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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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毯
作者:leo



今年天气特别冷。立春已过,松户市还零零落落地散着碎雪。

夜已深,风不大却凛冽。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沿着世纪公园附近的人行道往南走。路旁黑土地里冻上了冰渣,踩上去咔喳咔喳响。前面一片灯光,是樱花大道两旁的住家。男子走向灯光,在岔路口上坡西拐,那里有栋半新的四层公寓。

正要进楼时他忽然站住,目光落在楼道前一排信箱上。一封淡蓝色的信斜插在右边最顶端那个箱口。箱门上有个小小的名牌:阿里·伊斯玛尔。这是个中东男子的名字。他看看信箱,走过去把信取下来。楼前路灯淡白,他高挺的鼻子和深邃的眼窝线条分明。

看外表他的确不是本地人。既然信的主人是他,那么他的名字应该就是阿里。

阿里把信捏在手里反复端详。那是一封国际航空邮件。邮戳有点模糊,不过伊拉克的标记仍然明显。写信人同时用了阿拉伯文和英语填写地址。笔致温软圆柔,象是女人。落款是巴格达汉谟拉比纪念医院产妇人科,以及一个常见的伊斯兰女孩名字:娜嘉穆。

信笺简单地叠成长方形,内容也很简单:

阿里:

已经七年没有消息,本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玛斯塔尼从安曼回来,带给我你的信。收到信我很惊讶,当然、也很高兴……原来我们彼此都还没有忘记对方。我反复读过你的信,也考虑了很长时间。我想,其实答案已经拖得太久……是的,我愿意嫁给你。尽快回来好吗?我在巴格达等你。

愿真主赐福你,阿里。

娜嘉穆



“嗯……很对不起,我们没有直飞巴格达的航班。”电话那头的旅行社小姐语气为难地说。

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阿里立刻转向第二方案:“请问有没有飞迪拜、科威特、或者安曼的飞机?”

这次答复来得快多了:“迪拜最快下周二有一班,您可以选择日航或者全日空的飞机,中途在曼谷转阿联酋航空;科威特下周二、三各有一班,同样要在曼谷转机;至于安曼……,嗯、下周一泰航有一班直达。”

“好吧,我订下周一飞安曼那班、泰航直达。”

跟旅行社小姐再三确认过机票一定会提前三天送达之后,阿里放下电话。满地是乱糟糟的行李。能够变卖的电器和家具都已变卖,不能卖的也请垃圾回收业者搬走了。阿里数着手里一叠日圆。成田出海关之前要全部兑成美金,他想。

不断丢弃可有可无之物的结果,行李收拾到最后变得很简单,只剩一个中等大小的黑色手提袋。里面寥寥几件夏天换洗衣物和一些必要证明文件,当然、还有相当数目的一笔钱。

2月17日一早,阿里拎着他的手提袋离开公寓。当公寓灰色的玻璃大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阿里忽然有种与过去割断的感觉。一切都那么安静自然,五年的时光也许只在他心头留下痕迹,而城市却从未改变。

他走向百米外的车站。并非通勤时间,车站冷冷清清。阿里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月票——然而摸了个空。他自嘲地笑起来,去买了一张往成田空港的车票。

天空清朗无云,阿里背对车窗坐着,懒洋洋的阳光把他面前的影子拖得老长。对面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淘气地伸脚踩在影子上,于是他们玩起踏影子的游戏来。他左右摇晃身子,小男孩坐在凳子上,两只脚追着乱踩。

车厢很空,衬得弄出来的声音大了一点。小男孩的淘气很快被身旁看书的年轻妈妈制止。她歉意地笑着低头赔礼,他也低头。

没有什么,我喜欢这样的游戏。哈巴尼亚湖的水到夏天特别清澈。沙滩很软,娜嘉穆总喜欢光着脚在上面乱跑。就象现在这样,两个人前后追逐着,互相乱踩对方的影子。

跨越半个地球的航班要飞很久,虽说是直航,其实也要在曼谷停一站。阿里签票时挑了个靠窗的座位。趁飞机爬升从舷窗望出去,远远可以瞧见西面落着残雪的富士山。他拉开手提袋再度确认了一下准备替娜嘉穆申请签证的文件。万能的真主,请让我带她离开巴格达,回到战火遥远的、安静的东京。



阿里从安曼入关时几乎没有被查。约旦海关那个胖胖的小胡子验证官看他拿伊拉克护照,非常和气地拉了几句家常就点头放人。一出机场,局面比阿里原先想象的更加混乱。五颜六色的大巴挤在停车坪用高音喇叭拉人。阿拉伯语和蹩脚的英语混合在空气里聚成有节奏的高喊:“巴格达每人一百美金,每人一百美金!”

有辆蓝色大巴看看就要坐满。阿里挤过去,递上一张灰绿票子。车主打量他一下,用阿拉伯语问:“伊拉克人?”

车主的阿拉伯语带着明显的塔米姆部落口音。阿里一点头,晃晃护照:“回巴格达。”

车主一扬下巴,极其爽快地收走阿里的灰绿大钞,又塞还他九十美金:“回巴格达只要十块!一百是收那些外国人的价钱。”他拍拍阿里肩膀,赞许地说:“安拉保佑你,好兄弟!说实话,等跑完这几趟生意我也要回去的。”

阿里苦笑着越过车主的肩膀上车。不、我不是你的好兄弟。巴格达快要打仗了,而我只想回去带一个女人离开。

午夜开到约旦边境。车主一个人跳下车到边检站叨叨两句就放了行。对面伊拉克的边检站更爽快。只按了两声喇叭,卫兵上来一看全车都是赶回去的伊拉克人,二话没说就挥手让路。大巴顶着夜风卷起的尘沙在安曼——巴格达公路上一气狂奔。车主不要命地狂踩油门。大家兴致高昂,把椰枣酿的辛口烈酒一瓶瓶地打开来满车乱传。一车人喝醉了,杀气腾腾地唱了许多歌。阿里本来心情郁郁,几口酒下去烤得心头滚烫,头也渐渐发飘。

贝都印人的木卡姆民谣没有歌词也没人正式作曲。就着古早流传下的几段调子,大家都在随意发挥。听周围那些人乱糟糟地唱了几段,阿里心头一热,借着酒力也站起来。

雄鹰要飞过大漠,才能回到久别的故乡
故乡的河水清亮,洗去游子眼底的沧桑
塔米姆的风沙哟,你是战士的魂魄
哪怕横越千里,我的血也要流在你身旁

调子是古老的“达斯加”。满车人一静,接着爆出轰天喝彩。阿里大口喝着旁边敬过来的椰枣酒,心里一片火烧得通红。我还要离开这片土地吗?他模糊地想着,觉得血脉中隐约有种古老的感觉正在复苏。我的祖先曾经是光荣的塔米姆部族战士,萨拉丁的雄鹰,安拉的忠实仆人。我怎能象只拴住脖子的狗一样,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城市?



“娜嘉穆!”

穿白衣的护士领着一个高大男子在医院走廊上穿行,边走边叫一个女孩的名字。有不少人都挤在走道两边,好些还打了地铺。场面弄成这样也是没办法。巴格达被困十多年,得病的人越来越多。医院一缺器械二缺药品,根本应付不过。

一个戴白帽的女护士从走廊尽头一间门里探出脑袋。当她瞧见同事身后的高大男子时,整个人顿时凝固。

“阿里?阿里……你真的回来了?”

她捂住自己的嘴,整个人几乎要跌倒。阿里三步两步抢过去扶住她的手,想了半天挤出一句话:“娜嘉穆,我回来了。”

“到外边说吧,”娜嘉穆带着阿里往走廊外头去,“我的信……你收到了?”

两个人似乎都在说废话。

“嗯,”阿里点头,“偶然在东京遇到玛斯塔尼,他说也许有你的消息。我托他带信给你,原本没存着希望。没想到真收到你的回信,太好了……”

“我一直都在巴格达啊!倒是你,忽然就去了安曼没有消息。玛斯塔尼说你在东京,真主在上,我几乎不敢相信。”

“嗯、关于这个、有很多原因,以后我慢慢解释给你听。但是现在、嗯、我回来了。”阿里拉过娜嘉穆的手,有点怯场但终于认真地说,“娜嘉穆,我想见你父母。”

这个就是求婚的意思了。娜嘉穆有点害羞,头一点一点低下去。



萨马拉大清真寺几乎和巴格达有同样长久的历史。它华丽的穹形门廊浮刻着无数精细的蓝色花纹。从主道步入侧庭,一路上都是长长的水池。墨绿色的灌木修剪得非常整齐,倒影映在水池里,波光迷离。容纳千人的大礼拜堂只有古尔邦节这类重大日子才开,一般举行仪式都在西侧庭。就是被称作“狮子之庭”的著名古迹。庭中一百二十根精心镂雕的立柱给人如花茎般的纤弱感,却支撑了整个沉重的金色穹顶和式样繁复的拱券。空间在这里流动着,扩张着。千年的历史铸就它神秘的美丽。

狮子之庭对所有穆斯林开放。这儿是巴格达年轻男女结婚的圣地。只要是真诚的信徒,谁都可以向萨马拉大清真寺的教长艾哈迈德申请,在真主面前举行最隆重的结婚仪式。虽然连年战乱,萨马拉的狮子之庭却络绎不绝地迎接着一对对新人。

艾哈迈德最近很忙。虽然他不太相信美军的炸弹会落到这座传承千年的珍宝上,但出于对寺院的爱护,他还是跟军队方面申请了一些救火设备。有些老式的灭火器甚至生了锈,看起来还不如沙包管事。但他也只能尽力把这些东西安排到重要的地方。

一对年轻男女想见他,关于婚礼——执事者禀给他这个消息。艾哈迈德只好暂时停下手头的工作。在伊斯兰教义里,请求在真主面前成婚是神圣的,教长必须尽力成全。

艾哈迈德在平时休息的米拉伯静室接待了他们。男子身材高大,说话带着西边沙漠里塔米姆部族的口音。

“尊敬的教长,我叫阿里·伊斯玛尔,她是娜嘉穆·阿马什。我们决定结婚,也征得了父母同意。现在我请求您为我们安排一个日子。我们想在狮子之庭,在万能的真主脚下见证我们的婚礼。”

“当然、婚礼是神圣纯洁的,至仁至慈的安拉绝不会拒绝子民们这样的请求。”艾哈迈德估算一下时间,点头道,“不过最近寺院在安排一些事情……这样吧,再过三天是教历二十二日,我答应,那一天为你们准备的红地毯将铺在狮子之庭。”

“谢谢您!”阿里和娜嘉穆同时低下头去感谢面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教长。艾哈迈德笑着看他们快乐地行礼离开,自己也觉得很高兴。

至仁至慈的真主安拉,我将尊奉您的意旨,引导您的子民在您的荣光下得到幸福。

艾哈迈德默默地对所侍奉的真主献上祷言,然而一丝忧虑随即爬上他的眼角。可怜的老人,他又在担心寺院的防火设施不足。虽然真主无所不能,但萨马拉大清真寺却只能留在世俗里。



巴格达的清晨从鸽子在天空飞舞开始。

萨马拉大清真寺的沐浴室里只有娜嘉穆一个人。一缕金色阳光从高处窗棂间射进来,她乌黑的头发流动着七彩光辉。她站起来走到那个巨大的、蓄满清水的陶罐下,开始大净之前的举意。

我举意行大净,因要除去全身的污秽。我要令身心清洁,以侍奉全能的真主。

水很凉,带着一种奇妙的炙烫感流过娜嘉穆全身。她按照圣训仔细地洗过了两手,再从发梢开始,沿双肩、胸腹,腿弯清洁自己全身,如此反复三遍。

直到大净结束,娜嘉穆不停地向真主祈祷。祷告令她心情安定。她觉得自己的生活也许会有激烈变化。一直以来,她只是期望作一个安静的好女孩在巴格达生活下去,然而阿里即将改变她未来的日子,带她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东京到底是什么样呢?她很不安,却又期待。

洁白的礼服已经备好。娜嘉穆的妈妈在特地安排的房间里等着她,为她穿上。

“今天你真美!”娜嘉穆的妈妈笑着替她整理头上的花饰,笑容流溢着幸福。

等妈妈吻过她的额头,娜嘉穆站起来拥抱妈妈。她觉得心里憋着很多话,几次张口,只说了一句就泣不成声:

“谢谢你,妈妈……”

妈妈象安慰孩提时代的娜嘉穆那样抚着她的头发:“女儿啊,你长大了……”

时候到了。一个大清真寺的执事在门外等候。他轻轻地叩响房门。

娜嘉穆穿过正门走进狮子之庭的时候,所有宾客都站起来鼓掌,对她欢呼。长长的红毯从她脚下一直铺到教长艾哈迈德座前。透过薄雾般的头纱,她看见阿里站在艾哈迈德左边。他穿着华贵的碎金白袍,象个古代阿拔斯帝国的王子。

按照习俗,娜嘉穆必须赤脚走过红毯。一尺长的地毯要耗去一个最好的织工整整一年时光,这条横过整个狮子之庭的红毯不知凝聚了多少双手多少年的心血。上等的丝和最好的羊毛编成经纬,从石榴皮采淡黄色,从核桃皮采赭色,最明最艳的红色用西面沙漠里一种名叫朱颜的花染成。地毯的边角已被岁月磨损,但花纹依然鲜丽。在巴格达,踏上这条“祝福之毯”是许多新娘一直埋藏在心的期盼。

娜嘉穆迎着阿里鼓励的目光从红毯上走过。两旁众多宾客欢呼着,大声说一些吉祥的祝词。她被此起彼伏的声浪掀得有点发晕,只好盯紧脚下,慢慢地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是在远离昨天——她忽然有这样的念头。她想起很久之前和阿里去飞滑翔伞的情景。北方起伏的群山间层层叠叠的青翠,从断崖向下望,绿意浓得化不开——不、不要往下看,调整好角度稳稳地加一点助跑,你就会飞起来。阿里如此反复地鼓励她,温和的口气宛然如同今天看她的眼神。她记得当时心里也是怯怯,每向崖边迈出一步便多紧张一分。可她终究还是飞起来了。当云气掠过她的脸,那种幸福又惶恐的感觉,宛如今天。

两个人终于并肩站在老教长面前。当艾哈迈德念起长长的古兰经文,大庭里所有声音都安静下来。

万物非主,唯有真主,他独一无二
权力归于他,赞颂归于他,他掌握生死,他能理万事
没有应受崇拜的神明,只有安拉
没有创造世界的神明,只有安拉
没有毁灭世界的神明,只有安拉
没有掌管世界的神明,只有安拉
没有济养万物的神明,只有安拉
没有使人高贵的神明,只有安拉
没有使人低贱的神明,只有安拉
没有赋予生命的神明,只有安拉
没有使人死亡的神明,只有安拉

念过经文,艾哈迈德指着娜嘉穆问阿里:“以真主之名,阿里·伊斯玛尔啊,你是否真心愿意娶名为娜嘉穆·阿马什的这位女子为妻?尽力使这段婚姻成为互爱、互助、安宁、忠诚的结合?”

阿里瞧一眼娜嘉穆,认真地点头:“我愿意。愿主见证我,因主是最佳的见证者。求主应允。”

艾哈迈德再问娜嘉穆:“以真主之名,娜嘉穆·阿马什啊,你是否真心愿意嫁给名为阿里·伊斯玛尔的这位男子?尽力使这段婚姻成为互爱、互助、安宁、忠诚的结合?”

“我愿意。愿主见证我,因主是最佳的见证者。求主应允。”

艾哈迈德满意地点头。按照仪式,他开始宣读最后的祝词。

一切赞颂归于真主,众世界的主
好的归宿属于敬畏真主的人
求真主赐福于他的使者穆罕默德与他的全体后裔
求真主赐福于阿里·伊斯玛尔和娜嘉穆·阿马什,并给他们平安

阿里牵过娜嘉穆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欢呼在艾哈迈德祝词结束一瞬间爆发,簇拥着他们。



大厅零乱,前来办事的人稀稀拉拉。一个身穿制服的职员皱着眉头翻了几下阿里递进来的申请文件,扑一声丢还给他:“现在不能办。”

“不能办?为什么护照不能办?”阿里全身都压过去,鼻子几乎要贴上隔开内外的玻璃。职员抬起眉毛,从玻璃后面冷冷地瞟气急的阿里一眼:“管事的开战备会议去了,申请护照这种事现在没人管。”

“这是什么话!”阿里敲着玻璃想和里面的人理论,被娜嘉穆从后面拉了一把。

“这又怎么啦?明天我都要走了,参加民兵去。”年轻职员对阿里颇为不屑,“不管怎么说,坐在这里听胆小鬼抱怨,不如拿枪干他几个美国佬。”

阿里咆哮起来,几乎要动手砸玻璃:“谁!你骂谁胆小鬼?”

“这种时候谁想往国外逃我骂谁,胆小鬼。”

这话刺得阿里心里滴血。他愤怒地扑过去要揍那个职员,被娜嘉穆死死拉住。那小伙不示弱,嚷嚷着要从柜台里面冲出来,也被他的同事们劝住了。几个大厅里的闲人过来劝架。虽说都责备那小伙子出言伤人,可那话酸溜溜地听着更不是味道:

“跟他计较啥呀,老弟……哪里也不缺这么一个两个的……”

阿里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你们……”

“走吧,走啦!”娜嘉穆拖着阿里离开。阿里挣扎着,整张脸喷血般紫涨:“谁是胆小鬼?我不是胆小鬼!我……”说着说着他忽然丧了气,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是胆小鬼,我不怕,我、我只是担心……”

娜嘉穆把阿里拖到附近的公园,按在一张长凳上。看阿里情绪平静了些,她忽然坚决地说:

“我不要办护照了,我不想走。”

几只鸽子凑过来,满怀期望地冲凳子上两个人咕咕。娜嘉穆伸手去逗鸽子,低头慢慢地说:“阿里,我不想离开你,但是我想现在只能你一个人先走。这场仗就算不想打也没法避免。城里往外的车越来越少。再过几天,就算你有护照有签证也没法离开……”

“我不走了。”阿里低着头说,“东京那边的房子和家具我都已经处理,原本就打算着要是你走不了我也留下。”

“阿里……”

娜嘉穆绞着手指,动作太激烈,鸽子被她吓得老远。说实话,她从心里也不期望阿里离开。就算是自私吧,她想。

然而阿里想留下的念头一天之后就在家族会议上被否决,所有人都不赞成他的意见。

“明天说不定就没有出国的车了,说什么你也得尽快走。”阿里的妈妈不容商量。

阿里两个哥哥都是军人,说话也直截了当:“等打完仗你再回来。我们要是跟美国佬拼死了,还要靠你修墓。”

阿里的父亲早年战死在伊朗。几个儿子里面,他最不喜欢这个叛逆的老三。大哥二哥平时也不怎么搭理这个公开反战,宣称不愿做炮灰的弟弟。然而事到临头,背着胆小鬼外号的阿里主动要求留下来,一家人反而赶着让他出国。

“娜嘉穆,你来说一句吧。”

二哥叫着旁边沉默的弟媳。娜嘉穆还是低着头,想了好久才轻轻地对阿里说:“别担心家里,现在能走一个是一个。知道你在外面安全,我就算暂时出不去、也好放得下心……”

阿里没话好说了。两个哥哥无言地走过来拥抱他。轮到妈妈的时候因为她身子太矮,阿里只好半跪下来。这位老妇人吻着阿里的前额,把小儿子的头拉过来抱到怀里:

“阿里、阿里、我的儿子。噢、我的儿子。”

滚热的水珠不断滴到阿里脸上。阿里想起上一次看见妈妈流泪是在许多年前那个浓云阴沉的下午。她失魂落魄地坐在门口,手里一张铅灰色的纸。阿里后来才知道,那是父亲的阵亡通知书。



巴格达车站早晨也很忙碌。一辆灰色大巴上司机拖长声摁着喇叭,大声吆喝车门边转悠的最后一个乘客:

“嘿!开车了!”

司机大声催促着这个拎黑色手提袋的男子。大巴要开往安曼。车上有几个外国记者,也有要离开巴格达的本地人。迟迟不能出站惹得所有人情绪焦躁,这都是因为最后一个乘客磨磨蹭蹭不肯上车。他伸长脖子四下里张望着,似乎要等人。

“再不上车你就等下一班吧!”司机最后威胁道。在全车人的咒骂声中汽车总算开动,男子没有办法只好跳上车。

娜嘉穆,你为什么没来送我?为什么不守承诺?

阿里怅然望着飞快倒退的街景。妈妈和哥哥临走前安慰了他许久,作用不大。

“娜嘉穆,9号床快点推到产房去,时候差不多了。”

汉谟拉比纪念医院的走道什么时候都挤得不行。娜嘉穆推着产妇穿过那些坐在地上吃早饭的人们。她必须高声提醒他们让路,还不能让推车速度降下来。产妇已经痛得不行了。

对不起,阿里。我走不开,我真的走不开。

往安曼的公路上一个接一个的检查站。先是伊拉克的,然后是美国的。大家重复着下车,高举双手,上车的过程。几个外国记者在伊拉克人的检查站吃了亏,轮到美国兵的时候风水轮流转,中东面孔的人被重点搜查起来。

车子走走停停,慢得像乌龟。

阿里百无聊赖地听收音机。巴格达国家电台的节目,做学生的时候从来不肯听的,如今生怕漏了一个字。其实也都是些号召大家起来抵抗啦,我军在哪里又击退入侵者啦等等的消息。间或插播几首民歌,效果差得不行。

内容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再难听到乡音。阿里在东京上班英语,下班日语,一年到头难得说几句家乡话。玛斯塔尼在东京被他拖着聊了一通宵,自称舌头抽筋。当然,那家伙的话信不得的,虽然从小玩到大。

产妇大概是孕期营养太差,没什么产力。从早晨拖到中午,孩子始终生不下来。娜嘉穆不停地用毛巾给她擦汗,又忙着听胎音,量脉搏。

“胎儿心跳降到一百!”娜嘉穆紧张地对值班医生说。

“现在剖腹产太晚了……准备真空吸引,不行就只好上产钳!”

医生一句话,几个护士弹簧般跳起来,跑来跑去准备器械。忽然远远地轰隆一声,娜嘉穆觉着脚下也摇了摇。美军的轰炸又开始了。

“侵略者又在卑鄙无耻地空袭我巴格达城西区,我防空部队正以猛烈炮火还击……”

收音机里播报断断续续,夹着呜哩哩的噪音。阿里听到西区两个字,觉得心都紧了。汉谟拉比纪念医院是那片最大的医院。占地大,标志多,没有比它更明显的建筑了。不过西区也有好大一片,再说医院也不是军事目标……

阿里拼命安慰自己,把收音机抱在怀里,似乎抱紧它就抱着了希望。

远处硝烟升起,爆炸声越传越近,房子晃得也厉害起来。

“别管外面,注意产妇。”医生丝毫不为所动,护士也各在各位。产妇有点害怕。娜嘉穆在一旁努力安慰,抓着手替她打气。

小孩慢慢露出头来,小肩膀也出来了,一双眼睛紧闭着,看不出男孩女孩。

“加油,马上就全出来了。”娜嘉穆一边看胎儿一边鼓励产妇。等胎盘也完全下来,产妇象是瘫痪一般,躺床上直喘粗气。娜嘉穆一刻也不闲着,马上把小孩抱去擦身,吸去口中污物。

“哇……”

一屋子人都喜笑颜开,七手八脚地擦汗:“哭了哭了。”

“孩子……我的孩子……”产妇虚弱地小声唤着。娜嘉穆忙把小孩抱过来给她看:“是个男孩,长得好乖!”

刚生下的孩子哇哇哭着,小手小脚乱动。产妇伸手努力想摸摸他:“我的孩子……”

如果世间竟有如此残忍的事,那么它确实是发生了。我们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美味鱼生,因为我们看不到肉从鱼身上被一刀刀剐下来。是的、我们不知道它的痛苦,或者说、我们假装不知道它的痛苦。在几千尺高空按键杀人也是同样。淋漓的鲜血不过是平面显示器上一团白光。当杀人简化到如同电子游戏,负罪感也随之而淡得透明。不管怎么说,那不过是一个目标;一个坐标早就输入电脑、注定要被摧毁的战术目标。

产妇没能摸到她的孩子,永远没能。

一枚高穿透力的激光炸弹穿透汉谟拉比纪念医院主楼中心,爆起绚丽的红色火球。房子剧烈颤抖,地板碎裂,水泥横梁唏哩哗啦地掉下来。娜嘉穆被强烈的冲击掀到地板上。她死死抱住孩子,弓起腰,用背脊把他护在下面。周围不断有东西掉下来。娜嘉穆感觉腰被狠狠地撞了一下,没有痛觉,只是麻木。很快头上又挨了重重一击,她努力支撑着,直到意识完全堕入黑暗之中。

“最新消息,侵略者残忍轰炸我西区汉谟拉比纪念医院。主楼被炸毁,医护人员以及病人伤亡……”

阿里脸色瞬间煞白。

“停车!停车!”他跳起来大吼。

阿里半路截了一辆车,甩给司机一叠美元。司机也很卖力地把油门踩到极限。他赶回巴格达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西区被炸但电还没停,广播说侵略者并没造成重大损失。阿里心里存着一线希望,不断地催促司机加速。

然而,有些事情终究再难挽回。

汉谟拉比纪念医院主楼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救护人员在废墟里徒劳地搜寻幸存者。阿里急赤白脸地跳下车往里冲,被维持秩序的警察拦住:

“站住,干什么?”

“我老婆在里面,她是护士!”

警察刚放行,阿里迎头就撞上他大哥。大哥二话没说把他拖到角落站住,掰了一片据说可以救心的波斯红花塞在他嘴里:

“先定定神。什么都别问,问也白问。”

“大哥!娜嘉穆怎么样了?怎么样了?你告诉我啊!你别不说话,别不说话……”

阿里揪着大哥的脖领,比他高出整整一头的大哥硬是被他搡得站也站不稳。大哥的脸色青得怕人。阿里说话直哆嗦,尾音都跑调了:

“你不要吓我。她没事的对不对?我知道她一定没事的……”

大哥用劲掰开阿里的手,哑着嗓子低喝一声:“阿里!娜嘉穆的妈妈昏死过去了,现在正在抢救。不想让我们妈妈出什么事,你就给我镇定点,别在她面前慌里慌张的,啊!”

说来也怪,被大哥迎头冷水这么一喝,阿里突然安静下来。除了脸色白得怕人,他看起来神色平和。

“她在哪里?”阿里简短地问,语气冷得可怕,简直不象活人。

急救室里,娜嘉穆躺在一张医疗床上。准确一点说,医疗床上白布盖着的人体,应该就是娜嘉穆。阿里平静地走过去掀开布单,看见娜嘉穆的脸雪一般洁白。他俯下身,左右贴过娜嘉穆的面颊,感觉脸上传来带着她气息的冰冷。

一个抱着小孩的男人走过来拥抱阿里,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她救了我儿子!整段横梁掉下来砸在她腰上,她居然死死用手撑住,小孩只擦破一点皮……四个人才抬开那段房梁啊!”

阿里紧紧拥抱了这个同样失去妻子的男人。他很奇怪地一滴泪也没流,和哭得落花流水的那个男人对照起来看,分外诡异。

“真主保佑你,弟兄。”

阿里说完就推开那男人向母亲走去。阿里妈妈抹着眼泪,担心地望着小儿子:“阿里、你没事吧?你哭出来,哭出来心里好受些……”

阿里没有哭。他温柔地看着妈妈,反而笑了,笑得很温和:“妈妈、你放心,我没事。”

他平静地从胸前口袋里掏出护照,一撕两半。

“你干什么?”两个哥哥想阻止他,但阿里手太快,护照已经变成两半的两半,两半的两半的两半……他随意一抛,纸片象雪花乱飞:

“哥哥,我想参加游击队。”



阿里受过很好的军事训练。他力量不行,耐力虽不错但速度有点慢。学生时代参加幼狮训练营,在格斗、越野之类课程上他成绩平平。但他有个天生的才能:手非常稳。

你生下来就是个狙击手的料。幼狮训练营的教官时常对阿里这么说。阿里曾经被选入幼狮训练营一级射手特训班,但军队要征召他加入的时候,阿里拒绝了。他利用精英训练生的身份申请了护照和度假签证,连夜逃去安曼。

不想杀人,十字游标锁住胸环靶和锁住活人的头颅完全是两码事。阿里拒绝让自己的手沾上血腥。

然而这次阿里主动要求参加游击队,还特别要求把自己派去前线。最近沙尘暴厉害,阿里所在的单位趁恶劣天气南下,直接插到南方的门户——纳西里耶。城市不算很大,但位置险要,横跨幼法拉底河的两座桥是9号公路通往巴格达的咽喉要地。阿里和队里一百多人打扮成平民,分坐三辆卡车一辆客货两用轿车连夜赶了几百公里到达伏击地点,在桥头撒开一个大包围圈。

正午,沙暴肆无忌弹地刮过纳西里耶。太阳悬在天上只剩一个白圈。

桥头有间当地人盖的土房。纳西里耶风沙大,房顶一般都用混凝土和钢板做了加固,正是绝好的狙击阵地。阿里抱着他的德拉贡诺夫狙击步枪趴在房顶胸墙后面,仔细地用布包裹头脸。

据说美国人的一批坦克部队已经过了桥往北去。当然,这种打先锋的重装坦克部队也不是阿里所在战斗分队的目标。辎重卡车、轻装甲车、步兵战斗车——这些才是合口的猎物。

阿里架着枪,从瞄准镜里观察着前方。一辆LAV25轮式装甲车打头阵,后头紧跟一辆悍马战斗车,再往后一溜清一色的M915重型运输卡。LAV25的司机大大咧咧地把头露在外面。这几天美军没遇到什么大的抵抗,估计人也懈怠了。

阿里耐心地瞄那个司机的头。路况不好,LAV25颠簸得厉害,司机的沙漠迷彩头盔也随之在阿里的瞄准镜里乱晃。那人戴了个风镜,从瞄准镜里看不到他的眼睛。

阿里顺带也瞄了一下后头悍马车上的机枪手。这种半个身子露在外面的家伙在狙击手眼里和死人没太大差别——关键是不能让他开火,阿里想。

LAV25轰隆隆地开过桥,前面是一段上坡路。阿里居高临下,看得非常清楚。等车队过桥过到一半的时候就可以动手了。对面埋伏的人听到这边响起枪声,也会开始做他们分内的工作。

第一枪由阿里开始。

PSO瞄准镜的坡形测距线套上LAV25那个倒霉的司机。阿里深深吸气,逐渐加重手指压上扳机的力度。扳机滑至二道火的时候阿里感到了轻轻的阻力。他再度确认一下猎物,扣机、击发、SVD细长的枪身一抖,枪口瓣型消焰器喷出红火。从瞄准镜里,阿里看到那顶制式装甲兵头盔飞了起来,拖着长长一条黑色血迹。

密集的枪声在瞬间响起。阿里似乎没听见,只顾寻找预定的下一个目标。悍马车上的机枪手正手忙脚乱地调整枪口。在那挺M2HB有机会开火之前,阿里将一发7.62突缘弹射进机枪手前胸。也许是这场伏击中战死的第二个美军士兵,那机枪手触电般瘫倒在射击位置上,半个身子趴在车顶。

LAV25半截埋在路边一间民房里。它的后门弹开,几个拿M4的美国兵爬出来,正赶上一发火箭助推榴弹。

“RPG——!”

美国兵兔子一样朝四面跳开,火箭弹在他们中间爆炸,黑烟裹起喷泉般的沙尘。

每辆M915重型卡车上都有几个押车的美国兵。虽然头一阵被打懵了,但这些士兵的战术素养仍然不可小看。他们熟练地成战术队形在道路两旁和车辆附近散开,依托装有防弹钢板的M915进行抵抗。然而伊拉克人的伏击位置都经过精心安排,不存在火力死角。美国人被四面八方暴雨般飞来的子弹打得晕头转向。

M915的防弹钢板最多也就能抵挡一下机枪子弹。有时候,这种并不可靠的掩体带来的虚假安全感是致命的。游击队装备了很多单兵火箭筒和无后座力炮,卡车这种庞然大物简直是再理想不过的目标。阿里开完那两枪之后几乎都是在休息,后面的事情基本上被重火力的同伴们包了,没有他插手的余地。

美国人很快停止了无谓的抵抗。枪声稀落下来,游击队的人从各个掩体后面端着枪冲车队包围过去,阿里也跟着上。路过那辆被打成筛子的悍马车时阿里不自觉地看了趴在车顶上的躯体一眼。悍马车被榴弹击中,爆炸之后里面还燃着小火。美军尸体烧焦的黑烟缭缭地四周盘旋。丢下武器的美国人多数坐在卡车旁边,大概有七八个还能动。阿里走过一个腿部中弹的美国兵,心头忽然发紧。

那是个女兵。确切来说,是个半大不小的女孩子。她本不该来到这战场……

“你的名字?”

也许是突然听到敌人一口纯正美式英语让她有点意外,受伤的女兵愣了一下才说:“杰希卡、杰希卡·林奇”

“所属单位?”

“507机修连。”

阿里知道美国人被俘时军规允许他们如实说出自己的名字和单位。至于其他的,他不想问,也没多大兴趣。他打量了这个女兵几眼,蹲下去把她拉起来:“走吧,现在你是战俘。以萨拉丁雄鹰的光荣发誓,你会受到公平对待。当然、最好别想耍什么花招,这样大家都方便。”

空气中传来奇特的震动,打扫完战场正要离开的游击队员们都警惕地抬头张望,然而昏黄的沙尘让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前方空中突然爆起雷鸣般的机枪声。阿里听得脸都白了,那是M134火神机炮,美军战斗直升机的标准装备!走在最前列的几个游击队员瞬间被这股金属风暴撕得四分五裂。远远地传来清脆的三发点射声,看来美国人的援兵已经赶到,正在实施反包围突击。

带着俘虏走是不现实的,何况是个瘸一条腿的俘虏。阿里身旁一个机枪手掏出手枪,猛地指上杰希卡的前额。阿里想也没想,托住他的手肘用力一掀。子弹从杰希卡头上飞过去,打碎了桥上的路灯。

“你疯了!杀没有抵抗能力的女人?”阿里愤怒地骂那个机枪手,“我们是战士,不是屠夫!”

“他们杀了我们多少人?”机枪手的手枪卡壳了,他拼命拉套筒,“我弟弟全家都被美国人机枪打死,难道他们的命抵不上这个该死的白妞?”

套筒喀嗒一声复位,卡壳解除,子弹重新上膛。机枪手红着眼睛举起手枪:“让开!”

阿里看着机枪手的眼睛,站到杰希卡前面挡住枪口。两人白刃交接的眼神对峙了几秒,机枪手终于退开,收起他的手枪。

游击队开始撤退,大家都朝停车的地方跑去。从藏身地点拐上公路,他们就成了如假包换的平民。只要撤回纳西里耶城里,美国兵拿他们根本毫无办法。

阿里和同伴们穿过河谷的低矮灌木林,喀特树的叶子在身上扫得哗哗响。机枪手一直在阿里身边跑着。他身强力壮,掂轻机枪跟玩具似的。看阿里拖了一箱补给品跑得有点慢,机枪手抢过去往肩上一扛:“还是我来吧……”

话没说完,机枪手身边的喀特树叶忽然粉碎。大口径机枪弹卷起的飓风席地而来,他被重重地向后抛起,血雾在空中喷出短暂的弧线。一架AH-6轻型武装直升机突如其来地横在前面,机身左右两管加特林大口径机枪把血和死亡倾泻到他们头上。阿里滚倒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机枪打得碎石崩溅,在他脸上割开许多血口。

这儿离开主战场本来已经很远,不知道这架直升机怎么会突然冒出来。好在一架直升机的弹药毕竟有限,AH-6很快就飞走了。阿里拄着步枪站起身,发现周围没有一个活人。离他最近的是那个机枪手。他胸口血肉模糊,断掉的右手只剩一点皮和肩膀连着——他手指还死抠着机枪扳机,然而……

其它散开的同伴也没有消息。阿里恍惚地朝预定撤退地点走去。那辆丰田客货两用小轿车盖着树叶,仍然好好地在原地等着。他拼出最后一点气力钻进驾驶室,从急救包里撕了绷带,咬牙把腿上正流血的伤口扎紧。眼前发黑,金星乱飞,他昏了过去。



这是9号公路上一个普通的美军检查站。一辆M2装甲战斗车停在路边。几个美国兵在路上拉了滚筒铁丝网,来往车辆凡是看起来可疑的,远远就被装甲战斗车上的25毫米口径机炮指住,美国大兵端枪上去搜查。

一辆灰白色的客货两用小轿车朝检查站开来。车上只有一个人,中东人面孔,看起来很年轻。贾森少尉靠在装甲车边上用望远镜观察着他,举起一只手:“叫那家伙停下来。”

“停车!停车!”两个美国兵端起步枪围上去,装甲战斗车的机炮也瞄准了那轿车。可疑车辆还在开动,慢慢靠近检查站。米勒中士有点紧张,冲天上打了两个点射:

“马上停车!马上!下车检查!”

望远镜里贾森少尉看见车上那个中东男子笑了,从驾驶窗探出头来冲美国人挥手:“嗨!别紧张,我只是路过!”

这家伙美国话说得真好。米勒中士暗自嘀咕道,不觉放松一些敌意。但他还是丝毫不敢马虎,确认自己绝对能抢在这家伙有所动作之前把他干掉后,米勒中士慢慢走过去。

“你从哪里来?”

“纳西里耶。我打算去看我妻子,跟她在一起。”

中东男子似乎看出米勒中士的怀疑。他想了想,伸手插进怀里。

“别动!”米勒和同伴端枪大吼。中东男子无奈地笑笑,手从怀里极慢地抽出来,多了一个塑料胸卡。

“嗨,我没恶意的。我原来在东京、对、东京的日本IBM总部上班。你知道海滨幕张吗?那是个非常美丽的海岸,美国IBM在那里有一幢大楼,我就在里面做程序。你看,这是我的胸卡。”

米勒半信半疑地接过男子递过来的胸卡。蓝灰色的磁性卡片印刷精美,IBM的蓝色标志轻盈地点缀在上面。米勒看看卡上名为阿里·伊斯玛尔的男子照片,再看看眼前这个人。嗯,虽然看起来疲惫肮脏了一点,但无疑是本人没错。米勒有点放心了,他把胸卡还给这个叫阿里的男人,随口问他:“嗨,你干吗从东京回这儿来?最近这里可有点乱。”

“我回来接妻子离开,”阿里温和地笑着说,“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呆在危险的地方。”

也对。米勒点着头,想起出发前老婆流泪的样子。他朝检查站那边挥了挥手,对着通讯器说:“没事,是个回来接老婆的家伙,让他过去。”

灰白色轿车正要开过检查站的时候忽然停下了。阿里右手放在方向盘边上,伸左手对贾森少尉招了招说:“先生,你想看看我妻子的照片吗?她很美丽。”

也许是面前这个中东男子纯正的加利福尼亚口音打动了他,贾森少尉犹豫着最后还是走近那辆轿车,接过阿里递给他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子确实非常美。她全身都覆盖在白纱里,幸福地笑着,身后是墨绿色的灌木和长长的水池。

几个无所事事的美国兵也凑上来,扒着贾森少尉的肩膀和他分看。

“噢,她是我见过最美的中东女子!”一个美国兵吹了长长一声口哨。

贾森少尉把照片还给阿里:“她确实很漂亮,你有个不错的老婆。”

“是的,”阿里接过照片,无限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妻子,“我打算去和她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

“她在巴格达?”贾森少尉指着9号公路前方的沙黄色地平线问阿里。

“不、以前在,现在她已经离开巴格达了。”阿里摇头对贾森少尉说。他留恋地最后看了一眼妻子的照片,把她深深藏进自己胸前。

贾森少尉有点纳闷,这条路前方的大城市就只有巴格达。

“那她在哪儿?”他随口问阿里。

“应许之地。”

阿里右手掀开方向盘前的灰色盖板,露出下面一个红色按钮。他指给贾森少尉看那个按钮,幸福地看着贾森少尉和周围的美国兵脸上的表情从好奇转为困惑,再从困惑转为惊恐。当那个红色按钮被他按下,当末世红莲的烈焰迸发之前,阿里始终温柔地笑着,笑容里一丝化不开的哀伤。他的眼眸透明澄净,象清澈的哈巴尼亚湖,依稀有洁白的鸽子在湛蓝天空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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