暗心疼,继而在心中大骂,不知哪个头壳坏掉的家伙,给我弄来这么个灾星。
不过那时候我实在无心追究什么鞋子尺寸的问题,也只得暂时忍气吞声。
"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 我倒了杯茶浅浅地啜了一口,仿佛在酒吧搭讪邻座的女郎般小心试探。
"名字…麻烦的东西…" 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手里摆弄起一瓶朋友送我的男用香水。
"喂,不会连名字都没有吧?"我有点冒火。
"非得要有?"
"总不能老'喂','你'这样称呼吧。" 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我却无端地感觉一阵晕眩。
"可也是。" 她点点头,放下香水瓶,拿起边上的便条簿和签字笔。
"什么叫可也是…是人就要有名字的。这是常识吧…"
"那就叫…CAKE好了。"她低头沉吟片刻,好象在思考什么难以决断的难题,而后抬头微笑着说。
"CAKE?蛋糕?"我愣一下。
她呵呵一笑:"不可以?"
"倒也无妨,只是听上去有些搞笑罢了。CAKE…蛋糕小姐…倒是挺顺溜…"
"你不介意就行。"她耸耸肩,拔开笔套低头往便条纸上写着些什么。
"行了。"半分钟之后,她把手里写着的那张纸撕下来,塞在我手里。
我低头瞄了一眼,上面的一长串英文名差点让我把嘴里的茶水喷上电脑屏幕。那居然是一张采购物品的清单。
"呃…你可知道这些东西要多少钱?"我定定神,侧首问她。
"你是做什么的?"好象故意岔开话题一般,她问我。脸上的表情居然称的上严肃。以至于我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在参加什么另类相亲的娱乐节目。
"三流写手而已。"我如实以对。
"作家?"她又问。
"那倒谈不上,不过也写小说。"
"可有完成的作品?"
"没有。倒是有一部写了一半的。想看?"一提起小说,我来了精神。
"那倒不必。不过你总该认识什么出版商之类的人吧?"她对着镜子将衬衫的扣子又解开一粒,露出完美的锁骨来。
"很少。我这人不善交际。"我有些失望的摇头。
"有一个就行。现在带着你的稿子去找他谈谈,我陪你一起。"她特别强调说出最后那句话,听那话里的意思,好象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算了吧。还没完成的东西,没什么价值。现在的出版商都小心得象是偷鱼的猫贼。"我摆摆手,打定主意要结束这个无聊的话题。没曾想,她却不依不饶起来。
"你的人生也还未完成,难道同样毫无价值?写作应该是象人生一样的东西吧。有没有价值,不该单由你自己判断。总而言之,尽管去试试就是。"她十分认真的对我说道。
"幼稚呀幼稚…"我在心中暗暗叹息。类似的台词要是早个几年听到,我势必要感动莫名,而现如今的我却只能摇头苦笑而已。
"象你这样的蛋糕小姐莫非还有很多?"我抬起头,饶有兴致地仔细端详她一会儿,忽然问道。
"也不是很多。不过…总有那么几个吧。"她的脸无由地一红,下意识地摸摸发梢说道。
"谢天谢地。"我轻轻叹息出声,拉开手边的抽屉,拿出一张磁盘。那里面存着的正是我那部未完成的小说。
"反正也已经很久没去麻烦过Z了,希望他会愿意请我们喝杯茶。"我喃喃地自语着,把磁盘磁盘轻轻放在桌上。

Z的办公室距离我的住所说远不远,步行的话却也要半个多小时。正好与我们两人之间的合作关系相得益彰。
我和这位勤勉务实的出版商在一次圈内的聚会偶然认识,互相交换名片之后发了几篇东西请他指点,其实说来好听,不过是要他利用关系向熟识的杂志推荐,好混些稿酬。
起初倒也着实登了一些东西。问题是此君年纪轻轻便居高位,不免对我这屡屡登门候教的三流写手有些傲慢。
"你这家伙,为什么就不能踏踏实实写点能卖钱的东西呢?"最后一次他终于忍不住说出这样的话来。
那时候,我便断定和Z的合作已彻底完结,再无回旋余地。
但这次,他却让我了解到自己当初的结论是大错特错。
"真是太棒了!L,我就知道,只要你肯花点心思,一定能写出大卖的东西。"才看了个开头,Z便兴奋得从那张我羡慕已久的扶手椅上蹦了起来,然后又忙不迭地坐下随手写了张支票,一把塞在我手里说道:"就这么定了L,这部长篇就交给我来办。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做的漂漂亮亮的,保证一炮而红。这部分的稿费我先给你。至于后面的稿子你想什么时候交给我都没有问题。只要在我退休之前。呵呵呵,不过我想你不会让我等那么久吧?版税什么的我们到时再详细谈,总之一定让你满意就是。真太棒了…"
末了,他还不忘赞上一句。
我站在那里,面对着情绪激动的Z,有些摸不着头脑。直到他把我推出他的办公室,我看看手里的支票,再看看身边支颐浅笑的CAKE,半天才问出一句"你要的这些东西,要去哪里买?"

我趁着银行下班之前先去将支票入帐,而后跟着CAKE穿街过巷闪击各大百货公司。起初倒也没怎么在意,多少我这人还算见过些市面,着装打扮什么的也算有些研究,甚至还时常以此为傲。然则CAKE出手之阔绰简直令人咋舌,且买起东西来从不看价码,决定之时毫无半分犹疑,看那架式便象是在超市买牛奶一般稀松平常。
更妙的是,我竟稀里糊涂的没有半分防范。待得发觉花销远超约定的预算之时,大大小小的袋子已有十几个之多。
好歹告一段落,我拍拍让她晃得晕头转向的脑壳,仔细算计她这番狂轰烂炸的当量。
一整套的资生堂护肤品和一套LACOME的彩妆,一条Missoni连衣裙,两件MAXMARA的上衣和与其匹配的短裙,鞋子她挑了一双VERSACE的新款。外加SILVERTOWN的手链搭配Mircle的琥珀项链,连发夹都是ALEXANDRE的正货。
好家伙!好在这些东西均有些折扣,不然我势必陷入宣告破产之境。
而如此大肆挥霍的蛋糕小姐居然还毫无负担地抱怨。
"这只是最基本的必需品吧…"
"嘿嘿…必需品…"我摇头苦笑。
"去吃晚饭?"她看我面色不善,立即转移话题。
"嗯。"我无奈地点点头。再怎么样饭还是要吃,虽然在我的概念中那个才能算得上是必须。

在经过一番法式大餐和大碗馄饨的讨价还价之后,我带着蛋糕小姐去了中间地带的麦当劳。
我们去的时候正赶上晚餐时间。麦当劳餐厅里人声鼎沸,手端餐盘的人流如穴居的蚁群般行来踏去,天花板上的冷风出口呼呼喘着粗气,隔邻的蜂窝式扬声器却是特立独行,不紧不慢地放着一张范玮琪的"启程"。
我要了一份板烧汉堡的套餐,CAKE则点了份麦香鱼。两个人都吃得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般。不到十分钟,连正餐带薯条外加附赠的两个香橙派全都一扫而空。
把我份内的最后一根薯条抢过去细嚼慢咽之后,CAKE一边拿麦管吮着纸杯里可乐的残渣,一边斜眼睨视我的鼻尖。
"哎,在想什么?"冷不防,她拿鞋尖轻轻点一下我的小腿,嘴里含混不清地问道。
"在想睡觉。"我打个哈欠,懒洋洋地回答。
"喂…在打什么鬼主意?"她又重重踢我一脚。
"能有什么鬼主意…只不过我这人一吃饱喝足就想睡觉,简直比吃安眠药还灵验。"我拍拍裤管,慢条斯理地向她解释。
"没有最好。不过…被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困了。"她装出松了口气的样子。
"嗯。瞌睡和流感一样很容易传染。"
"我还是要睡床哦。"她急忙强调。
"得寸进尺…"我在心里暗骂一句,然后认命道:"行…行…其实我倒是无所谓。曾经有过一次三天没睡,然后上课时睡着了被老师抓出来罚站。然后我发现,我居然站着也能睡觉。"
"厉害…属马的不成?"她哧笑着扬扬下巴。
"是挺带劲儿,无忧无虑的年代啊。"我叹息一声,装作没听出她话里的嘲弄,不动声色的把餐盘里的优惠券揣进口袋。

快将临近黄昏的时候,被安室奈美惠欢快的歌声一脚踹醒,我揉揉惺松的睡眼,看见蛋糕小姐已换上了那件有着远古图腾般夸张花纹的七分袖连衣裙,一边在衣橱的更衣镜前抹着面霜,一边摇头晃脑地踩着拍子。她脚下酱紫色的尼龙凉鞋如两朵跃动的紫罗兰般不住亲吻地面,衬得被其包裹的那两截小腿更是纤细诱人。待得那首"PARADISE TRAIN"唱到末尾,她也收拾完毕,最后转了个圈儿,甩甩蓬松的长发。低头看看裙裾的效果,露出如日光下油菜花般灿烂的笑容。
好一块摩登蛋糕,简直完美无暇。
"嗳,起床啦懒鬼。出去吃早点。"
她看见我被吵醒,便伸手调低扬声器音量,毫无歉疚之意地对我说。
"早点?"我觑一眼墙上的挂钟。
三点十五分。
"K或许这会儿正吃着吧。"我喃喃自语。(K是我一位挚友,很久前去了南非。那里的时差较我这里晚6小时)
"什么什么?"她抓起脱在桌上的手链扣上链扣,条件反射般的嘟囔道。
"没…想吃什么?"我忍不住想要发作,然而看看窗外满天的艳阳,却又作罢。
"当然是又贵又好吃的。"她倒是答的轻松。
"那就去Mister Donut好了。"我看看CAKE那身亮丽的新装,耸耸肩说道。

第一次去吃Mister Donut的面包圈是和捷一起。(捷是我的另一损友)那时我穿着一身bambini的休闲装,一头长发披肩,脚下的尖头船鞋亮得能照出人影,十足的小妖打扮。
当时的感觉矛盾非常。先是颇为欣赏,而后大失所望,最后则是互相抱怨。这一连串的情绪听来复杂,实则简单之极。
我们去的是H路上的那间旗舰店,店子的布局简单明快。一排排的木制长椅,成几何形状五颜六色的矮凳,放着各种面包卷的可爱餐盘,以及最重要的,来往穿梭的打扮入时的少男少女。然而这种种好处带来的兴奋未能保持十分钟,便如廉价香槟的气泡般烟消云散。
这家店里的生意红火得快将爆炸,收银台前排起的人龙仿佛粘在蛋黄面包卷上的黄油条,一圈又一圈。我们直站得两腿发酸才轮上付帐,之后见缝插针地抢了两个位子,把边上扮淑女的MM气得假睫毛上的荧光粉落了一地。
然后我们贼贼地笑着,一人咬了一口各自盘中的时髦美食。接着便面面相觑,彼此看着对方脸上僵硬的笑容。那情形,简直就象是两只同时吃到了死苍蝇的青蛙。
"实在难吃…"当时我和捷几乎异口同声。
而现在,我看看面前的CAKE,她一手抓着涂了厚厚巧克力的丹麦卷,一边不住地四下张望。
"嗳,怎么不见你说的传说中的美少女?"
曾经看过一部电影,片名已完全忘记。只是依稀记得女主角是莎朗史东,扮演降临凡间的缪斯,为一对生活平静的夫妇带去种种灵感。能使一个陷入创作低谷的剧作家写出绝妙的台词,能使一个本份的家庭主妇在一夜之间缔造出一个畅销全美的甜品品牌。
莫非她便是这样的一个缪斯?仅仅只属于我一人的缪斯?
在看着CAKE嚼面包圈的时候,我在心中毫无根据地这样推想。
至此,我终于可以接受CAKE闯入我的生活这一现实。感觉非常奇妙,仿佛学生时代偷窥到测验的试题。有那么一点点好奇,一点点兴奋,一点点忧虑。

看见CAKE抽烟是在弄到那个MILD SEVEN的烟缸之后。
烟缸本身也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四四方方的普通玻璃烟缸,磨砂处理的表面倒是有几分水晶琉璃的味道,只是上面印着的MILD SEVEN标签有些碍眼。
CAKE在陪我去买烟的时候偶然看见,然后威胁着,要是不让她带回家就要去勾引隔壁箱包柜台的一个板刷头的小男生。
为了让那家商场的箱包部门可以正常地运作,我买下了一整条的MILD SEVEN才得到了这个作为赠品附送的烟缸。好在这倒算不上是如何浪费,再怎么样烟还是要买的。
回去之后CAKE趴在床上,抽着烟,象喂鱼缸里的热带鱼那般小心地把烟灰弹进玻璃烟缸,一边信手翻着一本村上春树的小说集。
我不记得自己买过那本书,于是开口问道。
"嗳,能看的懂?"不知不觉,我说话的腔调也被CAKE感染。开口就是"嗳"。
"嗯,大概可以。"她漫声应道。
"少来了…你顶多能看懂里面的女装品牌吧。"我不屑地小声嘟囔。
"哎…我们家可是有祖训。称赞人的时候要大声,说人坏话的时候要更大声。"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和我理论,不料左手一偏,却把手边的烟缸整个撩翻。
"得得…这下果然够大声了。"我看看床上的一片狼藉,斜眼朝她注视片刻,脸上装出生气的样子。
"这个…这个是意外,意外而已…"她抓抓头皮摸床下地,想要落跑。
"装垃圾的袋子用完了,从那边抽屉里拿一个给我。"我叹口气,把她叫住,自己则去厨房拿了块抹布。
CAKE从放塑胶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递给我,然后顺手把堆在角落的一迭贺卡拿出来翻看,好象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刚刚捅完搂子。
"喂!那是个人隐私。"我立刻出声喝止,却被她随口敷衍过去。
"不被人看到的话,所谓的隐私有何意义?"
我一时语塞,只得转过头去继续打扫床铺。
"愿我们友谊天长地久,祝节日愉快…"
她大声地将一张张贺卡上的祝词念出来,还不时加一句评语。诸如"这个人的字还算漂亮,这个人的文笔好烂…"而我只有装聋作哑,由其自生自灭。
直到她读到那一张。
"送的音乐卡很好,我谢谢你。这张卡虽比不上那张,却带去同样的祝福,而你的情我也还了…"她读到这里忽然停下,转头问我:"这个女孩很酷哦,让你吃了不少苦头吧?"
"初中时的一个同学而已。我拆过她家的信箱。"我沉默片刻,不去理睬她的揶揄,缓缓应道。
"信箱?"
"嗯…"我背对着她,不让她看到我脸上的表情,然后尽量以最为自然的语气接着说:"极普通的那种。用几块夹板木钉成一个小盒子,顶上破开一道口子,然后在楼梯口的外墙上钻个洞,敲个木楔子上去挂着。"
"何苦要去拆别人家的信箱?恶作剧?"
"倒没那么无聊,不过有些好奇,伸手掂了一下。谁知那个楔子早已腐烂,就这么掉了下来,简直早有预谋一般。"
"然后呢?"
"跑了。闯了祸还不跑,等着被抓不成?"
"听上去倒象是老手。"她轻笑出声。不知为何,在我听来却是有些辛酸。
"嗯,那时是不怎么地道。"我握着抹布的手一阵抽紧,一边细细擦拭着已干净如初的席面,一边又说道:"不过事后想想,责任似乎也不全在我。信箱这东西,原本就不怎么牢靠的。"
"然后东窗事发,女孩兴师问罪?"她不理我的搪塞,继续打破沙锅。
"那倒没有,她一声没吭。不过不知怎么传到训导主任那里,被一顿狠批。"
"好凄惨。"她轻叹一声。
"没办法,我这人就这德性。" 我随即附和。
"唔…果然不同寻常。"她终于不再发问,举起那张贺卡,对着日光灯端详许久,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道:"要好好珍惜呀,这样的女孩。"
我听见她那样说,忽然感到一股莫可名状的悲哀,久久不能言语。
"希望吧,但愿她能遇上那样的人。"末了,我呼出一口长气,怔怔地看着似乎已然无恙的床铺,这样说道。

总的来说CAKE这一存在并非如何的令人在意,只是她洗刷打扫之类的杂活一概不干,这点却是颇有些让人头疼。
因为我恰好也是最懒得做家事的人。
是以每每遇到此类琐事,便往往用抽签抓阄来解决。而我这人偏偏运气特别不济,输多赢少之余,难免罗嗦抱怨。
偶然一次,在我埋头洗碗的时候,她忽然问我。
"嗳,觉得我这人麻烦?"
"一点点。"我没好气地答道。
"讨厌?"她转到我面前来,又问。
"一点点。"我斜眼瞄她一眼,故意又这么说道。
"比方说?"
"嗯…"我思忖片刻后回答:"好象窗台讨厌雨滴,好象时针讨厌钟摆,好象扬声器讨厌CD机。"
"很深奥…"她撇撇嘴,对我的掉酸表示不屑。
"哪里有什么深奥,只是不习惯经常被人提醒我存在的必要而已。"
"越说越迷糊…"
"唔…"我考虑许久,试图以她能理解的方式来解释自己的意思,然而终是未能成功。
"去换身衣服,我带你出去走走。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会发疯。"最后,我放下洗了一半的餐盘,叹息着这样对她说。

家门口圆苑的生意红火一如平日。
圆苑是一家饭店的名字,便座落于我家巷口。黑白相间的塑钢外墙很是醒目,一扇仿红木的大门更是气派非凡,伸手推去,其厚实的质感俨然不输拉斯维加斯的赌场大门。餐厅的一半外墙用巨大的玻璃幕墙筑成,配以一色的纯白百叶窗帘。
店子的规模只是一般,味道却颇为地道。加之老板有些来历,开业伊始请了不少明星捧场,再加上各大娱乐报纸的一番吹嘘,是以自开张起便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我和CAKE下楼的时候已过8点,看着圆苑那付灯火通明的景象,我正不自觉地摇头,冷不防CAKE凑上来就是一句:"嗳,这里的东西真那么好吃?"
"倒不是特别好吃,有特色的菜也就一两个。第一次来觉得不错,多来几次也就腻了。"我不禁暗暗叫苦,寻思明天的伙食费又要超支,却又不能就此作罢。
"想去?"过了那么几秒,我看看身边的败家小姐又问道。
"唔…就在家门口,没多大意思。"她摇头,然后凑近我耳边轻轻嘀咕一句:"关键是,去那里就看不到你噘着嘴洗碗的样子了,嘿嘿嘿…"
"你去死…"我轻骂着推她一把,却被她扭腰闪开。
"这样的镜头要是错过了,可是会遗憾终身的哦。"她蹦蹦跳跳地抄到我面前,双手胡乱比划,做出洗碗的样子。
看着她摇头晃脑的疯样,我终于再藏不住笑脸,一把把她拽进怀里。

我和CAKE沿着小巷继续向前走。原本并不开阔的小路,居然还特别为饭店划出了一条停车带来。泊着的车辆五花八门,JEEP、大众、蓝鸟、BMW、梅塞特斯,简直无所不有。
街边的路灯有几盏损坏,搞得路上的照明忽明忽暗。车龙一直排到邻街的街心花园。看见那个花园的霎那我有些迟疑,虽然近在咫尺,然而最后一次来这花园已是数年之前。
小小的街心花园已经过一番改建,中间两棵有些年龄的松树被围上了一圈新的栏杆。足有一米多高,阴恻恻低头俯视外面那圈只及CAKE鞋跟的前辈,简直猛然崛起的喜马拉雅山脉般冷漠无情。
以前翘课时我时常坐在树下发呆来着,透过头顶的树杈仰望天空,仿佛可以逃离片刻城市的喧嚣,去到那远古的洪荒。
不是很久很久,只是那么短短的片刻。
遗憾的是,看来现在的孩子们似乎是已没有了我当时的幸运。
园中唯一的光线是角落的一盏碘钨灯,灯下的一位老人静静坐着,脚边一部四声道的旧唱机幽幽地放着一首年代久远的印度民歌。淡黄色的光线柔柔地漫向四周,勾勒出十数个婆娑身影,却是边上的一片空地上有十数对老人相拥起舞。
"嗳,不请我跳舞?"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CAKE忽然拉住我问道。
"我只会两步舞,而且跳的极烂。"我把手一摊,表示我说的是绝对事实。
"有何关系?反正也是你买的鞋。"CAKE俏皮地眨眨眼说。
我笑着伸出手去,微微欠身。CAKE将左手搭在我肩上,右手则揣在我腰间。我搂着她的纤腰徐徐起舞,开始有些僵硬,而CAKE的舞步也有些生涩。然而终究只是简单至极的两步舞,随着韵律与情绪的渐渐融合,起初的不谐调感慢慢消失无踪,我们的舞步也趋向舒展自然。仿佛已穿越了时空的隔阂,融入了这些老人们昔日的那个时空。
一曲终了,我不再移步,静静地挽着怀中的女孩,低头凝视她那双古镜般深邃透彻的双瞳。在那双眸子的最深处,我隐约可以看见一点点温暖的火光。如同稍纵即逝的流星般隐约的光芒,却是我在那一刻想要保留的唯一。
灯光便在那一刻忽然熄灭,我从独自的幻梦中惊醒,发现我们不知何时已舞至这天然舞池的中央,四周的老人们围着我们轻轻拍手。
"想什么哪小伙子?"跑去关灯的一个老头怂恿般的对我嚷道。
被他这么一搅,CAKE好象害羞起来。她轻轻挣脱我的怀抱,拉着我离场而去。
我们好象一对从泼水节的狂欢上悄悄出逃的情侣般小跑着窜出花园,回到有路灯照耀的大街上。我定定心神,站在那条走过无数遍的路上,看着街旁那两排粗大的梧桐,不禁微微一怔。
"嗳,在想什么?"CAKE看我站着不动,忽溜溜地绕到我面前问。
"我在想,在这条街上曾经做过件傻事来着。"我低下头去,有些不好意思。
"什么傻事?"她又问。
"几年前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孩,打听到她就在前面的宾馆做事。于是买了一本便贴纸,火柴盒那么大的一本。在每一张上都写上'想见你'再在末尾写一个C,然后一棵树一棵树的贴过去。" 我犹豫片刻,终于淡淡的一笑,和盘托出。
"为什么要写C?"我感觉她抓着我手臂的手指忽然收紧,虽然她的语调却还是平淡一如寻常。
然而我却无法对她说谎,不单是那个时刻,我想我这一生都无法对她说哪怕一句谎话。那时我是这样认为的。
于是我接着说下去,毫无保留绝无掺假的说下去。
"因为…她名字的第一个字母是C。"
"果然傻得够可以。"她习惯般的讥笑道。
"没办法,那时比较迷信好莱坞。"我挠挠头说道。
"后来呢?"CAKE格格轻笑着又问。
"后来纸条掉了,混进树叶堆里,被清洁工人装去焚化。想来不外如是。"我轻轻的触摸着面前那课梧桐树虬结的树干,试图象数年前的那个秋日一样,向它传递一些讯息,然而大树只是沉默。
而我也低头无语。
不知过了多久,CAKE悄无声息地钻进我的怀里,静静地贴着我的胸膛,回环的双手轻抚我的背脊。
"已沉睡了多久了呢?你的爱情?"她的声音在我耳边柔柔地回旋,直如梦呓。
"大概有…一万年吧…"我搂着她的双肩,用脸颊轻轻擦着她细柔的长发,轻轻地叹息道。

只是短短三星期,我竟已将那部数十万字的小说全部完成。仿佛只要有CAKE在身边,我写什么都得心应手,手到擒来,简直无往不利。
然而无论如何,写不出东西的时候当然还是有。每当如此,我便会渐渐烦躁起来,先是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抓耳挠腮。而后终于崩溃,一把拽起歪着脑袋笑吟吟地看我出丑的CAKE。
"走,陪我去喝咖啡。"之后她总是一脸坏笑地代替我说道。
由此,我和CAKE成为拐角咖啡店的常客。
CAKE总是挑有长沙发的靠窗座位,然后脱掉凉鞋,象在自家客厅一般放肆地将双腿绻起,膝头搁一本杂志。内容虽然每每不同,却也不外乎《时尚》《瑞丽》之流女性向杂志。
我则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看着店外或飞驰而过,或亦步亦趋的车流发呆,再不就是埋头抄抄写写。
这家店子做的大吉岭红茶很是了得,用的器具也是颇为考究的细瓷。只是放的音乐未免太过单调,不过倒都是有些年头的老歌。
诸如优客李林的I Love You Forever More,王菲的如风,BEYOND的长城。每每如此,去了几次听得厌烦,我便随身带备CD唱机。
有时我几乎有些怀疑,这店里莫非便只有这么几张唱牒。只是连播放的顺序都一成不变,这多少有些古怪。而这其中唯一的好处,便是没有时计也可以准确把握时间。
例如张学友的歌声总在9点准时响起,而王菲献唱的时段则相对靠后,总要在闭店之前半小时才能听到。
我一般只要一壶红茶便足够消磨一整个夜晚。CAKE所点的饮品则从不重复,我也懒得问她缘故。想必问了也不过是得到"换换口味,图个新鲜"之类的无趣答复。
只是这样她还总不让我安生。时不时地隔着茶几踢踢我的膝盖。每当如此,我总不免暗自庆幸。这店里来往客人大多有些年纪。若是换在MAYA,单是替她解决找茬搭讪的角色便已够我消受。
每当过了11点30分,店里开始盘点,便会有服务生过来要求先行结帐。仿佛提醒客人12点将准时闭店,过时不候。然后我掏钱付款,识趣地抓起想要赖着不走的CAKE返家。
"总觉得象是被赶出来的。你不觉得?"一次,CAKE莫名其妙地向我抱怨道。
我那时正将宇多田光的COLORS听得入神,一时不及反应。
"什么?"我问她。
"我说。总觉得象是被赶出来的!"她重复一遍,声音大的出奇。
"可也是。"我若有所思地点头。
"不痛快?"我又问。
"嗯。"她低着头吟哦一声"不喜欢被人扫地出门。"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吧。"我拿下耳麦,让宇多田光暂行歇息。稍稍思索一下,又说道:"或者你可以换一个角度去想这件事,心情便会大不相同。"
"换个角度?"
"是哦。比方说…把自己当成灰姑娘。而那个服务生则是你的仙女教母派来的信差。"
"听上去好象不赖。"她终于展颜一笑。
"那还用说。"
"那下次我岂不是要穿着水晶鞋来喝咖啡?"
"喂,也不用这么专业吧。"我隐隐感到不妙。
"嗯嗯,费拉格慕这季的新款也凑活了。"她一脸奸诈地挽住我的右手。
"NINA WEST的不行?"我还试图将损失降低。
"鞋子只穿意大利的。"她倒答的理直气壮,临了还不忘补上一句"CHANL和LV是例外中的例外。"
"得得…" 我只有摇头苦笑:"看来明天又要去麻烦Z了。"
"我当然还是陪你一起。"她不失时机的敲钉转角。

Z再一次的让我目瞪口呆。
他当即便支付了我余下的稿费和首印10万册的版税收入。这张支票的数目之大,已足够我吃上一年的日本烤肉。
而Z却还一脸歉疚地拍着我的肩膀。说最近出书的人比较多,印刷厂那边一时忙不过来,所以先印个10万,等那边稍稍空闲一些马上再加印。
看他当时那表情,仿佛那刷的不是小说,而是人见人爱的钞票一般。
不过无论如何,我的第一本小说便这么稀里糊涂的问世。而CAKE的水晶凉鞋,也鬼使神差地有了着落。

那一整个夏季,我就坐在电脑桌前不停地写。CAKE则抱着电视在床上窝着,三五不时地蹿过来骚扰我一阵。什么搂搂我的脖子,推推我的肩膀,或是突然在我耳边"哇"的大叫一声。而后再在我色迷迷的毛手毛脚中,一跳一跳的嬉笑着逃开。
我们在那张三尺宽的双人床上尽情嬉戏,却一次也未曾越轨。如果说我的写作速度是一个奇迹,那么这无疑就是另一个。
我们就象是一对刚出生的孪生兄妹,毫无距离,毫无戒心,整日耳鬓厮磨,打打闹闹。
只有一次,只有那么唯一的一次。
我无意中将她压在身下,而后我们四目相交,我心中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于是我低下头去,想要吻她的双唇。
而却她只是默默的注视着我,没有退避。只是用她那双清明如午夜流星般璀璨的双眸定定地注视着我,那种表情似是在拼命地想要表达些什么,却又象是在努力地承受着什么。直至我们的双唇将要相交之时,她忽然说了一声:"不要。"
"不要吻我的嘴唇,求你。别的怎样都没关系,只是求你别吻我的嘴唇。"她对我恳求道。
我看着她,沉默半晌,然后对她说:"傻瓜。我只是想看清楚,在你眼睛里的那个人,是不是我而已。"
她象是被我的这句话镇住,勾住我肩膀的双手骤然凉透,而后突然紧紧地将我抱住。环绕的臂腕死命勒住我的背脊,象是要将我强行按进她虚无的躯体中去。
时至今日,我终于可以理解那一刻对我而言的确实意义。
然而为时已晚…

抽完最后一盒MILD SEVEN的时候已是初秋。
毫无特别之处的周日早晨。CAKE象往常一样在镜前梳妆打扮。我写一个短篇刚开了个头,想去抽烟的时候发现已然见底。转头看看CAKE那个聚精会神的架式,知道差遣她不动,于是乖乖地自食其力,跑到厨房去取。没曾想,那里也已只剩下一盒。
从空荡荡的长纸盒中拿出那盒烟的时候,我无由的伤感起来。
很多事情开始便这么开始了,只有快到末尾的时候才会意识到消耗的可怕。
人生便只是如此一点一滴的消耗而已。消耗本身其实并不值得可悲,遗憾的只是我们根本无力挽留。
"该走了,时间到了。"仿佛早已算计好的一般,卧室里的CAKE倏地说道。不知是不是隔了道房门的关系,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低沉。
"时间?什么时间?"我手拿烟盒踱回卧室,有些愕然地看着她。
"作为礼物的时间。"她和自己在镜中的影子静静相对,双眼缓缓眨动,一字一句地答道。
我沉吟半晌,默不作声地将手里的纸盒揉成一团。
"不回来了?" 许久,我问她。
她点头,抓起桌上的梳子开始梳理头发。
"应该是吧,除非再有人把我当作礼物送你。"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低头看一眼手背。全无半分血色的双手,竟比烟盒还要苍白。
"去送我?"她放下梳子,将头发甩到左肩,直视我的双眼。
"当然。"我点点头,关掉电脑屏幕,开始换衣服。
如同流行的东西会渐渐落伍,新鲜的蛋糕会慢慢过期,CAKE自然也要离去。
越是美好的东西就越是难以持久。
其实这些都是可以预料的事,绝对可以。
然而悲哀只是徒劳,挽留更是无从下手。我们所能做的,便只是默默的承受而已。
那时,我在心中这样想。

果然已是入秋,天气凉得有些阴森。路上的梧桐树叶泛着无奈的昏黄,两三个身穿蓝色粗布制服的园艺工人用床锯呼呲呼呲地休整着一个夏季的放肆。路上锯末纷飞,零散的枝条不时跌落地上,碎裂的悬铃木屑象蒲公英的种子般随波逐流。
我和CAKE并肩而行,一路无语。
一直走到第六个路口,她忽然停下,对我欣然一笑。
"行了。送到这里就好。"她说。
"嗯。"我点点头,从兜里掏出钥匙串,解下中间的环扣塞在她手里。
"这个给你,留做纪念。"我说。
她低头沉思片刻,将左手尾指和无名指并拢,穿过钥匙环的空洞。然后举起手在我面前摇晃一下。
"大小刚刚好。"她笑着说。
我忽然感到呼吸困难,只得勉强一笑。
她也无语,低下头去怔怔地看着指间的圆环。
"嗳,不想留下我?"许久,她忽然抬头问我。
"想,当然想。" 我漫声应道。
"比方说?"
"好象茶壶想要留下茶杯,好象可可想要留下牛奶,好象冰拿铁想要留下他的摩登蛋糕。"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你一定饿了。"CAKE格格娇笑着说。
"是有一点儿。"我回答。
"那么……过来抱抱我。"她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对我说。
我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和往常一样,用脸颊轻轻磨擦她的长发。淡淡的洗发水的气味钻进鼻息,我感到喉间一阵哽咽。
"你会记住我吧?"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我耳边幽幽地问。
"当然。"我轻抚她的发梢,挣扎良久,终于应道。
"连这个拥抱也记住?"
"不…我想不会。"我象是和虚无的空气对抗般把她抱紧。
"为什么?"她又问。
"因为它代表着失去。"我说。
"那么就记住这个。"她扬起头,捧起我的双颊,轻轻地吻上我的嘴唇。她的双唇炽热又冰凉,仿佛正熊熊燃烧着的一块寒冰,紧紧地印在我的唇上,仿佛要为自己留下一个无法抹灭的印记。
泪水顺着她的脸庞滚滚而下。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见她落泪的样子,那画面将如斧凿石刻般没入我记忆深处,成为我一生无法摆脱的梦魇。想必。
"记住这个,因为它代表着我对你的爱。"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终于从我无力的双臂中脱离,向后倒退几步,然后以清亮而爽朗的语调接着说道:"现在转过身去,走一百步。不准回头。"
一时间,我象是将要溺水而死的人那样,一句话呛在喉间,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出声,只得拼命地点点头。
"绝对不准回头哦。不然你会象奥尔菲斯那样,下半身变成石像。"
"变成石像的那个是他的妻子吧。"我苦笑着纠正她。
"总之就是不准回头。"
"好吧。"我顺从地转过身,数着数,一步步向着来时的长街慢慢走去。
"一、二、三…"感觉视线有些模糊起来,我知道我快要哭了。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至少我现在还能够哭泣。
"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我的双腿已如灌了铅般的沉重,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淌下来,我几乎已看不清前面的路,但是我还是咬咬牙,继续向前。
"六十六、六十七、六十八…"口袋里的钥匙无助地叮当作响,仿佛在替我细数心中的失落。那个身穿糕饼店制服的CAKE,那个在更衣镜前转圈的CAKE,那个隔着长长的桌几踢着我膝盖的CAKE,那个挽着我的手蹦蹦跳跳的CAKE,那个曾带给我无限欢乐无限梦幻的CAKE,无数个的CAKE…
无数个…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我数到这里忽然停下,慢慢回转身去。长街的彼端我没有看到CAKE的身影,然而我也并未象约定的那样变成石像。
尽管我是那样的期盼着,和她的约定可以成为现实。
天空开始一点一点的下雨。越下越大,仿佛在遥远的云端,有一个无助的天使正在掩面哭泣。我怔怔地站立在她泪水交织的丝网中,望着那个CAKE消失的地方,在心中反复默想着她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记住这个,因为它代表着我对你的爱。"她曾对我如许说道。
"我会记着你,无论现在,过去,将来。如同我将爱着你,无论现在,过去,或是将来。"我想,那时我是想这样回答她。
然而为时已晚。
我们的一生中或许有着很多很多可以伸出手去的时刻,然而真正可以抓住些什么的,永远只有那么短短的一瞬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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