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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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外绕圈]44号
作者:Lien

44号

“通向奇异世界的大门打开了。”
——《白鲸》

“妈妈,我打算去HD222582,卡萝尔已经给我订好了票,下个星期就出发。”崔茜若无其事的翻动着盘子里的面条,仿佛她爆炸性的发言只是不经意的一句闲话。
维拉停住了。手里的银勺忽然变得冰冷,无法再操纵自如。她看着自己的女儿,女孩儿垂着头,浓密的棕发在头顶弯成一个美丽的旋,然后拖曳到肩上。难以反应究竟刚刚听到了什么,维拉只是盯着她半合的眼帘,想要正确理解自己接收到的信息。
许久没有等到母亲的动作,崔茜有些吃惊的抬起头来。
毫无疑问此刻维拉的神情震惊了她,她放下了叉子,充满劝慰又不可置疑的唤了一声:“妈妈!”
——好的,我明白了。
维拉猛地起身,准备拿起自己的盘子,崔茜已经先她一步用左手压住了它。她跨过半个餐桌,右手按在维拉的左手上。崔茜向前轻轻倾身,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轻柔一点:“妈妈,我很抱歉。我真的想去,请不要阻止我。”
她诚恳的望着母亲的眼睛,右手试探性的轻轻摩娑,试图抚慰。和自己因为长年试验与野外作业布满了伤痕的手不同,相比起来,这只手是那么美丽,皮肤紧绷,手指修长,有力、而且炽热。
就如同她此刻所表现出的决心。
维拉被那语气里不容驳斥的坚定灼伤了,好半天,才僵硬的回答:“随你的便。”

第三次把数据看错的时候,维拉忍不住轻轻骂了一声。
冬尼娅把头从屏幕后探出来,关心的问:“你怎么了?今天你好像一直心不在焉。”
勉强笑了笑,她是很少因为个人情绪影响工作的人,看来这次破例了。维拉摇头:“不,没什么,别担心。”
几分钟以后,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她桌边。维拉抬起头,看见她的搭档那张比常人宽大的、无论何时都缺乏紧张感的面孔。冬尼娅笑着努努下颌:“地球进口的,保证比那些工厂添加剂味道好,你可别告诉别人,否则肯定马上就被抢光了。”
“谢谢,”维拉笑出来,冬尼娅虽然比她年轻得多,却已经很懂得体贴。轻轻拿起那温暖的杯子,眼睛在数据或者空白的某个地方流连了好一会儿,才看回去:“谢谢,亲爱的。”
后者拍了拍她的肩:“别这么说,想谈一谈吗?”
维拉拿着杯子苦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崔茜,你知道她已经十九岁了,之前一直在跟我抱怨生活在这里皮肤会变黑,找不到男朋友之类的话……总之就是……”最后她叹了口气,干脆的说:“崔茜想离开这里去HD222582。”
“噢,”冬尼娅理解的握住了她的手:“你一定很难过吧。”
这一瞬间维拉觉得自己脆弱的想哭,这样的时候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并不常有,她反握回冬尼娅的手,低声说:“我并不是觉得她这么想有什么错,44号本来只是一个移民的中转站,它已经越来越不适合年轻人的口味了,大家都在想这样和那样的法子离开。可是一想到她自己做了决定,没有问过一句我是否一起去,我就觉得不是滋味……”
“我明白。”冬尼娅给了她一个轻柔的拥抱:“想想看,如果我儿子胆敢说他想搬去什么地方但没有问候他老妈一句,我一定丢掉他的玩具、奶嘴,把他从婴儿床赶到储藏室去。”
维拉微笑着接受了她的安慰:“得了,你儿子还不会说话呢。”
冬尼娅也笑了:“没错,他现在每天在床上对着我呀呀学语,我动一动也会目不转睛的跟着。但等过了没多久他学会说话了,就会开始要这要那,再来又晓得了精力十足的和我顶嘴,认为我又老又罗嗦整天管东管西。啊,等到他和我吵完架摔门出去找朋友或者情人诉苦的时候,我一定会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把他生出来,恨不得把他塞到肚子里重来一次。”
维拉实在忍不住大笑出来:“这个将来听起来糟透了。”
冬尼娅扶着桌边,咧着嘴说:“的确是糟透了。”
两个人都笑的眼睛发酸,扬着唇看了互相好一阵,又拥抱了彼此一下。
冬尼娅拉住维拉的手肘,微笑着说:“但是,其中一定也有好的事情。”
维拉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我只是有些悲伤,——我已经老了,老到会对年轻人的梦想觉得妒忌了。我已经忘记了守在电视机旁边等待自己心仪的偶像出现的期待,忘记了第一次坐上飞船时候的激动,忘记了站在还是蓝图的44号面前的感慨……现在,都已经过去了。”
“不,亲爱的,别这么说,”冬尼娅有些难过的抚摸着她的头发:“最少对于我和我同龄的人而言,你是一个传奇,记得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那副张口结舌的模样?”
维拉扬起了稀疏的眉:“传奇?谁曾经这么形容过我吗?如果我的人生真的有所谓传奇的地方……那我能想起来的唯一理由,就是我有一个传奇的丈夫。”
冬尼娅耸耸肩:“也许是呢?别小看了你自己,你可是第一批进驻外太阳系的人。”
“说到这个……”维拉吃吃笑出声来,笑容让她略有皱纹的脸变得有了神采:“大家好像一直有个误会。说实话我当时什么也没想——那时我年轻而且无知,只有理论知识,坐在舒适温暖的实验室里敲敲键盘对数据指手画脚——你知道,这整件事情听起来就像一个浪漫的冒险,所以我就去报了名。”
她的朋友看起来很震惊:“不是吧?!你远大的志向和抱负呢?”
维拉实在忍不住,抱着肚子大笑出来:“要是有人知道我曾因为被烧伤了手指而跟弗兰克闹着要休假,他不准之后还当着所有人哭了一通鼻子,保证不会再把我当作什么传奇了。”
冬尼娅苦恼的看着她,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气:“告诉我这不是真的,维拉·斯塔特曼女士,我对你多年的仰慕难道只是个假相?”
大笑着拥抱了几乎整个脸都要皱起来的搭档,维拉故作严肃的说:“你应该早告诉我你对我的仰慕,那样我也能早点告诉你真相。”
“我宁可你永远不告诉我真相,”她似乎真的被打击了,就在维拉怀疑玩笑是不是过头了的时候,冬尼娅忽然给她来了个狠狠的拍打,敲得她肋骨都有些发疼。宽阔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以身高的绝对优势俯视着维拉,冬尼娅高傲的宣布:“这是你欺骗我多年的报复,作为补偿,还要加一顿晚餐。”
维拉笑了,耸耸肩:“好吧,尊敬的女士,很抱歉我伤害了你。去哪儿吃呢?”
沉思的抚摸着下巴,冬尼娅说:“鉴于这种恶劣的、必须得到惩罚的行为,就去‘尘埃’吧。”
“不,告诉我你不是认真的,那里的牛排硬的像石头,价格会让我以为吃的是钻石!”
听着她的哀求,冬尼娅微笑起来,然后坚决的摇了摇头。

从“尘埃”推门而出,迎面呼啸的是巨大的海浪声,让耳膜猛地隆隆作响。维拉走上人行道,隔着钢化玻璃,她能看见餐厅里其他的人依然在继续着愉快的晚饭。再过上一个小时,天就该黑了,却依旧显得很热。因着厚厚的大气,天空依然呈现一种浓重的灰白色。控制中心不停的向每个在外面的接收端发出的强台风警报,再过四个小时就会登陆的台风让城市街头显得极冷清,只偶尔有一辆车从空中飞驰而过,也许打不到车,拒绝冬尼娅的顺风车似乎错了。
伴随着海浪的声响,维拉敏锐的捕捉到了雷声,对于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她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再明白不过了。总有一天,——她不由得想起以前,每次因为可怕的雷雨躲在营地里抱着被子无数次发的誓: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丢下该死的44号基地还有那些苔藓,回地球,回家去。
竖起衣领,维拉转了个回家相反的方向,她必须找个地方躲雨,虽然已经变得逐渐习惯,但没有经过改造的神经还是对雷声会反应过度。
她还是笑了,总有一天……原来的自己喜欢那么说吗?
是的,而这一天已不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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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3年,当十六岁的维拉·贝尔踏入纽约大学旧金山分校时,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星际移民先驱扯上什么关系,那时她主修的是生物化学和生物物理学。就像后来告诉冬尼娅的一样,年轻而无知,充满了浪漫又奇妙的幻想。

也就是在那一年,人类的第一个外太阳系移民计划TNS-C开始启动,16-西格尼B,这颗距离太阳系687.5亿公里(约43.5光年)、拥有一颗离心率0.67的行星费顿(Phaethon)的恒星,将成为人类的第二个可以仰望的太阳。费顿是一颗类木行星,移民计划真正的目的地是它的一颗岩质卫星西格尼斯(Cygnus)。在这个直径只有地球的三分之一,密度是地球的0.73倍,天独厚的拥有自己的磁场和稀薄氧气层的小小星球上,很有可能将存在人类遍地寻不着的生命。
9年前到达西格尼斯的天鹅八号探测器在围绕其三个星期后,没有得到任何地外文明试图接触的迹象,登陆车搜寻者17号在发射后41分钟就断绝了音讯,对空间站的指示毫无反应,怀疑已经坠毁。六个月后,辅助探测器天鹅9号到达,携带的登陆车搜寻者19号顺利踏上西格尼斯的土地,取样分析证实该卫星没有高级生命形式的存在。登陆车进行了长达1个月的探测之后能量耗尽停止工作,其中发回照片一百四十多万张,成功取得土壤和空气样本并发射,该样本由先抵达16-西格尼B一年的探测器漫游者7号接回。漫游者上携带着小型无人实验室,数据发回太阳系边缘的美杜莎空间站分析后发现:西格尼斯全年最高气温48度,最低气温5度,有稀薄大气,成分为氢(58%)、氦(24%),氧(10%),甲烷(1%)以及其他气体,表层为砂砾结构,探测到大量的碳和铁、钾、锰等金属氧化物。并怀疑在极冠部分有相当的固态水和固态二氧化碳,覆盖了星球表面的11%,引力为地球的0.78倍。
这些信息是让人激动的,在适宜人类居住方面,西格尼斯已经达到了使人惊叹的标准。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真正的麻烦就来源于这颗星球的太过适宜。当时的移民计划署分为了三派,一派认为目前技术尚未成熟,应该保持西格尼斯原本的面貌,只建造太空城;另外一派则趋向火星的做法,先建造基地,再进行星球的地球化改造;最后一派也是呼声最大的一派,建议在先遣船队到达前就进行地球化改造。他们的计划是在先遣船队到达的十年之前,先派一只无人飞船,捕获费顿五十七颗卫星中一颗名为奥卡的小行星——这颗体积只有西格尼斯七十四分之一的小行星三分之一都是冰冻的水。在被飞船改变轨道之后,它将缓慢坠入西格尼斯的大气层,反应并分解出大量的氧和氢,温度升高后使得地表的固态水和二氧化碳变为液态。同时再释放一种特殊的苔藓类植物,它们可在高温下生存,生命力极强,通过光合作用释放氧气。这样,等到最初的船队到达的时候,西格尼斯已经是一个有可呼吸氧气层的地方了。
吸取了火星和木卫二移民计划的经验,这次前所未有的长距离太空移民计划吸纳各方面的资金和人才,在结构上也一改政府牵头的运作模式,交给为此成立的控股投资公司的权力更大也更多。随着管理和决策层在势力分配里的变动,来来往往的人事更迭里,三个派别你争我夺,不止谋杀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去验证可能上马的计划。浪费了足够多的金钱之后,由著名的太空航行工程师瓦尔特·斯塔特曼博士带领的第三派终于取得了胜利:先改造环境,后进行建设。被通过的计划是TNS-C第44号方案书——44号,从此成为第一代移民对西格尼斯城戏谑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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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视器闪烁出通过的淡蓝色光芒,维拉就像在自己家一样进门换鞋,把衣服交给机器管家,然后要了一杯茶。
她试探性的敲了敲工作室的门,很快,门开了。
屋子里乱的要命,地上全是古老的管线,维拉皱着眉:“弗兰克?你从哪儿搞来这些老古董?”
一个毛茸茸的金色脑袋从里面露出来,那是弗兰克的小儿子埃姆斯,他眼睛先是有些迷茫,很快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维拉,真高兴见到你,崔茜呢?”
表现的实在太露骨了吧,我的小伙子。维拉耸耸肩,把身体靠在门上:“她没有来,我顺路过来避雨,你在干什么?”
“噢……”努力从失望里振作起来,埃姆斯指着已经被他拆掉的部分:“一个报废了的太空探测器,大概有一个多世纪了吧,我从旧货市场里淘到的,真是妙不可言。我告诉你,它居然是……”
“好了,机械狂,不要把你的故事拿来荼毒我们了,我们老了,搞不明白的。”毫不客气的插嘴,弗兰克手里端着给维拉的茶走过来,无视儿子的抗议,他亲吻了一下老朋友的脸颊,然后拉着维拉到客厅去。
维拉接过自己的茶,笑起来:“机械狂?指令长——那是在说你自己吧?”
几个星期没见,弗兰克似乎又苍老了一些,皱的就像风干了的桔子皮。西格尼斯的磁场偏弱,宇宙辐射对皮肤的伤害很大,虽然较小的重力可以延缓衰老征兆的出现,辐射却让这优势荡然无存了。
生命似乎拥有属于自己的奇妙平衡,它每给予一点,就在同时夺去一些。
弗兰克大笑着摸了摸自己已经光秃秃的头:“是的,真怀念,那个时候你们这些家伙都在背后这么偷偷叫我,别以为我不知道。唉,现在会这么叫我的人可不多了。”
这些话忽然让维拉觉得有些伤感,她唇角扬起一丝苦笑:“你这么说,让我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难道不是吗?”老头子朝她调皮的眨眼:“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来说,我们就好像是一个世纪以前的沉积物一样古旧。好吧,你不算,我到现在还记得你为了一天休假当着所有人痛哭失声的样子。那时你可年轻得很哪,还非常漂亮,不像现在。”
淡淡的阴影被扫去了,维拉失笑:“我也记得你不准假朝着我怒吼的样子,那时你也不老,可没现在这么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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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名参加第一批移民对于维拉来说绝对只是一个心血来潮的行动,她从导师哪里知道这件事,在网上填写了推荐表,又通过了最初的评审。随之而来的,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网上面试、考核、身体测试、心理测试等等,等等。在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过关斩将中,随着万分之一过关率的逐渐展现,她那美丽的外太行星之梦逐渐真实和沉重起来。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好玩。大家都在说你肯定不会被选上的时候,你会在心里吐舌头,然后想:我才不相信呢!”在遇见瓦尔特以后的某一天,她对已经是自己丈夫的最终评审官这么说。
她的丈夫笑了,岁月给他淡金色的眼睛落下了真正的了解,语气却是玩笑的严肃:“你第一次见到我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当然,”维拉抚摸着丈夫布满了皱纹的宽广额头:“亲爱的,那时你是评审人,手里掌握着我六个月的努力成果,我不可能对你说实话。”
瓦尔特把她搂进怀里,威胁的用手圈住那白皙细瘦的脖子:“这么说,我显然被你那充满感情的诗句和真诚的神情欺骗了。那时我心里在想——瞧这个美丽的女孩儿,她对探索未知的世界充满了激情,我可不能叫她失望。”
维拉试着去弄开那双手,当然不是认真的,怎么也弄不开之后,她只能沮丧的低下头。很快,又带着只能用得逞来形容的笑容抬起头,她斜觑了丈夫一眼:“这么说,那时你就对我一见钟情了?难道你录取我是为了私人目的?”
评审员共有12人,就算是首席评审,投票的效力和其他人也是一样的。维拉只是想逗逗自己的丈夫,瓦尔特松开了手把她揽到怀里,努力装出诚恳的忏悔:“被你拆穿了,亲爱的,我这辈子只做过这么一件徇私的事情——只是为了你。”
把头埋在丈夫的颈窝处,维拉深深吸了口气:“冒险一直是我的梦,在梦里,我们追逐着未知的东西、不可思议的东西、让人害怕或者惊喜的东西,似乎永远也不能停止……”
吻了吻她栗色的长发,瓦尔特收紧了手臂:“相信我,亲爱的,你的梦是不会停止的。”
仰起脑袋,她望着自己眼睛里唯一倒映的男人,几乎是甜蜜的微笑着:“现在,我在做着另外一个梦,一个幸福的让人不敢相信的美梦。”
宠溺的吻着她光洁的额头,瓦尔特拍了拍妻子的脸:“你知道,我永远都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她回到那个世界上最温暖的怀抱,喃喃的说:“——已经是了。”
这段对话出现在维拉离开地球去美杜莎空间站的前一个晚上,作为第一批180名移民中的一员,在漫长的亚光速旅行中,她将经过近50年的睡眠,其间将醒来5次以确定身体和思维的状态,最终到达他们的目的地。
那是维拉一生中最美好的一个夜晚,也是她和瓦尔特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夜晚——由于年龄和身体条件的限制,瓦尔特没有登上这艘由他亲自设计的飞船“西格尼斯Ⅰ”。所以这个晚上,维拉收拾好了行囊,和丈夫做最后的告别与相聚。在限制大小重量的私人储物箱里,维拉放上了她双亲和兄长的照片的光盘,小时候得到的第一个玩具熊,一本诗集,以及她和瓦尔特的结婚证、照片以及婚戒。
在沉睡的日子里,她的丈夫会独自一个人慢慢的衰老、死去;婚姻会因为长期分居作废。她不可能知道遥远的彼方,自己心爱的人在发生什么。而所有被爱和爱着的证据,终将成为脑海里的回忆,在时间里慢慢模糊,除了当事人,再没人想起。
“即使这样,”维拉还记得自己对瓦尔特求婚之前这些话的回答,甚至能重复出那刚毅的语气:“即使这样,我也已经得到了太多。”
瓦尔特抱住了她娇小的身体,从不动容的眼里一瞬间充盈了泪光,他的拥抱那么的紧密,是她不曾感受过的热烈。亲吻着维拉头顶的棕发,男人此刻只能笨拙的反复着同一个词——“亲爱的,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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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以后你就是一个人了。”
维拉点点头。也许是今天一再的确认和被人确认过,现在这个事实已经不那么让她烦躁了。她甚至能够从后面偷偷的探出一点好奇:什么时候被决定的呢?莫非在不知道的某时,她已错过了女儿的某部分成长?这个让她有些悲伤的念头显露在脸上,弗兰克忽然用他那宽厚的大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难过,”她过去那顽固又死板的指令长现在慈爱的就像肯德基爷爷,“孩子长大了总是会离开的,你不能让她不去长大。”
维拉还没有来得及接口,头上还顶着一根电线的埃姆斯突然从实验室里冲出来:“离开?!谁?维拉阿姨你吗?”
弗兰克回头看自己的小儿子,眉头不赞成的皱了起来:“在女士面前请注意仪表,先生!不,要离开的是崔茜。”
他的教育显然比不上最后的两个字,埃姆斯大叫起来:“——崔茜?!我的天,什么时候?她要去哪儿?!”
维拉表示无奈的摊开手:“具体什么时候我也不清楚,至于去哪儿……你知道的,现在除了HD222582的那三颗卫星和麦哲伦星云的空间站我们还什么地方也不能去。”
埃姆斯站在原地,脸上变换着各种表情,嘴里喃喃的:“不,你说得不对,我们还可以回太阳系……噢,如果她愿意回地球该有多好,为什么非要去哪儿呢?我该怎么办?”
啊哈,和弗兰克交换了一下视线,维拉有些迟疑的问:“埃姆斯?如果我没有听错,你不会是想一起去吧?”
“一起去!”埃姆斯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跑过来拉住她的手无比诚恳的说:“维拉阿姨,你说的太好了!我可以和她一起去,HD222582也好、麦哲伦也好,或者是一百五十亿万光年以外也好,都没有关系!”
弗兰克显得很无奈:“小伙子,可我们都知道她不爱你。”
埃姆斯瞪着自己的老爸:“那又怎么样?!如果我因此而在这里放弃,她更加不可能爱上我了。——现在我还有机会试一试。”
“为了这个机会你要抛弃年老的父亲,冒着可能再也见不到他的危险,还有从两岁起就有的做考古学家的梦想?”弗兰克现在的表情,已经是揪心了。
年轻人犹豫了片刻,忽然微笑起来:“行了,爸爸,我知道你的健康就像奥卡的岩石一样坚硬,别这么吓唬我。至于我自己嘛,也许通往梦想的路不止一条,梦想也不止一个呢。”他很快站起来,往楼上跑去:“我要去收拾东西,维拉阿姨,如果你知道崔茜什么时候走告诉我一声!”
弗兰克的头一直望着儿子消失的地方,很久才转回来,叹了口气,他苦笑着摇摇头:“好啦,被抛弃的老家伙现在又多了一个。”
他那异常萧瑟的样子让维拉忍不住笑了:“别难过,孩子长大了总是要离开的,你总不能让他不去长大,嗯?”
弗兰克也忍不住笑起来:“别拿这个打趣我,‘知道’和‘做’从来都是两回事。或许我真的没有注意,他们跟我们太不一样了。记得吗,离开地球的时候,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见到亲人和朋友,整个大厅快被眼泪淹没了。”
“是的,我记得。”维拉抿着唇回想:“大家都很年轻,年纪最大的才42岁,很多都是二十出头的年青人。在离别之前,没有想过它是这么痛苦。”
弗兰克望着窗外,暴风雨已经来了很久,外面黑压压一片,几米以外就不可见了。太好的隔音效果让这间屋子成了风雨中孤立的领地,注视着漆黑的一点,他慢慢的说:“在这种晚上我就会觉得自己不是在一个距离家那么远的地方,过去的一切,只是做了个梦。”
随着他压低的声音,屋里的光线体贴的变暗了,弗兰克仿佛忘记了维拉的存在:“真感谢斯塔特曼博士坚持要把44号造成和地球老城相似的模样,因为这样,我才觉得自己不是孤独一人流落在不知名的空间。有什么东西,可以把我和过去联系起来。”
维拉几乎是在叹息:“我曾经问过瓦尔特为什么不索性造一个新城,就像木卫二那样,或者干脆不要造成城市……”
——她的丈夫微笑着从屏幕前转过身,回答说:“维拉,人类不能没有城市。人必须知道自己是可被感知和能够接触的,发出信息,就能得到回应。城市是人类的现在和过去之间的纽带,它诞生、成长、病痛、衰老和死亡,那就是人一生的写照。我们从自己的创造物之中孕育出来;所以,要有城。它活着的时候,人也生生不息。”——
忽然之间她觉得自己能够理解了,她的女儿已经割断了与地球之间的脐带,不再像他们一样对过去的一切伤感的恋恋不舍。那孩子有了她的梦和想去追求的东西,她正像过去的自己一样,年轻而无知,对世界充满了浪漫的幻想。年轻人不断的离开,并非觉得44号太过陈旧,他们只是不再眷恋。
深深的吸了口气,维拉发现自己终于可以说话了,她带着一丝笑容:“弗兰克,哪怕再怎么不情愿也要承认,我们的时代……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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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拉曾觉得受骗了。
西格尼斯根本不是设想的那么美好,最初的模拟有误,奥卡的含水量比测到多近三分之二,西格尼斯地下冰层则比估算的要厚和深得多。
先遣船队到达的时候,桑田已经化成了沧海,西格尼斯的三分之二表面被水覆盖。薄薄的能够看见星空的大气被变化莫测的厚重云层所替代,因为奥卡坠落带来的引力导致了磁场的变化,整个星球不停的发生海啸,地壳也时常不稳定的震动。在这个泽国,最好的作为基地的地方就是残余的奥卡嵌入地表突出的部分,闷热、潮湿、而且阴郁,隆隆的吼声就算借助无线电也很难正常对话。沉默着,他们开始建造地基、房屋、温室和实验室,每天工作将近二十个钟头(西格尼斯的一天为37.2小时),互相说不上两句话嗓子都要哑了,到了晚上累的只想倒头就睡。
预先投放的名为“玛丽夫人”的苔藓显然比他们要适应这个星球得多。十多年以来,它不但忠实的履行着自己的职责,还逐渐在向深海处扩张。维拉的任务就是每天检测它的变异情况,控制它的生长,以免它进化成为对人类有害的物种,或者……这个星球真正的主人。
维拉听过人们在背地里咒骂瓦尔特,很奇怪,那几乎是她唯一能够识别的语句。她能了解那些话里的怨愤、不满和绝望——这里离家实在太远了,远的不能够用理性去束缚自己的情绪。她听着,开始还有感觉,到了最后连愤怒都变得疏离而麻木了,他们在谈论的仿佛只是无数个世纪以前的某个陌生人。她的丈夫,丈夫……这个词真正的含义她已经无法辨识。
有一次试验里维拉的手被烧伤了,虽然马上做了应急处理,没有感染或变异的可能,却疼得异常厉害。从手臂的伤口开始蔓延到半边躯体,痛到胃都在抽搐,她觉得自己需要休息,躺在床上让紧绷的神经歇息片刻。
“不行!这只是个小伤,我不能因为这个给你假,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当指令长弗兰克虎着脸拒绝的时候,维拉崩溃了,当着指挥中心十几个人的面哭了出来。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痛。从第五次醒来知道已经再也不会见到瓦尔特、也许也永远见不到旧金山的日落时,她就一直想要大哭一场。在小地震里试管破裂,酸液飞落在手上的瞬间,那种灼热的烧痛感忽然让所有的感官又活了过来,心里全部的悲伤、痛苦还有愤懑都一起涌现了出来。血液在加速流动,身体变得敏锐而且清晰,维拉第一次真正醒悟过来:原来从那之后,她就没有好好的生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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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自己家门口,她拥抱了一下老朋友:“谢谢你送我回来,弗兰克,多保重。”
弗兰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多保重,和崔茜好好的谈一谈,嗯?”
“你也好,冬尼娅也好,你们太关心我的家务事了,有空你还是和埃姆斯谈一谈吧。”“让他做好失恋的心理准备?你小看了老弗兰克,悄悄告诉你,我的每个儿子成年的第一件事,就是做爱情心理建设。好了,下次再来我家,给你看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两人大笑起来,互相挥了挥手告别。看着弗兰克的车在空中消失,维拉转身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听到她的脚步声,崔茜从椅子上回过头来,表情十分拘谨,她僵硬着脸吞咽了一下口水:“晚上好,妈妈。”
维拉有些惊奇,已经很多年了,从女儿嘴里听到这种只有闯了祸才会出现的语调让她觉得意外。挑起一边眉毛,她在崔茜身边坐下,温柔的把手覆上那薄薄的肩:“晚上好,亲爱的,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崔茜的身体放松下来,那绿莹莹的眼睛坦率却有些羞愧的看着自己的母亲:“我很抱歉,妈妈,我只为自己考虑,没有想过你会怎么想。我真的很抱歉。”
维拉笑起来:“你的抱歉显然比上午要诚恳得多。”
脸微微的红了,崔茜在笑:“对,上午的时候我只是希望说服你,我没有想到……嗯,或者说没有想过这对你来说有多过分,对不起。”
母女互相对视了片刻,崔茜耸耸肩:“那么,我们和解了?”
“和解了。”——她们紧紧拥抱了彼此一会儿。
放开崔茜之后,维拉审视了一下她,才慢慢的说:“我也应该抱歉:一直在自己的工作里,没有问过你想要什么,也没有仔细听过你的想法。我只希望现在去了解还不算太迟。”
崔茜的眼眶一瞬间红了,她凑上去吻了吻母亲的面颊:“不,不会的,你愿意听我很高兴。过去你总是在支持我,不论我做什么,不想上学、不愿学数学、打算提前工作……你都会尊重我的选择。妈妈,我一直很感激。”
“别这么说,亲爱的,你在贯彻自己的意志生活,这一点上你不需要感激我或者任何人。”
崔茜微笑着:“小时候我一直奇怪你为什么要生下我,要知道我没有加入任何出色的基因,而你就算不那么选择,也完全可以生一个爸爸的克隆体。”
“这个嘛,”维拉思索着:“44号建成的时候,第二批移民也到达了,那个时候我可以好好的考虑自己该有的生活。有人向我求婚,我取出你爸爸的冷冻精子,告诉对方说我已经嫁人了。我不想生一个瓦尔特的克隆人,也不想生一个天才,我想要的就是你,亲爱的,一个自然、健康、快乐的孩子。如果你爸爸在,他也一定会同意的。”
顿了片刻,她又说:“以前没有告诉过你,崔茜这个名字是你爸爸取的。”
崔茜显得很惊奇:“真的吗?”
“嗯,你爸爸最喜欢的一个女歌手叫做崔茜·特拉菲尔,我们曾经开玩笑说如果生个女孩就叫她崔茜,如果生个男孩……”
“不,还好我不是男生,特拉菲尔这个名字可真不怎么样。”崔茜假装厌恶的说,很快就自己笑出来,她望着母亲的眼睛闪闪的:“妈妈,你再没想过嫁给别人吗?”
那眼光让维拉的心一瞬间变得无比柔软,轻柔的叹息着:“恐怕是的。我和瓦尔特结婚的时候大家都很不赞成,我们相差了近三十岁,他又结过两次婚,最大的一个孩子比我还年长。可惜让大家失望了,还没有等到机会去体会年龄和思想的差异,我们就不得不分开。也许因为这样,才认为对方是最美好、无可替代的。”
抚摸着崔茜小小的光滑的脸,她满足的微笑:“就算只是错觉,那些快乐的日子却是真实的。以前是你爸爸,后来有了你,我一直生活的很幸福。”
女孩紧紧的抱上来:“对不起,妈妈,以后要留下你一个。对不起……”
拍抚着她年青温暖的背,维拉泛起了泪光:“没关系,没关系……我并不是一个人,无论如何,将来我还有这座和你爸爸一起梦想过的城市……”

********************
飞行器的尾翼发出的红色光点在晦暗的天空里最终变成了模糊的闪动,维拉关掉眼镜上的高倍望远功能,准备回家。
要登舱的时候崔茜哭了。她毕竟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女孩,从未在物理上远离过家门。维拉抱着自己心爱的小女孩不停的轻哄,把当初瓦尔特送给自己的话送给了他们的女儿。
“别哭,我亲爱的,向着自己的梦去吧,不要回头。”
当崔茜的身影消失在眼前的一刹那,泪水流了下来,她终于明白当瓦尔特微笑着看她转身的时候是怎么样一种心情。旧金山是她和瓦尔特之间的纽带,这边站着他们的过去,那边站着她的将来。44号是她和崔茜之间的纽带,这边站着她的过去,那边站着崔茜的将来。以前的一天,以后的一天,总会有某个城市成为记载一个人过去的纽带,联系着那不能忘记的回忆、无数次反复过的憧憬、和割断时刻骨铭心的痛楚;总会有某个地方,能让人在想到的一瞬间,胸口就炽热的燃烧起来。
西格尼斯难得有一个宁静的夜晚,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灯光,厚厚的云层居然可以透出几点星星的光亮。瓦尔特,我们的女儿就在那些星星的某一颗上面,她将在那个城市里生活、恋爱、老去。而我将在这个城市里,带着那些所有发生过的事情走向结束,这个你为之梦想了一生的城市,我们所孕育的城市……
维拉闭上了眼睛。
时间刹那退后到多年以前,那个最后的评审的会场。人人都肃穆庄重,二十四道目光齐整的集中在她身上。主评审,瓦尔特·斯塔特曼博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用威严的声音问道:“维拉·贝尔小姐,请问你为什么要参加TNS-C,44号移民计划?”
深吸一口气,嘴角扬起了一个弧度,她轻轻自语:“44号,我来为你念一首诗吧……”

“各位评审,很久以前,我喜爱的诗人乔治·艾略特曾说过:星星是树上的金果,可望而不可及。——可是,我不相信。”

【44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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