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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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毯
作者:chiyama

“这条毯子是为我织的。”国王的女儿在工匠的耳边说,一绺没有挽好的金色长发从肩上落下来。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仿佛他的全副专心都已经放在面前的织机上,虽然她的发丝已经擦上他的面颊,她淡红的嘴唇俯在他的耳边吹气如兰,“这是我的毯子。”
那种温暖的压力消失了,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远去,空气中薰衣草的芬芳弥散开来。
他停下了手,从她坐过的地方拈起一根长长的金发。
很快它被织机上的红色丝线所吞没,就像一滴水归于大海。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编故事吗?”她笑了笑。
“没有办法。”我说,“你喜欢听吗?”
乐队在声嘶力竭地吼一支不知是什么语言的歌,我们几乎听不见彼此的声音,交谈不时地陷入沉默。她轻轻地搅动咖啡,目光隐藏在睫毛的暗影之下。
“我以为你对童话不屑一顾了。”她说,“这让我想起小时候。”
“那不是童话。”我说。
“但是现在很适合。”她说,在一首歌停下的间隙,招手叫来侍者。
“请再点一支蜡烛。”

在古老的故事里,每一张毯子都注定要负载一个故事的。
关于梦幻,爱情,幸福与希望。
以及失去,分离,忘记和死亡。
他曾织成过很多的毯子,绚烂如同春天的花谷。
有一个故事是关于一场战争的结束,年轻的寡妇来到战场寻找丈夫的尸骨。
而另一个故事是关于一个骑士,为了爱情穿越死之幽谷,而失落了他的头颅。
而在他织一张毯子的时候,小小的公主踮着脚从门外走进来。
“很悲伤。”小小的公主说,指着那条毯子上的画,“上面的人都很悲伤。”
他看见了她的眼泪,闪亮晶莹如同钻石。
为一条毯子上的故事,一个故事中的人吗?
虽然那个时候,他已经不会为自己织出来的任何故事流泪了。

“这一条毯子的故事是什么?”
这一条没有故事。
它是不需要任何的故事的,它是一条红毯。
细密而且均匀,温柔如同午后阳光。
她的裙裾拂过的时候不会有任何的牵滞,她的双足落在上面不会感到任何的刺痛。
她的步伐轻盈,双足优美如一双白鸽,毯上陷下小小的脚印,如同一朵一朵的花慢慢地开放。
而她将成为这条毯子上的故事,公主和王子的盛大婚礼,一段穿越大海的爱情——
有一滴血从他指头上渗出来,然后被毯子吸了进去。

我想那是一个传说中的世界。
是的,在那个世界里有无数的魔法和奇术。仙女调制一种沉睡三千年的药剂,而巫师在月光下宣召群魔。
而他并不是一个平常的工匠,他是一个流浪的魔术家,拥有无限的自由,只是因为这样的爱情才羁留在这里。
在红毯织成以前,他不能够离开。

她每天都来看一看他。
他仍然保持一动不动,只是在她离开以后把一根金发从她的座位上拿起来。
而在他把它织进毯子的时候,会有一滴血渗进去。
然而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他的容颜如往常一样苍白,她的金发丰盈依旧。女侍灵巧的手在上面编织成不同的髻样,讨论着怎样打扮才最适合一位未来的王后。

“织进红毯中的头发和鲜血是什么?”
“一种咒语。”
在这样的咒语中他们的生命交相联结,丝丝渗透。
“多么漫长的过程。”她叹息。
“可是会结束的。”我说,“因为时间不会停留它的脚步。”

如果在婚礼前红毯还没有织成,他的头就会被砍下来。
那是一场顷刻即逝而又无边无际的等待,而他是待决的死囚又是执行的刽子手。
红毯在他手中缓慢地流过,像一条沉重的河。
女侍跑过来问:
“织好了吗?”
“织好了。”
他发出最后一声叹息,扯断最后一个线头。

“当新娘来到红毯的中央,红毯将把她卷起,然后消失于这个茫茫的世界。”
“你也一如既往地喜欢猜我的结局。”
“是的。”她转头看着窗外,点点车灯飞掠而过,“但是从来不对。”

红毯在公主的脚下铺展开来,然后她踏了上去。
她每一步都在颤抖,仿佛那不是踏在柔软的毯子而是踏在刀锋上一样,她等待着某些事情将要发生,红毯的一端会向上升起,而另一端通往天空的尽头。
太阳发出白色的光辉,灼得每一个人睁不开眼睛,狂风挟带着沙子扑面而来。
但是红毯像大地一样沉默。
工匠坐在窗子旁边,听见织机上传来破碎的声音,就像一颗心一片一片地裂开。

“公主爱他吗?”
“爱。”
“那么为什么?”
“因为还不够爱。”
“你是说谁,那个工匠还是公主?”
“那个工匠。”
“难道他不爱那个公主么?”
“我想他更爱那条红毯。”
终他一生,他赢得的只有那条红毯而已——
“所以他从来没有打算离开。”

乐队沉默下来了。
“你想告诉我什么吗?”她仿佛疲倦了一样,把额头放在掌心。
“不。”我说,“这只是一个故事。”
我们并非生于传说的时代,也不是魔王,术者,公主和女巫。
我们没有不可超越的障碍,也没有别无选择的爱情。
“我该走了。”她说,“不然太迟。”
她从电话本上撕下一张字条,匆匆地在上面写字。
“下个星期五,不要忘记。”
“再见。”
她的脚步仍然轻盈得像从前一样,就像在风中飞翔的小小的白鸽。
我目送她,然后回家。
经过那座桥的时候我停住脚步,小心地把那个字条撕成小片,然后丢到水里去,就像那个时候,丢掉所有的照片和信一样。

我没有告诉她,那个工匠一直不知道,每一种咒语都要付出代价。
就在她的脚步离开红毯,踏上海边等待她的那条大船的时候,
他不但失去她,而且也失去那条红毯了——
那条红毯被卷起来,收藏到库房的一角落满灰尘。
而他丧失一切魔力,变得如同西比尔一样苍老,永远坐在工作间的织毯子机旁继续织他的毯子,那上面的故事毫无生气,也再不能赢得任何人的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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