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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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号
作者:夕璃

唯云仿佛感觉到了翅膀的微微拍动,发丝在两腮迎风轻扬,这幽微的体验把她牵出了黑魆魆的梦境。
果然。

一块深褐色的礁岩正向下沉去。
海面上一缕缕织着鲜亮的红色,细浪翻飞涌动,仿佛无数水精灵曼声吟唱。
唱着晨歌的大海,也在迅速地陷落。
小小的、苍黑的翅膀的影子在闪来闪去,几缕细细的羽毛粘过来,又滑开去不见踪影。
鸟群起飞了。

或许,幸福便是一种丰盈的、并且一直延伸着的状态。
每日醒来的时候,唯云心里便漾满了欣喜与期待,好像这一日的时光是一条纯白浪花铺就的天桥架在眼前。
唯云心底盛放着一种秘密的幸福感,这宽大的床铺,这封闭的房间,这个压迫着她的黑沉沉的世界都不复存在,四围是一片轻盈的天光。

这是在蚌壳之内的飞行。
蚌壳深处有唯一的一颗含珠,正从似包藏了它磨砺了它亿万斯年的暗青的肉体中挣扎欲出。
亿万斯年也挡不住的光芒,流水般渗透的金色光芒,正从珠内汩汩涌出,洗涤着珠上的血丝,也把沉郁的暗青渐渐洗成湛蓝,那样新鲜、那样活泼泼的湛蓝,仿似所有生命明媚无边的青春时代。
展翅飞翔。
月白色的蚌顶,高旷的,轻淡的,像一个触手可及的梦境。

差不多是该起来的时间了。
唯云起身,整理梳洗,听到母亲也起来的声音。
吃完早饭,母亲送她到离家不过百步的公园门口等校车。
海面迅速逼近,就在身下几公分处,翅膀急速地拍动着,挟着水花直掠而过。
突然,视界里全是青蓝……脱离了空气,在海洋的内部更敏捷地飞行!不断深入!直至深入到那一团乱舞的银色光芒里,噙住一枚再浮升,银光似不甘心地在喙间扭转翻腾着……

车停了,到学校了。好友菲菲牵住她的手,引着她往车下走,直至唯云的教室,她微笑着道了声谢,并向菲菲做了个谢谢的手势。

海面再一次温柔地上升,海水顷刻漫到眼前。
身前其他的海雀,也半浮在海里,神情悠然地左顾右盼。
水的拥抱想必是柔情脉脉的。
身边的一只海雀,在海流里打了个旋儿,另一只跟着旋一个,它们自得其乐地即兴舞蹈着。
只见碧波万倾,茫无涯际。海阔天空里,无牵无碍,无忧无虑,自由真是这样美好的东西。

唯云想起庄子梦想的乘樽浮海,情景是否略相似?
逍遥游。这才真正的逍遥游。
小时候听过“精卫填海”,那样凄烈决绝的故事。
但若自己死后能化做一只海天之间的青鸟,她以为真是求之不得。

唯云的奢望,是望一望深夜里的大海与星空。
古人说八月乘槎夜游,可到天河。繁星缀成的天河该是如何绝美?
可惜海雀们只在白天出海取食,在平静的海面上纵列浮游,晚上成对栖息在自己的小巢里,天未黑尽它们已经挤在一起暖暖地安眠了。
而唯云一直坚持着这个小小的心愿,所以即使在夜里入眠时,她也不愿断了自己和海雀的联系。也许它也会午夜梦醒,望一眼亘古不变的星空?

饱食后的鸟儿也浮在海面上休息。只见最熟悉亲密的那一只凑近来,要为它梳理羽毛。
颈子亲密地靠在一起,视线转过去,侧下去,只见有个暗银色的环在绒毛底下一闪而过。
一排字母,跟在最后的是一个“44”。
四十四号。
唯云耳边仿佛又回想起当日的欢言笑语“从此后四海为家……”
“也愿四海皆兄弟……”

突然发觉同桌在用肘触她。
“顾唯云,在想什么?怎么这样不认真?”老师的声音竟在耳边响起。
想是老师伏下身来说的,虽是责备她上课走神,语气还是很温和。
唯云有些赧然,低下头去。
听着老师又走回讲台去了,她才悄悄地把手腕上的镯子关了。总是忍不住,在上课时也想看着它们玩耍啊,何况是这样风平浪静的晴好天气。
她静下心来,手指抚过课文,竟是“日月出没,水国无边”一行字,不禁含笑。

唯宇心神不宁地望着机窗外重重叠叠的云层。

送唯云回家的老师说,前日下午的钢琴课上,唯云好好地练着琴,突然捂住眼睛尖叫了一声。

众人吃惊地看她时,她半身伏在琴面上瑟瑟发抖,触得琴键起了几声零落的余响。
母亲有些慌张,可唯云却怎样也不肯去医院,也不肯说为什么,起初只是嘤嘤哭着问哥哥在哪里,后来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滴水不进。

自小沉静的妹妹竟然尖叫出声。

她竟捂着眼睛。

他心底已猜到缘由。

三年前学校春假,邀了好友梁起一同回家。
春暖花开的四月里,十五岁的妹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怀里抱了个竹篮子,里面有一只不到两掌宽的石板灰色的鸟儿。
这是一只母亲在买菜时带回来的小鸟。就在几天前,不知为什么受伤被渔民捉到,趁着卖鱼虾时一并拿到菜场上卖。
“哥哥你知道这是什么鸟?”唯云仰着小脸问他。
梁起的认真劲上来了,细细地察看了小鸟羽毛、圆锥型的短喙和扁扁蹼足,拿出笔记本查了一番,然后颇感兴趣地问唯云:“你喂它吃什么?”
“小鱼。”唯云笑答,“我和妈妈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弄明白它喜欢吃什么呢!”
梁起点点头,转向唯宇说:“一只冠扁嘴海雀, 学名是S.Wumizusume。终年游荡于日本海和东中国海,能在这里附近的海域见到也不奇怪,可是能来你家毕竟是巧事。”
唯云听了说:“果然是常年在海上生活的鸟儿呢,它在我家如何过得习惯?只是它的伤一直不好,还是和来时那样委顿。等到它伤好了就送它回去,回大海!”
妹妹说最后一个词的时候略略提高了声音,仿佛是心里藏着的一件极重要极美好的事物。而这个词一出口,闭着眼睑的秀气的脸上就浮现出一点点怅然的神色。

唯宇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们坐海船。他和妹妹在船廊上玩耍。那时候妹妹还很小,小到低在船舷之下,看不到海面,便急着央他抱。但是他那时也小,妹妹的小身子对他来说可是个沉重的考验。好不容易举起来了,却被父亲呵斥,说小心害妹妹跌疼了。
然后父亲接过妹妹,妹妹望见了金光灿灿的大海,禁不住拍手欢笑。

数年后又有一次,他带妹妹去海边。那时妹妹已患眼疾,左眼已不能视物,右眼视力也急剧下降,注定失明。
妹妹喜欢贝壳,一定要挖些贝壳回去,却需要蹲下来,用双手在沙里摸索。

黄昏时分,两只衣兜里沉甸甸地坠满了贝壳,他牵着妹妹的小手走在浪边。他回首,看到他和妹妹的脚印在软软的沙面上清晰可辨。只是,这样的夕云浓彩,海天绮丽,妹妹以后还看得到吗?
妹妹突然仰头,轻轻笑起来。
他也一并仰起头,一只海鸟就在头顶掠过。
因为飞得极近,妹妹听到了拍翅的声音,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隐隐约约的飞影,一定在她渐渐黑暗的世界里,留下了一丝快乐的回忆。

唯宇突发奇想。
他学医七年,门门功课都专心认真,最用心的却在眼神经科。
而梁起,梁起本就是电脑天才。
唯宇和梁起细细商量了,梁起说可行,一定要试试。
唯宇告诉妹妹要带海雀回校,因为学校里有护鸟协会,有经验也有条件帮助小海雀复原。
他们回校之后,只用两个月的时间便准备周全。
暑假时,唯宇把妹妹接来了学校,告诉她他的计划。
第一条是不能让父母知道,他们一定会担心,绝不会同意这样匪夷所思的手术。
唯云显然很吃惊,考虑了一夜才说:“我不怕危险,我相信哥哥。再说,反正已经看不见了,便是失败了也没有损失。只是……海雀会怎样呢?若我能见到它所见的?”

唯云和梁起一起对妹妹细细解释,不会对海雀的生活有什么影响。“只是在它脑里植入一个极小的接收装置,把它的视网膜上的信息收集起来,再发送到另一个接收装置,而这个装置连着你的视觉皮层。”

唯云同意了。
并且手术很成功。

海雀完全恢复后,在将它放飞之前,粱起想到要为它套个鸟环,便去护鸟协会转了一圈。
“编码都是定好的,最后的数字是44号,置之死地而后生呀,小云觉得可好?”
唯宇笑着说:“很切题,从此这双眼睛就要四海为家了。”
“也愿四海皆兄弟,从此再没有人伤它害它,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它海上的日子。” 唯云捧着手心里的海雀,笑得清甜。

到家已是夜深,母亲一脸愁容。
他轻轻地敲唯云卧室的门,一丝声响也无。
于是推门而入,他差点惊叫出声。
妹妹埋在一袭如雪的白被里,那么小、那么瘦,仿佛就要被覆没一般。他看到妹妹的双手紧紧揪住被角,也像极了溺水的人最后一点绝望的坚持。
走近几步,更令他骇然的是,妹妹仰着的脸一大半藏在被里,却大睁着双眼,向着虚空,似有什么不得不看的地狱场景逼迫着她,又似有无穷的凄楚要寻个倾诉的出处。

小时候妹妹曾有一双明澈的眼睛,但何曾几时,他心里只留着长大后的妹妹安静地闭着眼睛的形象。
如今这双被他遗忘的眼睛竟像还魂一般大睁着,灰暗的瞳人周围是密密的血丝。
难道她就这样睁着双眸一天一夜?
他心中抽痛,想要握住那苍白失血的手指。

“唯云,唯云……”他低低地唤她。
“哥哥…”妹妹原来清醒着,侧过脸来,虚弱地应了一声。
“发生了什么?”他轻声问。
妹妹的嘴角泛起一个凄凉的微笑:“它快要死了。”
他心中一沉,猜测被证实的感觉这般不好受,像悬着的石块砰然坠地,溅起的无数尘埃都是说不清的痛楚。44号,那只小海雀,代表着他在医术上的第一次成功,是他人生里最有意义的一站,一直给着他在这条道路上走下去的希望与信心。他真不愿它死去!并且,妹妹如今这副模样!

“哥哥,你可见过死神?”妹妹轻轻地问。
“童话里都说死神披着黑色的披风,那是真的呢。黑森森的,仿佛刚从地狱里出来。不知什么时候,它已经躲在浪头后面,趁你不备,突然扑头扑面地罩上来……”

他明白了。
被海中油污扑头打中的海鸟,再无生还之理。翅膀全被油污粘住,再也飞不起来。就算挣扎不沉,也会在几日内中毒而死。

“它不想死。它一直在挣扎。在黑暗无边的死亡的阴影中载沉载浮……它们本来有一群,本在快乐地悠游,没想到一起闯入死地。它身边的伙伴都不见了,那阴影也已经吮尽了它的生命,可它到现在还在挣扎!”

唯宇心痛如绞,这一天一夜的时光,妹妹亲眼所见的是怎样惨烈的生与死的搏斗。
他下意识地向妹妹手腕上探去,不料触手光洁无物,而唯云已察觉了他的意图,急急地躲开手,手腕却被他握住。再一细看,只见一段银链从她扣紧的手指间逸出,那握紧的手已僵硬,那指尖几乎要陷入肉里。
“不要!不要!”唯云咬着牙说,“不要关了它!我怎么可以……到了这一步,不陪着它?”

他说不出话来,唯有用手紧紧地覆住冰凉的小手。

妹妹还是睁着眼睛,呼吸忽然有些急促起来,又慢慢平复下去,然后低低地说:“好了,我想它终于爬到了一块礁石上。它躺在那里不动了……夜空真美丽……繁星似海,那里也有另一片大海啊……”
“可是,一颗一颗地……灭掉了……”她的眼角悄悄地滑落一行行泪水:“就像我终于看不见的那一天一样,一颗一颗地……”
“好安静,好安静……整个世界全都灭掉了。”

“唯云,唯云!”他急切地说,“相信我,你还能再看到的,我会尽一切努力……”
良久沉寂。
“再不敢要了。”唯云极疲倦地闭上了眼睛,轻声说,“我有什么权利强要它们的眼睛。这三年时光,已是非份之福。”
“不,不用海雀,将来有一天,你可以用电子的,用仿生的,用真正的眼睛看大海,我保证……”

“恩,”唯云微微一笑,“我相信你,哥哥……”
但她的笑容即刻染上了哀伤,像一朵虚弱的花在风里将谢:“可是……它却回不来了。44号,呵,梁哥哥当初为什么要给它戴上环志?是不是也希望它能够回来?是不是也希望有人能找到它?你说,有人能找到它么?无边无垠的太平洋里,它独自躺在一块黑褐色的礁石上,睁着眼睛望天空,漫天星辉盖在它的羽毛上,好像还是那么干净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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