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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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竹青叶棒
作者:蓝夜

南宋绍兴年间,国疆甫定,北有辽、北汉,南有吴越、南唐、荆南、南汉、后蜀,西有西夏、金,无不虎视眈眈。更甚者有女真(即后来的金),遣大军侵扰南宋国境,烧杀掳掠,无所不为,更于绍兴十一年十一月签下丧权辱国之“绍兴和议”。兼以朝内自天子起便昏庸无能,穷奢极靡,苛捐杂税施于天下,官逼民反,是以叛乱之讯不绝于耳。
内忧外患两相交迫,武林震动,正派侠士纷纷奔走,或惩治贪官污吏,或营救忠良氏族,也不乏下作卑劣之辈,趁火打劫,在黑道上谋一席之地。
乱世出英豪,亦出异宝,譬如传说中的兵器谱上排名二十四之绿竹青叶棒,正是如此。
“绿竹青叶棒,真正厉害之处,是能够化身七样兵刃,各尽其妙,而化于无。换句话说,只有能够化身七样兵刃的绿竹青叶棒,才是真正足以跻身兵器谱第二十四的不凡兵器。”
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的时候我六岁,那一年春天,韩世忠将军在黄天荡一带拦截金军,相持四十天之后,金军以火攻破韩世忠军,建康失守。
忽悠十数载,绍兴十二年的时候,江湖上竟真冒出了一个“绿竹青叶棒”,此人姓齐名浩,“绿竹青叶棒”是江湖同道起的绰号,因为他的兵器,正是绿竹青叶棒。
“这可巧了,”我眨眼,又眨眼,最后决定自己应该去亲眼看看那个传说中的绿竹青叶棒,于是我向爹——小时候告诉我绿竹青叶棒的典故,刚才又向我透露这一消息的那个人辞别,“……反正我也在家闷得太久,出去走走没有坏处。”
“可是行走江湖总需要一技傍身,你身体柔弱,武功实在不济,又凭什么出门在外呢?”
“医术。”我横了那个坐在木椅中的老头子一眼,自己的孩子有什么特长还不知道吗?这样做作,纯粹是为了拿“身体柔弱武功不济”来刺激我……为老不修的死老头子。
然后我决定不跟死老头子罗嗦,径自走出了家门。
“小白,万事保重啊!”面前是坦荡大路,身后却突然传来娘亲深情的呼唤,害我打了好大一个趔趄——都是那个死老头子起的鬼名字!
“凌小白”,他根本就是诚心给我起这么一个听起来很象白痴的名字!
“死老头子……”在我自己的嘟囔声中,我离开我的家人,展开了寻找“绿竹青叶棒”的旅程。

(一)刀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劈面团,而且是用竹棒在劈。
一下,竹棒埋进面团里,又被小心地拔起来。
再一下,面团分做两堆,只可惜还留下薄薄一层藕断丝连。
又一下……这次比较惨烈……
靠在客栈后园的门上,听着竹棒挥动发出的“唰唰”声,我为了那块惨遭蹂躏飞得满地都是的面团,和竹棒前梢看起来还嫩绿的叶子心疼。
“你看够了没有?”过了好一会他突然开口,我拍拍惊跳的心房,才想起看人练功好像是不太礼貌甚至于禁忌的事情。
“可是你好像不在意?”
“劈面团有什么好看,爱看看去。”
“你是齐浩?”
“没错。”
“绿竹青叶棒?”
“我不是……不对,我说我用的不是传说中的绿竹青叶棒!”他终于转过头来,愤愤地说着。我低下头,悄悄地对地面吐舌,原来正在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绿竹青叶棒”有这么一张除了浓眉大眼,平凡到乏味的脸。
“我刚下山没带兵器,结果好巧不巧看到该死的有人拦路抢劫,就顺手在路边拔了一根竹棒来用——是拔的!”他继续一股脑地说下去,看他认真得快把眼珠子瞪出来的表情,我决定先静静听他把话说完。
“你对陌生人都说这个吗?”趁他歇气,我又开始问问题。
“我是逢人就说!”
“为什么?”
“省得人来烦我啊!都来抢,抢抢抢,哪天烦了大爷我就去挖它一二百根,见人就发,我看谁还来烦我!”
“真的是竹棒?”
“千真万确,信不信由你。送你一根要不要?”
“免了,我信就是。”
对话到这里停顿下来,因为他忽然长长地盯着我,就象看见了亲人似地。
“没多少人肯相信。”
“说得也是。”显而易见的废话,当然我还有想问的,“那你现在在练什么?”
“刀法。”
用竹棒练刀法?这家伙是傻子、呆子不成?或者……白痴?我对着稀烂的面团眨眼,再眨眼,忽然觉得此时笑出来有些大不敬,便强把快要爬上嘴角的笑容敛回去。
“那么你继续努力,我先失陪了。”
“回见。”他回过头去又开始劈他的面团——那样地专注。
第二日回头再见,还是在客栈的后园,他也还是在练刀法。
不过这一日他劈的是花生。
看了半个时辰,我决定送他四字:不得要领。
“稍停片刻可以吗?”开口的同时我就已经后悔,行走江湖,最忌的似乎就是乱趟混水。
“做啥?”
“问一下,使刀时应该聚力何处?”
“这个嘛……”他上下打量着他的竹棒,仿佛那是一柄真正的刀,“刀锋吧。”
“除却刀背,处处都是刀锋。”
“那你说在哪?”
“刀不比剑,不擅戳、刺,而长劈、砍,万变不离其宗。所以运刀应着于沉稳凝重,聚力之所自然是刀刃最宽厚处。”说着话我不禁又想起了家里的那个死老头子——就是他,总爱杂七杂八地什么都教给我,今日看来也不知是给我积福抑或惹祸。
“多承赐教。”他又长长地盯着我,好一阵子,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四个字。我一怔,才想起扬名在外的少年儿郎多半有些傲气,看来刚才是真的不慎……惹祸啊!
“噗……”可是我还是不小心笑了出来,没办法,那个怎么看怎么壮实的家伙跟“多承赐教”这种文绉绉的词汇相差太远了。
“笑什么!”他开始翻白眼。
“没……你继续练吧。”
他果然没再说什么,又开始专注地挥动起他的竹棒。
第一下,落点不准,整个飞出。
第一百下,倒是劈开了两段,奈何天各一方。
第一千下,这次是利落地拦腰截断,左右间相差也不过一只脚掌。
第……
我闭上眼,颇有些倦意,也懒得再数他练到多少次了。而齐浩挥动竹棒的声响仍是那么均匀有力地,不绝于耳。
蓦地眉间一痛,我反射地伸出手去,正抓住那个打中我额头的凶器。
花生,半个连壳的花生。
“你退步……等等!”原想出口讥讽,下一眼却看见了平滑的切口,我仔仔细细地端详,而后抬头,“你故意的。”
切口如此整齐,花生又怎会弹飞到我这里来?除非是有人特意为之了。果然齐浩大大地咧开他的嘴,生生地笑出一口白牙:“我看你快睡着了,怕你着凉。”
“看来是大功告成了,恭喜。”睡着倒是真的……我再次拱手,说完话后果断地转身,回我的房里找周婆会面。
“谢了。”
背后又响起熟悉得有点类似恶梦的“唰唰”声……
不知足的家伙。
第三日,他走了。
事实上是,我丝毫都未觉得意外,只是开始满心盘算下一步的行程。
“绿竹青叶棒”算是见着了,现在回家又实在枉费了辛辛苦苦跑出来一趟的功夫。
不如——去游荡吧!
“小二,你说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哪边最不能去?”
“论理来说本是东边的,除非您想坐船出海,不然再走走到海边上准定没路。可是啊,要我说这北边才是最不能去的,虽说有那个劳什子和约吧,可听说还是有鞑子在那边杀人放火,哎哟,冤孽啊……北边去不得,万万去不得……”
“北方是吗?”
好,就去北方。我走出大门,看看太阳,径直朝北出发。

(二)剑
第二次遇到他的时候,他在跟人过招。
更准确地说,是在被人围殴。
认出他来的同时我确实皱起了眉头,天下之大,在建康是我找上他的也就罢了,怎么跑到天寒地冻的东北来,竟还能够撞见?
但是很快地我的心思就不在这上面,因为我在看他打架。
他手中的兵器自然还是让他名扬天下的“绿竹青叶棒”,然而若不是我过分眼拙,那个叫做齐浩的人现在怎么看都是在使的剑法。横旋回挑,大开大阖又不失灵动跳脱,以二敌十还打了个旗鼓相当。纵使一向挑剔的我也不禁悄然赞叹,端地是好剑法——刀以后,是剑吗?
沉吟间激斗倏忽停止,齐浩是得胜的一方,不过赢得并不干脆。看着他朝我走来,我连想都没想地取出包裹里的药匣,替他包扎起肩上的刀伤。
“这次是剑?”手脚不停,嘴也没闲着,仿佛只要见着这人就会冒出大堆问题,我开始相信自己原来也有“长舌”的潜质——难免有点落俗。
“对!看我练得不错吧,一个打十个都让我打跑了,嘿嘿!”
“你怎么可以漏了我嘛,”另一个不曾被打跑的蹭过来,嘴里不服地叫屈,“明明是两个好不好?好歹我是在帮你诶!”
“你?捣乱还差不多,你看看你看看,这还有这都是替你被砍的。”
“才两道啊,你看我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里,还不全是为了救你,你这个没良心的死老哥!啊,幸会幸会,我是他弟弟齐沂——我也要包扎!”
“幸会。”我打量片刻两张五六分相似的脸孔,认命地接过第二份不能要钱的活计,“这几刀够狠的……为什么?”
后一句问的是齐浩,我没有抬头看他,也拿不准他会意了没有。不过看来他并不太迟钝,因为他很快便回了我的话。
“我倒要试试我手里这根竹棒能不能变成真正的绿竹青叶棒!”
“绿竹青叶棒,真正厉害之处,是能够化身七样兵刃,各尽其妙,而化于无……”
“你看这不是已经第三种了?”
“不过三种。前途坎坷,努力……”
话音未落,利刃裂空与叱咤之声骤起。不用脑子想也知道是冲着齐浩来的,一个激灵让我反应过来必须赶紧远离——不过显然还不够快。
“小心!”那边厢齐沂急得大叫,而我只能站定,默默祝祷正甩过来的那条铁链不要落上我的头脸也不要穿透我的心脏。
这样的话,医术大概还能有用。
实在不忍心眼看着此刻针对自己的追命链渐趋渐近,我于是很没骨气地收回视线,把它紧紧锁在脚尖。
风声、呼啸声、金铁交鸣声……
该有的都有了,唯独没有预期中的痛感。阳光象被什么遮住了似地,我凝聚发虚的眼瞳定睛一看,才发觉地上多了道淡淡的影子。猛抬头,心中飘荡的疑惑即刻尘埃落定。
是齐浩,果然是他,救了我。
“绿竹青叶棒”果然不同凡响,虽然用着有些勉强的剑法,不过最后总算顺利赶跑了来犯者。
“你不会武功?”喘了口气,他开始对我大呼小叫。
我却全神贯注地处理他的新伤,耳边“嗡嗡”的声音只当它是苍蝇飞。最后才熬不过他坚持的目光随口答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会来着。”好在随身带的匕首够利,我割下他的外袍帮他包扎。
“那你会什么!”讨厌,怎么跟爹问一样的问题。
“医术。”
“没了?”
“还不够?”我指指他被我完美处理过的伤口,暗忖着他要是再罗嗦以后就换一种会很痛的金创药给他来上,“不许翻白眼。”
“好吧。”他识相地没再多嘴,接下来话锋一转,“你教过我,我救了你……”
“所以扯平。”
“交个朋友嘛,我难得主动要交个朋友。”
“没错没错,我哥他可……哎哟,说话就说话,打人做什么,我要回家跟爹告状。”
“哦?”我斜睨了他一眼,心里掂量着“难得主动”的意思,而后点头,“无妨。”
那一天我们在长白山脚下交成了朋友,共进了晚餐,略略有些交谈。
次日我们互道珍重,他与他弟弟回家,我呢——往东不想出海,再向北怕被冻死,南去是回头路,不急于一时。
所以,自然是西行了。

(三)枪
第三次遇到他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撞见鬼了。
实在是当时我已经在烈日暴晒的沙漠里步行了整整三天三夜,尽管行装完备却偏偏在昨日喝干了壶里的水,自此也不太敢进食,可谓又渴又饿。沙漠上白花花的太阳几乎耀伤了我的眼,好在我早有先见之明调制了大罐“祛暑霜”,才堪堪免去沦为黑炭的命运。
所幸天不亡我,只让我苦了一日就给予抚慰——
绿洲啊——我看着眼前不多却足以让人感到充分希望的绿色,还有那一点一点漾着波光的湖水,一时间竟然悔恨自己兴不出更多的诗词歌赋,无法表达那刻深至肺腑的浓郁感动。
我无比兴奋地呼吸着绿洲里湿润的空气,欣赏着被树木映衬得格外美丽的天蓝,不知不觉地沉浸了良久。
然后我终于从这种神我两忘的境界中解脱出来,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身处的这个地方。
然后我忽然听到一阵阵拍击水面的声音——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种沉稳有力,持续不断又有着固定节奏的方式很……熟悉。
然后我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忽略了不远处一道淡灰色的人影,而那些让我觉得无比熟悉的声音,正是随着他挥臂的动作产生的。
然后我很冷静,很冷静地告诉自己:是的,你第三次遇见那个人了。
“绿竹青叶棒”,齐浩。
“是你?”我靠近他的过程中他警觉地回头,看清楚是我,立刻满脸呆相地张大了嘴。
“你在做什么?”
“抓鱼啊,你看不但在这里放了一潭子水,还养了这么多鱼,无论怎么说都是好事一件啊。”他朝身边努嘴,要我看他辉煌的战绩。
“好多,”看着堆成小山的鱼,我忍不住地惊叹,“你抓了多久?”
“嗯……算上练的功夫……”他挠挠脖子,又看了看日头,“四五天吧。”
话音未落,他忽地扬起手中竹棒,迅捷地扎入水中。或者说“刺”,也很合适。
枪——眼前的齐浩已完完全全是一副枪手的架势。爹曾经告诉我这世上总有些人对某些事情有特殊天赋,我当时不信,现在却不得不信。我与齐浩自第一次碰面至今,也不过半年……
“看,又是一条!”他兴高采烈地把棒尖的猎物举给我看,“今天就抓到这里,这么多,我看咱们俩到明天都吃不完!”
生火,烤鱼,笑谈……连日来的疲乏总算得到回复和“他乡遇故知”的激动交相融汇,足以撤掉大半心防。我们吃着喝着玩着闹着过了好几天,才最终决定启程离开。
“去哪?”
“北边和西边都算玩过了,往东要出海太麻烦,我们回南方吧。”
“就依你,反正我也没别的事了,看你不会武功,我就费费脚力送你回去好了。”
“上次没看你送?”
“我那时候赶着回家嘛,完了又帮我爹到关外送东西,这不,回头又碰上你了……对了,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不行吗?”
“那我也要随便问!”
“无可奉告。”
“你……”

(四)侠客
一路南下,自是游山玩水,施施然行来,耗了两个多月的,我跟齐浩还在陕西境内打转。两个多月并不太长,但是足以让我觉得齐浩说过的话多得记也记不过来。而那家伙虽然称不上喋喋不休,却总爱向我灌输一些他自创的奇异理论。
譬如“挑朋友”,他说他是很挑剔的人,挑朋友“贵精不贵多,贵里不贵表,贵下不贵上”,所以呢——他故意用我无法忽略的动作瞟了我一眼,让我不得不想起当初那句“难得主动”。
“哦呵,那么不才区区在下我真是多承抬爱了。”我皮笑肉不笑地应着,心里直犯嘀咕:明明是少年得意傲气冲天,还堂而皇之地这个那个,实在是……
“岂敢岂敢。”他也象模像样地抱拳还礼,却又让我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明明就不是斯文人,硬装那个派头,真真的效果显著啊。
正打算继续唇枪舌箭下去,亭外突然走进一个人来,冲着齐浩就是个严严实实的大熊抱。我看着齐浩笑得再次现世的那口白牙,和来客紧按在齐浩背上的粗糙大手,心下自然对两人的交情一片了然。想来齐浩今天特意拉我出来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凉亭喝酒,若不是为了等候此人,可就恰应了一句箴言——无巧不成书。
不过看来书是写不成的了。因为齐浩接下来就拉着来客向我介绍:“这位是连敬之连大哥,咱们今天等的朋友。”
“幸会。”我轻描淡写地打个招呼,把目光落在齐浩身上。
“连大哥,”齐浩替连敬之倒了杯酒,两人双双落座,“既然连大哥平安归来,看来大事已经成了?”
“这位是?”连敬之却不答话,只用疑惑的眼神示意齐浩。
“不怕,是我的朋友!”
“是齐兄弟的朋友那就没话说,”看不出齐浩那套贵什么什么的理论还真有点用处,我这么转念的当儿,连敬之大笑了起来,“靠大家的运气——成了,成了!”
“大喜事,要好好地庆祝!来,喝酒喝酒!”
两个大男人于是乐得哈哈大笑,我则继续小口小口抿我的酒,对于齐浩说的“大事”一句都没有过问,因为世间就是如此,许多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强许多。
“你对这事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最后竟然是齐浩按捺不住反过来问我。我抬眼回应他和连敬之的注视,如实答道:“有。”
“好好,那我就告诉你。”不知是不是酒力作祟,齐浩此刻兴奋得犹如急于献宝的少年。然而我决定先听下去。
“连大哥刚才去刺杀商州府驻扎御前诸军的副都统制李过了!”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我一口酒耽在喉头,吞也不是,喷也不是,只呛得连连咳嗽。
“你……咳咳……你开什么玩笑!”我拭着咳出的泪水冲他叫喊。
“你看我哪一点像开玩笑,”齐浩两手一摊,满面正色,“那李过克扣军饷,草菅人命,商州百姓早就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最近又听说他连通朝中几个奸臣阴谋要加害韩世忠大将军,连大哥他们看不过眼,才冒着奇险铲除恶人,你说,这是能开玩笑的事情吗?”
“那么,杀了?”
“杀了。”连敬之点点头,对我伸开他那双巨灵之掌,“就是这两只手,片刻以前。”
“怎还不快走?”我不禁着急起来,非为担心自己,而是不愿眼前萍水相逢的英雄落入敌手。
“急什么,”齐浩指指我背后连绵的山脉,“从这里连翻三个山头就到四川境内,梓州府上下向来跟商州府不和,要搜也搜不彻底。现在就等天黑连大哥好动身了。”
我想想也是,便放下心来跟他们把酒言欢,直折腾到夜幕降临,连敬之看看缀满星子的天空,辨清了方向,说声告辞便匆忙起身,借着暮色疾行而去。
遥遥眺望着那抹身影消失在山林之间,我忽然觉得一股浩然之气激越在胸臆之中,荡气回肠。良久,终于叹出了一句:“侠之大者,在乎忠义。”
话刚出口,身旁却突然传来肆无忌惮的嗤笑声,我扭过头,用眼神凌迟那个笑得一脸贼相的家伙。
“大概世界上只有你会这么说他。”
“怎么?”我不解地眨眼。
“还记得那片绿洲?”
“当然,救人一命的地方啊。”
“那是连大哥领着他属下‘青龙帮’造的。”
“啊?”
“不然你见过平常绿洲里养鱼?但是,”齐浩丢给远空一个白眼,又喝干了一坛子酒,“他们造绿洲,本意不是为了救人——而是杀人。”
“什么!”
“没有哪个旅人见到绿洲会不进去休息补给的,而那些肯冒着大太阳赶路的人们,十个里面有八个是要上丝绸之路的客商,用一句话说就是富得流油……所以,你明白了?”看我已经惊得目瞪口呆,齐浩接着往下说,“因此连大哥在江湖上得了个名号叫做‘黑手’,也实在说不上冤枉。”
“那你……”还说自己挑剔,竟然沦落到与恶名昭著的“黑手”为伍,连敬之加上齐浩的形象在我心中一下子落下了千丈。
“所以我说,挑朋友‘贵精不贵多,贵里不贵表,贵下不贵上’;用你的话就是‘侠之大者,在乎忠义’。你说对不对?”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噎死。然而回过头来想想,似乎又确实是那么回事。我不由承认齐浩确实如他自己炫耀的“很有两把刷子”,可也决定绝不告诉他听。
夜色宜人,星光满天,我和齐浩继续有一杯没一杯地喝着,偶尔搭两句不着边际的话,消磨时光。
我其实不是嗜酒的人,然而我是医者,医者有时能让自己喝很多酒,不醉。
齐浩呢,我不知道。能确定的只是他一直在用很豪爽的方式在喝。
豪爽得让我不禁跟他打起赌来,赌的自然是酒力。
“你醉了。”半夜时分,我指着变得摇摇晃晃的齐浩断言,顺便把暗藏的解酒药纳入口中。
“你才醉了,我……没醉!”
没醉?我看是醉得不轻。我无比清醒地盯着他抓住我指尖的毛手,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把他那颗大头按进酒坛子里清醒清醒——那么,打赌是我胜了?笑得心情一松,脑子也开始晕乎乎了,没办法,医者总不能让自己变成一大粒解酒药。
“看看看看,”在我选好以前,齐浩大嚷起来,“连小手爪子都红了,还敢再喝!”
去去,当我看不出你脖颈子后边都能烫酒了吗?我抽回我的手——什么小手爪子,真是不想活了!
我站起身,决定回客栈,我的房间,好好地去睡我的觉。

(五)无光草
又是悠然的两个多月以后我们来到临安。齐浩说在世为人连杭州临安府都没去过算得上奇耻大辱,这论调不巧跟我的不谋而合了。
到达临安的时候已经入夜,不知算是好或不好。然而齐浩一再强调自己时间把握得精准,刚入夜的功夫,正好吃饭歇脚,再去逛逛夜市。既不必勉强旅途劳顿的身体即刻东奔西跑,又不会虚度了光阴。
“浩,快去吃饭,夜市定然不能没完没了地开着吧?”
落座在临安赫赫有名的“虎跑茶居”,我悄悄把一个呵欠掩在袖底——还真是有些累了。
放眼窗外,幽暗的山林深秀丽地延伸开去,并不恢弘,却极雅致;近在咫尺的君子兰于晚风中摇曳生姿,远处不知何方的歌榭隐隐透过来明灭的蓝光,煞是好看;夜幕里满树金黄的桂子树模糊了形状,却衬得阵阵清香愈发馥郁,直让人心旷神怡;闭目倾听,泉水淙淙地踏着悠闲的脚步自山顶蜿蜒而下,又一点一滴叮叮咚咚地汇集到池中。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就这么瞬息我已被折服,对说这话的古人敬佩得五体投地。
“发什么呆呢,快吃!宋嫂鱼羹可是‘临安三绝’之一啊!”
“临安三绝,”我怎么没听过,“谁定的?”
“当然是区区不才在下我啦,哈哈哈,除了我还能有谁!”
“没错,除了还能有谁……”脸皮厚。
我嗅嗅碗里的羹汤,只觉得酸味浓重,一时不敢进口。忽然眼角瞥见诡丽的幽蓝,我疾转头,竟见到大片的蝴蝶拍动蓝紫的翅膀缓缓飞过,薄翼上的色彩随着起伏忽深忽浅,宛如灯火明灭。
“幻蝶!”我正出神欣赏,齐浩却突然一拍桌子跳起来,舍了还没上完的酒菜也舍了那三绝的鱼羹,只拉着我拔腿就跑。
“等……等等……”
蝶儿的速度不算太快,然而它们在空中飞,我们在地上跑,少不得要走许多弯路,没有武功的人自然也不懂轻功,坚持了片刻,齐浩仍旧面不改色,我则上气不接下气心虚脚软,不禁连连后悔怎么没事先多调几剂强身健体的补药,天天喝日日饮,总比现在丢人现眼的要强。
“快,追丢了就麻烦了!”齐浩看看我,果断地一把揽住我的腰际,半拖半抱着快速奔行。
“很重要?”省了自己的脚力,我缓口气,闲闲地问,“我可没听说过幻蝶有毒。”
“幻蝶是没毒,可是无光草毒就厉害了——你还不知道吧,能让幻蝶成群结队的只有无光草,看这么大一群,恐怕附近就有无光草,得赶去看看,万一有人把无光草连根拔起引发毒性那就完蛋了!”
无光草?我细细翻查记忆,结果一无所获。然而看齐浩满面凝重煞有介事的模样,又不由得不信。我的心念电转,齐浩的脚步也不慢,转眼间已经奔出闹市绕过西湖,穿街过巷后猛地一停,我抬头,面前是一座深深庭院。
“是这里了。”我与齐浩分头沿着院墙各转了三圈,终不再见那群幻蝶的影子,于是相视断言。
鉴于天子脚下,半夜三更贸然上门必定吃不到什么好果子,我们来到正门,打算记下地点明晨拜会。
昏暗的火光中,只见大门上高悬着两个斑驳的烫金大字。
韩府。

“我家老爷说了不见客。”翌日登门拜访,出来总管模样的男人竟一脸冷漠地逐客。
我同齐浩面面相觑,刚打算想个法子混进去,就听齐浩突然冒出一句:“就说‘绿竹青叶棒’无论如何想求一见,请将军务必赏个面子。”
这回我没了心思取笑齐浩的文绉绉——将军?什么将军,韩将军……莫非是——
“就是那个罢官隐居的韩世忠韩将军。”齐浩悄悄凑过来,密传天机。
我很是吃了一惊。韩世忠将军自岳元帅死后愤然退隐日游西湖的事情人尽皆知,叫我惊讶的是这位深得世人景仰的大将居然与无光草联系起来。“最近又听说他连通朝中几个奸臣阴谋要加害韩世忠大将军……”忽地又想起见到连敬之那日齐浩所说的话,我不由得大惊失色,看看齐浩,他也板起了脸面色阴沉。
事情看来绝不简单——我脑中倏地泛过“阴谋”这两个墨黑的字眼,心头一阵狂跳!
“我家老爷有请。”管家归来请我们入内——想不到“绿竹青叶棒”的名字到这里也能有用——我忙起身,却被管家撞了下肩,四目相交,我竟觉得那人的眼神里隐含着告诫的意味……又有些捉摸不透的熟悉……
当然现在绝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甩甩头,抛开一闪而过的杂念,随着齐浩进入客堂。
面前也不如何高大也不如何魁梧的,正是声名远扬,传说中万夫莫敌,轻财重义,身着无数赫赫战功的韩世忠将军——虽然他眼下已不是将军了,然而还是有许多人和我一样,愿意在心里叫他一声将军。
“小英雄就是名满天下的侠客‘绿竹青叶棒’齐浩吗?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常说韩将军喜欢结交江湖豪侠,今日一见,果然此言非虚。
寒暄客套一番,韩将军不但邀酒邀饭,还主动带着我们游览他简陋的府第。我故意缓缓地走在后面,齐浩默契地回头,与我交换一个兴奋的眼神——正着急不知找什么借口去搜寻无光草,这可巧了。
出了门才惊觉这一天连等候带倾谈折腾下来,居然也就天黑了。我们强自按捺住心头的急切,跟着韩将军闲庭信步,偶尔指指点点,直到一缕流光抹过眼眸。
不远处地上两棵散着荧光的草株占据了我的全盘注意。要是白天看来,必然不觉有异,幸好现在是晚上,只见那约半只手掌大小的叶片恣意招展,茸茸的叶面映着皎洁月光,铺开了一片银芒,宛如月之镜般诡谲美丽。
己身无光,而借光亮——是了,那就是无光草!
我胸口一紧,掌心有些湿润,竟已微微出汗。
“将军,那是……”
“那草吗?其实我也不知道叫啥名字,可我娘生前最爱它,这草也怪,每年入秋才出芽,八月十五前后开花,现在已经谢了。一入冬,连草都枯萎,就又看不到了。”
自己……冒出来的,而且以前就有?“这草种了多少年了?”我忍不住又问。
“大概也有五六年了。怎么,喜欢这草?可惜这草离土即死,当年我娘也不知是怎么种活的,反正我们是都没有办法。”
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吗?我频频眨眼确保我的眼珠子不会跌落下来,衣袂被轻轻拉着,我侧首跟齐浩一个对视,他的肩已经快要垂到了地上。
“老爷,酒菜已经备齐,请和客人们入席吧。”一阵碎碎的脚步声过来,停顿,说话的是韩夫人梁红玉的贴身仆妇,锦娘。
“好,好,走!”韩将军说完豪爽地“呵呵”笑起来。我看着眼前这位可亲可敬的五旬老人,也不知道怎么地就忽然想起家中行动不便的死老头子——不,爹。也许是因为,离家过久了……
酒足饭饱,拜齐浩那一句“绿竹青叶棒”所赐,我们被留在韩府中过夜。确定四下无人,便又说起了无光草。
“无光草虽然毒,但只要在第一次花开以前不连根拔起就无毒,花开以后就没毒了。”
“你肯定就那两株?”
“我刚才借醉退席又去搜了一遍,就是没有啊。有的话一定有幻蝶,好找得很。而且刚才你也听韩将军说了,那玩意几乎是移不活的……”
“这么说……”
“白忙一场!”
“唉——”
我们两人一齐长长地叹着气,失望颓丧自不必说,同时也不得不认——
世本常世,哪来许多惊天阴谋?

(六)绿竹青叶棒
临安之后我跟齐浩分道扬镳。
原因嘛,说来简单——如果真是我认为的那样。
最初,是齐浩问了我一个问题:“我才想起来,认识你这么久,都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凌小白。”想想我们认识了多久?一年?还有多?难道互道姓名不是自一开始就该做的事情吗——竟真有人能够呆到如此地步!我于是盘算着日后给齐浩换个绰号,“齐大呆”或“齐大傻”都是甚好的……
正这么胡思乱想起来,忽然心绪就被连串刺耳的笑声翻搅了——不是别人,正是齐浩:“哈哈哈,笑死我了,你啥名不好叫非要叫小白,小白是啥意思?小白菜?小白猫?还是小白什么啊……哈哈,不行……要笑死了……”
小白菜?小白猫?还有小白什么?
书上都是怎么形容怒不可遏的来着?青筋暴跳?目瞠眦裂?拍案而起?
当然……会那样做的人可以是齐大呆,也可以是齐大傻,却绝不会是我凌小白。是以我屏息,举眸,灿然一笑,在齐浩未及反应之时猝然发难:“那么笨得不带兵器便上路,被人误认又不知避嫌地继续用您的‘绿竹青叶棒’的齐浩齐大侠,又是哪一种呢?”
不等齐浩张大的嘴巴合拢,我已一拂衣袖转身上楼,连个眼神都不多给——圣人贤人怎么说与我何干?凌小白平生只这一处致命伤,谁戳着了便是谁的不幸。因为凌小白,有仇必报。
齐浩行事向来出人意表,相识一载,我本还自信能把握住几分,然而隔日我方知自己那想法是大错特错。
而有些错,是一旦犯下,便再没有机会了的。
齐浩走了——我在原地苦等三日却不见他回头,所以知道他是真的走了。没有留下只字片语,甚至连面都不照一下地便这样走了!
“是真的……走了啊……”
我坐在窗前静静地托着腮,想起离别前齐浩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笑死我了”,而我留给他最后的响动是故意重重踏在楼板上的“噔噔”声。
不知怎么地又想起那个给我起了这诡异名字而后招来那场龃龉的死老头子——爹……还有离家时在我背后殷殷叮嘱“万事保重”的娘亲……
我突然想回家了。

“死齐大呆,笨齐大呆,你胆敢出言不逊!活腻了啊你!”
一别经年,我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暮冬,时光荏苒,转眼已经过了冬渡了春,夏走秋至,只天气还是一般无二地燥热,若不是今日翻翻皇历,还真不知立秋已到。
“要不是嫌麻烦我一定打你小人,钉你五寸钉,让你走路摔跤,骑马落地,坐车翻沟!”
表现得冷静不代表我不生气。
事实上是,我表现得愈冷静,便意味着我愈生气。
那天我没有吵没有闹甚至没有碰掉杯盘碗盏,所以那正说明——我是完全气到家了。
“齐浩!”我挥动幼细竹梢,幻象眼前那株高大的木棉是齐浩本人,狠狠用力地抽了下去。
“哇!大哥,看来你真是得罪人家不轻,看看看看,那么用力……多可怜的树啊!”
咦?这声音……有点耳熟?
“所以不是落在我身上嘛,你再吵,再吵我就拿你去顶替那棵树!”
咦!咦?咦……
我一个旋踵,抬头,很是意外又不太意外地看见两个人——齐沂,还有齐浩。
“你好难找。”那是久违了以后的第一句话。
我这才发现自己早就把该说的话私下念完了,以至于暂时想不起什么对白,只好扁着嘴用力瞪他,可是一瞪之下,却发现有些什么不妥——很不妥。
“脱衣服!”我急急扯开他的衣襟,大叫起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脸象死人……”
“急什么,不就是点小内伤加上一晚上没睡,死不了人的。”
齐浩嘟囔着,好在仍是乖乖地脱下了上衣。我懒得回嘴,白他一眼迅速回屋拿出银针,看准穴位一一刺入他体内,手下不禁有些恨恨地滥使力道。
“哎哟疼疼疼,我说你就不能轻点!喂——咳……”
还想再说什么的齐浩被我晃到他眼前的银针吓得闭起了嘴,气血相冲,倏地大口呕出血来。
“幸好不是什么重伤,”我细细研究地上暗红的血渍,明白那是被清理出来的淤血,终于松了口气,舌头的灵活程度仿佛也随着复原,“齐大侠不是武功盖世英雄了得?怎么能用个针就大呼小叫,那成何体统。看来以后要多多适应才行。”
我故意把收回来的银针晃来晃去,示意他“适应”的做法。
“那个……”齐浩果然如我所料地张口结舌。
“哪个啊?”
“我能把衣服穿上了吧,好歹现在已经入秋了,万一我着凉,那不是害你白治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把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身上不知何处“腾”地一下,悬到半空落不下来。然后我咬牙切齿地用力盯着那个该死的始作俑者——齐浩,他绝对是故意的!
因为那边厢被遗忘了良久的齐沂突然大喊道:“小白快看哪!好漂亮的火烧云!”
我僵硬地扭动脖子,霎时满眼里都是红得无边无际的火烧云。

齐浩说他来找我的原因是为了给我好东西看。
“好东西?”
“对,给你看你就知道了。”齐浩伸手入怀,又高兴得象个大孩子。
我于是静静看着他从怀里拿出来翠绿色手掌长的短棒,一支接一支,竟拿了满把。
“你说的好东西就是这……”我指指齐浩的手,努力寻觅措词,“这些东西?”
“什么‘这些东西’!”齐浩立刻不服地嚷起来,“这可是我跟齐沂在广州救了个赤土国人阿律什,跟他商量了大半个月才做出来这几个宝贝,你怎么能说是‘东西’?”
我微微一哂,广州与赤土国的海路早在隋时便已开通,预见个把赤土国人有什么稀奇。不过看齐浩期待得很的神情,我不由得软下来接着问:“那你让我看看这东西怎么宝贝法可好?”
齐浩于是神秘地笑起来:“绿竹青叶棒,真正厉害之处,是能够化身七样兵刃,各尽其妙,而化于无——我后来想想,与其千辛万苦把竹棒练成刀剑枪,倒不如随身带着便可,反正天下武学本是一家,用什么兵器本在其次。所以你看,这就是剑——”
他挑出其中一枚短棒,只听“当”地一声金玉交鸣,从那短棒里竟弹出一截剑尖,不长不宽,貌不惊人,却实实在在是一把剑。我眨眨眼,垂下头,对自己轻轻吐出“机括术”三字,又禁不住再添“低级的”一词注解。
其后连着几声,依次是枪、鞭,最后一样是判官笔……还真让人有些眼花缭乱。
“剑本就可以当做刀使,再加上枪鞭判官笔,还有棒子本身,已经有六种了。还剩下一种我死活想不出来,不过反正对我来说够用了,想不想得出来都无所谓。小白你看,这些绿竹青叶棒不错是不是?”
“等你辨清楚这些棒子能变成什么兵刃再用,早就死了几回了。”我冷哼数声,凉凉地泼着冷水。
“所以拿到什么用什么嘛!这才是连自己都出乎意料,更加能做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你看我很聪明吧!”
“是很聪明……聪明得让我恨不得踹你两脚……”我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溜出来——实在是我已经被这人气得哭笑不得。
绿竹青叶棒,名满天下的绿竹青叶棒,齐浩就拿那些玩意来与绿竹青叶棒相提并论?
“啊?你觉得哪里不好吗?赶紧告诉我,趁阿律什还在广州,我好让他改去!”
“等会再说这个,你先告诉我,齐沂跟你来做什么?”
趁着还没被他气糊涂直接拎他去领教中华的机括术是何等博大精深,我赶紧捕捉住适才闪过脑海的念头发问。被我提到的齐沂作满脸无辜状,可我仍是不依不饶地指定了他问。毕竟东北到广州相距何止千里,就算是为了找人齐浩一个也就够了,那么齐沂又是为了什么不辞劳苦?
我这样在心里分析的时候,不自觉想起齐浩身上的伤,隐隐感到了不安——相识的那些时日,我见过他大伤小伤不断,可都仅限于皮肉之伤,真正严重到要吐血的伤势,我是第一次见到。
看来,事情真的有点严重了。
“还不说吗?”
“我,我陪哥来的嘛,你知道啦,那家伙天生爱惹祸,你走了以后找茬的人又特别多,我这个好弟弟只能熬熬义气替他挨打咯。”
“不止如此,说。”
“还……还有什么啊,我只知道这些,哥你说嘛。”
“齐浩?”
“就是找茬的人多了点,又有那小子碍手碍脚,我才不小心……不小心的。”齐浩讪笑着打起马虎眼,却掩不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异色——果然是不会撒谎的家伙。
“齐浩,快说!”
“也没什么嘛……”
“齐沂,要不你说?”
“他不知道的……呃……”
“那就还是你说——齐浩!”
“哥?真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我……那个……其实……”
“不说?”
“可以不说?”
“当然可以——那么就麻烦两位齐少爷离开我家,请了。”
“好……好好,我说就是。”齐浩最终松了口,在我和齐沂的攻势下一败涂地。
我接过齐浩递来的那张纸,展读,刹那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缺……缺珏锦!”等不及地一把抢过信笺,齐沂也只能舌头打结地读出这几个名字。
只因那封信上写着“中秋之夜灵隐宝刹愿乞赐教——缺珏锦”十五个娟秀的字。
只因中秋夜距今也不过四十余日。
只因那“缺珏锦”是武林传说中最神秘莫测,阴晴不定却又未闻败绩的女人。
只因……
“我……我这就去找帮手!哥,小白,咱们中秋夜灵隐宝刹见。”齐沂急得满头是汗,一个转身纵跃出去,狂奔而逝。
我定着眼睛凝视齐浩,他也平稳地回望着我,没有彷徨,没有畏缩,有的是坚定与淡淡的期待。
我知道我不希望齐浩被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杀人也不知道武功究竟高到什么地步的女人杀掉,所以我也万分明白,自己应该做出一个决定。
直到月上柳梢头,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启步,侧畔的身形便也骤动,紧随着我。
我把齐浩引到那棵粗壮的木棉古树下。这回我只对他说了一个字。
挖。

“绿竹青叶棒!”
绿竹青叶棒本是一个不同凡响的名字,也是对于齐浩来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想提起的名字。可是叫出那声“绿竹青叶棒”的正是齐浩本人。
因为他挖出来的,真真切切便是那传说中的绿竹青叶棒。
“齐浩,你知不知道绿竹青叶棒之所以能够化身七种兵刃,完全是机括术的精巧所致。早在三国时期诸葛孔明先生的‘木牛流马’便是机括术的皎皎之作,所以中华才是机括术的本宗。阿律什做那东西虽然精巧,却只能每样一变,与绿竹青叶棒将七般兵刃集于一身相比,差得远了。”
“二十年前‘绿竹青叶棒’闻名于世,当时那位‘绿竹青叶棒’姓凌,名叫凌括。人评他高在出招奇诡,偏又连贯自然,敌手永远猜不出他下招将用何种兵刃,哪类招式,自然无从防起。”
“凌括是我爹——后来我爹不慎受伤,右脚转动不便,为免麻烦迁居广州,并且在我出生之日把这绿竹青叶棒封存在树下。”
“我正是这一代绿竹青叶棒的传人——所以我才会连番地去寻你。但我自幼体虚,习不得武。我爹娘刻下出门省亲,家里由我做主。”
“所以,齐浩,现在我决定把它送给你了。”
“绿竹青叶棒的用法我也只看过图样,不甚了了,不过我可以教你第一种。”
我把通体碧绿欲滴,暗嵌着竹叶花纹的兵器交到齐浩手里,引他触上棒尾的叶片。又是一声金玉交鸣,棒身前梢移开,露出渗着寒意的薄刃——剑。
“有意思。”
齐浩这样说完,便开始全力捣弄那根棒儿。我斜倚在木棉树下,只见那棒时而缩短如笔,时而柔软如鞭,时而霸烈如刀,时而恢弘如枪……只差最后一种用法了,我闭起眼,那是连我都不清楚的事情,能不能参透,还得靠齐浩本人。
忽听“喀哒”两声,我急忙抬眸,居然看见绿竹青叶棒在齐浩手中断成了两截,而元凶还是不紧不慢地把断棒在空中挥了挥,比了几个架势,回头冲我笑出了满口白牙:“我终于找到了,第七种用法,原来是双棍!”
没见过人把兵器生生掰断来用的!纵使双棍真是绿竹青叶棒的第七种用法,可若连棒子都毁了,还玩什么啊!我急得跳脚,直想冲上去把齐浩活活掐死,不过横看竖看没有可能,只能愤然怒吼:“绿竹青叶棒都不能用了,看你拿什么对付‘缺珏锦’!你,你……你去死吧!”
“不能用?”齐浩大惑不解地抓抓头皮,翻翻白眼,最后才算明白过来,“原来你担心的这个,来看。”
又是“喀哒”两声,齐浩松开并起的两手,随手舞动棒子,月光下泛起一片绿影,绿竹青叶棒完好如初。
“显然是有机括的嘛!”
在齐浩调侃的声调中,我再支撑不住吓软的身子,一下子摊倒在地。
幸好,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爹娘捎信来说难得出门,定要多跑几个地方。我自然放心大胆地把齐浩留在家中,每日里共他钻研爹著就的一些典籍,练习绿竹青叶棒的运用。“化身七样兵刃”之谜已经解透,“各尽其妙”亦不过是假以时日的问题,至于“化于无”,我和齐浩曾大眼瞪小眼一番,终于决定时日无多,押后再议。
常说人紧张时光便格外慢行,现在看来不是,只一转眼已到八月,拖无可拖,我只能定好马车,决定与齐浩翌日出发。
当晚我们买了好几坛子酒搬进院里,对月畅饮,算是替彼此,也替自己饯行。
齐浩的酒量如何,我至今还没探出底来,只是今夜酒入愁肠,怕是比以前都容易醉的,因此我小心提防着不让自己喝多,免得误了明晨的时光。
果然过不多久,齐浩热乎乎的头颅靠在我肩上,压得我半边身子一沉。
他说:“我想睡了。”

(七)灵隐宝刹
齐浩果然如他所说,转瞬便跌入了梦乡。我听着他平稳的呼吸,虽有些不忍,但仍把他推下我的肩头,让他枕在地上。
齐浩依旧没有醒。
因为我知道他必定醒不了。
齐浩,齐浩,齐浩……
我在你的酒杯里涂了迷药,很普通却绝对有效的那种,那足够让你睡到明晚这个时辰。
无论你如何想到临安都好,中秋之夜你绝不能赶在我前面。
若非如此……
我撇嘴,发现自己正在思绪里跟自己纠缠不清,不禁幽幽地一声长叹,转身欲走。才要抬脚,竟惊觉身子发软,肩已于同时被人扣住。
“我既然能知道你不知道的无光草,又怎么会不知道你在酒杯里下药了?”我挑眉不语,等着他继续往下说,果然齐浩也学我叹了口气,再度发言,“我明白你担心我,不想让我去,可是我齐浩在江湖上混,最恨的就是逃跑,所以不应该去的是你,我死了不要紧,要是那个什么‘缺珏锦’一时高兴把你给杀了那才叫冤枉。”
“我早就趁你不注意把酒杯换过了,小白,听我的,乖乖在家等我回来找你,这种冒险的事你去不得……”
我去不得,难道你就去得?果然是齐大呆——我在心里冷哼,默默数起数来。
一,二,三——身后“砰”地巨响。
“呆子,你居然对医者下药。”齐浩的睡相很难看,完全是四仰八叉,让我不自觉地想起某种家畜。然而我用力按下在他额上画只乌龟的心,快步离开。这回再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逗留了。
爬上马车,我放任往事流过脑海,一桩桩一件件,模模糊糊地,竭力印证我正猜着的某种情形。
朦胧想着,我也开始步入睡田——医者也是人,吃了迷药自然要睡。恍惚间,最后一个念头如微光一闪而过。
秋浓露重,那个家伙……不要着凉了才好。

今日是八月十五,这一刻红日险险地悬在天边,眼看就要坠落。
毫无意外地,我在灵隐寺里等着“缺珏锦”,但是意外的是等着她的并非我一人。我在等,他们也在等,不同的是他们在等的是两个人,而我在等的只有一个。
齐浩如我的安排还没有到,但是被邀来助拳的以及被助拳的叫来看热闹的倒是来了一大堆。我斜睨齐沂那张兴致勃勃的脸,实在是极想把它给撕下来——他这是添的什么乱!
忽然间马蹄得得,身边人立刻伸长脖子,露出期待的目光。我也不禁紧盯着大门看,设想着最好的和最坏的情景,心跳如擂鼓。
等到来人的靴子出现在眼前,我的心已经掉下去一半;另一只脚也踏过来,我的心便立即荡进了谷底。正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你越担心什么,那事就越要实现给你看。
但是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我也只有瞪起眼睛看着齐浩走到我们面前,笑出满口白牙,而后说:“及时赶到。”
然后我们又开始等,这回是百来个有名有姓的豪杰人物,一起等着那“缺珏锦”。
日沉西山,月上中天。圆而亮眼的明月照着地上黑压压的人群,仍是如往常地宁静。我隐隐觉得眼前场面很有调侃的意味,忍无可忍地偷偷扯动齐浩的衣袖,悄声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人心浮动,骂的闹的睡的闲的都有,就是没有谁注意到,两道黑影避开众人的视线闪到了寺后空地。
“你左不让我来右不让我来——”齐浩打着大大的呵欠,伸长手拭去眼角的水花,“你看看你看看,结果是谁不来的?”
“你说是谁不来的?”
我发誓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有开口,所以,那个突兀响起的女声必然是——
“‘缺珏锦’!”
我在齐浩戒备的呼喝声中纵身扑了出去,牢牢缠上来人的手臂。
“琴姨!我就猜到是你!”好几年不见了的琴姨还是那么亲切,我挽着她的胳膊挨挨蹭蹭,好不惬意。
“白儿人大了也变聪明了?怎么猜到的?”
“因为世上没人能把字写得象琴姨的一样好看啊。”我暗地里吐吐舌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为了齐浩的小命,高帽少不得还是要多准备几顶的。
“她是你阿姨?”齐大呆果然呆相必露,“那她不是‘缺珏锦’?”
“小子,谁说我不是了?”琴姨推开我,踏前半步,“我是白儿琴姨,跟我是‘缺珏锦’有什么关系?”
“很好,那就请了——齐沂,你可以把人都叫过来了。”
齐浩拱手,还是一副轻松自如的样子,只有眸色陡然深沉起来。琴姨拉住我的手用力一推,我立刻被送出数丈,不知被什么人接住。渐渐赶来的人们围成了一个圈子,圈子当中是我的琴姨和齐浩——我错愕万分地看着两人分别进入状况却毫无办法,正如我早猜到了“缺珏锦”便是琴姨,却终是制止不了这场拼斗。
我这才明白什么叫做“左右为难”,什么叫做“五内俱焚”。
说时迟那时快,原以为会消耗很长时间的对峙被当做匆促的过场,转眼便被忽略。第一丝云彩掩上圆月时齐浩身形骤动,紧接着琴姨舒展开她长长的衣袖,瞬间绊住了齐浩挟着劲风逼近的身形。
“流云飞彩断人魂”,琴姨的兵器是一双流云水袖;而齐浩手里映着月光萤萤地夺人眼的,正是绿竹青叶棒。
那是我第一次见齐浩正正经经地使棒,不若剑之灵动,不若刀之雄浑,齐浩的棒使开来,快得让我看不清路数,只见到漫天绿影无极限似地铺展开来,挥洒缠绕,霎时间齐浩和琴姨的身影都被那张没有边际的翠色大网吞噬,只偶尔闪过突现的绿光或者白影,每一瞬都让仿佛闪电划破天幕,又稍纵即逝。四下里静寂无声,仅余下激斗中两人发出的破空和呼喝之声。
在场的并不止我,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所有人都全神贯注于这一场大战的胜负。
“绿竹青叶棒……”似乎有谁低声说着话,声音似曾相识地……我挥挥手——别吵,不要分我的神。
突然间几声连响,象是肉掌着体又象是衣帛断裂的声音,占据了视线的满天棒影随之骤停,那瞬间齐浩右手的绿竹青叶棒清清楚楚地砸在琴姨肩头,而琴姨的流云水袖缚住了齐浩右腕,左掌已按到齐浩腹侧。不待招式用老,两人身影陡分,同时倒翻了出去。琴姨按住左肩,齐浩则用力擦去嘴角的血迹。
两个人竟都伤了——我死死咬住下唇,我受不了……我再也受不了了!让我怎么在旁边看着两人为了不明的理由争斗下去!齐浩,琴姨,你们快住手——
“住……”才把想法化成声音喊出来,嘴已被掩住,呼唤堵在喉间,咿咿唔唔地说不清楚。
“别说话,看下去。”又是那个声音,简短有力的几个字让我无助地放松,身后人加强了支撑的力道,我缓缓地摇着头,几乎再也不敢去看,却终是闭不上我的眼睛。
尽管受伤,两人动作却不曾转慢,琴姨在流云水袖以外加上了短匕,身法如电疾进,齐浩见势不妙立即暴退数丈,然而终究躲避不及,转眼已与琴姨近身激斗开来。流云水袖优美无比地盘旋环绕,间以短匕的寒光翻飞其中,招招夺人心魄,危机四伏。距离缩短,齐浩的棒法立刻被缚手缚脚施展不开,只能靠着磕碰和小巧身法险险躲避着琴姨的短匕,顷刻落尽下风,狼狈不堪。两百多招一瞬而过,齐浩脸上身上都添了不少伤痕,鲜血流淌,沾染了衣衫。
齐浩——我急得想死,但怎么也开不了口提示。齐浩你这呆子,几十天来苦练的绿竹青叶棒竟都忘了吗?可一旦绿竹青叶棒的威力发挥到极致,又将陷琴姨于险地,我该怎么办,能怎么办?
六神无主间只见琴姨那流云水袖倏地困住齐浩两臂,而后手腕陡翻,掌中短匕竟刺破了流云水袖穿出,自侧后直取齐浩腰际。长棒回转不灵,腰际本是最弱的环节,齐浩又被牵制无法纵远,眼看琴姨这一招落实了便是血溅五步,场外立时惊呼连连,代我喊出了心底的那份担忧。
电光火石之际猛听见“当”地脆响,琴姨右手的袖子忽然断裂,齐浩脱困,一脚踏住未及兜转的寒光短匕,身形突地拔高,飘摇直上云宵,再如大鸟般回旋跃落。
惊呼声霎时转变成松了口气的叹息与窃窃私语,几乎没有人看清齐浩是如何做到的,只有我猜着,当时必是齐浩将绿竹青叶棒化作判官笔解开一匕之厄,进而用棒内利剑斩断流云水袖,至于借琴姨持匕之力冲高脱险,以他的修为是不在话下的。
“绿竹青叶棒。”两人分落在场内两侧,琴姨损了兵器却仍是镇定自若,悠然一笑,一语震惊四座。
“果然是凶器……”接下话茬的却是常在耳边嗡嗡作响的低沉嗓音,我一甩头,只顾着听齐浩跟琴姨说话。
“总叫我是‘绿竹青叶棒’,近日得到真货,我就做它个名副其实!”齐浩横棒当胸,称不上气定神闲,好歹也比片刻以前要强。脚下不丁不八地站定,迎着暗涌的夜风,隐隐然自有一番与琴姨成对抗之势的气魄。
“好,我就看你怎么名副其实。”琴姨左腕一翻,又是一把短匕,蹂身直上,霎时又是连番恶斗。
激战正酣,我却实实在在地走了神。我不相信……我真不能相信……
若不是亲眼所见,若不是齐浩抛给我那个大大的笑容里一口白牙太过亮眼,此时此刻我是怎么也不会相信的——
齐浩他,在笑。那笑容告诉我,他正在全心全意地享受这场决斗。
场中的空气紧绷的仿佛只要用力喘口气就会破碎,可齐浩他居然透过这样的空气,在,笑。
如果没有身后不离不弃的支持,我恐怕会当场踉跄倒地,我掩住发昏的额头,不明所以,耳边那声音仍在坚持不懈地说:“是凶器就应该……啊,就看那小子会做不会了……”
是凶器?什么是凶器……
应该什么?
小子……谁?会做什么?
够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真是够了!
全都够了,非常够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忍无可忍,自是无须再忍!我振臂一挥,不知是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竟把一直限制我行动的手臂都统统挣脱了。
真的真的够了……
我直直盯着场中打得难分难解的两人,开始挪动我的步子,不太快,然而坚定。
这场无谓的拼搏。一边是琴姨,一边是齐浩,哪边都让我忧心如焚,我已经受够了!
一步,一步,又一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脚步越挪越快,最后竟然奔跑起来。我能看到的,只是越来越清晰的琴姨和齐浩。
够了!既然本就是毫无理由开始的,那自然可以由我来结束!
近在咫尺,我足尖一点,全身扑了出去……
直到最后我才看见,绿竹青叶棒已在齐浩手中碎成数十段,挟着劲风飞散射出,那一式手法我依稀记得,似乎叫做“漫天花雨”——避无可避。
“当心!”
“危险!”
“小白!”
凌乱的呼叫此起彼伏,我很认命地站住脚,闭起眼,心里明白这回不止是琴姨、齐浩,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我了。只是万万没有想到齐浩竟然毁掉了绿竹青叶棒,而我,竟然将要死在自己亲手交出去的绿竹青叶棒下。
右肩一痛,我默默数着,那是第一下。
世事何等巧合,有时真让人百般无奈啊。
胫骨,不知碎了没有,是第二下。
干脆来个痛快的好了……我已经,不想再数下去了……
忽然身后一暖,脚倏忽离地,飘飘欲仙。
“凌小白,”有人恶狠狠地在我耳边叫着我的名字,“你这个小白痴!”
我倏地瞪大眼,死死抓住齐浩衣襟,咬牙切齿:“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再抬眸,上方除了琴姨,竟还有爹娘关切的脸,那两张嘴开开阖阖,念念叨叨着什么“都怪娘没拉住你……你爹跟你说话你也不听……”
真的是,什么跟什么啊——我索性又闭上眼,一觉睡去。

(八)不算结束
“中秋之夜灵隐宝刹……斯役,武者眼里的珍宝绿竹青叶棒,毁。”那是日后流传于坊间的说法——如果说世事巧合得太多,那么事情真相则未免残酷得太多。
几乎没有人想到那场直至半个月后的今天仍被世人津津乐道,“绿竹青叶棒”与“缺珏锦”强强相遇的倾世大战——本是一个局。准确来说,是我爹娘、琴姨携手布的局。局的最终目的,是要绿竹青叶棒绝迹人间。
齐浩事先并不知情,所以绿竹青叶棒原定是毁在琴姨手中的,那将其“化于无”的隐秘机括所在自然是死老头子说出来的,至于齐浩为什么知道,那就只能问他自己。照齐浩的意思,绿竹青叶棒本是样兵器,就算能在兵器谱上高居第二十四位,仍不过是个用具,善与不善,端看用者,却遭天下人窥视觊觎,倒不如趁着人多当众毁了划算——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其实就是被烦透了。
爹却高兴得不得了,直说后生可畏,把齐浩夸得天花乱坠世间无人能及。
我眨眨眼,琢磨着到底是“姜还是老的辣”呢,抑或“长江后浪推前浪”。然后又看看缠在身上的药布,心里有句话不想承认也得承认,却是死也不能说出口的。
“我……可真是笨啊!”
“挺有精神,不错。”齐浩凑过来仔细看看我,然后起身,走近站在门口的琴姨,“那咱们就可以放心走了。”
“小子,幸好你当时旨不在伤人,不然还不够你后悔一辈子的?”琴姨回过身,却是一张我不熟悉但绝对认得的脸。
“锦娘!”我大叫起来——那个韩世忠大将军府上的仆妇锦娘?锦娘就是琴姨,琴姨就是锦娘?我忽然隐约明白了什么……
“就是那天见你和这小子在一起——不然哪能安排后面这么多好玩的事情?”
琴姨说得兴高采烈,我唯有头疼,这是不是该叫做祸从天降?不是见到我和齐浩,那个关于绿竹青叶棒的错乱之局确是布不出来的,原来麻烦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真是惹事的幻蝶,惹事的无光草,惹事的——齐浩!
我瞪了眼齐浩,心中又是灵光一闪:“那宝叔叔……”
琴姨笑笑,只回给我两个字:“管家。”
果然,就说琴姨不能丢下丈夫独自行动,也难怪那管家让我觉得好熟,原来那就是宝叔叔!
“凌氏一门世代为保护朝廷忠臣出力,白儿你日后便会深知,现在我和齐浩有要事去办,白儿你乖乖在此养伤知道吗?”
“也不一定非要我去嘛……”齐浩又看了看我。
“齐浩,”琴姨的声调沉下来,严厉异常,“你真以为无光草的秘密只有你知道?”
“好,我走!男子汉大丈夫,当然应该精忠报国!不过……”
齐浩踏出一步,突又折回来,直直地盯着我说:“不过,首先我是个男人。”
“什么?”我学他翻起白眼。
他于是凑在我耳边,悄声细语:“小白,下一次咱们要到哪里去‘巧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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