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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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毯
作者:Shoulder

細小的手指在紅色的絲絨線上編結著,一個一個,一排蹲著七八個瘦小的孩子,弓著羸弱的背,快速地編著結。
如果不小心,你的手指被編織小刀割出了傷口,他們會在你的傷口灑上一點火藥粉,然後劃一根火柴,你會看見你的手指上閃出一陣火光,聽到嗤的一聲,一下灼痛,瞬間你的手指就像被焊過一樣,傷口的皮熔在一塊,不再流血,這樣你就可以馬上繼續工作,不會弄髒正在編織的美麗地毯。
每個孩子的手上,至少都有五六個這樣的疤痕。
那年他八歲,長時間蜷縮在編織架前,日復一日,一天只吃少得可憐的一餐,營養不良讓他看起來像五六歲的孩子。
所謂的明天,就是編織架、絲絨線、地毯,或許,還有遙不可及、還清債務的那一天。
他的一個朋友不久前生病死去,直到死掉的那一天,仍然沒有還清父母欠地毯工廠老闆的錢。
那一天,他們編織著一塊紅毯,上面有著繁複多變的圖樣,一切一如往常,沒有結束的指望。
突然,碰撞聲、尖叫聲四起,孩子們嚇得擠成一團。
他看到老闆跟工頭跑過來,想把他們趕到別處去。他看到一群人闖了進來,有警察、有穿西裝的外國人,還有幾個外國青少年。
他記得她穿著印花的ㄒ恤、牛仔褲,衝到他面前,叫著他聽不懂的話。
他記得她的金髮紮成馬尾,藍色的眼睛像太陽。
他記得,她對他微微一笑,表示安撫。
然後有個男人過來,要編織工廠的孩子跟著走。
從此,他自由了。
很多事情他是後來才搞清楚。
那是一個遙遠國家的民間組織,由一位十幾歲的少年發起,誓言拯救全世界受到壓榨的兒童。裡面的成員,清一色都是未成年的孩子。
檢舉揭發非法僱用童工的地毯工廠,是那個組織當時的主要目標之一。
之後,他得到慈善機構的援助以及輔導,進了學校。
他的一生,從那個太陽般的微笑,開始轉變。



她緊閉著嘴,沉默地收拾自己的東西。她的東西不多,也許一個大箱子就可以解決了。
她停下手,環顧著整個辦公室。這個房間是這麼大,卻一直只有她一個人使用。
高級的書桌、符合人體工學的座椅、柔軟的地毯、美麗的盆栽。
她突然吐了吐舌頭,對著空氣扮了個鬼臉,還來不及轉換表情,秘書小姐就進來了。
「安柏小姐,默達先生到了。」
隨後進來的是一個黑髮褐膚的年輕男子。
「安柏小姐,您好,我是亞里‧默達。」
握手的時候,她感覺對方的手非常粗糙。
他看起來超乎想像地年輕,黑色的眼眸,似乎是太過專注地盯著她的眼睛看。
「哦…你好…」一時之間,她突然有點手足無措起來。
她取出一些資料夾,按照計劃進行交接工作。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她總覺得,當她指著文件說明什麼的時候,另一雙眼神,停留的地方不是那些紙張,而是她綁在腦後的髮稍。而當她一轉頭,總是會對上那雙太過深邃專注的黑眼睛,逼得她不得不立刻迴避。
她聽見一種陌生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才發覺那是自己的心跳。



「你看起來怪怪的,精神很不好哦!」珍這麼說。
「…也許是太累了。」她放下叉子說,順手按了按眼睛。
「真可惜,你走了之後,就沒人跟老邁可硬碰硬了。」
她乾澀地低笑了一聲,沒有說話。
珍感嘆地說:「這個世界上,理想派的人終究是比較難生存啊!你真的打算先休息一年?不找工作?」
「省一點的話,我想我的積蓄還支持得了,我需要好好想想。」
「嗯,不過說真的,你要想開一點,成人的世界畢竟跟兒童的世界不同的,你不能老是那麼不切實際。」
「…我知道,所以我才需要調適一下自己。」
「好吧!有什麼問題的話,別忘了找我。」
「嗯,謝謝。」
珍突然起了興致,問:「接替你的那個人今天來了嗎?」
想到那對眼睛,她有種奇怪的感受,
「…來了。」
「怎麼樣?帥不帥?聽說是I國人?」
她搖頭:「不,是P國人。」
「那不重要啦!我問你他帥不帥?」
「…瘦瘦的,個子也不很高,就是那個樣子嘛!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樣的輪廓特徵。你不會自己去看?」
「我會的,茹絲說他很帥哩。」
「她啊,每個都說帥。」她丟了這句半開玩笑的話,突然安靜下來。
「你又怎麼了啊?」
「…我覺得…他怪怪的。」
「誰啊?誰怪怪的?」
「就那個接替我的人,叫亞里…姓氏我一下子記不得了。」
「怎麼個怪法?」
「也許是我的錯覺,我老覺得他盯著我看…」
珍取笑她:「噢!他看上你了哦!一見鍾情──」
「你少無聊了,他那麼年輕,我已經是老女人了,而且又不是什麼美女,這點我還有自知之明。他那樣看人,讓我覺得有點不舒服。」
「他幾歲?」
「應該是二十七歲吧!不過他看起來更年輕些,也許是身材瘦的關係。」
珍聳聳肩:「你也不過比他大了六歲而已,算不了什麼。要小心哦,哈哈。」
她沒好氣地笑著說:「拜託!我看起來起碼比他老十歲!小心什麼?反正我都要走了。再怎麼樣也不過就相處這兩天。」
「什麼老十歲?哪有你說得那麼嚴重啦!好可惜哦!好不容易要發生一段異國戀情,女主角卻要落跑了。」
「你真的很無聊欸,你還吃不吃?我想叫甜點了。」
「你叫吧!反正減肥也是明天的事。唉,我會想念你的。」
「我也是。」她微笑著說,然後揚手招侍應生來。



他非常沉默,他只是靜靜聆聽著她的說明,從來不發問。
把數量龐大的書面資料大致介紹過之後,她開始向他說明電腦裡的檔案是依照什麼準則來管理的。她面對液晶螢幕,手握著滑鼠,慢慢解釋。
她感覺到他站在她身後,挨近她,卻又謹慎地不碰觸到她。她感到他的雙眼凝視之處並非電腦螢幕,而是她的頭髮,可是她沒有勇氣回頭確認。
「…這樣,你了解嗎?」
他輕輕地嗯了一聲,沒有說多餘的話。
他靜靜地退開一步,她鬆了一口氣,慢慢回過頭,看到他正安靜地注視她的臉。
「…差不多就是這樣了。」
她突然想,那些看似相像的黑髮、褐膚下,其實也有種各式各樣的想法以及心情,卻經常被忽略,被公式化、被符號化。
像是站在她面前的這個年輕人,她無法把他當作僅僅是那個國家、或是那個區域甚至那個種族的代表,因為那對眼神是如此生動,說明了在身為某國人或某種族的人之前,他是一個人,然後,是一個,男人。
她有點心慌地移開自己的目光,想起之前聽邁可說過的他的經歷,他從很多年前,就離開了自己的祖國,來到這裡。
他一定非常非常努力,才終於成為現在站在她眼前的這個人。
她想躲避他的眼光,那既不是好奇、也不是衡量,雖然也是一種觀察,卻有著一種特別的溫柔,可是,還是給人莫大的壓力。

午休的時候,珍約她去吃飯。
「喂,你都不請你的小徒弟吃飯啊?」
她知道珍指的是他,她搖了搖頭:「你別鬧了,連交接工作我都覺得很不自在了,更別說是一起吃飯了。算了,反正就剩明天一天。」
珍曖昧地笑笑:「你幹麼覺得不自在?」
「不是跟你說過了?他老盯著我看。」
「就說他對你有意思,你還不信。」
「別胡說了。」她用叉子戳著沙拉盆裡的小蕃茄,卻怎麼也戳不中。然後,她又聽到那個聲音,這次她不再陌生,那是她自己的心跳。



最後一天其實也沒什麼事情好做,該交接的也都交接得差不多了,有些事情,不是親身去做過,再怎麼說明也無法體會。
她專心收拾自己的雜物,想辦法塞進同一個大箱子裡。為了這個目的,她不惜把原本已經放進去的東西又拿出來重新安排。
專注於雜物在箱子中的排列方式,她暫時忘記了同在一個房間中的另一個人。那個存在是如此安靜,無聲無息,就像是深怕打擾了她一般。
偶然地,從櫥櫃的玻璃反光,她瞥見他的眼神包裹住她的身影,黑色濃密的睫毛上下微微擺動著,眼睛隨著她的動作而運轉。
她反射性地回過頭,他露出一點微笑,並沒有掩飾先前的注視。於是感到尷尬的反而是她,彷彿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一樣。
然後她想到書桌的大抽屜中,還有一些東西沒拿出來。
她走過去,不知道為什麼感到有些困窘。
「對不起…我拿一下東西。」
他靈巧地起身站開,默默地看著她拉開抽屜,取出幾個牛皮紙袋。
她走到大箱子前,把牛皮紙袋安安穩穩地放好,忽然聽到他開口說:
「聽說…你打算休息一年。」
她幾乎是有些驚嚇,回答:「哦…是啊。」
「這裡…讓你很失望嗎?」
她感覺到自己的雙肩一下子落了下來,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率地這麼問她,竟然就是這個陌生的年輕人。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這裡…當然我們不是什麼都沒做,可是,似乎用掉的資源比實際援助出去的資源還多。你看看這裡,這麼大的辦公室,這些家具、裝潢,每個月的水電費…當你踏進這棟大樓的大廳,看看那種富麗堂皇、那種氣派。有時我想,坐在這裡面的人,到底對我們所援助的對象的體認有多少?我不知道,這跟我的想法相差很多,而且我發覺我無法改變。我錯了,一開始我就不該來這裡,這跟以前我們那個組織不同,很不同。」
「IFTC?」
她有點訝異:「是呀,你知道?」
他的眼裡有種神秘的笑意閃亮了一下:「我聽說過。」
想想,在他的祖國,受過IFTC幫助的兒童不在少數,所以他聽說過當然並不稀奇。
她自己並不知道,她的表情放鬆了不少:「當然沒有一個組織是完美的,IFTC也不例外。可是…孩子們總是比較有理想、比較清新。雖然力量有限,可是那時我們真的做了不少事。現在他們也還運作得不錯。可惜我太老了,不然我一定回到那邊去。」她說著,唇邊漾開一絲微笑。不知不覺,她對於他的隔閡感淡化了一些。
然後她察覺自己的放鬆,於是又繃緊了一點:「我不該跟你說這些的,畢竟你才進來。」
「沒關係。」
她覺得他並不是隨口說說而已,他是真的不在意。
「…我該走了。」
箱子太滿無法封口,她打算就這麼搬到車上。
「我來。」他走過來把箱子抱起來:「我幫你搬到車上。」
「唔…哦…謝謝。」不知道要怎麼拒絕,只好答應了。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面,進入電梯,他安靜凝視著鏡中的她,她無處閃避,只好低下頭。
她想著,不要緊的,反正她要離開了,不會再見到這個人。不論那樣的眼神中隱藏著什麼秘密,都將與她無關。
到了地下停車場,她的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規律而響亮的聲音。相對之下,他的腳步顯得輕盈。
「到了,就這輛。」其實大場面她也算見過不少,真不知道此時此刻的自己為什麼要這麼緊張,她暗罵自己沒用。
她發覺他很專注而仔細地觀察她的車,突然想到,也許這樣的注視只不過是他的習慣,不由得心情鬆弛了下來,於此同時,有種空空洞洞的感覺蔓延。在那一刻,她無法辨明這樣的感受是什麼。
她把後行李廂打開,讓他幫她把箱子放進去。
「…謝謝。」
「保重。」
「那…我要走了,祝你一切順利。」她說著,邊拉開車門。
他說:「你也是。」
他看著她坐進車子,繫好安全帶,發動車子,倒退駛出停車位。
當她把車子開走的時候,從後視鏡裡,看到他依然望著這邊。
她又聽到,自己的心跳。



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她一點也不想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反正從今天起,她有的是時間。
答錄機的紅燈閃個不停,她按下播放鍵。
「瑪西,是我。聽說你辭職了?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打電話給我。」
她正想把電話線插頭拔掉,電話鈴響了起來。她抓起話筒:
「我是安柏。」
「瑪西,是我。」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男人聲音。
她覺得疲累:「我聽到留言了,什麼事?」
「你真的辭職了?」
「嗯。」
「你怎麼沒告訴我一聲?」
「我想不出有告訴你的必要。」
「瑪西,是你說過好聚好散的。我們還是朋友不是嗎?」
她沉默,事實上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凱柔說…」
「我不想談她。」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一下,然後又說:「是我不好。…我是想問,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她不耐煩地說:「我有什麼打算,這對你很重要嗎?」
「…我只是希望你過得好。」
她突然想哭,想尖叫。
為什麼有些人總在深深傷害你之後,又告訴你他希望你過得好?
她很想大喊:我怎麼過得好?你告訴我怎麼過得好?
但最後她只是說:「…我很好,你不用擔心。」
「好吧!如果需要我幫忙什麼的話,打電話給我。」
「…嗯,謝謝。」
掛了電話,她覺得自己連哭的力氣也沒有。她滑下來坐在地上,發現地上舖的手工編織地毯被紙箱子擠出皺摺。
她用手把地毯弄平,想起許許多多的往事。
翻起地毯的一角,那個聲明非童工製造的標籤已經有點殘破。
當年為了這個標籤,她和志同道合的夥伴們不知奔走了多少地方、花費了多大心力。
那時,大衛也是其中之一。
她曾經以為,她跟大衛之間這種既是戰友,又是戀人的關係牢不可破,何況,還是這麼長久以來培養出來的感情。
她曾經以為,自己在大衛的心目中是完美的。就算不是完美,也是別人比不上的。
而當她發現自己竟然在變質的謊言中自欺欺人地存活了那麼久,突然驚覺自己所以為的成功,其實都只是失敗的假象。可是她也只能這麼繼續過下去,這是她僅知的生存方式。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她過的日子只能以頹廢來形容。
為了能盡量不出門,她採購了成堆的微波食物、零食等等。然後,她窩在家裡,胡亂睡覺,胡亂看電視,吃東西,泡澡。她不照鏡子,不梳頭,只用大夾子把頭髮隨便一夾。
那些轟轟烈烈的過去,現在連她自己都懷疑起那是否真實存在過,還是只是出現在夢裡。
她並沒有拔掉電話插頭,可是電話鈴也沒有再響起。不管是大衛,或是珍,沒有人打電話來,彷彿自從她走出那棟大樓,她就被這個世界所遺忘了一般。
生命的亮點,無論那曾經有多精采,那份絢爛都無法支持很久,無法永遠照亮你的人生。

當電話鈴響起的時候,她被那幾乎可稱為巨響的聲音驚嚇到了,隔了幾秒鐘才決定接起電話。
「…我是安柏。」
「安柏小姐。」電話那頭,是一個不熟悉的男聲,有著奇妙口音的語調。她正要想起什麼,對方已經直接給她答案。
「安柏小姐,我是亞里‧默達。」
「哦,亞里‧默達…有什麼事嗎?」
「我收到你的一些私人信件,我送去給你好嗎?」
「不、不用了,你幫我轉寄過來就好。我的地址…」
「茹絲告訴我了。事實上…我就快到了。」
她一下子慌亂起來:「你快到了?」
「我去辦公務,離你家不遠。」
「…是嗎?」
「大概十分鐘吧!請等我一下。」
掛了電話之後,她突然覺得非常緊張。她趕緊梳頭,整理一下起居室,把零食袋子、紙巾清理掉。
然後她突然想,為什麼要收拾這些呢?他只不過順道送信件來,她可以在門口收下信件,跟他道謝就好,根本不用請他進來。
然而她確實坐立不安,任憑她怎麼說服自己也沒用。
想想也很可笑,她曾經經歷過以生命為賭注的大事,現在卻連等一個人送東西來也無法應付。
門鈴響了,她馬上應門,不把這件事情了結,她無法回復到平靜的生活。
門外是那個黑髮褐膚的年輕人。
她開了門。
他站在門外,凝視她的臉,仔細到也許她有多少根睫毛都數得出來。
「你說…有我的信。」她自認經不起這樣細膩的注視,趕緊垂下頭。
「嗯。」他打開手提包,拿出用橡皮圈紮好的一小束信件,遞給她。
「謝謝。」
「哪裡,反正也是順便。」
「你要回去了吧?」
「嗯。」他的視線突然離開她,轉到打開一半的門內。
「很漂亮的地毯。」
她也把視線投向起居室的地毯,回說:
「哦,是個紀念。」
她看向他,只覺他安靜的神態有種隱約的魅力。
「我該走了,打擾你了,安柏小姐。」
「是我麻煩你,謝謝,再見。」
送走了他,她翻閱信件,大部分都是廣告信函,也有一封是保險公司寄來的付款通知,還有銀行扣繳基金費用的帳目表。
她想著,要記得通知保險公司以及銀行更改通訊地址。
不小心踢翻地毯的邊緣,標籤的一角跑了出來,這次她想到的不是大衛,而是他。



那天他的造訪也許是一個標記,總之,她從那天開始振作了許多。
她開始整理帶回來的資料,開始重新接觸世界,開始思索自己的未來。
後來的兩個月,她接過幾次他替她轉寄過來的信函,都是廣告信,沒什麼特別重要的。
第四次拿到註明轉寄的廣告信,她突然懷念起那天他親手把一疊信件交到她手中的重量。
一張廣告單飄落地上,她從地毯上撿起來。不知道為什麼,從這張地毯,聯想到的是那天他站在門外,凝望著這塊地毯的安靜神態。
猶豫了很久,她撥了個電話。
「是默達嗎?我是瑪西‧安柏。」
「安柏小姐。」
「…是這樣的。我收到你轉寄過來的那些信件了,我會一一通知他們修改通訊地址,不過…之後恐怕還是會有些東西寄到那裡去,我想…你不必每次轉寄,這樣太麻煩了。這樣吧!你就替我放著,如果累積很多的話,你通知我一聲,我自己去拿好了。」
對方沉默了一下,說:「事實上,今天又有一封你的信,看起來似乎不是廣告。你要不要過來?還是,我下班後拿過去給你?」
她著慌起來:「不、不用了,我自己去拿好了。」
電話那頭,他似乎輕笑了一下:「其實真的不麻煩,這不算什麼,真的,微不足道。」
「還是我過去吧!」她說:「順道出去走走。」
「你到了之後打電話給我,如果你不想上來,我拿下去給你。」
「…哦,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她覺得有點被牽引的感覺。說不上來究竟是怎麼被牽引,但是她彷彿感到自己被給予了某些指令,不由得想照作。
中午過後,她在家裡用過餐,梳洗了一番,換好衣服,開車出去。
當車子駛入那棟大樓的平面停車場,她突然覺得自己真的不想進去。討厭如果遇到以前的同事,被問到現在如何、以後又打算如何這種種。
坐在車裡,她打了電話給他。
「是我…我到了,現在在前面的停車場。」
「我馬上下去。」
她坐在車子裡等待,焦躁不安。
沒多久,他敲了敲她的車窗玻璃,她趕緊搖下玻璃。
「不好意思,又麻煩你。」
對方的眼睛,動也不動地凝視她的臉,沒有說什麼。然後,把一封信交給她。
她接過信,放在旁邊,說:「…那些文件、檔案什麼的,沒問題吧?」
「還好。」
「哦…那,我走了。」
「慢走,安柏小姐。…你看起來比兩個月前好。」
她有些驚訝地望著他,只見他微微一笑:「繼續加油。」
她將車子駛離之後,心裡還一直有種晃動的感覺。

亞里說得沒錯,那封信並不是廣告信。事實上,是一封讓她讀得熱淚盈眶的信。
寫信的是一個多年前在P國破獲非法地毯工廠的行動中,得到自由的孩子。當時她也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少女。那個孩子現在也已經不是兒童,而是一個成年人。信中述說著那個”孩子”如何輾轉打聽出她的去處,並表達一直盈滿心中的感激之意。署名寫的是P國文字,她看不懂,不過這並不重要,要緊的是她知道世界上有一個她幫助過的人,現在過得很好。
她的感覺就像在冷風中吹了許久之後,突然浸泡在溫熱的水中,溫暖從血管輸送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被感激的感覺當然很好,但是更重要的是,這封信彷彿是一個證據,證明她過去的一些榮光,確實曾經存在,並非虛幻。
她覺得自己應該還可以做很多事情,哪怕只是發揮一絲一毫的功效也好。
一個星期之後,她進入一個民間援助組織工作。



那天她在忙碌工作了一天之後回到家裡,看見答錄機的紅燈閃著。
記憶中,已經好久沒有見過這個信號了。
她按下播放鍵,
「安柏小姐,我是亞里,有一封你的信。請跟我聯絡。」
他留了一個號碼,是行動電話。
她馬上撥了那個號碼,
「亞里嗎?我是瑪西。」
「你聽到留言了?」
「嗯,真不好意思,可能還是要麻煩你轉寄了。因為我現在已經開始上班,恐怕沒時間去拿。」
「我馬上到,你等我一下。」
「啊?」
「我在附近,我拿去給你。」
她感到驚訝,然後她突然發覺自己的驚訝,是因為每一次的巧合,像是他正好在附近,還有他一句話說中她的心思。可是不管怎麼樣,她心裡的感受確實偏向喜悅,而非厭煩。
如他所說的,他很快就到了。
他以那特別的安靜態度,把信件交給她。
「你簡直變成我的私人信差了。」她說,帶著點玩笑意味,也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心情。
他沒有說話,眼底有隱約的笑意。
「你吃過了嗎?」她問。
他搖搖頭,還是沉默。
「那…」她聽到自己的心跳:「一起吃晚餐好嗎?我請你,算是謝謝你幫我這麼多次。」
「好。」他安靜地說。

她坐在他的車子裡,感覺並不像原本以為的那麼不自在。也許是因為,他很專注於前面的路況,並沒有時時把眼光投向她。
「你說…你開始上班了?」他突然問。
於是她告訴他,她最近進入的那個民間組織是個什麼樣的機構。
他靜靜聆聽,一直到進了餐廳裡點了菜,他還是聽她說著那裡的一切,沒有作出任何評語。
最後他說:「也許以後有可能會合作。」
「嗯,可能性不小,預先慶祝一下吧!」她跟他輕輕碰了杯子,喝了一些餐前酒。
她不記得是怎麼開始的,也許是因為微醺的酒意,她對他說起自己少年時期如何進入IFTC,說起參與過的一些事蹟,甚至,說到了大衛。說到了她如何進入後來那個國際性官方組織,又為什麼離開。說到了現在的工作,說到自己的期望與理想。
自從跟大衛分手之後,再也沒有第二個人知道她這麼多。
他的安靜,讓她覺得安心,不知不覺就把自己揭露得更多更深。他沒有批評,也沒有鼓勵,只是凝視著她的臉,傾聽她訴說。
她總共喝了一杯餐前酒、三杯白酒,對她來說是喝得太多了。而他因為要開車,只喝了一點餐前酒,就沒有再喝了。
她不太記得他送她回家的一切細節,只記得她倒坐在沙發上時,他俯視她的眼神,有種包容、有種理解、還有種她不懂的溫柔。

第二天她上班的時候,覺得頭痛,但並不嚴重。趁著一個小空檔,她用一隻手按著後腦左下方隱隱作痛的地方,一面把昨天他特地為她送來的那封信展開來讀。
是那個”孩子”。
在信中,那個”孩子”述說著在獲得自由之後,如何經由慈善機構安排進入學校讀書,如何爭取出國進修的機會。信中敘述了那個多年前從紡織架前解脫的青年,在陌生國度裡的奮鬥以及種種心情。看著,她覺得自己也受到了激勵。心底的熱情,有一部份悄然甦醒。

有幾個月的時間,她跑來跑去,忙得不可開交。偶爾,會接到亞里轉來的信件,大部分是廣告信,也有私人財務上的信件,還有一封”那個孩子”的來信。
雖然沒有跟亞里見面,也沒有聽到他的聲音,可是每次接到他轉來的信,總是有一種淡淡的溫暖。
不知為什麼,對於這個其實仍然陌生的年輕人,她在心理上產生了一種特別的依賴感。這些信件的轉寄像是一種聯繫的絲線,一根她不願意斷掉的連線。
原本她是糊塗忘記了去向銀行、保險公司…等等申請更改地址,現在,她是刻意當作忘記。
而那個”孩子”最近的這封信短短的,主要是說他現在過得很好,並且又再度強調,他永遠不會忘記,她曾帶給他生命中的曙光。



近來為了組織顧忌著某些權力機構所作的妥協,她跟裡面的一些人鬧得不太愉快。
他們說為了組織的生存,他們有他們的立場,要她不要那麼理想化。
可是她覺得有其他的解決方法,她很用心地提出建議,可是他們根本就聽不下去。他們說:這裡一直都是這麼辦的。
一直都怎麼做的事情難道就不能改變嗎?她深深質疑著。
最後,裡面一個資深的重要幹部對她丟了一句:「你以為你是誰?」
那天她生氣並且難過地回到家中,接到大衛的電話。
「聽說你跟他們起衝突了?」
「你怎麼知道?」
「杜爾告訴我的,他跟我很熟。他知道以前你跟我是搭檔。」
她不說話。
「瑪西,你做事情有時應該柔軟一點,有些事情也不是不得不然,你不要那麼硬。」
「我就是學不會!」她多少有點賭氣地說,可是心底深處,有某個柔軟的地方還是被觸動了,畢竟大衛還是關心她的。
「你真是一點沒變。其實…我是要告訴你,我跟凱柔要結婚了,就這個月二十五日,我希望你能來。」
她停了很久,都無法說出一句話。她很想說,恭喜,祝福你這一類的話。可是,能夠為了他人的苦難去努力奮鬥的她,在面對自己的情感,卻無法灑脫大方。
「瑪西?你在聽嗎?」
她還在聽,只是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就輕輕嗯了一聲。
這其實是意料中的發展,只是真正來臨的那一刻,你還是不知道如何應付。
她好像說了句:我盡量。
她不是記得很清楚,怎麼結束這通電話的,她也不是很確定。
工作上的挫敗與感情上的挫敗交纏在一起,她已經分不出來是哪一種更讓她不好受。
朦朧中,她覺得,也許她這一生的光輝燦爛都在十幾歲那個時候消耗殆盡了,她的理想、她的人生早已蒙上一層厚厚的、名為挫折的灰塵。
她現在雖然拾起一點點勇氣,試著擦去那些灰塵,可是心裡深處,覺得自己好像走在玻璃線上一般不踏實。
──失敗者。
這個念頭不知怎麼著竄進她的腦海,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經在電話中對著大衛哭叫的一幕。
「選我還是選她?」
她不懂自己那時怎麼會問出如此愚蠢的問題。結果當然是,讓她自己的自尊心再被狠狠踐踏一次。
她坐在地毯上發呆,覺得茫然。
電話又響起來,她下意識認為應該是大衛。
掙扎了一會兒,她接起電話。
「哈囉?」她發出聲音的時候,才發覺自己有點哽咽。
「我是亞里。」
她突然發不出聲音了,微微張開嘴,卻半天也吐不出一個字句。
「我去找你。」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話,就掛斷電話。
當她一打開門,看見那雙專注的眼睛,幾乎就在那個同時,視線變得模糊了。
「我可以進去嗎?」他問。
她讓他進來,悶了好半天,說了句:「…抱歉。」
他看著她,好久都不說話,最後只靜靜說:
「他們讓你失望了。」
她突然咳了一聲,哭了出來,然後又硬生生收住,
「…奇怪,你都知道…我恐怕也讓他們很失望…也不只是這樣,不只是…」
她強自鎮定下來,問他:「是不是有我的信?」
「嗯。」
她用手掌擦去溢出的眼淚,等著他把信交給她。
然而他卻沒有任何動作,停了好久,他說:
「是那個曾經是織毯童工的男孩寫給你的。」
她睜大眼睛:「你怎麼知道?」
而他繼續說:「他說,他一直記得那時的你,綁著馬尾、穿著淺藍色的上衣,來到他面前,他說他永遠記得你那時的微笑,像太陽。」
她的腦子亂了,衝口說:「你…你看了我的信?你…你怎麼可以…」
而他仍然繼續說:「他說,為了能再見到你,他拚命努力,來到這個國家,從事你一直在做的工作,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她的心轟然明白了,所有的思緒頓時反白,然後,淚水泉湧而出。
她雙手掩面,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歡喜還是悲傷。
「我已經變了…我已經不是二十年前那個女孩…我只會讓你覺得失望…」
「你沒變。」
她猛然放下手,說:「怎麼沒變?你記憶中的微笑,早就從我臉上消失。我已經失去了那種青春、那種活力。當年那個漂亮的女孩,在我身上哪裡還留下什麼影子?我三十三歲了,白頭髮拔不完、眼尾有細紋、男友跟別人結婚、被同事視為異類!我只是個失敗者,一個受挫的理想主義者。看看我,你難道不覺得諷刺?不覺得可笑?」
他並沒有正面回應她的話,只是微微垂著頭,凝視著腳下的地毯。
「跟我一起重獲自由的朋友,看到這種地毯,感覺都是悲哀的,那代表一種不堪回首的過去。可是當我看到這種地毯,尤其是紅色的地毯,心裡湧起的,卻是一種溫暖的回憶。那些飢餓、、辛苦、傷害都淡了,因為,我想到的,總是那時你的微笑。」
她的心裡在一瞬間被一種無以名之的感動淹沒,可是接著,卻是深深的悲傷。
「…你走好嗎?…我希望你對我的記憶,就停留在那個微笑,永遠不被蓋過。」
而他只是靜靜說:「其實…之前我設想過各種狀況。我想過,也許你已經被生活種種磨去了理想,甚至變得醜惡,但即使是那樣也沒關係。你擁有過那樣歷程,這是任誰也無法剝奪的。而你卻遠比我預想的還更好,你還是充滿理想,不然你也不會這麼痛苦。…你曾經是我的太陽,這就夠了。你不必永遠是別人的太陽。」
他眼中的溫柔,現在不那麼難懂了。
於是她開始啜泣,而終於放聲痛哭。
最後,她開口問:
「為什麼是紅色?」
「因為,」他看著她,眼裡溫暖的微笑輕輕蕩開:「那時我們正在織的最後一塊地毯,是紅色。」



很多很多年以前,黑髮的小男孩在編織架前,日復一日編織著美麗的地毯,以為日子會永遠這樣下去。
然後有一天,有著太陽般笑容的金髮少女出現在織了一半的紅毯前,改變了一切。
他曾經編結的每一根絲線、被小刀割出的每一道傷口、挨過的打、捱過的餓…
都有了另一種意義──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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