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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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落鸿火
作者:天平


  莽莽苍苍的小兴安岭北麓,黑龙江水破开了延绵的峰峦奔流东去。正是芒种时节,南方早应是繁花似锦百鸟争春,可在这极东穷北之境,严冬的脚步才只是刚刚离去。江面虽已解冻,犹有大片残冰不时从顾澄眼前飘过。此处正有一道支流入江,重重浮冰夺河而下,在入江口相互碰撞堆积。河水不得通泄,水流便异常的暴戾起来。终于“轰隆隆……”一声巨响,方才摞得老高的冰山倾刻崩碎,如雪屑泡沫般没入了乌沉沉的江水之中。

  顾澄被那声巨响吓了一跳,正了正神,不由暗自失笑,间关万里的跋涉,不单是意气,好似连胆量也消磨了许多。他所站立之处,是河岸上的桦树林,一阵寒风袭面,树林“哗哗”作响,几点雪粒子打在脸上隐隐生疼,看样子又要下起来了。

  顾澄摇头叹了一声,正要迈步走开,猛然间浑身一紧。虽然没有抬头,可是通犀心眼已动,他“看”到了一大滴水珠在秃枝梢头荡了几下坠将下来。头顶上骤然觉出有一点锐寒透颅,他举起的右脚僵在了半空,左脚下半融的残雪“格格”作响。

  顾澄一掀皮袍已掣剑在手,长剑当头舞开。透过剑影,他看到一道浑黄的影子直坠而下,有亮光从黄影中泄出。顾澄手上传来一阵大力,不由“蹬蹬”后退几步,足下残雪化浆滑溜得几乎站不住脚。那黄影见此击不中,借顾澄一架之力,便翩然弹去重又投入树林间。好似寒鸥在水上一点,倏然掠过。

  林间寂寂,顾澄合上双眼,这光秃秃的丛林突然变得幽深起来。他只能感受到隐蔽的杀气,只是即便将通犀心眼的功力用到十成,却也无从辩识那杀机的来路。
  猛地风声又起,呼呼风中裹挟起一星冰粒,顾澄立即后退,只退了三四步他却在空中猛的地一折,这一折如此奇诡,就好象一根树枝被硬生生折断一般。那袭来之剑不及收势已刺入了树干中去。顾澄尚不及吐一口气,后项上一点寒意已迫近,好似早就算准了这一折在此等候多时。顾澄返身“铮铮铮”三剑架开身后袭来之人。未等他看清眼前这人的衣着,那人已伏地掠走。

  这一动已牵全发,林中黄影四出,在白晃晃的枝干间骤出骤没。动则捷如雨燕,藏则隐如树蠢。顾澄在林间踱步,不觉脚上一滑,一剑已贴地而来,直取他足踝。顾澄跳起欲踩那剑,剑身却一旋,大股雪泥溅起,无声无息的剑从污雪中透出。顾澄方接下两剑,却有一剑已迫到胸口,那剑气透过了数层皮袍,刺得他心头发麻。

  顾澄身子硬生生下缩半尺,手中长剑往上一架,剑锋在来袭剑刃上划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已削了上去,几根手指混在鲜血里落地。那断指之人却不叫不退,飞起一脚踢在顾澄的下颌上。顾澄此时避无可避,硬生生受了这一脚,口中腥甜,身子已往后飞起,他头晕目眩,却还记得大致方位,向一根大树靠上去。

可后心方才贴上树杆,便有一剑透树而出,抵在他的后心。他在这树前后走过好几次,决无人潜伏于此树上。这一下变起肘腋,不由他不心惊,手中长剑往后猛然划去,使出了全身气力,再也不敢留半点后手。

树应剑而断,两剑于树干中互撞。“叮叮叮叮叮…………”一连串的脆响声中,树干下部化作漫天木屑。大树在空中摇晃数下,终于“哗啦”一声倒地,大篷的枝干横下来,两人不得不收剑跳开。

“请住手!”顾澄叫道,他微微气喘,身后凉嗖嗖的,想是皮袍已被划破寒风从口子里灌了进来。方才树后与他对剑那人也不好过,皮帽子的的护耳连着护脖已被连根削掉,露出大半边面孔。这是一个二十上下的男子,两只细眯的眼睛略一眨动便觉神光炯炯,高挺鼻梁下薄唇紧抿,看得出来正在强忍着怒气。

执剑的黄衣人穿着乍一看上去和这里本地人没什么不同,都是捂死了头面的猞皮帽子,身上是前后开衩的大襟皮袍。只是方才那几下剑法却已让顾澄明白了此人身份。他将长剑垂地,以示全无敌意,大声道:“阁下可是鹞鹰七杀的头领沈青鹞?”黄衣人喝道:“你果然是冲着我们来的!”喝声方自出口,他手中长剑一抖,这一抖之下,便已抵近了顾澄喉头。他们方才交错偷袭,如鬼如魅并不希奇,可此时面对着面,说动手就动手,却依然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顾澄飞身后退,剑背于身后并不出手,叫道:“在下是鸣镝剑士顾澄……”

  “那又如何?”沈青鹞神色略有惊异,身手步法却绝无并点迟疑。顾澄在林间飞跃,面前剑身如一道白蛇曲伸不定,随时都会噬咬上来。

  身后有一棵大树阻拦,顾澄将避之时那剑已递到了他的眼下,剑尖上激飞的水珠溅上了他的鼻尖,他终于不及再退,挥剑挡开。左手却在怀中摸出一物,叫道:“看这个!”

  沈青鹞的长剑被顾澄架住,那事物已送到了他的眼前。却是一支纯银簪子,打磨得极是精细,簪头上镂着鹊闹春枝的花样,米粒大小的赤色珠子在鹊眼中滴溜溜转动,此时正有雨滴打在上头将那珠子洗得鲜亮。这眼珠如此灵动,连那银鹊也似将要活起来一般。

  “这是四姐的血眼鹊簪,你是从那里弄来的?四姐她人呢?”沈青鹞又惊又喜,一把将簪子夺了去,压在顾澄剑上的力道却不曾减去丝毫。

  “数月前燕子矶一战,她受了伤和你们失散了,如今在我家中养伤。”顾澄由着他将鹊簪夺去,说到“在我家中”这几个字时,不自禁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喔?”沈青鹞收起长剑,看了看簪子又看了看顾澄,过了一会,方道:“你们出来吧!”

  此言一出,树枝上,树干中,树根下潜出了五道黄影,他们并不靠拢来,而是散开于三四丈之间,隐隐封住了所有顾澄可逃遁的方位。

  沈青鹞厉声道:“是四姐让你来寻我们的?她如何晓得我们下落?”他说这话时显然疑惑很重。

  顾澄点了一下头,又摇头道:“她倒并不晓得你们在此。数月前一位神医说要医好小息的伤需要东北的老山参作引,我在南方四下里寻了都没有合用的,便索性北上自已来买。小息挂念精卫盟的兄弟姐妹,将这信物交给我,让我打探消息。谁知数日前遇上了你们,有些生疑便跟了上来,不料果然是你。”

  沈青鹞点头道:“原来如此!”面上神情已是缓了许多,却道:“我们来此有事,你不要再跟下来了。代问侯四姐,此间事了,我们就去寻她。”他还剑入鞘略为点头示意,其余五名鹞鹰已齐步奔走,混黄的皮袍在树间隐没,如一些混浊的雾气消散于丛林深处。

  顾澄大声叫道:“那鹊簪……”

远远的有破空之声从林深处啸来,顾澄侧身一闪,眼前银光一现而没,再定睛看时,那枝银簪已扎在了树干上。簪子入木三寸,鹊眼中的一点朱色盈盈波动,给这黯淡寒林渲染出一些寂寞的明妍。

(一) 乌拉嘎镇

  顾澄溯河北上,于未正时分到达了乌拉嘎镇。站在河岸上俯视小镇,只见得蒙古人惯戴的四片瓦、女真人的圆顶帽、赫哲人和鄂伦春人的狍皮帽在在两厢屋顶间拥挤不堪。通红的火光从乍开乍落的皮帘子内泄出,说笑吵闹声漫过了帽子汇成的河流淌进顾澄耳中。虽说雨点伴着零星的冰碴子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落,可这小镇上的喧哗人气却让人不知不觉间就忘却了天时尚寒。

  顾澄来此之前也打听过,乌拉嘎虽小,这乌拉嘎河沿岸却分布着大大小小数十处金沟,一座金马山,一座白嘎拉山都是黑龙江有名的大金山。山间野兽群集,紫貂、猞猁、貉子、獾子、水獭、狐狸和獐、狍、鹿猎获颇丰;江里盛产哲罗、鳌花、鲤鱼和大马哈,肉味都甚是鲜美。

  乌拉嘎起初只是山民聚而市物之处,之后有些内地的商贩到这里收购沙金皮毛,渐渐起屋造舍,便成了一个镇子的规模。近十余年朝廷不许黄金买卖,于是皮毛便成了乌拉嘎集市的大宗,据说江渐一带贵人身上皮裘十之一二得自此处。每年十月大雪封山严冰结河,便人去镇空,至多有大商贾留下一二个从人守着屋舍防野兽损坏。直到五六月间江上方能通行船只,商人纷纷拥来,猎户们也从山上背下来一冬的收成,这时便成了乌拉嘎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光。

  穿行在各族人中间,听着各种完全不懂的言语,嗅着从皮帘后面飘出的酒肉香气,一路的倦意都涌上身来。顾澄正琢磨着寻个店子好生休息一番,却见前面有一间屋子极是轩敞,顶上覆着的青瓦于一从茅草屋中另外醒目,门口人头攒动很是热闹,便信步走了过去。及走近了,听得有人大声道:“再去镇上守着,看人来了没有?”用的却是汉语,这是顾澄进镇子以来听懂的第一句话,更巧的事,居然是江浙一带口音,真是让顾澄有一刹那他乡遇故知之感。

  前面人群拥挤,多是各族猎人肩扛着些狐貉之类。顾澄踮了脚往里头看,屋门口摆着一张长桌,猎人们排着队将兽皮放到桌上。一名戴了琥珀眼镜的四十上下干瘪师爷样人物又吹又抚又掂忙活不休,方才说话的便是此人了。他摘下镜子,对身边佝偻着腰的一个老头说上几句。那老头大约总有七八十岁了,身子又矮又小弯得厉害活脱脱似只龙虾,听了师爷的话,再对猎人说几句什么。猎人点点头,一旁自有人取了几锭银子搁在猎人手中,老头儿便把桌上的皮毛抱了起来,扔在一旁的桦树皮篓之中。

  “原来是收皮裘的商行,”顾澄有些失望,他又想道:“不过既是同乡,若我上前求宿或者也不至于被拒。”就这么想着便站在一旁没有走开。

  此时一名妇人排到了桌前,她头上戴着的帽子上饰着红绿线穗,身上穿旁开衩的黄狍皮袍,腰间系一条素色带子,背后背着一只摇篮。那摇篮帮子上精绣了许多花鸟虫兽,又缀满了贝壳铜玲护身佛之间的东西,略一动摇这些饰物便晃悠不已。见到这摇篮,顾澄便想:“喔,原来是个鄂伦春女人。”

  他近日在关东走动,多少也长了见识,晓得这摇篮俗称“欧姆凯”。鄂伦春人的孩子自出生起至两岁都在里头,在家就吊起来,迁徙时由母亲背着走。只是所见过的摇篮里面,还真没有比这个更花俏的了。虽说不免有点俗气,却也显得这女人对孩子着实溺爱。

  那妇人将手中的毛皮一件件摆上桌去,师爷照样的地翻拣了,两下交易已成,女人正要拾起桌上的银两,摇蓝里的孩子突然“哇哇”的哭起来。妇人一时顾不上银两,便转头揭开了盖子,拍着孩子的脸轻声哄着。那孩子大约刚满周岁,圆嘟嘟红通通的脸蛋裹在簇簇白毛中,一头乌黑柔顺的卷发,漆豆似的眼珠子掩在长长的睫毛下面。就是正啼哭不休,还是让顾澄一见之下,心头就不由得有一丝温柔牵动。后面的人大约也是觉得这孩子可爱,便没有催妇人快走。

  那师爷本是摘了眼镜用帕子拭着,神情懒洋洋的,此时却突然一惊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他重又戴了镜子,一双三角眼在镜片后头闪着晶亮亮的光。

  “这女人,快过来,让我瞧瞧!”师爷大声地嚷了一句。妇人茫然的停了给孩子拭泪的手掌。那手黑黄肤色,结着厚厚的茧痂,只怕比男人的还要大些。

  老头儿在一旁对妇人说了,妇人连连摇头,帽子后头的红绿穗子四散飞开。她口里“叽叽咕咕”的不知说了些什么,随手覆了盖头,便伸手去取那桌上的银两。

  那师爷却一把将银子按实了,妇人有些惊怒,上前欲扳开他的手掌。正用力抢夺间,那师爷冷一不防伸手过去将盖头揭开了,手就捻上了孩子身上裹的皮衣。这孩子方才止住了哭,这又有陌生人在他身上抓动,不由小嘴一扁,就再度“哇!”的闹起来。

  妇人一边抢得银两,一边打掉师爷的手。师爷却是咧着嘴笑,眼镜都快要落下来了,对一边的老头儿道:“那可是块上好的蓝狐皮,这家人不识货,怕是当作寻常赤狐皮了,居然给小孩子穿这么贵重的东西,真是作践了。快些让她卖了我,我出五十两银子!”

  老头儿转译给妇人听,妇人只是摇头。

  师爷见状又道:“那就八十两。”

  女人不等老头儿说话,背了孩子就走。老头儿叫了一句,大约是警醒她价钱很高,女人回头小声说了句什么,意思好象是说,无论多少钱都不卖。神情很是忿忿然。

  师爷双手在桌上一撑便跳了过去,追在后面叫道:“一百两!再多就不行了。”

  女人破开人群断然走掉,连头也不回一下。

  师爷见状发了急,吼了两声,从屋子里便出来了几个壮汉,两三下追了上去,将那妇人抓紧了。这猎户女人身子颇为壮实,厮打起来极是凶悍。一个壮汉欲要将摇篮从她身上扒下来,让她清清脆脆的打了一巴掌。另一名壮汉想要拦住她的去路,却被她当心一撞跌了几步,后面站着的猎户赶忙让开,壮汉便结结实实的坐到地上。妇人虽说打的凶,只是三拳不敌四手,终于让两名大汉一边一个的抓住了胳膊,将她架了起来。那坐在地上的大汉冲上去对着她的面孔就是一拳,却被这妇人一脚踢中又倒回原先的地方。四下里顿时一通轰笑。

  这时那师爷已经跑过来,硬生生的将那张裹在孩子身上的狐皮往外拽,孩子哭得越发大声。妇人终于慌了神,大声叫喊着什么。那老头儿在师爷耳边道:“这女人说,她愿卖了,让她自已来脱,莫要把孩子冻着了。”

  这师爷恨恨道:“呸,给脸不要脸!”这才让壮汉们放开。

  那妇人将摇篮解下来,放在地上,一面抹着眼泪,一面将孩子抱出来。孩子经了方才一场大闹反倒不哭了,瞪了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四下里转着,十分严肃的样子。

  妇人扯开自已的外袍,将孩子揣在怀里,絮絮的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时不时的向站在一旁的猎户看上一眼。那女人的面容很暗,掩在帽子后面看不分明,只是那眼睛极深极黑,让顾澄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说的什么顾澄不明白,只是见到猎户们有了愧色,一个个垂下头去不言不语。那妇人的语声愈来愈快,愈来愈尖拔。猎户们先是有些恼怒的神气,后来却又一个个涨红了脸。顾澄虽然一句也听不懂,却觉得那声音中蕴含着一种力量,虽然无形无质,可却让人忍不住就心神激奋起来。

  果然便听得老头儿急促地在师爷耳边道:“这女人说:‘你们看着这些狗汉人这样子作恶,那里还有一丝鄂伦春汉子的血性!他们只用这一点点银子就把你们的心都买去了吗?’不好了,你看他们只是要闹事呢?”

  果然四下的猎户都站了出来,手中弓箭握得紧紧的,口中吼着些什么,数十双眼睛怒睁,渐渐往那师爷处聚去。

  师爷和老头儿还有几个壮汉被这一群鄂伦春猎人围在中间,听着他们愤怒的质问,不由都有些面色发白。那恐惧之心。

  这时师爷试着让老头儿辩解几句,可声音一出口却被猎人们的吼声给淹没了。师爷有些惊慌,一步步退到了桌子跟前,眼镜不慎从鼻梁上滑下来,他险险抢在手里,手指哆嗦个不停。那些猎人们也一步步逼了过来。妇人将孩子的衣裳重又穿好,放回摇篮里。这时一个壮汉却从旁边慢慢的地潜过来。他方才在一旁没有动手,那些猎户们都没有注意到他。这壮汉见势不妙,向着妇人扑过去,一把将摇篮从妇人手里夺了过来。

  顾澄所在的位置,正好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那壮汉这一扑。只是壮汉起先藏在暗影里着实不醒目,因此顾澄虽与妇人相距不过十步,却也只来得及动了心思,再往前跨了两步,那摇篮已是被壮汉抢到了手中。

  那妇人大叫一声跳起来,这一刻顾澄突然觉得自已的通犀心眼中出现了些异动。很轻微的,象一缕纤毛落入水中荡起的小小涟漪,一现而没。他心跳得有些发慌,好象正面临着什么极危险的境地。可是再运足了功力观看四周,只见那边猎人依旧在与师爷一伙理论,旁边看热闹的谈笑喝骂不一而足。只是天色更加昏暗,依旧是雨雪间杂无声无息的下。

  顾澄自练成通犀心眼之后,无论面临何等情形都可以对危机辨识一二,可是此时此地他却有一种全然无知的畏惧。好象是一幅画中被人摘去了什么,可不论如何细看那画,却再也找不出有半点破损改动的痕迹。

  这一阵心头悸动过后,顾澄再看那妇人,却不由有些惊愕。妇人居然将摇篮抢了回来护在身子底下。壮汉在她身上拳打脚踢,“砰砰”作响,不过两下子妇人的头皮已被他打破了,殷红的血淌在了皮袍子领上。那妇人绝不动弹,只是一心一意地抱紧了摇篮。

  顾澄不由发怒,觉得这家商户也太过分了些,就跳上前去,一把拎住了壮汉的衣裳将他远远扔开。壮汉在空中手舞足蹈,“哇哇”乱叫,一直飞上了旁边酒馆的屋顶。屋子有些承不住,“咯吱!”摇晃了几下,里面喝酒的人都跑了出来。壮汉在屋顶上动也不敢动,惟恐摔了下去,只是不停的叫着:“放我下去,放我下去!”方才欺负起女人孩子来的那等骄横一下子翻作这般嘴脸,顾澄不由摇头。

  那些猎户也见到了这一幕,不由更怒,将师爷的领子提了起来。师爷脖子被勒得紧了,面色涨红,眼珠外凸,连话也说不出来了,手中抓着一把银锭子伸到猎人面前。那猎人将银子打掉在地,用靴尖在上面碾了几脚,还吐了一口唾沫上去。

  酒馆的老板跑了出来跺着脚叫苦,为屋顶上的不速之客发愁。顾澄冲他笑了一下,就待上去将壮汉拎下来。这时却听到鞭子“呼唿”作响,马蹄“的的”有如急雨,街上行人闻声无不避让。在衣袍交错的空隙间,一辆青漆马车穿了出来。如此狭窄的街道,也不知这马车是如何走到这里来的。

  屋顶上的壮汉一见马车就大喊道:“二掌柜二掌柜,快些救我!”

  马车窗帘略掀了一下,顾澄瞥见一个团团脸的中年人,他似乎轻“噫!”了一声,车门皮帘略动,一个圆圆胖胖的身子就从里面钻了出来。他身上的穿的袍子用金银绣着大朵团花,这腾空一滚,好似招亲的彩球一般着实令人眼光缭乱。

  二掌柜的身子看上去少也有二百斤,这一跳上去那屋顶如何承得住?酒馆老板不由得面色煞白。

  却只见这“大彩球”转到屋顶上头,将那壮汉一带就落下地来,屋子上连稻草也不曾落下一根。四下看的人都“啧啧”称奇。

  那二掌柜放了壮汉下来,师爷又在一旁叫嚷。二掌柜皱皱眉,走了过去,经过顾澄时,二人不由自主的对视一眼。那些猎户欲拦这二掌柜,他却只是略作闪避,两三步就跨到师爷那里,这般臃肿的身子却是没有半点滞碍。

  提着师爷的猎户为他气势所慑,不由自主的地便将师爷放下。

  这师爷一得自由就急吼吼的地述说起自身委屈,一面说,一面摘下眼镜,眼眶微红。可二掌柜打断了他,却与那猎人说话。他的鄂伦春语居然说得甚是流畅。他听了一会,又与那作翻译的老头儿说了一会,本来富态端庄的脸上却生出些煞气来,当下便训斥了师爷几声。他取了些银两走到妇人身边,轻言细语说了些话。妇人垂了头,过一会,终于收下银子。他又高声与那些猎人们说了几句,大约是道歉罢,这些猎人们听了,也就又排好了队,重新开始卖买起皮毛来。

  见此事已毕,顾澄觉出腹中甚是饥饿,方才让那酒馆老板无端受了一场惊吓又有些过意不去,便进了这家店中。天色向晚,店中火塘里火光熊熊。方才纷扰已过酒客们又回到座上,桌上大抵是一只小炭火盆子炖着肉,腥臊味合着酒香冲鼻而来。顾澄随意坐下,让掌柜杀一尾熬花做汤,另要了肉脯和酒

  不一会儿酒肉已上,那酒是山中野柿果所酿,味道甘冽异常,比之粮食酒的醇厚来又是另一种风味。顾澄方饮了一口,就见得帘子一闪,进来一人,正是方才惹出那一场争斗的鄂伦春妇人。店子里的人不免看了她几眼,又议论一回。她却只是默然走到远离火塘的位子上,要了一碗肉汤,用小勺子细细的吹凉了喂孩子。那孩子也乖巧得很,不哭不闹就吃了。

  这时邻桌聊到了方才的事上,道:“老胡,你方才可瞧见那那个二掌柜的身手处事了?了不得,听说这家商行如今是被沈家买下了。沈青鹰竟有这样的手下!”顾澄看过去,两个商贩模样的人正在喝酒闲聊。


  那老胡道:“沈青鹰?这样的高手能是他搜罗得来的?一定是金陵李家的人。”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却也逃不出顾澄的耳朵。

  “喔?你是说沈青鹰如今还是靠着李家?”

  这话一出口,顾澄就觉得店子里无端端地冷了一下。他运起通犀心眼对这店子里的人一一探查过去,终于在最靠墙的那个位子上顿住了。这感觉十分熟悉,正是今晨就见识过的。顾澄看去,只见一个伏在桌上的人猛然抬起了头,双眼在暗处闪着幽幽的绿光。他心中叫苦:“怎的又与沈青鹞遇上了?”

  只是沈青鹞虽也发现了他,却没什么动静,身子又往桌上一伏,佯作熟睡。顾澄四下再细看了一回,就从众多酒客中辨出了其它五名鹞鹰。耳中听得方才那人继续道:“这是自然,那沈青鹰叛了精卫盟……”

  这时鱼汤已上,顾澄让店家送了一-碗到妇人桌上,妇人向顾澄笑了一笑,顾澄冲她点了一下头继续听邻桌的人议论。

  “精卫盟虽说架子塌了……”

  想是鱼汤烫手,女子端着碗略一摇晃,便泼了许多出来,妇人皱眉缩眼地好似有些疼痛。

  “可漏下的那几个又岂是好相与的,他不靠上李家,怕是一日也活不过去的……”

  精卫盟之败算是今年江湖中的头号大事,顾澄一路北上也不知听人说起过多少回。旁边桌上几个从内地来的商人自然也起了兴致,纷纷拢过来。

  有人道:“这精卫盟算是其兴也勃,其亡也速。不过四五年间就有了驾凌于金陵李家之上的架式,可你看,这也才几年时光,三个月前燕子矶一战,说败就败了。”

  另一人道:“是呀,不过,若不是沈青鹰杀了韦白鹤,又嫁祸给息红鹊。精卫盟里自已己经打残了,他李家再怎样也不敢这么硬找上门去!”

  与老胡同桌那人长叹一声,道:“三个月前我恰恰回了金陵,那日我正要上燕子矶游玩,不巧我那婆娘与我怄气,吵了个把时辰才去。那日的天气就和眼下外头差不多,也是雨夹雪一阵阵的下,天阴得跟我老婆那张脸似的,透着股晦气。我心里正犯嘀咕呢,说这都二月天了,冷的邪门,谁知还走着走着就觉得不对劲了。几个小子过来撞得我一踉呛。再一看,满大街都是黑压压的人头,还有小孩子走丢了趴在地上哇哇的哭,居然有人要从孩子身上踏过去。我赵七虽不是什么善人,也过去将孩子抢起来。我骂那人不是个东西。那跑的人浑身都哆嗦,说你自已看你自已看……我抱着孩子这么一看啦……”

  旁边的人听得出神,急问道:“怎么样?”

  赵七有一会没发声,听客马上给他满满的斟了一碗酒,道:“压压惊,你看到啥了?”

  赵七端过碗来,双手乱颤,倒泼了一半在身上。好不容易将余下的灌进了口,抹了一把嘴方道:“那雨花台上精卫盟的总舵整个烧着了,半边天都照得通亮。江水飘了三五里,到我站的地方,那水波还是一带一带的红,也不知是火光映的,还是血水染的。我再低头一看,白乎乎的飘过来一样东西,竟是一具被劈开了的尸首,肠子心肺都拖了出来。我当时吓得就……把手里的孩子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跑了……”

  顾澄耳朵里听着众人猛吸气的声音,小口小口的抿着酒,炭火跃动,在他眼中仿佛化成了燕子矶上的冲天烈焰。他赶到的时辰,大约也与这位仁兄相妨。他不管不顾的冲了进去,四下里热浪逼人,不一会头发就烧焦起卷,整个火场中的人都跟疯了似的,见人就砍。所有人眼睛里都是通红的,充斥着骇人的杀意。他开始还能尽力不伤人,可后来也办不到了,凡是遇上动静就一剑砍伤了再说。满眼都是惨叫,嚎哭,狂笑。只不到一刻钟的时光,他也觉自己快要疯了,终于不堪忍受地逃走。

  冲出来的时侯他在江水里扑熄身上的火焰,然后就见到了一个女子飘了过来。他把她从水中捞起来,那白得无一丝血色的面孔上只有弯弯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发上一枚银簪将要松脱。顾澄从银簪上认出了息红鹊的身份,于是背着她游过了江。他渡江后再远眺那曾经宏丽的殿堂时,只见楼阁已经烧透了,通红晶亮,远远看上去如红玉雕琢的珍玩。就在他这一回眼的时侯,精卫盟的总舵轻轻摇晃了一下,就整个塌了下来。

  “我跑到夫子庙那块时,看到官兵进城了,在街上见人就抓。我也让他们给抓了进去,扣个殴斗生事。后来还是我婆娘四处求人花了银子将我弄出来。唉,后来大老爷们察了个把月,收缴了精卫盟的那些产业,给精卫盟定了个私通海盗的罪。说李家是为官府缉盗,有功无过。倒是街上一众不相干的人蒙了场大难,这它妈的都是什么年月!”

  酒客都不约而同的吼骂了几句,便又有人道:“你说这沈青鹰是中了什么邪?沈家一门都死在李家手里,后来他投入精卫盟,精卫盟的势力已经不比李家差了。只消过上几年,何尝不能既报大仇又得回产业,为啥子非得和仇人家联手?”

  老胡听了这话突然冷不丁的问出一句:“你可知那黑精卫本是精卫盟的盟主,为何会换了韦白鹤?”

  赵七还不及答,旁边早有人插上了话:“这谁不知道,黑精卫不是和李家的大公子李昶一战之下,同归于尽了么?

  老胡“嘿嘿”冷笑了几声,似是想说什么,却只是捧了酒碗喝了一大口,叹道:“野柿子酒当真不错,我每年往这边跑上一趟,都说不上是为赚钱还是为喝这酒。”

  有人问道:“老胡你方才笑得有些怪,卖弄什么玄虚呢?”

  老胡四下里看了看,又压低了声音道:“你们是真的不知呢,还是假的?”

  发问的人恼了,道:“什么真的假的,快说快说!”

  老胡却又不紧不慢地吃着菜道:“这事,不说也罢!”

  客人们谈兴正浓,被人这么吊着胃口都嚷嚷起来。

  “老胡,你要是不说,可别忘了小红的事,唉,嫂子平素待我也不薄的……”赵七也嘿嘿的冷笑起来。

  老胡一口酒呛住了,咳了几声,方道:“好兄弟,你就饶了我罢。这事,其实知道的人也不少了,说与你们听听倒也无妨。”

  “喔?难道还有隐情?”

  “嘿,他们那里是力拼而亡,那是一双两好,比翼双飞去了!”

  “什么?居然有这样的事?”问话的人语气十分的激动,好象这事与他有什么关系似的。

  老胡道:“自然是真的,李家和精卫盟两边都想将这事给瞒下来,只是这日子一久,又如何瞒得住?”

  “快说快说,他们两个是怎么勾搭上的?”

  顾澄摇头,默默的饮酒,心道世人都巴望着名门中出点什么岔子,在嘴上把旁人作践几日,如同自已也高贵起来了,当真是无聊之极。

  “怎么勾搭上的,传说的可就没这么明白了。百雀阁你去过没有?”

  “老胡你这不是寒碜人吗?咱们这身份,那里上得了百雀阁?莫非你就去过了?”

  “咳咳,这不只是问一声么!你们现今大约都晓得百雀阁是精卫盟的秘舵了。好象是几年前李大公子到百雀阁探路,黑精卫在里面扮作舞女想使美人计赚了李大公子,不成想两人假戏做成了真!”

  “原来是这样……嘿嘿,那李大公子这也算是痴情种子一个,居然当真扔下家业就跑掉了!”

  “只不过,我瞧那黑精卫这种女人也真是恁无情了,一整个精卫盟都败在了她手上。若不是她撒手一走,以精卫盟的声势,那沈青鹰也未必就会投到李家。”

“  这个自然是,前两年,哪个不说精卫盟迟早会灭了李家?”

  “不止这个,听说沈青鹰对黑精卫早就有了心思。他跟着黑精卫这些年没尝到一点甜头,黑精卫却跟着仇人跑了,这一气之下投到李家也是无可厚非。”老胡说到这里,四下里人方齐“喔!”了一声,终于明白老胡先前为何会冷不丁岔出这么一句来。

  突然那孩子又哭了两声,传来“咣铛!”一声脆响。顾澄一看,那妇人手中的勺子落了地。她的头上伤口已包好了,只是帽子下面结着的辫子有些散,蓬乱的发影被塘里的火光投到泥墙上,顾澄无端端地觉得有些凄凉。

  酒客们又谈笑了一会,话题渐渐转到别处,顾澄也不再听。突然他心有所应,抬头一看,只见伏在桌上的沈青鹞起身往门口走去。他走过那老胡一桌时,似有意似无意的在他们桌上拍了一掌。那老胡正要发作,他们的酒碗突然裂了,无数细锐的瓷片合着黄澄澄的酒液分别向着他二人头面扑去。二人不及闪避,捂着脸痛叫了一声,十指中缓缓渗出血来。

  店中人都是一惊,再看沈青鹞,却只见帘子在风中飘飞不定,人已不知去向。

  当下掌柜取了药水绷带来给两个人脸上包扎,两人各伤了一只眼睛,痛哭叫骂闹成一团。不少客人起身离去。顾澄暗自盯住了那几名鹞鹰,果然他们一个一个的出了门,待最后一名鹞鹰离开,顾澄也就追在了后头。



(二) 骆马湖

  一出店子,顾澄就不自觉裹紧了衣袍,方才坐在火塘边暖热了的身子顿时有些发僵。他从丹田中引出一股真气来,一面暖和全身,一面动用灵犀心眼盯紧了最后的那名鹞鹰。街上已经清静下来了,只有酒醉的猎人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在泥泞中挣扎;从两侧帘缝里透出来笑声火光,却越发衬现出此刻窄街的清冷。

  顾澄倾听着远远近近的脚步,分辨出自已所要找的人。他心知鹞鹰七杀是遁迹蹑踪这一行当里顶儿尖儿的角色,自已的灵犀心眼练成后虽说从未失手,可是对上这些人却也不敢有半点轻举妄动。

  不多时出了小镇,他听到了五个人的声息聚在了一起,那些脚步声轻悄得有如山猫夜行,若他不是一直有意跟着无论如何也不分辨不出来。天色异样的昏暗,只有风卷起无边无际的混沌结结实实蒙住了眼睛。没有星月,走过一程后也没有了灯火,迎面是默立的群山,夜色中山脊一线勉强可见。进了桦树林,离小镇不过半个时辰,却已难觅人迹。

  不知为何,顾澄的心一直不宁静,觉得这山林中有某些莫测的危险。呼啸的风声中传来了一些动静,顾澄立即伏倒,耳朵贴在地上细听。只有极模糊的响声,似乎不大象野兽,可太远了,实在听不出是否有人活动。前面沈青鹞也停下来了,好象是他们也觉得有些不对。可过了一小会,鹞鹰们又开始走动了。顾澄想:“或者只是山中猎人罢。”便也不再理会。顾澄心中默记着来时的路程,心道:“怕是已到了白嘎拉山了。”

  走得久了,顾澄的脑子和腿都有些发木,觉得自身已化作了这万年老林中的一员,人世的纷攘恩怨在这里变得极是遥远。这时沈青鹞猛然加力跑动起来,已全然顾不上隐藏行迹,顾澄甚至还听到了他的喘息声。顾澄虽不敢也跟着快跑,可脑中沈青鹞的位置反倒更清楚了些。前面密林中突然出现了一星白光,象是一颗小小的钻石。顾澄尚未想明白这是什么,就毫无预兆的听到了一声颤抖的叫喊:“大姐!真,真的……是你么?是…你?这个样子,你成了这个样子!”

  这是沈青鹞的叫声,却又不象是他。顾澄从未想过沈青鹞说起话来会这么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更要紧的是,沈青鹞是在和什么人说话?顾澄一路跟着他们走到这里,除了这六个人以外,再也没有听到旁人的半点动静。

  顾澄伏下身,一步一步往前挪动。渐渐接近沈青鹞说话的地方。就是伏在地上,眼前也越来越亮,好象天上厚重的阴云已散去,皎洁的月色洒满了山谷。这明光让顾澄有一些恐惧,唯恐再前一步就会被发觉了。

  孩子的哭声响了起来,一下子打断了沈青鹞急促的话音,却给了顾澄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他抓紧时机往前爬了几步,平生未曾见过的奇景蓦然出现在眼前。

  山谷中聚起一汪湖水,湖岸却全是莹白的水晶石。水随风起,清澈的波涛不时拍上晶石,晶石的棱角上皓光流转,熠熠生辉。石上映出水纹,水中溢出石光,好似这一湖清水已化作了整块巨大的水晶。


  湖岸边有人踽踽而行,正是那个鄂伦春妇人。波动的晶光在她身后投下一道黯淡的影子,摇摇晃晃好似走得十分艰难。可是沈青鹞他们发力追去,却怎么也追不上她,总是不远不近的隔着十来步。孩子哭闹得越来越厉害,那妇人终于叹息一声,停了下来。她放下摇篮,将孩子抱出来为他把尿。沈青鹞和其余五名鹞鹰都站定了,也不再说话。

  顾澄的心突突跳起来,他极力回想,却也想不出这妇人是何时走出酒馆的。先前他一直留意着这妇人,只是后来那个座子好象是空了,可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什么样的武功能让他的灵犀心眼全然无用?他又想起了先前在皮商屋子前那一刹那的异动,还有方才沈青鹞叫的那声“大姐!”,顾澄不由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这女人难道真是……

  妇人解开孩子外面裹着的皮裘,内面穿的衣裳却是纯黑的。这黑衣也不知什么料子做的,晶辉投在上面,泛着极柔和的丝光,似真珠串成的一般。

  沈青鹞一见这黑衣就失声叫起来:“大姐,这是你的乌冰蚕衣,你……你居然把这宝衣……”

  听到“乌冰蚕衣”这几个字,顾澄就是还有半点疑心,也一并去了。面前这个容色晦陋,身姿粗蠢的妇人便是传言中可以舞动九天,剑伏八荒的精卫盟之主!

  黑精卫轻手轻脚的重新将孩子裹好。孩子嘻嘻笑着,两只肥肥的小手扯着她的头发不放。她也由着孩子玩闹,眼中仿佛根本就没有环立于一侧的鹞鹰们。

  沈青鹞一字一句的问道:“大姐,这当真是李昶的儿子么?”

  黑精卫将孩子放在膝上摇晃,浑不在意的回了一句:“这是我的儿子!”

  她的嗓子有些沙哑,说起话不好象不甚流畅,可抑扬顿挫的音韵却十分悦耳。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让她说的回肠荡气,余声不绝。黑精卫一开口顾澄耳中就清净了许多,风声兽嗥一一隐去。顾澄心知这是因为灵犀心眼察觉到了眼前的大敌,自行将大部分功力凝集到此人身上,对四周的观察便少了许多。

  沈青鹞的身子猛然的摇晃了一下,他的右足往前探了一步,却又收了回来。过了好一会,方道:“大姐,你可知这两年我一直在寻你。我总不信你当真会和李昶在一起,我老想你或者受了伤,或者已经不在了……”

  那孩子“咯咯”的笑,笑得又清又脆,沈青鹞的话被这笑声切的支离破碎。他说起话来很是平静,可顾澄却不由为他心酸。这几个简简单单的句子后面,也不知藏下了多少流离奔波、夙夜忧思。

  “这些年来,他们都劝我说,你既然贪私情弃信义,那我们也就当从没你这个人好了,何必再寻你?我每一听到,都要和他们大吵一架。吵得凶了,还会打起来……只有鹤公不拦我,让我带着他们在外面漂泊。后来那些和我打得鼻青脸肿的兄弟带着酒来找我,大家喝得烂醉,他们说,他们也盼着我能寻到你,也盼着先前是大伙儿误会了,盼着我能把你找回去……”

  “我不能回去了!”黑精卫点了孩子的睡穴,将孩子放回摇篮里重又背上身。她似笑非笑道:“我连乌冰蚕衣裁了给宝儿做衣裳,你说我还回得去么?我和谁在一起,这不关你们的事。”

  “盟,盟主,你,你,怎么能这样……”一名鹞鹰再也忍不住的开了口。他好象早已不习惯说话了,声音干涩别扭,还有点结结巴巴。

  黑精卫断然回身看了他们一眼道:“你们请回吧,再跟下来,我可不客气了!”
  
“真的么?”沈青鹞的声音突然也冷诮了起来,道:“你若不想我们跟过来,早就可以把我们甩的远远的,你还是有些话想问我们吧,不是么?”

  黑精卫抬了头,伸手理理松下来的额发,叹了口气道:“是,我是想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虽说我走了,可李昶也和我一齐走了,精卫盟分明是占着有利形势的,怎么才二年就成了这个样子?”

  沈青鹞道:“你方才也听到了,沈青鹰他……算了,我真不该去寻你的,若是我还和大伙在一起,我定可发觉他的异心……可眼下,再说这个也没用了!”

  黑精卫垂下头,喃喃的道:“这能怪我么?我当年接手时是个什么局面?我走时又是什么情形,我只不过独个走了,没带去一金一银。你们自已闹成这个样子,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想让你答我一句,你听了方才的话,夜里能踏踏实实的睡着么?想想那些葬身鱼吻的遗尸,你可以问心无愧么?鹤公从你十四岁时就照顾你,他让人害了,你连一点眼泪也不会掉么?我一直没动沈青鹰,是等着让你来下手的,你会杀了他么?”沈青鹞越说越慢,每一个字都似钉子般敲进顾澄的耳中。遥遥山岭上正传来一声兽嗥,为这段话平添三分肃杀之气。

  黑精卫突然挺直了身板,身量骤然就显得高了许多,她逼视沈青鹞道:“这些早就不关我的事了,我只问你,你是怎么找到我这里来的?”

  沈青鹞仰天“哈哈”笑了两声,笑中满是悲愤之意。他拔剑出鞘道:“原来你只是想知道这个!原来精卫盟的存亡绝续都浑不在你心上!你当年亲拟盟规,叛盟投敌者杀!你可还记得?”

  沈青鹞灰黄色的皮袍振起,冷月似的一弯剑光乍然破空。其余五名鹞鹰也同时动起来,象是沈青鹞的分身一般。他们有的横飞,有的斜掠,有的停在原处,仿佛是杂乱无章。

  沈青鹞这一剑刺出,黑精卫身子略偏斜就已飘过三尺。这一动并不以快见长,却轻巧精准,她的残影尚未消失,就已被剑光刺破。只是她方躲过这剑,一左一右,又有两剑成犄角之势封住她的退路,黑精卫腾身而起,齐踝长袍高扬,袍下尖尖靴头在剑上一点,那两剑便错开了方向,险险互相对穿而过。

  而这时沈青鹞的长剑从下直冲而上,死死咬紧了摇篮。黑精卫几番欲落地,几名鹞鹰却心神相通,错落有致的封住了黑精卫的去向。他们剑剑冷厉,所向处都是那摇篮中的婴孩。

  黑精卫身子骤地一顿,手腕陡然长出三寸,探向一名鹞鹰的剑尖。她食中两指将掂未掂,尾指轻挑,那手指其实极是粗黄,可这么一掂一挑却有将奏雅乐的风韵。这鹞鹰好象便是早上被顾澄断去手指的那个,不得已换了左手使剑,有些生疏,一见此招不敢硬接,当即后退。另一名鹞鹰已从旁掩护,黑精卫突然足尖飞挑,那抢上来的鹞鹰全然没有余地退避,已被踢中脉门,长剑脱手而去。黑精卫纵身接剑,沈青鹞已趁机抢上,剑锋刺上了摇篮,“咔!”一声,那护背的木板便已碎了。

  黑精卫方接剑在手,三名鹞鹰已窥准了时机一拥而上,三剑各取她面门,胸口和丹田。一声闷不住气的黑精卫终于冷哼一声,剑在手中一抖,便布下一圈寒光。这么一错落间,那三名鹞鹰手中剑已折断。而沈青鹞虽说刺破了护板,剑身却曲了起来无法再进。他一怔神,剑圈已荡了回来。他不及收剑相挡,只能竭力往后飞纵。

  沈青鹞虽然险险避了过去那水波似的光圈,可面上还是现出了一道红痕。黑精卫一剑得手,却不追击,只是厉声喝问道:“一上来就对着孩子下手,你们有长进呀!”

  沈青鹞任由血水如珠不绝淌下,长剑斜挑,剑尖微颤。余下那五名鹞鹰各自站定,失剑者的手中不知何时又多出一把剑来,六柄长剑上集起一股凝肃的气势,好似不见底的深潭,可以吞噬掉所有落入其间的事物。顾澄这身在局外之人也觉得浑不可破。

  “倒是忘记你给他穿上了乌冰蚕衣!”沈青鹞森然道:“当年盟主授我要决,第一就是击其虚弱,攻其必救!况且……”他剑身一指那哭闹不休的婴孩道:“此子之母叛盟而去,此子之父手染我盟中兄弟姐妹鲜血无数,如何杀不得?”

  这话一出口,剑阵已动,六剑轮转,只见得纵横交错的道道玄光,那湖光明耀却全然射不透这一团戾杀之气。黑精卫的衣袍如风中残叶般时见时没,她“格格!”一笑,却笑得极妩媚,道:“我道你们如何敢找上门来,原来是练成了七禽绝谛阵!”

  虽说此时风紧天寒,顾澄却不由的背上冷汗涔涔。心知早上鹞鹰七杀对自已没有使出全力,否则以此阵的威势,他的性命只怕当真要丢在这荒江之滨。

  黑精卫剑尖指地,垂目而待。剑光刺肤之时她有时略作退避,有时虚虚劈出一剑,剑身如重千均。突然间,腰折如细柳,剑光在她手中泼洒了了去,一剑化身数十,每一名鹞鹰似乎都让七八支长剑逼到眼前,他们明知是虚象也不由得一退。这一退,就连顾澄也看出一线破绽。她剑光大开大阖,直取沈青鹞,旁边的两剑欲上前牵制,却已经来不及。沈青鹞似也不能当此锋芒,侧身一让。黑精卫这剑一出,如清风拂过,吹散茫茫白雾,眼见便可脱围而出。

  可这时剑阵大变,方才看似退避的五人猛的互换了位置,剑势去向与方才正正相反,一时间有如天地倒旋,每一剑都似从全不可料的方位杀过来。黑精卫的剑尖眼见已要沾上沈青鹞的前襟,却不得不收了回去,“叮叮铛铛”一阵急响过后。黑精卫再笑,笑声越发柔婉,可顾澄已略约听出来,其实她的中气已有些不足。

  “不,沈青鹰已叛变,七人少一反教我终于悟透了此阵真义,这阵法名叫残一阵!此阵是你亲手设计的,由你自已头一个来试招吧!”沈青鹞毫不放松的跟了上去。

  “好个残一,化残破为惑敌之处,青鹞呀,我一向说你天分极高另日定在我上,可你进益如此之快却不是出我意料……”黑精卫一面絮絮的说着,一面急退。顾澄见她向着自已这边退过来,不由有些犹豫想道:“我该不该插上一手?”

  正这么想着,只见她脚下如绊到了什么东西,身法一乱,便有两支长剑已攻到了她胁下。她不得已就地翻滚,手上长剑疾旋,一一挡去。但此时沈青鹞已看准她顾不到的地方,一剑似将要钉在她腿上。

  黑精卫突然剑在土中一划,撑起身子,平平飞开三丈。另三人赶上包抄,黑精卫剑身骤然脱出疾飞,这一剑在顾澄眼前不到三寸处飞过,好似一片轻薄的纸片浑不着力。那种看不清的感觉又来了,顾澄的目中分明有这一剑,可灵犀心眼却无半点反映。正对着剑的人痴了似的不避不让,眼睁睁的看着长剑贯胸而过,好象不觉得半点痛苦,僵立了半晌方缓缓倒地。黑精卫一踞而上,接过他手中将落之剑,反手又刺入了另一人喉中。此时沈青鹞却乍喝一声,剑身一时骤亮,余下三人环拱而上,四剑组成一个天衣无缝的圆弧将黑精卫圈了进来。

  顾澄心知再也不可犹豫了,喝道:“且慢!”便跳了出去。

  他本来是藏在一棵大树下面,跳出来的同时便执剑砍断了身前之树。那树干猛倒,正对着这树的沈青鹞不由受惊让开,阵势中顿现破绽。顾澄一抓住了黑精卫的手将黑精卫拉到了身后。

  沈青鹞怒喝一声,与另外三剑一齐攻上,剑身上气凝如注,铺头盖脸的压了下来。顾澄反击上去,觉得自已好象站在瀑布之下,应付着无所不在的沛然巨力。一时间,臂上面上锐锐作痛,好似已被割了数道口子。更要紧的是,灵犀心眼一入此阵便如平静的湖面被大风扬过般不复平明,每有破绽都觉得似是而非,总是不敢出剑。而这么一犹豫,形势瞬息万变,就再也找不到下手之机。

  顾澄不由叫苦,心道:“这样下去终是个挨打的局面!”

  突然间一线声音钻入他耳中,“走离位,十四步!”

  顾澄再不踌躇,闻言而动。这一走恰好从两柄长剑之间钻了过去,又拦住了另两柄长剑的去路。只见黑精卫在树杆上一蹬,便倒飞出林。沈青鹞如影随形般跟了上去,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几无间隙的飞跃,只三五呼吸间便已踏入那水晶湖上。这二人在琼宫般的湖面追逐飘掠,如寒潭生烟随风而动。落足之处湖面只是略略现出一圈轻澜,几乎听不到水花拍击之声。顾澄“铛铛!”挡下两剑,见那四名鹞鹰一边和自已打着,一边却不时向湖上望去,都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顾澄明白过来,他们的轻功身法还是逊了一筹,无法在水面打斗。这残一阵眼见就是被破了。

  沈青鹞独自一人显然不是黑精卫的对手,不多时他身上就已飞出一些血点子。顾澄心道:“不能让他们再打下去了!”几剑迫开围着自已的四名鹞鹰,三两下跃到湖岸上,插入二人之中。顾澄一面挡开两侧逼人的寒光,一面入怀中握紧了那枚鹊簪,道:“二位请听我一言!”黑精卫收剑,退上他身后湖岸。沈青鹞却红了眼睛,闻若未闻的冲了上来。那剑起之处,水波似受感应泼喇喇飙起一片。顾澄不敢怠慢,提剑在手,全神凝注,欲要挡下这一剑。

  突然背心一凉,他一时还没有明白出了什么事,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一线透骨的阴冷几乎只是瞬间就沿着奇经八脉漫及全身,快得让他甚至来不及起运功抵抗的念头。

  他耳边是一声温和的叹息,“世事无完,围九阙一,这本是对的,可是奇不胜正,你这变阵是一锤子买卖,青鹞,你本该补个人练成了七禽绝谛阵再来找我的……”

  好象有沈青鹞的怒喝,兵刃声急响。大片水花扑到顾澄身上,却不觉得冰凉。声声惨叫入耳,可是顾澄渐渐也听不清楚了。他的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就好象在冰窟里困了数个时辰将要沉沉睡去。最后一点灵光指引着他将银簪取出,临走前息红鹊说的话出现在脑中:“顾大哥,小心她的绝脉指,这两枚赤情丸你留着!”

  顾澄将簪子取出时,肩头已经麻木了,只有肘下尚能活动。他想用左手拧开簪头机括,可左手已经无法用力,只以勉强将簪子塞进口中,旋开钮丝。鹊眼中两点朱丹落到他舌尖,他用力咬破了外面的胶壳,两颗丹药遇唾即化,温润的水线一直贯入腹中。顾澄吐出簪子,簪子落地。他再也不能动弹一丝一毫。

  那丹药化作一丝暖气,护住了顾澄三焦之中元气不丧。他潜神运功,心无旁鹜,一点点从丹田中聚起些内息渗入经络中去,丝丝驱散那阴重的寒气。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的又有了知觉,听到黑精卫干冷的声音:“你是怎么找到我这里来的,说!”

  顾澄勉强抬了抬眼皮,居然睁开一缝。他看到沈青鹞仰卧在湖岸上,黑精卫蹲跪于他面前,食中两指扣住了他的咽喉。水上波纹粼粼从沈青鹞身后射上来,投在黑精卫脸上,她全无表情。

  沈青鹞有气无力的笑道:“好,我说,我是跟着李家的人来的!”

  黑精卫浑身一抖,道:“你胡说!”

  “好个痴心女子呀!可你却不见得晓得你那如意郎君是什么心肠吧?等着吧,李昶的帮手已经到了,你的好梦到头了!哈哈哈…”

  笑如鸹鸣,在群山间回荡不休,四下里风起树摇好似相和,更觉凄厉。

  “便是李家的人跟了来,那也没什么,我和他自会一走了之!青鹞,对不住了!”

  “蠢!”,沈青鹞唾了一口。

  黑精卫抬起手背,拭去面上唾液,道:“女人是要蠢一些才能把日子过下去的。”

  沈青鹞吼道:“贱!”却只吼出半声。黑精卫指上用力,“咯吱”他的喉骨应指而碎。那未出口的半声便化作不甘心的呜咽散于风中。

  “青鹞,自我走的那日起,什么恩义,什么廉耻,就都已经不要了。好比杀人,杀一刀是杀,杀十刀也是杀……”黑精卫的声音温凉如水,她看着正在自已指间挣扎的沈青鹞絮絮而语,就好象与他平心静气的交谈。

  沈青鹞起先两脚还在地上刨动不休,后来就渐渐变得无力,终于腿一伸,整个人都松驰了下来。黑精卫缓缓收手,沈青鹞的尸身歪在了地上,他双眼瞪圆,仿佛正在无语问天。黑精卫伏身抚下沈青鹞的眼皮道:“青鹞,要怪就怪你不该找到我,要怪就怪你杀不了我,只是不要怪我,不要怪我。我没法子,这是真的……”

  之后整个山谷就安静了下来。不知隔了几重山岭,猎人的狍哨声吹得哀恸欲绝。黑精卫抬起头来,晶湖波光在她眸中一荡一荡,顾澄忙闭上了眼睛。

  良久,就在顾澄以为黑精卫已经走远以后,却听到她走过来的足音。顾澄此刻浑身肌肤冷逾钢铁,口鼻呼吸断绝,倒也不虑被她发觉。

  突然觉得领口一紧,象是黑精卫将他提了起来在地上拖动。不多时他猛然觉得身子一沉,大惊之下不自觉地睁开眼睛。眼前都是明晰透亮的光芒,一股柔和的力道托着他的身子,好象在云中漫步一般。这是怎么回事?顾澄有一刹那以为自已死后上天了,不过莹光渐淡,他背下一挺,终于不动。顾澄手指触到坚硬的东西,猛然悟过来:“原来她把我扔下了那个水晶湖!”想来这水晶湖极深,沉下人后若不是刻意寻找怕是看不到的。

  果然顾澄见到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被扔了下来,激起水花簇簇,然后无声无息的沉落在他身侧。

  顾澄松了口气,心道:“这下好了,她终于走了。”心上一松,脑子里突然明白起来。他从前与黑精卫有过一面之缘,黑精卫形貌大变他没有认出来,可黑精卫应该是在那皮商门口就已经发觉了他,后来在酒店里又见到了沈青鹞。只怕看到他们的同时黑精卫就决定除掉他们以防行迹泄露。因此才有意在和壮汉争摇篮时用上武功,当时顾澄已有所感应,心中生出怀疑。不过这是因为他先前已得了消息,知道黑精卫就在这一带隐居的缘故。沈青鹞也知道这个,他对黑精卫的武功更熟悉,因此更是一见之下就已认定。黑精卫又怕与沈青鹞交手之时让顾澄跑了,才佯作不敌,引顾澄出手。

  顾澄不由在心中暗骂:“这女人也他妈的太狠毒了!”绝脉指的功力好生了得,顾澄虽说有灵药相助,也至多能护住生机不绝,那寒毒当非一时半刻可以祛除。好在他自幼习得胎息之术,于水中入定本是惯常功课,便专心以真气疏通起经络来。

  过了好一会,顾澄脑中猛然一振,似乎看到了数双皮靴往湖边踏过来。他不由一喜,知道自已的灵犀心眼又恢复了功用。他勉强挪了一下位置,耳朵贴上了湖壁。

  听见一个声音道:“这就是骆马湖?”

  有人回答道:“正是,此处虽名不见经传,却是风光极佳。老爷子请看,这湖岸边全是大块晶石。今儿是天时不好,若是睛日,水月相映,清华满空,当真是有如仙境。”这人声音有些耳熟,顾澄想起来,正是先前见过的那个二掌柜。

  “喔?”那问话的人好似对当前风光全无兴趣,又问道:“人呢?”

  “说是亥初时分到的,尚欠一刻。”

  那老爷子来回走动了几下,步伐一起一落有如呼吸相引,绵绵不绝。这腿上功夫,放眼武林中,怕也找不出几个来。

  旁边有人插言道:“这穷山恶水有那里好了,我当真想不出来,昶儿他居然能这在这里一住就是两年,哼!”

  “这有什么想不出的,大哥有美人在怀,自然是此间乐不思蜀了!”一个少年嘻笑道。

  “李旭你给我住嘴!”那先前被称为老爷子的有些气恼,喝了一句。少年噤声不语。四下里的人也都不再说话。

  顾澄心道:“原来金陵李家的掌门人李歆严来了。”

  这么静了一会,顾澄就觉出又有人往这边走来。只是这两人脚步虚浮,显然是没有武功的。

  果然那二掌柜便道:“看,这不是来了么?”

  两人走到近前,有一人道:“小人见过大东家这便是那个打杂的老张头了……你干什么还梗着个脖子站着?挺尸呢?快跪下给大东家请安!”听起来好生耳熟,却是那个收皮货的师爷。

  “不用了……”二掌柜方说了半句,就听到一声苍凉冷笑。一个老者道:“请安?我九歌剑客从未对李家曲膝过!”

  “九歌剑客?”

  九歌剑客三十多年前曾经是武林中大名鼎鼎的人物,据说一手九歌剑法当时大江两岸鲜有人可挡。后来好象是败在了李家手下,折剑为誓,退出江湖。从此就再也没有此人的半点音讯。想不到却在这东北边域又听到这个名号。

  李歆严喝令那个师爷退下,再道:“李昶他……当真是在这里?”

  “你可见到我送去的东西了?那枝小箭虽说与他往日用的天差地别,可削出来的形状却是一模一样。”
  “可,我们这几年来一直尽全力在找他,却没有半点消息,如何会让你发觉了?”李歆严的口气显然是有些怀疑的。

  “李家的眼线势力还有李昶不知道的么?他若一心要躲开你们,你们自然找不到他。你若是不信,却又为何间关万里跑到这儿来?”

   “我不信!”李旭的声音清脆响亮,道:“我大哥要是不想让人找到他,就一定没人能找得到他。他怎么会这么不小心,让用惯了的暗器落到了你的手上?”

  九歌剑客“呵呵”干笑两声,道:“你以为在这山岭上打猎是容易的事么?李大公子往日里吹笛赋诗是老手,杀人弄权也是积年。可在这小兴安岭的烟泡子里面寻一只狐狸……小公子呀,你以为你大哥是什么神人,能一年两年就学到人家鄂伦春人十几辈子传下来的技艺?他若再不用自已熟手的兵器,只怕真是得生生饿死了!”

  “他们的日子真过得这般惨?”旁边有人道:“那女人莫非就没有带点银钱在身边?”

  “这我可不知道了,我只晓得他们两个和寻常猎户人家过日子一样,淘金打猎采山货度日。若是收成不好,那也是要饿肚子的。”

  李歆严又问道:“你暗中窥伺他们,他二人都是极精细的,莫非就没有起过疑心?”

  九歌剑客道:“你这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冬日里这镇上只有三五个人守着,我在这里已经守了有三十余年了,他们决不会以为我是为他们而来。便是在山岭中遇上了我,也不致于疑心什么。我隐藏武功已有三十多年,久得连我自已都快忘了我还会武艺,他们自然看不出来。可我却听说了他们的事,以有心算无心,已占了先机。再说我虽老了,眼光却没老,加上一二分运气,便让我取到了那枝小箭!”九歌剑客的话说得低沉而又轻缓。让顾澄想起一只蹑手蹑脚扑向老鼠的猫,充满了胜券在握的那一份从容和得意。

  相比之下李歆严再也掩不住一点惶急之情,终于问出来:“李昶他在那?快说!”

  “那我要的东西呢?”九歌剑客反问过去,也激动起来。

  李歆严却冷笑了一声道:“可惜,你是越老越不聪明了,你已经把我们领到了地方,我们自已不会去找么?东西?看在你老成这个样子的份上,就饶下你这条狗命!沈青鹰,继续赏这人一碗干饭吃,只是看他这样子也浪费不了几口粮食了!”

  “是,在下记住了!”二掌柜的声音答道。顾澄不免略略吃了一惊,心道:“原来他就是沈青鹰。”再一想,那家皮商即已被沈青鹰买下来了,那这九歌剑客要让人传信物和消息给李家,自然是通过沈青鹰的,他跟来也实不为奇。

  “呵呵呵……”九歌剑客笑起来,道:“人老说越老越成精,以我这样子的处境,又那里还容得下半点疏忽?你们自已去找呀!去找呀!这镇子周边的山岭少也有十余座,那些猎户都是东漂西荡的游猎过活。我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也还花了一年多的时光方摸清他们两个的住处习惯。你们这一大帮子人在这山里去找?你要是愿意赌一把就自已去找好了。只不过,若是惊动了他们,他们这一走,你们可别想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他笑得鸹噪难听,李家的人怒了,喝道:“一剑杀了这老贼,看你还笑不笑!”便有人拔剑出鞘,冲了上去。”

  九歌剑客丝毫也不闪避抵抗,哑着嗓子道:“我已经老成这样子了,这条命又何在话下?只是……李家掌门,五老跑这么远来就为要我老头子这条命,若是传出去,可也够让人说一阵了!”

  李家五老是李歆严的叔伯辈中武功最高的几个,人称“雷电云火风,李氏不老松”。顾澄不由乍舌,连五老都出来了,看来李家这是倾巢而出。

  “你!”那取剑在手的人犹豫了,一时砍不下去,却又收不回来。

  “罢了!拿过来!”李歆严终于发了话,“给你!”

  有一会外面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般压抑得难受。突然间,九歌剑客发狂似的笑起来,一边笑一边道:“三十年了,三十年了,终于把这东西拿到手了,三十年了,我在这里已呆了三十年……”

  猛然的火光大作,通红的火焰映到了晶石上,将一张面孔投上湖岸。这面孔衰朽不堪,蓬松的白发在火光中乱颤。一卷纸帛烧着了,象只火鸦似的飞起来。老人层层褶子内面藏得极深的眼珠子被那火光照亮了,不知有多少心事一瞬间点燃。昔年的壮志雄心付诸东流,转眼此身已将化灰,却还有那么一星余烬不挣扎着不肯熄去。

  石面上老人如疯如魔的手舞足蹈,面孔被火花一时拉长,一时扯歪,怪异狰狞,就好象皮影戏中那些妖魔鬼怪一般。纸帛很快就燃尽了,火光熄去,那面孔也一点点的黯淡了下来,终不可见。

  “你不必再守永生不过黄河的誓约了,恭喜恭喜,回去后,我就等着你来报仇了!”李歆严的语气也说不上是当真还是嘲笑。

  “那里那里,老朽不过是怀念故乡,想让一把骨头葬在祖茔之中而已。什么恩呀仇呀,人老了,记性不好了,少年的事都忘得差不多了……”九歌剑客的力量仿佛消耗迨尽,这几句话便说的有气无力。

  “还在磨蹭什么?快带我们去!”又有人吵嚷了起来。

  “还早,这个时辰,只怕你家大公子还没有回去,靠得太近了怕被黑精卫发觉……都几年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吧?”

  声音一点点淡去,他们大约是走远了,灵犀心眼再也寻不到他们的动静。顾澄这时气息已渐渐聚拢起来,四肢略约可以动弹。他勉强的攀着那些晶石的棱角,一点点挣起来,身上的皮袍被水一泡,越发沉重。好不容易爬到了湖岸,手上一滑又摔了下去。双掌被划出了四五道口子,却不觉得痛。顾澄在湖底随手拾了把剑,将袍子割破解下。他想这把剑只怕是沈青鹞的,心道:“多谢了!”然后再试了一次,才勉强上了湖岸。已是快到子时,深夜的旷岭寒意刺骨,湖岸上结起了一层薄冰,难怪他方才手心打滑爬不上来。

  顾澄这一番用力,体内本已凝集的功力又有丧亡的迹象,极想就此伏地大睡一场。顾澄心知不好,想道:“不成,我得去寻个地方烧把火烤烤身子,若不然外感风寒与内腑阴邪相合,不死也要落个残疾。”便摇摇晃晃的往林子里跑去。小湖与树林相距不过数步,这时走起来,腿如沉铅,分外艰难。好不容易靠在了一棵树上,一摸怀里,不由叫苦。火石火绒都已打得透湿,那里还能用。他十分气馁,苦笑道:“难道真就这么完了?”这一坐下来,身子就疲软得如有千斤之重,便是马上要死,也挣不动了。

  方才那老人的面孔在顾澄眼前闪动。“没出息,人家苦忍了这么多年还要拼一把,你就想死了?不成不成,给我起来,走!”顾澄扶着树缓缓站起来,小步小步的挪着。“不能死呀,小息还在等着你呢!我得回镇上去,镇上有酒,有火……”他明知此时绝走不回去,可心里有了这么一点寄托倒还是强挣着迈出了百来步。

  寂静的林子里突然传出一声啸叫,好象有野兽近在咫尺。顾澄不由吓了一跳,脚下正有一道沟壑,便“卟嗵!”滚了下去,脑袋重重的撞在了石头上。他眼前发黑,看到一只狍子从沟沿上探出头来,两只黑亮的眼睛不怀好意的盯着他。顾澄迷迷糊糊地想:“怎么死也不能葬死于兽吻呀!”于是将最后一点真气凝在右掌,向上胡乱打去。这一掌击出,就掏空了他全部力量,他来不及看到自已这一掌有何效用,脑中便化作一片空白。

  只是在他完全昏过去之前,好象有一团暖意包绕了他的手掌,一个似乎熟悉的声音细如游
丝钻入他耳中:“顾澄?”



(三) 仙人柱

  顾澄觉得有两点灼热的钢针在他周身大穴扎下,每至一穴都痛不可当。经脉被烧焦了一般。那热力与体内寒气都不能舒通,便混在一处。整个人越来越轻飘,好象要飞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两根钢针突然熔成了铁水探进了他的灵台大穴。

  “啊!”顾澄好似从云端突然掉落,四肢猛的抽搐了一下,微微睁开双眼。却见一只狍子坐在自已面前,他吓得不轻,不由自主的叫了一声。那狍子起身欲走,顾澄却又明白过来了,叫道:“李昶,是你么?”其实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丝呻吟。但那人还是听到了,叹息一声,转过头来。狍头落下,现出了两道飞扬的长眉,眉下深深的眼窝里一双瞳子依旧幽明难测。只是,杂乱的胡茬、微黄的肤色还是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李昶道:“你还是认出我来了!”顾澄抚了一下他手中拎着的狍头帽,笑道:“这是尊夫人的手工?做得真精巧,方才吓了我好大一跳!”

  这是鄂伦春族猎人常戴的狍头帽,剥下整只狍子头皮硝过,里面衬上布绸,眼窝嵌一对黑珠子,冬日戴了出去行猎,直有以假乱真之效。

  李昶道:“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又和她动起了手?”

  顾澄苦笑道:“本来是到这里寻药的,后来遇见了鹞鹰七杀——他们是来找尊夫人的。于是就跟了上来,不小心撞到了他们和尊夫人的会面中去,于是便成了这样子了!”

  李昶听到“他们是来找尊夫人的”这几个字时怔了一下,动了一下嘴唇好象要说什么。顾澄以为他会问起鹞鹰七杀和黑精卫会面的情形,可他晃了一下头,似乎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了出去。他道:“她下手也太狠了。幸好你还挺了下来,你好象服了些赤情丸吧?不过药量不够,我得回去取几粒。方才给你行气活血只能救急,若是寒毒不极早祛尽,你这一身武功怕是要折去五成。”

  顾澄微微摇头道:“你回去取药她如何能不知,不免要引得你们夫妇失和。这条性命算是被你救下来了,我再自已调息一会好了。”

  李昶重重吐了口,将狍头帽重又戴好,蹲下身来便将顾澄背起疾走。顾澄有些吃惊道:“李兄你这是干什么?”

  李昶奔得极快,道:“你说的也是,回去取药总归也要被她发觉,不如我就带你去我家中好了。她心里主意再多,当面儿还是依我的。”

  “这不太好吧?”顾澄苦笑道。

  李昶摇了摇头道:“顾兄你不要怪她,她是女人家,胆子小。”听到这话顾澄忍不住冷笑,黑精卫的胆子小?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昶接着说下去:“她总是害怕被人发现了,但凡有一点可疑的人就想除掉以防万一。我常跟她说,便是被人发觉了又如何?天下间有什么阵势能困住我和她?打不过至多一逃,逃不过至多一死,还能如何?何必这般整天提心吊胆不得安宁?可她总听不进去。”

  顾澄回想起黑精卫在沈青鹞死后说的那几句话。或者她真的很怕重新卷入江湖纷争中吧,大约是愧见故人。顾澄揉揉李昶的头,狍毛松软十分舒适,道:“你们这两年过得如何?当年柳叶传飞羽,桃花落玉笛的武林第一佳公子,如今谪落民间可有怀想天上时光?”

  “亏你还有心思取笑我,还不快些调息……对了,你方才是如何认出我来的?”

  顾澄自失一笑道:“李昶呀,看来真有很多事你都忘了。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为我疗伤过的呀!”

  “喔,是了,那时你中了毒箭。可若不是为了救我,也不会中箭的。”

  大约是六、七年前吧,当时扬州府里出了个一伙大盗,首领自号余断刀。本来如扬州这般富裕之地,偷鸡摸狗的事总是分外多的,可这人却着实太过分了些。财物到手,却还要伤及物主性命,若是遇上镖局子押送,不肖说镖师,连趟子手都不放过。更兼贪淫好色,有过一夜间十余女子遭蹂躏的惨事。当时整个江南武林群情激愤,各派好手齐出寻捕,却旷日持久终无所获。

  当时人人谈及“余”字莫不色变,可顾澄初入江湖年轻气盛,倒不信这个邪。他暗地里寻访了些日子,终于发觉了这恶盗的老巢,却就在扬州名胜之地瘦西湖畔的竹西寺中。他那时气愤之极,于是便冲了进去大杀一场。

  寺中有无数机关暗器,玲珑假山翠竹青蕉之间杀机四伏。他一人杀了十五名匪徒,终于冲到了余断刀面前。于是一场恶战,身上伤口更多,而斗志愈烈。余断刀好象无心恋战,几番跑开,而顾澄却紧追不舍。两人边打边跑冲进一座大堂,余断刀又一刀砍在顾澄的肩头,顾澄却不管生死的抱了他的腿将他扳倒在地上。两人在地上翻来滚去的厮打了好一会,倒底还是余断刀力大一筹,挣脱了出来。他一脚踢在顾澄身上,双手握着刀柄,口里喘息着道:“总算是要干掉你这块粘皮糖了,妈的,老子又没干了你娘……”

  “吱呀!”一声,地上一亮,厅堂中有一扇门被推开了,一个人的影子嵌在浮空的尘埃之中,斜阳温曛却不带一丝火气。然后他看到李昶走了进来,一袭再寻常不过的葛衫,却似暴雨过后的天空,清爽的让人眼前一亮。在他的身后是涂满了鲜血的长廊,无数尸首和刀剑浸在血泊之中。李昶额上略现汗迹,眉眼间那份悠然却好似方才踏青归来,让人无法相信他背后的景象。

  他执笛喝问道:“你就是余断刀?”

  余断刀见到那只玉笛马上大叫起来道:“我是我是……李老爷子没有说过大公子会来,小人的手下实在是失敬了!”
  顾澄那时一怔,淫魔余断刀居然与金陵李家有关联,那可是武林中最大的丑事了!

  果然李昶微微变色,快步走上前来,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余断刀一边往后躲闪一边惊慌失措道:“我来扬州落脚是老爷子许下的!说是扬州这边的几家镖局不太听话,老爷子借我这把烂刀吓唬他们几天,然后再出面假装把小人赶走……”

  顾澄一听此言便信了个八九成,这余断刀的武功并不是十分厉害,先前却没人能捉到他,而竹西寺居然成为他的匪窝,实在令人不解。而这一切的后面若是有了李家活动,那便说的通了。况且李家和扬州镖局盐商们的一些纠葛他也早有所闻。

  那余断刀犹在嘀嘀咕咕:“老爷子说了,要是演收场戏,会先通告我一声的,可我没得到消息……”

  李昶打断了他,道:“我是来取你狗命的,不是来与你演戏的。”

  余断刀一下子跳起来,叫道:“你们要灭口!”

  “灭口么?”李昶道:“谁知你说的是真是假?你这人作恶多端,我好不容易逮住了你又如何能放你逃走?”

  余断刀哭天抢地的骂起来:“你们这些名门大家都他妈的不是人生的,我老余也不是全无良心的人,是你们让老子代你们干这龌龊事,到头来往老子身上一推就没事了?你们他妈的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子要是能再活一日,定要当着全天下揭穿了李家的真面目。我呸!便是立即被人零碎剐了也值!”

  李昶一笑,笑容笼在残阳余晖中有些莫测高深,道:“那也好,明日我召集扬州各头面人物聚会,你若真有赴死之心,便请与会,如何?”

  余断刀怔了,站起来道:“你当真?”

  “我说的话,自然当真!”李昶侧身让开,摆手道:“只要你敢来,我就不杀你。可若是你不来,那你扪心自问能躲过几日罢?”

  这番话让顾澄听了也有些发怔,李昶这般胸有成竹,莫非那余断刀当真只是随口攀污?

  余断刀一步一步的走开,脚步有些哆嗦,李昶并不理会他便向着顾澄走来,道:“且让在下看一看兄台的伤!”

  余断刀踉跄退开,眼中凶光一现,顾澄刚开得及叫了声:“小心!”厅堂地面突然陷下。李昶飞身腾起,空中骤然飞来无数箭支。李昶衣袂轻振,箭支沾衣即落。那余断刀手中大刀一抖,刀头蓦然折去一截,闪电似的飞向李昶后心。顾澄跳起来去拉李昶,他当时灵犀心眼未成,江湖经验又浅,面对此情形着实慌了手脚,虽然挡开了大半毒箭,腰胁上还是中了一支,只不过总算是将李昶带了一把,那刀头擦衣而过,割下了李昶的半边衣襟。

  这时余断刀已已奔进了长廊。眼看着他将逃走,“呜呜”之声似洞萧急挥。然后就见到一断白羽出现在余断刀的脑后,他僵立片刻,仰面倒下。

  李昶的玉笛背在身后,那笛身莹白透亮,顾澄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李大公子闻名天下的至刚白羽是如何藏在里面的。李昶看着余断刀倒地,面上的神情自然是憎恶,却也有一些怜悯,或者还有一丝欠疚。

  李昶转过脸来瞧着顾澄,顾澄有些紧张,他想,余断刀死前的话只有他一个人听到了,李昶会是来杀他灭口么?李昶的笛子点上他胸口大穴时,顾澄对这一点几乎是决信无疑。

  结果当然不是,李昶运动为他驱毒。

  顾澄醒过来时,已是夜鸟投林,月挂弦窗。李昶面色有些发白,方才当也耗去他不少功力。他展颜一笑,道:“你现在想干什么?”

  “这么痛快的杀过一场后,如何能没有十坛好酒?”这几句话好象是从舌头上自行滚出来的,全然没有经过脑子。

  “酒倒是不缺,只不过……”李昶眉头一皱,提起袖子,那上面有了一点芝麻大小的污迹,道:“身上沾了血腥,如何能品出酒香来,我得先找个地方沐浴一番。”

  顾澄自然觉得太过麻烦,不过想想这人的出身还是表现的十分通融,道:“外面就是瘦西湖了,这么多水,难道还不够洗呀?”

  李昶瞪视着他,这一瞪他清雅的气度就荡然无存,倒象个十来岁的孩子。他一把拎起顾澄的衣领道:“我想起一个地方了,既有香汤,又有美酒!”

  有了人担保他的安全,顾澄的心思就整个松驰了下来。他的鼻子压在李昶的肩上,嗅到一股极浓烈的皮革膻味。听说山中猎人整个冬天都是不能洗浴更衣的,要让身上的气味与野兽一模一样。

  顾澄想起那夜维扬月色之下踏风而行的少年,不由有些世事沧桑之叹。顾澄道:“李昶呀,我常想那次我救你实在是多事。你一定是有意露出破绽诱他偷袭的吧?”

  李昶闷声赶路。顾澄又自顾自的说下去:“你会说让余断刀走的话,是算准了他一定会偷袭你,然后你再杀他就心中无愧了是么?”

  “这些你都明白,又何必再问?”李昶象在说一些与自已全不相干的事,或者这些事对他而言也确是十分遥远了。“象我这样的人就是所谓名门弟子吧,杀人总还要找些由头的。”

  顾澄叹道:“可是你还是给了余断刀机会的,是他自已不要。若是他没有暗算你,你是否真会放走他?”

  “可是他下手了!”李昶道:“不过他若是不下手,我不亲自动他,难到没有别的法子置他于死命么?”

  “不管怎么说,你自已还是想为民除害的。”

  “那可难说,那次我正是被家父派到扬州办事。家父明知我听到这种事不会不管,他是存心想让我去杀了余断刀呢!我其实还是演最后一场戏的人,只不开头我还不晓得。余断刀一说,我就明白了,”李昶冷冷的笑,道:“不过就是明白了,还不是得照他们拟好的戏本演下去!”

  顾澄想,或者就是这总被人掌控的不满才是李大公子离家出走的主因吧!只不过世人总是情愿相信“不爱江山爱美人”这种传说。顾澄道:“我一直很奇怪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杀了我,或是让我自生自灭。这等事让我一个外人知道了,着实是大大的不妥。”

  “你可以这样想:我救了你,又与你把酒言欢。拉拢你成了朋友,你便不好意思败坏朋友的家门名誉了。一直到今日,江湖上对此事不照样一无所知么?”李昶的脚步明显的轻快了不少,耸耸肩头提醒顾澄道:“前面就是了!”

  顾澄抬起头来,前面那山岭峻突,两侧却有平缓的山坡,象一只大鸟的的双翼。顾澄想起来:“这便是落鸿岭了罢!”

  突峰的草木间些微火星闪灭不定。火光虽弱,可在这春寒料峭的夜色中还是让人心头一暖。再走得近些,就看出来这是游猎人常住的简陋小屋,名唤仙人柱,俗称“撮罗子”。不过是十几根白桦树砍断了斜架起来,顶上铺了兽皮门口悬着皮帘。这时皮帘掀开了,火光从里面漏出,黑精卫在帘子下面张望了一下,问道:“回来了?今天打到什么了?背着这么大的东西?”

  李昶道:“打了两只狍子,还请了一位客人回来。”说着挑起帘子走了屋。

  屋子斜顶如半边撑开的伞面,正中火上架着一口铁锅,热汤欲沸,肉香扑鼻。除了门以外的三面都用木头隔开成炕,炕上铺着干草兽皮。黑精卫坐在左边,摇篮吊在她面前,孩子显然是睡足了觉,正握着一只圆球玩得开心。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缝制的皮衣,正是先前裹在孩子身上的蓝狐皮裘,想是被沈青鹞刺破了。李昶将顾澄放在正对着门的位子上睡下,顾澄知道这是通常给贵客坐的地方。他有些难堪的对着黑精卫笑了一下,黑精卫静静的看了他半晌没有动。

  黑精卫依旧是白日里见过的样子,顾澄心想:“她在家里都不去掉伪装的么?或者她现今就是这样子了?”

  黑精卫丝毫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就手舀了一瓢肉汤递给顾澄道:“请用吧!今日多有得罪了。”

  顾澄接过来,手微微发抖,想到这肉汤是从黑精卫手上接过来的,心里便已当作剧毒之物不敢下口。他装作怕烫,放在嘴边吹着气。

  黑精卫也不与他多话,自已接着干自已的活去。李昶几次想开口,见黑精卫扳着个脸,却也不想触她这个霉头。无趣之下只好将孩子从摇篮里抱出来,高高的抛了起来又接在手中,小家伙格格笑个不停,突然清清楚楚的叫了一声“爹!”李昶怔了一会,就连黑精卫手上的皮衣也掉了地。李昶将孩子左右晃了晃,连说:“再叫一声,再叫呀,再叫!”那小家伙手里的球落地上了,他指着球嘴里咕嘟个不停,再也不肯理会李昶。

  李昶不敢置信的问黑精卫:“他刚才真叫了?他什么时侯学会的?”黑精卫也很惊讶,一边拧着孩子的脸,一边笑骂道:“先前也没有听你叫过,这是怎么了?小没良心的东西,你娘成天背着你,你不叫娘,却先叫他!”孩子经她这一折腾顿时“哇哇”哭叫起来。李昶忙抱着孩子躲开,胡乱亲他的脸蛋,笑道:“不准打我儿子,不准打我儿子!”孩子被他脸上的胡茬子刺痛了,哭得更加厉害。

  看着他们两个笑闹,顾澄觉得自已在这间小木屋里面呆得着实尴尬。前半夜骆马湖畔的那场恶斗,遥远得有如一场噩梦。他端在手里的肉汤已有些凉了,便尝了一口。又辛又咸的汤呛得他差点吐出来。想来精卫盟盟主的针线虽说已经做得不错了,可这厨艺还真是没什么长进。李昶每日里要吃这样的食物,顾澄不由的就有些同情起他来。顾澄将勺子放回锅里,锅上热气滚滚迷糊了他的眼睛。骤然间,他与李昶初会那天晚上就出现在眼前。

  “真舒服呀!”顾澄一边系带子一边跟着李昶从澡室里跑出来,笑道:“倒底是李家公子,果然是会享受。”他此刻脸上发烧,肯定是红透了,却见李昶肤色依旧白皙,不由奇道:“我今日流了这么多血,你一点伤都没受,怎么还是一张死人脸呢?你身上倒底有没有血呀?

  正说笑着,有一名侍婢托了两只水晶杯子送到他们面前。杯上凝着一滴滴的水珠,杯内酒液澄清,色作琥珀。淡如芸草的芳香轻漾出来,令人未饮先有了三分醉意。顾澄终于见着了酒,那里还忍得住,一把抢过来倒进口,直冰到腹里去,却只图了清凉,那酒味如何半点也没品出来。李昶自没这他这么急,两只指头拎着杯子微微摇晃,方才呷了一口。

  侍婢见他的样子不禁以袖掩嘴,顾澄有些不好意思,便道:“好酒呀,多谢姐姐了!”侍婢白了他一眼,嗔笑道:“才不是奴家送你的!是我家凤凰姐姐让奴家让奉上李大公子的。”

  “凤凰姐姐?”顾澄问了一句。

  “是呀!”侍婢向着外头指了一下。

  这时正有清风拂来,吹散了澡堂中弥散出来的水气,顾澄眼前一亮。走道尽道是一道翠竹栏杆,与横廊相通。栏上纱碧似烟,月小如钩。残月斜斜挽在纱帘之上,似乎没有了这温存的一挽,碧纱便会随风散去。帘下一个长发黑衣的女子背向他们扶杆而立,衣与发都似水雾一般在风中浮游。她的肩头极瘦,让人忍不住就生出握于手心的想法。五只扶在杆上的手指莹白似玉,略略翘起的指甲透亮如水。她微微侧了身,露出一抹浅浅面颊,恰似此时帘上的那弯琼钩。

  那侍婢走到她身边,叽叽咕咕的说了几句,不时发出几声轻笑。她却只是静静的听着,便转身走去。她这一动,长发飞旋如搅起一圈旋涡,便露出了半边侧脸。而一动之后就走进了横廊。

  这一刻顾澄明白了什么叫惊鸿一瞥。除了这个词,他再也无法述说方才所见。

  顾澄张口结舌的转过脸去看李昶,发现李昶面上透红,目中晶亮。顾澄不免觉得好笑,推了他一把道:“你脸红的好厉害!”李昶回了神摸了摸面颊,喃喃的说了声:“洗澡水太热了。”顾澄“卟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天夜里百雀阁被李昶包了下来。李昶其实并非欢场常客,这般作态,或者真如他所言,有拢络顾澄的用意。顾澄当年少不更事,也未尝没有被这一番盛情感动。

  是夜红烛倚台,兰灯悬空。霞浆胜火,美女如云。

  每个女子有有一个好听的鸟儿的名字,都会清歌一啭,妙舞百般。

  顾澄那时并不知晓百雀阁是精卫盟的秘舵,精卫盟在这里下了大本钱,搜罗来四下的美女,是为探听消息之用。只是尽情痛饮,怀红拥翠不亦乐乎。那样没心没肺的欢乐,现在只怕是再也找不回来了。可当时李昶定然已有了怀疑,所以整晚上都喝得不多。顾澄有时透过珠翠锦绣醉眼朦胧的看到李昶的眼睛。他的眼睛好似一口深井,满堂彩辉都无法照透,在谈笑空隙里自以为无人发觉的盯着黑衣的凤凰。

  百雀阁里的头牌红姑娘凤凰,当然这只是在百雀阁用的名字。她就是当时势力尚不为人所知的精卫盟盟主黑精卫。据说她从前也不叫这个名字,只是发誓报一桩大仇便改叫精卫。

  那时他想,李昶怎么会这么害臊,喜欢这个女子便叫过来嘛,为什么只是看着。虽然顾澄自已也为黑精卫的美色震惊了一会,不过既然出钱的人是李昶,他还是很识趣的。

  于是他端了一杯酒,奉到黑精卫的面前道:“请姑娘唱一曲罢!”然后又摇晃着走回李昶身边道:“李昶,你整日拿着那支笛子,总不会是当摆设的,吹来听听如何?”

  黑精卫敛袖而笑,粉腮上两个小小的酒窝一现而没,道:“李大公子笛技名动江南,多少名士雅客求一曲而不能,顾公子难道不知么?”

  顾澄一时发窘。李昶取了玉笛出来,在唇上一掠,便生出一丝凛烈之极的清音,仿佛战马扬蹄,号角高吹,长风四起。一堂靡靡之音俱被这笛声所破。一调过后,他便停了下来,看着满堂皆惊的众人笑道:“我这笛子怕是不合在这里吹呢!”

  一时无人答话,黑精卫却盈盈站起道:“大公子不愿让奴家这等卑贱之人得聆雅奏便罢了,何必又来吓唬奴家。奴家听说大公子的紫云回吹得极好,一曲之下,曾令秦淮河上最出名弄纤姐姐长舞竟夕不倦,想来大公子是嫌奴家们粗俗,不肯赐曲了!”

  顾澄听了马上在一旁起哄道:“秦淮河上我又不是没去过,这几位姐姐那里就差了,李昶你快别推了。”

  后来李昶果然吹了一曲紫云回,这曲子据传是唐玄宗梦游仙府所得。吹出来的气象自然华贵庄雅,瑰丽堂皇。黑精卫和其余七名女子手执羽扇而舞,也自是尽极妍态。乐雅舞美,可顾澄反没有留心在意。他那时喝得也不少了,又不懂音律,过了一会便有些迷迷登登,连何时换了曲子也不晓得。

  到了后半夜,顾澄和女子们笑闹得累了,从水袖彩裙中挣脱出来。他突然发觉,李昶不见了,又没有找到黑精卫,心中笑道:“先前那般庄重的,这会却是躲起来了,看我来撞破你们!”

  便执了一把酒壶,撞撞跌跌的四下里走着,每间房子里都推开了看上几眼,嘴里喃喃道:“你们在那呢?给我出来,给我出来。”若是换了如今,再醉得厉害也不会去干这等轻薄事。现在想起来真有些后怕,那夜若是撞到了精卫盟的什么机密,恐怕要命丧当场。

  直到他跑到澡堂外那道横廊里,方听到游丝般细弱的乐音。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循声而上,发觉那横廊通向一道平台。笛音从平台上落入他耳中,仿佛一声声缠绵以极的叹息。

  顾澄不禁有一刹那茫然,想道:“这是笛音么?怕是萧乐也无这般幽怨罢?”

  他不能自已的迈上石阶探头去看。北斗七星正正撞入他眼中,象是金粉一笔笔描画在天幕上般清晰,月色淡得几如一缕纤云。然后才见到了李昶的葛袍在夜风中起伏,仿如风过之处,水波圈圈扩开。他身后瘦西湖平明如镜,一带带波光中彩舫笙歌正酣,笑语隐闻。湖面拂来的清风有些湿意,肌肤上好似粘了许多肉眼看不见的清凉水珠。

  李昶斜斜的倚在花墙上,垂首吹笛,眼帘半合,似梦似醒,笛音也若有若无。一个音调吹出来,尾音拖得老长,千萦百回,犹自不绝。总觉得要断了罢,却又有丝相连,好象一断无从割舍的情意,便是干将莫邪化为慧剑也斩之不去。

  黑精卫换回了先前的那件黑色丝衣起舞,便是她的乌冰蚕衣了,月色下真珠般光泽流转不定。她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动作,只是在不时的扭动着身躯,那动作也是极柔和的。让顾澄想起一句很俗气的话,“柔若无骨”。有时说她是在跳舞还不如是自在的行走,好象少女走着走着路瞅空儿在无人处对着水面顾影自怜。她身上的黑纱飘飘,如月魄精魂在嬉戏,仿佛随时会溶入这淡静的月色之中。她很瘦,精致纤巧的手腕在空中一曲一折,那段皓腕于黑衣掩映下白得有些刺目。

  李昶的笛声曲曲折折,余韵无尽,黑精卫的一举一动与那笛声浑成一体。仿佛乐音本就是她一步步踏出。这小小平台之中一舞一乐相衬相映,好似此地已离人间无穷遥远,而除了他们二人,这一方天地之中,再也容不下别的事物。

  顾澄的眼睛不自觉的跟着黑精卫手腕转动,渐渐地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是白晃晃的一片,忍不住就要跟着那手腕的转动而颤抖起来。可这时笛声一肃,猛地顾澄心头狂跳,乐声切切如语,好象有人在极力劝慰他干什么。可黑精卫足下轻快的踩了几拍,与曲乐浑不相干,这么一踏,笛子曲调却被被她带了过去。顾澄脑中象有两支军队在厮杀一般,痛不可当,额上一滴滴渗出汗来。

  他尽了最大的力量方才转过头,身躯似有千均之重,勉强爬了几步,就支撑不住了,身子顺着楼梯滚下来。好不容易听不到笛声了,他心跳如鼓,四肢酸软。过了二三刻钟,方能倒一口酒入腹,心道:“差一点就要疯痴了,真是好险。

  李昶的云籁传声是他自创的武功,以声乐摄人神智,当时虽然没有后来的名声,却已是十分厉害。那时他大约是在试探黑精卫罢!而黑精卫的那一舞,好象也是什么惑人心智之术,顾澄两年后听说有了个名目,唤作“乌缕风月”。他们两个正棋逢对手的比试着,顾澄却胡乱闯了进去,当时他灵犀心眼未成,当真是差点没命。

  后来人事纷绘,漂泊难定,他与李昶也就聚少离多。偶于羁旅奔波之时喜遇,亦不过是长笑买醉,醒来一揖而别。现在回想起那几年的李昶,他声名日隆,人也越发深沉练达。只是无论是笑是怒,瞳仁深处都有一星无从揣测的幽光,好似有些隐痛纠缠入骨不能自已。每每于酒后听他吹出破云裂石之音,旁人会拍案高歌,顾澄却总觉得李昶并不快活。有时探问一二,李昶却又顾左右而言它。于是顾澄也会觉得自已多心,想:“他这样十全十美的人还要发愁,那叫天下的人,比如我,怎么活呀?”

直到有一天,于眼花耳热之后奉承吹捧之间,猛然听到有人兴奋的小声说了句:“李大公子和黑精卫跑了!”这话让他骤然惊醒。怔了好一会,他方摇摇晃晃的走出华宴轩厅。面对浩浩长空,耿耿星河,那夜平台上的魄离之舞,凄断之音才终于让他回味出一些别的意思来。

  顾澄有时会想他们两个在一起是什么样子,想来想去也就不过是清音伴舞。这时才晓得自已真是大错特错,原来他们过日子,却也与一般人家两口子没有半点不同。

  李昶和黑精卫闹了这一场,起先的僵局不知不觉就打破了。李昶将孩子放回摇篮上,用软和的口气道:“你还留有赤情丸吧,给我!”

  黑精卫想板脸又板不起来,狠狠的白了李昶一眼,这秋波一转的风情倒是让顾澄见到了她昔年的二三分神采。

  李昶很诚恳的道:“羽儿,我早跟你说过,我们只是不想再与以前的朋友来往,却不是要与他们为敌。我知道你怕让人找了来,我们明天就搬走好不好?”

  黑精卫看了一眼顾澄,垂下眼帘想了一会道:“好罢!”李昶方喜上眉梢,黑精卫却又道:“只是有一件事你得依我。”

  “我自然依你!”李昶极快的答应了。

  黑精卫点点头,在旁边一个包裹里寻了一会,找出一只瓷瓶来,道:“全在这里面。”

  李昶正要去拿,黑精卫却又缩回了手,一字一顿道:“给他服了药后,我们马上就走!”

  李昶有些吃惊,眉头一皱道:“干嘛这么急,明日再走不好么?东西也收拾不及呀?”

  黑精卫一指包袱道:“还有什么好收拾的,都在里面了。”

  “你已经收拾好了?”李昶这才发觉黑精卫的身边已经搁着三四个扎好的皮囊,不由奇道:“你这是干什么?”

  顾澄看到黑精卫神情极是冷峻,过了一会才道:“有人找来了!”

  “你说顾澄?”李昶指了顾澄一下道:“我们今夜给他医好了伤,明日再走也不迟,你把他打成这个样子,他还能跑出去告诉旁人?”

  我不是说他!”黑精卫摇头。

  “那你是说谁?”李昶睁大了眼,他的神情有些紧张道:“出什么事了?怎么话中有话似的!”

  黑精卫猛然抬头,问道:“你当真不知道是谁来了?”顾澄看到她撑在皮垫上的手握紧了,一枚绣花针深深的扎进了肉里面,而她竟浑然未觉。

  李昶似乎若有所悟,面色也阴沉了下来,道:“我倒宁愿不知道,只要你自已拿得定主意便好!”

  黑精卫听了这话显然有些愠怒,慢慢的跪直了身子,一字一顿的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谁要拿得定主意?”

  李昶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过了好一会,方叹了口气,将黑精卫放在皮垫上的手一握,道:“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没得让顾兄弟看我们的笑话!”

  顾澄连忙将眼睛转开,嘿嘿干笑了两声。

  黑精卫死死的盯着李昶,好象要看清楚他面上每一点微小的动静。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也没说下去。李昶的手愈握愈紧,她绷直了的身子才一点点软了下来。她将手抽了回来,这时才发觉那针扎到肉里去了,不由“唉哟!”叫了一声。

  李昶见状忙道:“怎么回弄的?快点拔出来!”便低下头去给黑精卫取针。
  黑精卫咬着嘴唇,叫道:“好痛,你笨手笨脚的……”居然有泪珠盈盈欲坠。李昶听她这么一叫更是慌乱,不免又弄错了什么,黑精卫骂了一句,眼泪就滚滚而下。

  顾澄庆幸方才没吃什么东西,否则一定会喷笑出来。这也太离谱了吧!不要说黑精卫当年江湖征战受过多少伤,就是方才那针扎进去的时辰,她何尝觉得痛了?这时候居然掉起眼泪来!

  两人总算是记得还有外人在,也就没有继续肉麻下去。黑精卫道:“你去把摇篮修一下罢,背托上的木板弄破了。”李昶“喔!”了一声,一边将小家伙抱下来,一边道:“这象是剑刺破的罢?怎么回事?”

  黑精卫道:“怎会是剑,不小心摔了一下就成这样子了。都是你选的板子!”

  李昶道:“这容易,一会就弄好了,我先给顾澄运功化开药力再修。”

  黑精卫握紧了药瓶,唇角带出一丝笑意道:“我来好了,你干你的活吧!”

  “这……”李昶转身看她,有些犹豫。

  黑精卫歪歪头问道:“怎么?你觉得我的功力不如你呀?我们好久没有打过,你是不是想较量一场?”

  “自然不是!”李昶连忙道:“绝脉指的伤势由你来医正是最好不过,你来吧!”说着就在屋角寻了一下,问道:“锤子呢?”

  黑精卫道:“方才收拾东西的时侯好象放到外面了,你去找找!”

  李昶应了一声,随手揭帘出屋。

  黑精卫笑盈盈的转了身来,指头贴上顾澄颊车穴。顾澄此时功力尽失,便是想避也是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从怀里取了一只与她手上全然一样的瓷瓶来,倒了两枚药丸托在掌心,送到他嘴边。

  顾澄极力镇静,道:“我死了,李昶会知道的。”

  黑精卫摇头道:“他不会,等你服了药,我便会催他快走。服了赤情丸后会大睡几个时辰方醒,这药也一样。只是,你却醒不过来了。”

  顾澄往后躲了一躲,声音止不住的有些发颤,道:“你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你们马上要走了,我也不会晓得你们的去向。”

  黑精卫掠掠头发,眯了一下眼睛,这一刻顾澄觉得她的眼神冷厉得吓人,仿佛可以洞穿他的肺腑。她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且不说了。只不过,你和李昶交往从来就没有安过好心。”

  顾澄冷笑道:“你这是以妇人之心……”

  黑精卫毫不动容的打断他,“我和你交过手了,你那点猫腻以为我没看出来么?虽说好些年没有人见识过,只是偏巧我却识得,你既会这剑法,那结识李昶用心就很可疑了……”

  顾澄听到这里脑子中已经有些发晕。他挣扎了一下想要叫出声来,黑精卫的指力已透过了他的皮肤。顾澄在哑穴就要被封上的那一刻急急道:“李家的人真的来了,沈青鹞说的是真的!”

  黑精卫的指头顿住了,顾澄感觉得到那指尖上的颤抖。

  顾澄一口气说了下去:“我亲眼所见,就在你走后不久,他们到了骆马湖……”这句话未完,黑精卫突然眼神一凝,好似在倾听什么。

  顾澄的灵犀心眼稍后也发觉了异象。仙人柱外头,正有数百双马靴将草木踏下于足下,又有深浅不一的呼吸于夜色中此起彼落,孤寂的寒岭中怕是从未有过这么多人息罢!顾澄长长的舒了口气,疲惫之极的道:“他们来了!”



(四) 落鸿岭

  黑精卫从怀中取出一物,随手往上一扔,那东西破开了覆在仙人柱上的狍皮而去,却正是一把钉锤。乌沉沉的锤子很快就没入了夜色之中,甚至没有发出丝毫声息。被掀开的狍皮在风中略略扇动,冷风袭入小屋,锅下火焰骤然一灭。婴孩也似觉得不对劲,爬到了黑精卫的身边,伸出肥嫩的小手想要扑入她怀中。可却抓了一个空,小家伙瞪大了一双乌亮的眼球,好象不明白母亲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顾澄几乎分辨不出是那声痛哼在前,还是黑精卫消失在前。总之,当李昶在屋外叫道:“羽儿!”之时,一个人裹着覆顶的狍皮头低脚高栽进来,眼见就要撞入那锅沸腾的肉汤之中。李昶已经冲进屋,他手上本执着一根木料,想是备了修补摇篮用的,正好顺手一挑,将这人拨在了一旁。

  李昶接这人在手,一看他面目,不由脱口叫出:“李旭!”顾澄这才看清了李旭的面目,不过十四五的少年,生的倒也清秀。他揉着肩头,痛得眼泪哗哗。

  外面又是三两声呼喝,然后便听得急促地蹬地之声。顾澄眼间一花,只见黑精卫已经从屋顶上落了下来。李昶方开口问道:“羽儿,怎么回事?”黑精卫从唇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自已问他吧!”

  李昶还不及问,李旭就破啼而笑起来:“大哥,大哥,我总算找着你了!”

  李旭一把抱紧了李昶,又蹦又跳。“大哥,我和爹爹还有七叔八叔九叔十二叔十三叔还有五位叔爷都来找你了,你居然一声不吭地就跑了,我这几年好想你!”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把李昶摸了个遍。“你怎么长了这么长的胡子了!哇!大哥,你身上好臭!”一时整间屋子里面都是他的话音。少年神采飞扬,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到李昶的尴尬失措,也没有发现黑精卫眉宇间愈结愈深的阴影。

  李昶拍拍幼弟的头,无可奈何道:“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怎么一家子都来了?”

  小家伙见到家里连二连三来了这么多人,而且都不理他,不由委屈了,呜呜的叫了几声。“啊!”李旭转头见到孩子,立马惊叫了起来。他一把挣脱了李昶的手,就要冲上去抱那孩子。“这是大哥的小宝宝吗?好可爱好可爱!”

  那孩子身前,黑精卫已不声不响地挡住了。李旭一见黑精卫,不由吓得往后一缩,躲在了李昶身后。他揉着肩头,自以为小声的道:“大哥,这女人好凶,打得我好疼。听说你是为了美人跑的吗,怎么她这么难看?”这话一出,若不是形势危殆,顾澄几乎要喷笑出来。

  李昶将李旭从身后扯出来,再度问他道:“李旭,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来的?”

  “我们是坐船来的,从黑龙江上坐船来,爹爹说坐船轻松些,又不易走漏风声。江面上好大的冰块,有一回差点就把船给顶翻了……”李旭说得口沫横飞却是全不得要领。

  李昶欲要打断他,可李旭对他依恋以极,想是经年不见,一时欢喜非常,才语无伦次起来。李昶着实不忍心对他厉言相向。黑精卫却也不去打扰他们,只是静静地在一边看着,随着李旭的一句句胡言乱语,她的神情愈来愈见凄苦。后来她便不再看着李昶,而是将孩子放回尚未修补好的摇篮中,一点点的捆在身上。她的每个动作都做得很慢很细致,仿佛这一去便要跋涉过千山万水一般。

  李昶心不在焉的听李旭说话,眼睛却跟着黑精卫转动。见黑精卫这样子,不由有些惊慌,再问了一遍:“李旭,你说,你们是怎么来的?”他这句话便问得有些声色俱厉。李旭一听,倍觉些委屈,不由嘟起了嘴道:“大哥,我为了找你,吃不好睡不好,走了这么远的路,又被人打了,你还吵我……”

  黑精卫已经将孩子背好,也不回头看一眼,就迈出了小屋。李昶再也顾不得和李旭啰嗦,便追了出去。

  皮帘掀起的一刻,顾澄见到李昶急奔于风中。他惶急的叫道:“羽儿,羽儿,你听我说……”便伸手去拉黑精卫的袖子。黑精卫侧身一扭,避开了他这一抓。李昶显然是急了,足下一错,手上用上了捕风爪的功夫,两手十指似抱圆球,化作十道白影,将黑精卫圈在里面。黑精卫衣袖招展,翻飞如雀翼,“啪啪”两声急响,便挡开了去。李昶退开三步,两人默然对立,身后是如鬼影般狰狞的树林。他们那一招过得极快,此时帘子方才落下。

  李昶怔了一会,又摸了摸肩上的伤处,一时间显是有些六神无主。顾澄忍不住笑起来。李旭听到笑声,方发觉屋里还有顾澄这么个人,不由警觉问道:“你是谁?”顾澄不答,勉强爬着站了起来,侧身在帘后,偷窥外间的情形。

  李旭也学他的样子躲在另一边,一面装模作样的看着,一面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一定是我大哥的朋友是不是?”

  “朋友?”顾澄在心里默念这个词,有些茫然。

  “你不是我大哥的朋友?那你来这里干嘛的?”李旭皱了眉头问道。

  “我么?我来这里的用意和你们一样!”顾澄低声说了这句,便不再理会他,眼光投入了深不可测的夜色之中。

  突然一声咳嗽,在这暗夜的山岭上听来分外惊心。一点火光燃了起来,红光中隐现一个半百之年的老人。他手中端着一杆烟枪,方才不知是何人为他上了火。那火光转眼便熄了,余下如萤的红点,只照得见他一张一翕的双唇。虽说他没有发出一声,顾澄却已知道他正是李歆严。

  他所站的位子,不偏不倚的挡住了下山的小道。

  黑精卫冷笑一声向他扑去,骤然有两道弧影从她身前的乱草中突起,拦住了她的去路。她的袖子在剑光中如雾似云的起伏了两下,李昶便已赶了上去,喝道:“你们且住手!”长剑飞起,“哧哧”两声向着小屋这边落下,并排插在屋前三步之地。顾澄犹把持得住,李旭却已吓得往后一缩。

  再看那边,只见李昶两手各提一人,将他们远远抛开。那两人先后发出闷哼之声,显是都受了点伤。李旭不满道:“大哥怎么帮别人打家里的人?”

  顾澄啼笑皆非,道:“她对你大哥怎么能算是‘别人’?况且你大哥是救了那两个人,你连这都看不出来么?”

  果然听得黑精卫的声音传来:“李昶,尽管和他们一起上吧!想要我束手就擒那是绝不能的!”话虽说这的这么绝,顾澄还听出一二分赌气的味道。

  “好大的口气!”一个老人的声音伴着灰影疾扑下来。黑精卫猛然抬头,双足在地上一点,两袖翻卷上去,与那人对了一掌,乍合而分。黑精卫飘开三尺,那人直挺挺的落在原地,看上去好象是占了上风。他似乎欲要哈哈笑两声,那知笑声方一出口,人就踉踉跄跄的退开了数丈方才站稳。想是惟恐黑精卫趁机上前加害,顿时扑出三人出来,一人接住了那退开的老人,另两人掌影飘飘,已是围攻上来。

  黑精卫也不和他们多说,三条人影顿时战在一处,起伏扑跌间几难分别,仿佛一些夜枭在空中缠斗。人影乍分乍合,不时的传出呼喝之声。李昶冲了上去,左手勾住黑精卫的手臂将她推开,右手疾挥,差落人影中顿时有数道白痕闪过,好象几头小小的白燕冲开了重重乌云,发出低沉而慑人的呼啸。黑精愠怒,回了他一掌,李昶却不挡不拦,只是略侧转了身,用左肩接了下来。黑精卫见他全不抵挡闪避,这一掌未免也就有些高高拿起,低低放下,只在他肩头一按,便跃开了去。

  顾澄知道李昶这是用上了他的羽箭。与黑精卫缠斗之人被几枚羽箭迫退,喝骂不绝。李昶运足了中气叫道:“父亲,各位长辈,这女子是我的妻室。她是晚辈,不方便与各位动手。若长辈们觉得李昶有不孝之处,就冲我来吧!”

  “冲我来吧!”四字此去彼来,回响不绝,将旁人的声音一并都掩了过去。顾澄心道:“他的云籁传声好似又精进了不少呀!”

  “你好的很呀!昶儿!”与黑精卫交手的一人从臂上起出一只小箭来,执在手中。旁边有人打上火,他反复验看,语中甚多苍凉之意:“你十岁那年,是我帮你削制成这种白羽箭的,万没料到有一日竟然挨了这样一箭!”

  “火叔爷!”李昶似想冲上前去看他伤势,却又硬生生止住了,道:“昶儿不孝,只是昶儿已有了主意,望……叔爷成全!”他这话说起来已有些哽咽。顾澄想:“这便是李家五老中的火老吧!”

  黑精卫似乎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便不声不响的站在了一旁。

  李旭一惊就跑了出去,大叫道:“叔爷叔爷!”他跑过黑精卫的身边时,心里记恨,也不管自已打不打得过,拨了长剑就向黑精卫刺过去。黑精卫却只是闪避数下。李昶一把抓了李旭的肩头,将他的剑夺到手中,然后把他往李歆严那厢扔了去,那边自有人接过了低声劝慰。

  顾澄心道:“他们眼下顾不上我,此时不逃更待等何时!”便掀了帘子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屋背后走去。他晓得这会子小屋左近都埋伏有李家的人,虽说他的灵犀心眼可以大致查觉暗桩们的方位,只是武功尽失,露出一点声息只怕就会被他们不问青红皂白的杀掉了,能不能走出去还当真是五五之数。

  他一边走,一边听得李昶大声道:“两年前李昶出走,就绝没有想过回去。爹,你就当从没有我这个儿子,我与李家干系已绝,便如此箭!”顾澄回头一看,见李昶从怀中取出一枝小箭,两手一板,“喀喇!”一声脆响,箭折,白羽飘零于地。

  仙人柱后面是一片柞树林,顾澄扶着树干在草丛中挪动,他探知距自已左七步右十步处各有一人埋伏。只是眼下他们都注目于李昶身上,倒也没发觉顾澄。他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往李昶那边瞟上几眼,见火老身子摇晃了一下,指着李昶的手乱颤,道:“你,你,我原想你过了二三年,也该想明白些了,可你居然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前面有一道坡坎,顾澄先探了左足下去,觉得尚坚实,方才把重心移了过去,但右足马上陷进了一团腐泥之中,他用力拨脚出来,却身不由身的往前一扑,重重摔在了地上。

  耳边传来怒吼之声,也不知是李家五老中的那一个。“李昶!打你一出世我们就抱着你长大,一点一点地教你武功。我们几个老家伙这二十多年的心血都用在了你身上。你好,你你,你要走是不是?把这一身武功给我们还回来!”

  埋伏的人警觉了,提剑冲了过来。顾澄从地上滚起来,闪到一棵树后头。那人的剑一绕,就转到了树后,当心而刺。

  顾澄浑身上下一丝气力也无,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柄剑对着他的眉心扎下。

  李昶道:“昶儿不孝,武功如今于昶儿是无用之物,请叔爷们取了回去,昶儿绝无怨言!”

  顾澄闭目苦笑,看来自已的这条性命是要交待在这里了。突然那人身子一僵,剑贴着顾澄的左腿侧捅进泥土,然后整个人就倒了下来,压在顾澄身上。顾澄将他从身上推下去,有一双干瘦结实的大手将他拉了起来,小声问道:“澄儿,是你吗?”顾澄喘了好几口气,一时答不上话来。

  “怎么回事,你受伤了?很重?”惊慌急促的声音贴近了,顾澄看清了眼前的苍老的面孔,蓬乱的白发和重重褶子后面的黄浊的眼睛。

  那是九歌剑客。

  顾澄自幼父母双亡,师父爱抚如亲子。一日师父取出书信,告知他身世来历。之后是万里风尘如霜,见到已垂老犹自不甘的祖父。世上唯有的血缘之亲相拥而泣,声声哑哭使得他心若刀绞。夜色中一灯如豆,祖父让他发誓,今生今世必要灭了李家,以慰他卅年流离,一世凄苦。那一同浴血战过的黄昏,齐声高歌后的月夜,在这家门世仇中一点点没去了,化作一些不知是真是假的笑意,窥匿于李昶的身侧。九歌剑客当年立下毒誓,他此生永不得过黄河一步,他的后人永不可向李家寻仇。因此他这些年一直在寻找着可以迫李家放弃当年约定的法子。而这个法子终于在机缘巧合之下被九歌剑客发觉了。于是才有他蹑踪而来。他练过一点九歌剑客的武功,只是从未在李昶面前用过,谁和黑精卫交手不过几回,便被她发觉了。黑精卫却又清楚当年九歌剑客与李家的一段恩怨,便认定了他别有用心。

  “我没事,爷爷!”顾澄答道。九歌剑客一把拿上了他的脉门,低声惊呼道:“绝脉指?澄儿,你怎么会被黑精卫给伤了?这可如何是好?”顾澄有气无力道:“不要紧!小息应该晓得治法,我回去再找她。”九歌剑客拧在一处的眉头方松开了,道:“也是。我们走!”

  九歌剑客背了顾澄悄悄穿行于草木之中,他年纪虽老大,可一身武功显然并未荒废。这一路行来,李家的埋伏暗哨没有一人发觉他的行踪。突然眼前火光大亮,李歆严身侧一下子点着了数百根火把,光焰照在李歆严身边的五名老者和十多青壮男子身上。这群人个个披着精雅的皮裘,远远看去,素净的毫芒在焰光中闪着水波似的光,拥出一张张修洁的面孔。逼人的清贵之气让这荒山野岭顿时恍若御园皇苑。顾澄不由叹息:“果然是李家!”

  “单单是武功这么简单的事么?李昶,要是你有狠,你就剖骨还爹,割肉还娘,我们便撤手一走!”一名老者喝道。

  李昶猛然抬头道:“风叔爷,你话当真?”说话间那柄夺自李旭的剑一扬,一道白晃晃的锐光便往他腿上劈下。这一剑又快又狠,全然是对着仇敌拼命的势头。众人齐齐惊叫出声。黑精卫站得最近,劈手去夺。

  李昶好似早料到她的举动,贴地平飞三尺,左手一勾一转将黑精卫的招式封挡在外头,剑式不变,依旧斫下。那风老已抢上前来,两指如剪,欲要夹住那剑。可这时黑精卫身子一转正背对着他,他胼指如刀,向着黑精卫的命门穴上点去。黑精卫显然是发觉这暗算,不由恨声一笑,双手回绕,便攀上了风老的两指,两下一绞,眼见便要将指骨折断。李昶大惊,也不及自残了,剑松手脱下,将黑精卫一拉,左手成刀切在两人交错的手腕上。两人分别闷哼一声,松开手臂。黑精卫极恼怒的喝道:“李昶,你别作戏了!”

  另有一名老者将风老拉开,喝道:“五弟,少任性,干嘛和小你两辈的侄孙媳过不去!”

  这话一出口,黑精卫怔了一下,盯着那老人看。李昶趁她这么一怔,抓紧了她的手臂,不让她动弹,问道:“云叔爷,您……”

  “咯咯咯……”摇篮里的小家伙见了这么多人,却不怕,反倒大声笑了起来。甜甜的笑声回荡在空空的山岭上,李歆严手中的烟锅不觉垂下,一些火星烟末从里头倾了出来,化作白灰散于风中。李家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是喜是怒,神色都十分古怪。

  “是你的孩子?”云老笑容可掬,整齐的白胡子籁籁而动,道:“看看,你们孩子都这么大了,也不抱回来给我们几个老家伙瞧瞧。娶媳妇是好事,为啥不说一声就跑掉。一家子这么远找来了,你倒好,一来就打呀杀的,这是那门子的道理。快快,把孩子抱过来瞧瞧!总是我们李家的长孙吧!”

  “你给我住口!”黑精卫想要从李昶手中挣脱,挣了一下没有挣动。她面上有一丝恨到极处的笑意,道:“我的儿子,与李家有什么干系。李昶,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你跟我说,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我不知道!”李昶抓着黑精卫的胳膊,大声吼道。他死死的盯着黑精卫的眼睛,似乎这样就能驱尽黑精卫眼中的那些生疏和冷漠。“我们定然走露了什么风声,这种事总是难免的……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李昶越说越快,可声音也愈来愈慌乱。

  黑精卫慢慢的摇头,打断了他道:“我们已经够小心了。事先连一点点迹象都有,我不信有这么巧的事。李昶,我真的很想信你,可,可我没法相信……”

  她的眼中有一些水雾浮了起来,道:“李昶,你放手!你放手!”她声音哽咽,好象再说下去就会忍不住放声大哭。“看在这些年的情份上,你就放我们娘俩一条生路,如何?”

  李昶的手捏的紧紧的,用力的把她的身子一带,让她的面孔向着自已。神情非但不见往日的温文,甚至还有几分凶恶。“这是你一直在想的事,对不对?你其实一直在后悔,一直在盼着能抓到我和家里联系的把柄,便好有借口回去当你的盟主对不对?”

  “胡说!”黑精卫被这两句话问的一怔,也吼了回去,可那声音里却好似透着点心虚情怯的味道。

  “若不是这样,你为何不肯好好听我说几句话!却急着就认定了是我透露出了消息?这些年来,我对你如何,你自已心里难道便没有半点主意?”李昶显然是有些发怒了,他面色涨红,指头捏得格格作响。顾澄觉得他再这么捏下去,黑精卫的骨头都要被他生生折断了。

  黑精卫缓缓垂下头去,轻声道:“是,是我自已疑心太重。可李昶,我为了你把什么都不要了。我就象是把倾家产业都押在了一门的赌客,只消这局一输,便再也没有了翻本的机会,叫我如何不怕,如何不疑!由不得我不多想想最坏的情形,越是想,便越怕成真。这样子提心吊胆,反觉得若有一日你真成了负心之人,倒叫我解脱了,总之最坏也不过如此!”她抬起头,笑意苍白如纸。

  顾澄侧头伏在九歌剑客的背上,黑精卫的面目在树干间时隐时没,火把余光不时扫过她的面孔,那面上满是信与不信间的挣扎。临走前与息红鹊的一些对话出现在耳畔。

  息红鹊道:“顾大哥,你得帮我把大姐找回来!”

  他那时本来就是领了祖父之命一路随李家众人北上的,却不愿透露给息红鹊。便道:“小息,你大姐她既然一心退隐,便不要打扰她了。你真心为她好,就该让她由着自已的意愿快快活活的过一辈子。”

  “快快活活的过一辈子?”息红鹊重伤之下的笑容极是惨淡,“她已永不可能快快活活的过一辈子了。”

  她扶着窗棂勉力站起看着遥远天际道:“她若是十六七岁,若是没有经过这些年的事,那我便会祝她能过上天下每个女子都梦寐以求的日子。可……她已不是十六岁了!虽说我老早就瞧出来她和李昶有些情意,却没料到她已经到了这个年纪,还会干出这种事来。她真干出来了,我也服她狠得下心。可她真能快活么?她被人骗过害过,也害过骗过别人。十多年江湖岁月不是白白过去了的,这颗心已经染了太多颜色,多得连她自已也洗不去了。象她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得计较一下,什么人都得猜疑一番,这毛病已经深深的种到心里面去了。放开手上的一切,把下半辈子的福祸悲欢交给旁人掌握,她会害怕的!每一丝眼前的欢乐后头,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时时刻刻怕这点温情就如泡影般散了……顾大哥,你说这日子还能快活得起来么?”

  顾澄觉得她那时的目光已经透过了这万里的江山和数月的时光,一直看到了此时此地。

  “不用作戏了!”一直默不作声的李歆严猛然发了话,“我告诉你我们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李昶和黑精卫齐齐抬起眼望着他。

  李歆严手上突然多了一点亮晃晃的东西,五指一抖,那事物便化作一道银光,划破通红的火焰,落入了李昶手中。顾澄小声叫道:“爷爷,停下停下!”九歌剑客道:“我们得快些走,要是被他们发觉了那可就……”“停下,停下,”顾澄叫起来:“这是血眼鹊簪!”

  李昶手中执着的,确实是息红鹊的血眼鹊簪,顾澄失落在骆马湖边的血眼鹊簪!想来是李家人在骆马湖边拾到了,却于此时亮了出来。

  “我们是跟着鹞鹰七杀来的,还拾到了息红鹊的血眼鹊簪,不知精卫盟的残兵败将到底来了多少。你以为李家少不得你这么个宝贝,非得合家跑来求你回去么?我们不过是要斩灭精卫盟余党,又怕你这笨蛋让人稀里糊涂的利用了而已!你再不成气,终归是我李家子弟,你可以不认我为父,我却倒底不能不记念着你这个逆子!”李歆严重重的呼了一口白烟出来,声音说不出的冷诮。

  银鹊眼中朱丹已失,黑洞洞的,象盲人的双目,漠然呆板的盯着李昶。李昶的面色一点点白了下去,执着簪子的手微微的发抖。他问道:“羽儿,这是真的么?”

  黑精卫一笑,笑意似比这寒岭的夜气还要冷上几分。她道:“前些日子你们已经攻下了精卫盟的总舵,得到这只簪子又有什么出奇?”

  “那你敢说你没有见过沈青鹞么?”李歆严厉声逼问道。

  “我见是见了,可……”黑精卫还想说什么,眼中却闪过一丝极愧恨,想说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面,怎么也吐不出口来。

  “你把他怎么了?你快说!”一个人冲到黑精卫的身前。那人声音好耳熟,顾澄却一时没有想起这人是谁。直到黑精卫怒喝一声,身子如魅影般一飘就贴近了那人,他方明白过来:“这是沈青鹰!”这时他看起来比在乌拉嘎镇上瘦了许多,先前当是易容过的。

  黑精卫腾空而起,掌掌向着沈青鹰击去,沈青鹰每接一招便退一步,转眼见退了十余步。黑精卫声声清叱,借着他反击之力在空中盘旋不落,如一朵毒云笼在他头上,迫得他无处可逃。那沈青鹰再退数步,终于不支倒地。黑精卫一爪眼见要抓上他的腰胁,已有两名李家好手一左一右抢上。那两人功力当逊五老一筹,不敢空手与黑精卫对敌,此时长剑便已出鞘,舞成一团雪花,将自已与沈青鹰护住。黑精卫手指虚弹两下,两柄剑顿时慢了下来,黑精卫袍袖一裹,眼见一柄剑就将为她所夺,风老却已一掌击了过来。两人在空中对了一掌,火老从旁再度攻上。黑精卫心中再有气,面对火老与风老联手夹击也不得不缓上一缓。这一耽搁,那先前两人已将沈青鹰抢了回去。

  沈青鹰却不肯走,在那两名李家好手掌中挣动不休,喝道:“你把我兄弟怎么样了?你说!”黑精卫左击火老,右挡风老,口中喝道:“你也敢问他的下落?他若是知你在此,你只怕已保不住项上人头了!精卫盟无数的血债等着你呢!”

  “哈哈哈!”沈青鹰狂笑。他突然生出一股大力,从拉着他的人手中脱身出来,指着黑精卫斥骂道:“精卫盟?你也配说这三个字!是,我是杀了韦白鹤,可毁掉精卫盟的人不是我,自你投到李昶怀中以后,精卫盟就已经被毁了!”

  黑精卫袍袖带风之声呼呼作响,黄影所至,二老不禁退开一步。黑精卫又扑向沈青鹰。“看我取你狗命,你在九泉之下敢去见他们么?”沈青鹰此时也拔剑在手,如疯似魔的向黑精卫乱刺一气,他双眼通红叫道:“怕是你没有面目去见他们!你倒底把我的兄弟怎么了?”黑精卫听到这句,不由呆了一呆,手上略慢,那风火二老便又赶了上来,四只掌影切合得天衣无缝。黑精卫一指弹上沈青鹰的额头,那知他全不让避,长剑上挑,直刺黑精卫的喉头。

  这全不顾性命的一招倒让黑精卫有些措手不及,她挥袖裹住风老的拳头,将他整个人带动往剑上撞去,可这一下却让左胁的破绽露出了火老。火老挥拳攻了上来,此时却听得“呜!”的一声,一枝小白羽箭飞向火老。火老不得不避。黑精卫也一脚踢了过去,正中沈青鹰手腕。风老趁此机会从黑精卫袖中抽出手来,反手抓住了她的袖子,两下里一扯,一声裂帛之音,那袖子顿时被风老抓破了巴掌大的一块,如深秋中的一片枯叶在空中飘落。

  黑精卫本可以再加上一脚结果沈青鹰的性命,可是与他目光一接,却又转开了双眼,吐出一个字来:“滚!”沈青鹰深深的盯了她一眼,捂着手腕踉跄退开。

  火老却极是气极道:“李昶,你竟还帮着她!”

  “沈青鹞他们是来找我回去的,可我没有答应,信不信就由你罢!”黑精卫说这话时,也不看李昶一眼。

  李昶却上前拉开她手掌,将鹊簪塞进掌中,道:“我信!”

  这话一出,四下寂然,只有火把“毕剥”,山风猎猎。李家人先是吃惊,接着面上一个个露出鄙夷的神色。黑精卫愕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李昶眼神凝定的望着她,面容整肃,缓缓道:“只要你说的,我便信。可惜,你却不能如我一般!”

  黑精卫一时眼泛泪光,紧紧握了李昶的手道:“是我不好!”

   “我们走!”李昶携她面对李家人道:“各位长辈和兄弟见谅了!”

  九歌剑客狠声跺了一下脚道:“逼黑精卫复只怕是不能了!”顾澄却舒心的合上双眼,心道:“小息看得准黑精卫,却看不准李昶。或者真是非得这名门望族中出来的人,出身优渥,少历艰险,方能这般胸襟坦荡的说一句‘我信!’。”

  九歌剑客最如意的算盘是既能要回当年誓书,又可逼黑精卫出来。便可让李家多一个大敌,自已增一个盟友。而息红鹊也要他将黑精卫找回来。因此,他对李昶和黑精卫说了一些话,都是真的,却都不全。他告诉李昶黑精卫与沈青鹞会面,却没有告诉他黑精卫杀了沈青鹞;他告诉黑精卫李家的人来了,却没有告诉她泄漏他们行迹的是九歌剑客。本来是指望能让他们两人生出误会,可看来是不能了。顾澄心头一松,好似放下了一块大石。

  “李昶,你要死要活不关我的事,可这女人却是我李家大敌,断不能容她走了!”李歆严两道苍眉紧紧锁在一处,右手轻挥。他身后站着的人缓缓散开,无声无息间已自错落成势,长剑一柄柄出鞘,给黯夜之中的山岭蒙上了一层冰凌似的光泽。

  李昶和黑精卫对视了一眼,无穷无尽的心思好象在这一眼中已说得明白。他们向前迈去,两人的步伐正正相合。这步步踏下,整个夜色都似被他们带动了,火光伏低,飘摇如残缕当风。四下里的气息凝结了似的,连寒枭饥兽之声也自不闻。李昶与黑精卫避开了李歆严和五老所在,他们走向之处,大约是几个李昶的兄弟辈。气机所至,几人无不现出战栗之色。他们每走上一步,李家阵势中便有人不得不动上一下,那看似天衣无缝的剑网略有变化就显得薄弱了起来。

  眼见他们已经走过阵势近半,一名李家子弟着实是避无可避了,虽说二人距他尚有五步,可他颈上肌肤抽动,就好象一柄无形的长剑已抵在了他脖子上。他手上之剑颤抖,面孔阵红阵青,终于大喝一声,胡乱对着黑精卫刺了过去。这一剑毫无章法,黑精卫伸手便挟了过来,只是剑阵一动,已有两柄长剑分刺她期门,关元二穴。她取剑在手,剑尖一抖,嗡嗡作响,似蛇舌生叉,分刺二人。李昶那边也剑作轮转,碧波似的剑光一圈一圈的涌了上来。

  李昶显然对这阵势极熟,由他带着路,黑精卫与背对着背,将孩子的摇篮护在当中,进退趋避间几一人,绝无空隙可钻。李昶依旧只是空手,或拍或点,不时有一柄柄长剑脱手而飞。失剑之人闪避,自然另有武功更高的替换上来,如精良的机栝转动般纹丝不乱。黑精卫手中一柄剑使得看不清形影,仿若时令一下子退回去二月,漫天琼霰籁籁而落。而舞得再急,就如烟泡雪般昏昧一片,剑下之人晕头转向,无从抵抗。不时有血色从剑影中溅出,而旁边的人来援每每也都迟了一步。李昶听着声声惨叫,眉头略略一皱道:“羽儿,蓄着点气力,这才刚刚开始。”黑精卫听在耳中默笑一下,手上略缓,便有两人从她剑下抢出一名胸口鲜血淋漓的青年人。顾澄身在局外看,觉得他二人所向无人可敌,只是剑阵似一个巨大的旋涡般将他们渐渐往内卷去。顾澄看得出来,这阵形一动,所困之人必然会被慢慢带到中心,而那中心之地正是尚未有动作的李歆严和五老。

  九歌剑客也被这一场酣斗给吸引住了,迈不开步子。他放下顾澄,爷孙两个看得目不交睫。九歌剑客道:“你看他们两个可走得出去?”顾澄扶着树干勉力踮起脚尖道:“我看,他们眼下是占着上风,可这阵势本就是为了消耗二人气力的,用处其实不大。再说李家真正可与他二人相抗的高手都没有动,玄!”“那你说,他们必败无疑?”九歌剑客问道。“不,我倒是觉得他们一定可以逃走!”顾澄道:“这剑阵排练得如此精良,必然不会是这两年中新研习出来的,李昶就算是没有见过,也必知其义理。他既然顺着剑阵往里头冲杀,那就是一定有破此阵的法子!”

  九歌剑客掂须而笑,道:“你倒是对你的朋友极有信心呀!只是,在我看来,就算如此,他们也必败!”顾澄一惊问道:“为何?”九歌剑客一指李昶道:“你看他到目下为止,可有伤过一人?”顾澄一听便明白了九歌剑客的意思,道:“李昶他是有些念旧,可并非优柔寡断之人。”“念旧已足够了!”九歌剑客森然道:“在这生死关头,他还念旧,更要紧的是,他还让黑精卫也束手束脚,那是自取灭亡!”顾澄心道:“你没和黑精卫为敌过,这女人狠起来,是六亲不认的。李昶若能拦住她,那才叫见了鬼!”他不想和爷爷争吵,便没有把话说出口来。

  他们说话的这一会时辰,已渐渐看不到李昶和黑精卫二人的身影,他们显然已深入阵中。顾澄道:“爷爷,我们上树去看。”九歌剑客点头,提着他跃上一株高树。此时居高临下,所见又大不相同。那剑阵依旧如飓风一阵盘旋,可风眼却渐渐偏离了李歆严与五老所在,被李昶与黑精卫二人带着不知不觉往一边树林转去。顾澄一想就懂了,这剑阵极严谨,无法轻易破去。可李昶与黑精卫功夫远高于这些布阵之人,李昶又深明其理,便在剑阵交接之中略略拨动走向,积少成多起来,阵形运转方向便有了差错。而一旦剑阵被逼到树从中去,那么便再也不能成阵。

  李歆严似乎也发觉了这点,他在从人手中接过烟锅狠抽了几口,和五老商议了几句,又招来了沈青鹰,七人点了点头,突然散开于阵中。好似几滴水溶于江湖,饶是顾澄居然临下也无从辨明他们去向。整个剑阵依旧被带着往右翼树林而去,黑精卫突然与李昶在空中互击一掌,借这一掌之力冲向树林,手中收敛已久的剑光遽然暴涨。其势所向,剑阵如水劈开,李家子弟的剑芒泡沫般消失于黝黑的树林边缘。正当黑精卫就要冲出剑阵之时,阴森的林木间突然有一点红星划过,这般淡得全无一丝火气的红痕却切断了黑精卫掌中剑光。顾澄看在眼里,觉得那好象是一道咒符封住了将要腾云跃海的矫龙!

  拦在黑精卫面前的,正是李歆严!突然一声啸鸣,李昶终于抽出了怀中玉笛,玉笛一掠,将透心而来的数剑挡去。三枝白羽射出,两名李家子弟倒地不起。李昶终于也不能不伤人了。这两名李家子弟一倒,风老和火老和雷老便出现在他面前。李昶胸口上碎帛飘飘,适才当是生死间于一发。顾澄方才专心看黑精卫那边了,全然没有留心李昶是如何与二老交手的,但想来他们定是藏在了剑阵之中,暗施偷袭。

  这时的情形是,黑精卫若是能先一步杀了李歆严,那二人便能冲进林子里,李家再也休想拦住他们。可若是李昶不能将三老阻挡住,由他们合围起来,便是前功尽弃。黑精卫左手捏起剑决,有如凤头,剑诀一成,剑身时圈时抖,清吟不绝。顾澄好象看到剑上无形气机奔涌化身为翱翔九天的彩凤,羽翼一举,清风扶摇,凤喙正对着那点红光狠狠啄下。李歆严手中的烟锅连换了七八种招式,却都封不去这等矫捷的剑式。林子里又有数道剑光奔出,可却离得远了,眼见已赶不及。

  李昶似有所觉,回头一看,不由大惊,叫道:“羽儿,他是我爹!”这一声听入黑精卫耳中,她本已挑开了李歆严的烟锅,正噬喉而下,可终于略为迟疑。李歆严烟锅脱手冲黑精卫面门飞去,黑精卫见他弃了武器,不免有些轻敌,便将剑收了回来,待挡开这一击。可那烟锅在空中突然炸开,顿时火星四溅,青烟弥漫。一道如烟的剑影悄然潜入,已刺上了黑精卫的左胸。黑精卫左手双指当心一夹,“喀喇!”一声,剑影中折。黑精卫贴地一滚,想是晃得厉害,那摇篮中的孩子又开始放声大哭。待她落地,顾澄才发觉她的左臂上已开了一道口子,血水涌了出来浸红了她的皮袍。李歆严飞身后退,手中已是空空如也。

  黑精卫方才留情却受了伤,不由恚怒,再也顾不上这人是李昶之父。黑精卫趁他没了兵刃,一时又无人来援,剑身凝作毫光,已逼近了李歆严的印堂。这时数十把长剑一齐奔黑精卫而去,却定是赶不及了。火老吼道:“昶儿……”他只来得及叫出两个字,那一刺便抵上了李歆严额头,顾澄脑中已出现颅开血涌的景象。

  这时却有笛声短促,似一把杀气纵横的匕首破鞘而出。顾澄尚不觉得,可黑精卫身子却应声摇摆了一下,几致于倾倒,好象背心上被人狠狠的扎了一刀。她这一晃,那云老电老双双赶至,剑光交织成网,将李歆严护在身后。李歆严却不退,裘下短剑疾出,直奔黑精卫膻中而去。三剑齐出,罩住了黑精卫上身要害。

  黑精卫这时却没有专心应付眼前的李家三大高手,她猛然抬眼,气怒欲狂的直盯着李昶。火光下,李昶的瞳仁中晃动着张张面孔和道道锋刃,笛子从他唇边滑落。他双唇颤抖,神情恍惚,仿佛不明白自已方才做了些什么。这时,突然有一道淡淡的剑光出现在黑精卫身后,是许多赶上来救援李歆严的长剑中的一把。那剑光太不起眼了,就象正午烈阳下一枝小小的线香。可这时,黑精卫正是心神大乱,身形停顿,她手中长剑尽力挥出去挡开三道破空而来的剑气。偶然未察,这细弱的剑光就鬼使神差的侵近了黑精卫。

  “哇!”婴孩的啼哭声吓得顾澄一哆嗦。黑精卫回头,她身后是李旭,李旭的长剑刺在了摇篮上,他惨白的面孔、无神的眼珠分明在哀求:“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顾澄觉刺骨的寒意从他周身每个毛孔中涌进,灵犀心眼被汹涌而来的恐惧打得支离破碎,一时间什么也察觉不到了。

  黑精卫飞快的腾空跃起,连翻好几个筋斗后停在了一个略空阔的地方。她解下摇篮,摇篮本已被劈出口子。经她大力一扯,木板整个裂开,血线从中飚出老高,直打到她的脸上。这一剑没有刺到孩子身上,孩子身上穿着乌冰蚕衣——这一剑正正剖开了孩子颈上的血管!

  黑精卫急用指头按住,可血水立即就将她的手掌没过了;她连点颈上穴道,鲜血还潺潺的涌;她剑光一闪割下衣襟将伤处系紧,但倾刻那布带就化作鲜红。孩子乌黑的眼里泪水汪汪,还不明白为什么身受这等痛楚,但脸蛋上的血色眼见着褪去了。山坡上只有她一人在忙活不休,整个剑阵都停了下来,众人似中了定身法术一般,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天地寂寥,寒意刺骨,万物此时都似失去了生机,只余下孩子越来越乏力的哭声,那么无助的,撕心裂肺一般的哭声。李昶身子猛晃,几欲扑跌于地,方正了正神,就冲着黑精卫奔去。可他尚未跑到黑精卫身边,哭声已绝。李昶整个人僵木在地。

  黑精卫按在伤口上的手一顿,这一顿如许漫长,顾澄觉得她会永远永远的维持着这个姿势化作石像。不,不如说是他希望如此。这山坡上的每个人都希望如此。虽然黑精卫的报复与他毫不相干,可他也有些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他心头突突的跳,却听得九歌剑客兴奋的拍了一下树干,着力压抑却又极畅快的笑道:“成了!黑精卫只要活下来,定会与李家誓不两立!天助我也!”

  黑精卫将湿透大半的狐皮扔掉,这无比珍贵的皮裘在她眼中有如废纸。她无限爱怜的拍着孩,口里哼着模糊不清的儿歌,拉开自已皮袍的襟口,将他裹了进去。就好象他只是玩累了,刚刚睡着一般。黑精卫抬头,面上一行鲜血缓缓淌下,似乎是眼中泪已尽,血正旺。她的眼光从失魂落魄的李昶脸上掠过,茫茫然如在梦中。那眼神骤然一偏,余光瞥见了李旭,顿时化作一柄呼啸将出的凶剑!

  “旭儿!快来!”云电二老和李歆严齐声相呼。也不必他们说话,李旭拨腿就跑。黑精卫厉喝一声冲了上去,此时另外三老也跑了过来,沈青鹰道:“七情绝谛!”这七人剑光绵绵不绝的拦住了黑精卫的去路。黑精卫双目赤红,剑势如霹雳大作,可那七情绝谛阵中的剑光就如漫空云霓,去而复来,绝无破绽。顾澄心道:“看来沈青鹰将七禽绝谛阵教给了李家,改成七情绝谛阵,而李家人已参悟了这阵法!沈青鹞的武功与沈青鹰相略,而李歆严和五老却远胜那几名鹞鹰。黑精卫自已都说,若是沈青鹞将另寻个人补齐七人之数,练成剑阵再来找她或者就可以杀了她,看来此言倒是一语成谶!黑精卫这时心痛欲死,用剑虽厉,却章法大乱,不一会时辰,非但没有冲破七情绝谛阵,自已身上反而又多出几道口子。

  顾澄刚想:“难道黑精卫便会死于此处?”便见清吟又起,那凤动九天的一招再度出手。这一招显然极耗功力,她此时用来气势已远不如方才。虽说如此,七情绝谛阵也不得不略避锋芒,他们收拢了剑圈,只加意护住了李旭。黑精卫这时略可脱身,却不再看躲于七情绝谛阵之后的李旭,反向着山坡上的杀去。她奔行得几不沾地,好似陆地飞升一般,顾澄只见得一团白炽的烈焰,专往人群密集之处滚去。

  “啊!”“救……”一名名李家子弟身子高高腾起,重重落下,赤红的喷泉在空中交错,无数惨叫声不及出口便被生生斩断。李歆严了悟到黑精卫的用意,大叫道:“快!拦住她!”

  他们一路追去,足下踩着滑溜的血水,李歆严好似要赶上她,剑尖上却串中了一名李家子弟的尸首,他叫道:“晾儿!”双目欲裂。他放下这尸首,黑精卫已奔出老远。风老和火老迫近了黑精卫,黑精卫身影如魂魄般一扭,就从他们双剑夹击中逸出了。二老剑势收不及,双双刺入一人身上,他们齐齐叫道:“晧儿!”可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少年在他们剑上挣扎死去。

  黑精卫专一寻武功较低微子弟杀去,当真是所向披靡,一个个人倒下,火把落地将熄。似是红日东升,星辰黯淡,不复可见。七人追在黑精卫身后,却只能是追在身后,那七道高涨的剑芒总是与她差着二三步,再也不能拉近。有时好象刺中了她,再看时却只是她未消的残象,倒好象是瑞光彩环护卫于她身侧。不多时,数百火把只余下了稀稀落落不足百枝。那山坡竟是站得人少,躺下的人多。顾澄看出来,她是有意带着七人在这山坡上大兜圈子,其实还是打算转到李旭那里去。武功较高者纷纷结阵自保,而武功低微者便是结了阵也无从挡她一剑。她眼光犀利,一眼就看出何处可破,可处不可,这般奔行下来,竟无人能略阻她分毫。李家高手眼睁睁的看着子弟死在面前,气恨得发狂,一身气力却浑无用处。

  一人被黑精卫断去喉咙,顺着山坡滚了下来,直至撞到了李昶腿上,方才停下。那人看到了李昶的面孔,伸出手死死的抓住了李昶的袍角,呻呤道“大公……子!”。他头一歪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血水立即将李昶前襟下摆染泅红了好大一片。李昶低下头去看他,面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挽起他道:“小笛?”声音有如梦呓。顾澄认识这人,他是李昶的书僮,自幼伏侍李昶。

  云老不再追黑精卫,径自冲到李昶身前,他发乱如草,面上血痕斑斑。这片刻杀戮让他看上去行将就木,似乎老了数十岁。他“啪!”的一掌打在李昶的面上,李昶的面孔顿时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李昶迟了一会才抬手抚着面颊,眉头紧皱,愕然望着他,好象还不明白为什么挨了这一巴掌。云老握紧了李昶的手喝道:“拦住她,拦住她!你想让李家人在这里死光么?”李昶晃了几下,他摇晃的如此剧烈,以至于顾澄疑心他的骨架马上就会散开了,但他终于缓缓的举起笛子。


  笛声缠绵如丝,切切如语,千萦百折,犹自不绝。一时间,连这山岭中的血腥气都似淡去许多,风声也柔和了起来。那调子轻轻巧巧的转折,象是精心纺出一根根透亮的雨丝,这雨丝千百缕的散于风中,飘飖不定,却不所不在,无处可逃。终于有一根沾上了黑精卫的身子,又是一根,再有一根。似撞进了一张柔韧以极的大网,黑精卫身法不知不觉就有些涩滞,好象终于倦乏困顿了,忍不住要停下来歇息片刻。

  她猛然嘶声长笑,笑声有如神兵破天。顾澄耳膜刺痛,觉得耳中已淌下血来。他不及去捂耳朵,只能即刻运功护住心脉,九歌剑客身子一歪,差点就从树上跌落。她这一笑,又有好几个功力较差的李家子弟不支倒地,可她的动作也不免慢了下来。一名李家人临死前犹自一把抱住了黑精卫,黑精卫没能闪避得当,步下一顿。她身后一步之遥的李歆严终于追了上来,一刹那间,二人剑交十余回合。李歆严这时也打红了眼,全然是拼命的架式。黑精卫与他交手,便无力长笑。笛声此时犹是委婉,顾澄虽不是李昶功力所向,却也忍不住打了个呵欠。黑精卫极力振作,可招式递出手去,还是有些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五老和沈青鹰接着就赶来了,七情绝谛阵再度布成。

  李昶却在这时放下笛子,空中似揭掉了数层轻纱,豁然一亮。黑精卫眼睛掠过了七枝随时能置她于死地的长剑,略过了七双盈满杀机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李昶,问道:“你吹呀?为什么不吹了?”这话鬼气森森,顾澄身上不禁起了些鸡皮疙瘩。

  李昶象是已经拿定了什么主意,心平气和的道:“父亲,你们放开阵法,让我们走!”

  “你说什么?”李歆严听到这么荒谬的话,几乎不相信自已的耳朵。

  “你疯了?”火老暴怒:“她杀掉了你这么多的兄弟,族人……”

  “可你们杀了我们的儿子!”李昶打断了他,眼神中无一丝波澜起伏。“况且是你们打上门来的,我们并不曾想去招惹你们。”

  “你真的疯了!你你……这魔女手上沾满了你亲人的血,你真的还能与她同床共枕?”李歆严已怒到极处,却反而平静了许多。

  九歌剑客吐了一口气,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黑精卫决不能再回到李昶身边了!”顾澄想:“爷爷真是老了,将复仇的指望那么多的寄于旁人身上。”

  李昶双眉一振,面上黑气大盛,道:“若我的云籁传声是向着你们去的,你们自问可以走过几合?”

  此言一出,七情绝谛阵中人都不由有了几分惧意,他们清清楚楚的晓得,这绝不是什么恐吓!

  “且慢!李昶,你且慢为我作主,你还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走呢!我若是死在此地,那么这阵中的几个人,”黑精卫的剑尖逐一指过七人。虽说她剑上全未凝气,可被指到的人还是忍不住退缩半步,“还能有几个活下来?”

  “我们走吧,羽儿!”李昶的喉音非常的温暖,好象此时此地只有他们二人相拥而立。“你看天都快要亮了,今天晚上没有星星可看了,你不困吗,我们回去睡吧。明天,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我再为你吹一曲。你还记得我们在百雀阁的初次会面吗?那夜扬州星辰满空,你在星空下翩然起舞。我本来是有心试探你的,可是只看了一眼,就已经醉了。我心里发战,我想我已经完了,这世上怎能有这般清灵的女子?我明明白白晓得你是我家大敌,可那时就再也顾不上了。还得得我们逃出来的那天么?你枕在我臂上痛哭,从我手臂上咬下一块肉来,你说‘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了!’那时我想,我若是能和你在一起一生一世,又还有什么可求可盼的,便是日日受着最恶毒的折磨也不枉了。”

  黑精卫的充血的眼睛渐渐清明起来,好象她也回到了昔日的恩爱情意之中,面上现出些悠然之意。她说起来话来已然有些怯生生的,“可……我做的东西难吃死了,只怕天下最狠的折磨也不过如此。”

  “你做的菜怎么会难吃呢?羽儿,我们不要管别人的事了,我们走吧!我有好些天没有为你伴舞了,我又想出了一支曲子,你不想听么?”

  这些话要是平日让顾澄听到,定恶心地想吐,这时却不知为何觉得着实动人,以至于他鼻子都有些发酸。可九歌剑客却在一边冷笑道:“云籁传声,好厉害的云籁传声!”顾澄方猛醒过来。

  “别……说……了!”黑精卫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口,每一个字都好象重逾千均。她一咬嘴唇,唇上顿时涌出血来。黑精卫垂头看了看袍子里的婴孩,眼神一厉道:“我的宝儿呢?他就这么死了吗?”

  李昶一时语塞,这终究是个绕不过去的话题。他费了好大的气力方艰难的说出话来:“我们还会有孩子的!”说这话时,他侧首望天,都不敢看黑精卫一眼。

  “哈哈哈!”黑精卫大笑道:“是!你还会有其它的孩子!还会有成群妻妾,只要你活得过今夜!”

  “你倒底要怎样呢?羽儿!”李昶也不象在求恳什么,似乎他此时所做的事已经全无意义,只是数十年所受的教养深入骨髓,使得他无从逃避。

  “我要的很简单,李昶!”黑精卫长剑一指,正对着闪躲不及的李旭,道:“你去杀了他,我就走,再也不杀你李家一人,如何?”

  李昶摇头,那摇头的动作也是极呆板的,道:“他是我亲弟弟!我母亲四十岁上才生了他,爱逾性命!”

  “爱逾性命?是的,很对,没错!我爱宝儿确是远胜于我自已的性命,更胜于世上所有人的性命!亲弟弟!是呀,亲弟弟!”黑精卫凄厉之极的笑道:“青鹞他十岁起就跟着我,他何尝不是和我的亲弟弟一样,可是他想要伤了我的宝儿,我就杀了他,我亲手杀了他。”

  “果然是这样!”沈青鹰大叫起来。几乎就要出剑,可见李歆严眼睛一瞪,他终于强忍了下来。

  “李昶,自打决心跟你走,我就什么都不要了。鹤公待我如生父,可我害死了他,青鹞敬我如亲姐,我亲手杀了他!而你,而你,你终于还是李家的人,是不是,李家人的性命在你心目中,到底比我、比宝儿要金贵,是不是?”黑精卫眼中晶晶地亮,言出锐急如箭。

  在这样的质问下,李昶着实说不出话来,却又不能不说。好象只是随手抓起一面盾牌来抵挡当胸射来的强弓利箭,他慌忙道:“可,可我没有要你杀了他!”话方一出口,他就死死的闭上了嘴。

  顾澄心道:“完了!这话实在错得不能再错!”

  果然最后一星亮光也在瞳子深处敛尽,黑精卫眼中世界骤暗了下来,她跌脚狂啸道:“好!你说的好!”她的手在头上一抓,帽子随着一张面皮整个脱落了下来,一头长发如风般流动,肆意飞扬。见势不妙,李歆严喝道:“杀!”

  七剑齐出,黑精卫足尖在沈青鹰剑上一蹬,高高飞起。李歆严和风老的剑一前一后挨上了她的身子,那黄色皮袍被整整齐齐的剖开,蓬草似的黑纱从中挣出,似是飞蛾破茧羽化。隔了多年,终于又见到了这样的黑衣黑发!与夜色浑为一体的漆黑,高高扬起的纱衣长发,在空中急旋,象天下剧毒魔血汇积的池中一枝莲花带雨绽开了重重花瓣。乌亮的莲瓣中托出一枚惨白的莲蓬,那是她的面孔,白得全无人色,可却美得令人屏息。在那样急速的旋动中,顾澄却清清楚楚的看到两滴清泪在她的面颊上滑落,泪水莹然,反射出金灿灿的一点明光。好象是花绽时,雨点颤落而下。这一点光明瞬时敛去,顾澄觉得整个人世已沦入了鬼域。她略略的垂头,婴孩稳稳当当的系在胸前,于是她放心了,嫣然一笑。

  顾澄眼中看着这一幕,想道:“她果然还是走上了回头路!”

  顾澄骆马湖畔被黑精卫击中那一刻,他就想,黑精卫还是那个黑精卫。她的心机,她的武功,一样都没有变过。

  “若大姐待你如上宾,那就罢了。与真心相爱的人在一起,便是全天下与他们为敌,也不过是轻风掠耳,就是当下死了,还可以缔下来生……那便是真是回不来了。可若她一见你就要动手——顾大哥,小心她的绝脉指,这两枚赤情丸你留着——这便是说,她心里害怕,她不相信自已和李昶真是情比金坚无可动摇,她唯恐外头一点点波折便会把她的姻缘给搅了!这样的话,那她迟早都会回来的。只有赤子之心尚未泯尽的人方可无恨无悔的相爱,顾大哥,我大姐她不成了,我……也不成了……”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为什么也不能为我这样……”顾澄想:“有了这样的比较之心,争斗之意,那这段情意也就不过如此了。黑精卫呀李昶,你们以为撤手一走,就可以退隐江湖么?你们退得出人世的江湖,退得出心里头的江湖么?”顾澄的思索如此冷静,太冷静了,以至于他都有些痛恨自已。其实他是应该感到一些痛苦的,可却痛苦不起来,只有淡淡的伤感。而这伤感中还有不少是在物伤其类,是为了与他们一样的,永远也走不出江湖的自已。

  笛声吹出的春月之下牡丹花下的一声声腻语,只是反反复复几句,可已有千万种的情思令人心醉神迷。

  恍惚中岁月倒退回了好几年,又是暖风月色下的江南,又是瘦西湖畔莽撞轻佻的少年。又是这样的魄离之舞,这样的凄断之音。邪异的莲花在凛凛满空的剑气中飘浮,象是轻风扶摇托着她直上九天。她似无限闲暇的挽发一笑,沈青鹰面色顿时煞白,眼神迷离。顾澄想象得出那一笑是何等妖娆万状,何等的倾倒众生。一道极细的剑光从她袖中绕出,剑舞得太急,影子一圈圈未及消去,凝作一带瑞云环于黑精卫的周身。剑光直投向沈青鹰的胸口,而沈青鹰却痴了一般呆呆的站着,居然不晓得动弹。李歆严与云老双剑齐上,挡开那柔韧的软剑,雷老和火老将沈青鹰抢了出来,却已是迟了一步。沈青鹰的一条臂膀已从身上断开。着实太快,快的来不及出血,沈青鹞似也来不及觉得痛苦,面上凝固着方才的表情,好象他只是个被折坏了的木偶。

  李昶笛声中插进几个调子,何其耳熟,仿佛就是那夜所奏。黑精卫却恍若未闻,剑出更疾,只是这样的舞动已是虚多实少。李家人虽一时还不敢迫得太近,却也不再如前先那般着急,只因他们已看出自已稳操胜券。九歌剑客显然也发觉了此点,不免有些不安,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下去助她一臂之力。顾澄想:“听说西天佛祖座下金莲盛开时,会有祥云梵音,此时此景何其肖似!”他有些疲倦了,合上双目想道:“什么都……完了!这样完结最好,还是不必去坏了这等妙景吧!”他想九歌剑客绝不会冒险出手的。

  可突然九歌剑客猛摇他的肩头道:“快看快看!”

  顾澄耳边清悦得好似仙磬齐响。他骤然抬头,只见软剑通体绯红,好象方才从炉火出取出,似破开极夜的第一缕霞光,灿然不可逼视。剑阵中人的长剑与那软剑一接,纷纷断去。剑阵中人错愕后极力飞退,黑精卫却也不追,再度咬破嘴唇,发出一声长啸,一时压住了笛音,然后化为一缕乌烟,滚滚而去。

  顾澄猛然想起来:“是呀!她是应该有一把宝剑,否则乌冰蚕衣是如何裁改的呢?”

  “她快不行了,快追!”李歆严吼破了嗓子,这一声把所有人都惊醒了,一齐发力追去。李昶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肩沉沉的垂了下来,身形显得如此单薄,仿若一只好不容易熬过了寒冬的瘦雁。顾澄觉得他会就地倒下,可他终于还是追着众人而去。他一跑,就超过了大部分人,追在了最前头。这山坡之上转眼间,只余下满地尸首,和将熄的火把,照亮了汪汪血泊。

  顾澄扯了扯九歌剑客道:“爷爷,我们追上去!”

  这一追一逃,却是向着落鸿岭左翼而去。路上不时能见到耗尽了气力倒在路旁的李家子弟。他们虽然眼中见到了顾氏爷孙,却也没有精力来察问,于是他们终于渐渐追近了。远远地看到了数点火光,在将明的天色中分外黯淡。那火光下是跃动的人头,明灭不定的火把,象一道长龙,追赶着一个渺渺如魑的身影。那身影所跑向的地方,却是一带断崖!

  黑精卫毫无半点犹豫,直冲出崖岸,李昶扑惊叫:“羽儿!”回答他的只是一声声回音,黑影已投入了深蓝色的天空。青风浩浩,黑纱飘飘,她浑如一只冥鸟,要赶在日头出现之前回到她来自的地方。李歆严喝道:“暗器!”

  天空中顿时布满了飞蝗,李昶却跳了起来,玉笛化作一片晶莹光幕将暗器一一拦下。“给你!”声音飘忽得几不可闻。李昶侧身一看,见一具黑乎乎的东西向着自已飞来。不假思索的,他知道这是那死去的孩子!李昶伸出双臂去接,好象他这一年来,做过数百次的那样,将孩子高高抛起,再接到手中。顾澄看到那孩子的身后好象有一团佛光相托,只是未待他想明白这是什么,李歆严已大喝一声:“小心!”

  李歆严身法奇快的跳过去,这一跳居然不比黑精卫的来的慢,他抓住李昶后背遽然倒跃,好象有一根无形的绳子扯住了他们二人。孩子向他们扑来,胸口乍明,照亮了他白净柔美的小脸,那光芒投到了李昶胸前,顿时化作惨红。“卟嗵!”一声,孩落在崖岸——身上好象插着什么,弯弯一带明净如秋波。

  李昶跃过之处,淋漓不尽的鲜血四溅,象成串玛瑙珠子散落一地。

  李歆严和李昶好不容易站住,李歆严惊魂不定道:“好……险!”

  确是好险!无论谁都会同意这一点。李昶胸前的皮袍从正中划破,鲜血不绝的渗出,只毫厘之差,就是开膛破肚之厄!原来黑精卫将孩子扔出来的时侯,就已经算准李昶定会去接,她把那把宝剑随着孩子扔出,穿透了孩子的尸首,一直划到了李昶胸前。

  何等决裂的一剑!

  所有的人都被吓怕了,不敢再有言语。过了半晌,李歆严方从怀中取了一方干净布巾道:“快!把伤口包一下!”

  李昶漠然地推开了他的手,这一推用力如此之大,李歆严未曾有防,险险摔在地上。他大步走到孩子的尸首前面,一把插出那剑,将孩子抱了起来。他轻声道:“宝儿,爹带你回家!”李昶此时的神色和举止都与黑精卫在孩子死去时极象,爱怜横生,让人看在眼中毛骨悚然。李歆严拦在他身前道:“你到那里去?”经这半夜厮杀,他疲乏得再也撑不起平日威仪。李昶的眼睛从他身上透过,好象眼前空无一物。

  他再度推开李歆严的手臂,李歆严一把抓紧他近乎哀求的道:“昶儿,你要到那里去?爹爹迫不得,爹爹不能容你和那女人搅在一起。我们李家丢不起这个人!这是李家掌门人的职责所在,爹爹知道你是何其痛心,爹爹当年……”他这时浑如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父亲,忍不住的落下泪来。

  “李家丢不起这个人么?”李昶突然开口了,“两年前,李家怎么就丢得起这个人了呢?”他向着李歆严一步步逼去,双目中有着无法以形容的鄙夷之色。“两年前,我走之时,你原是知道的吧?那时,精卫盟势力大张,我左思右想,唯有把黑精卫带走,李家或会有一线取胜之机。所以我带她走了,而李家果然赢了,那时侯你不觉丢人,也是为着明白这一点吧!现在李家基业又稳当了,所以脸面才又值钱了是不是?”

  李歆严身子晃当着连退了好些步,老脸上酱紫通红,好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

  “是!就是如此!”云老从身后扶定了李歆严,代答道:“就是为此,所以我们才没想到你对这女人对了真情,才会这般伤亡惨重!”

  “孩子!幸好你永远不必做李家的人!”李昶又向着那断崖处看了一眼,莽岭苍苍,黯空茫茫,风回如鼓,羽落似尘。黑精卫就这么跳下去了,她落在了那里?方才顾澄只顾得看李昶躲开这一剑,却没能看到黑精卫最后的去向。

  李昶再也不停顿的走开了,口中喃喃道:“你们为什么不放过我们呢,你们倒底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呢……”李昶走得远了,他的背影与尾音一起化入苍山寒林,留下若死的肃寂。

  这最后的一幕还是大大出乎了顾澄意料之外,他与九歌剑客对视一眼。他终于知道了李昶这人,还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李家子弟!人心真是穷此一生也未必能够说上“看透”两字!如此一段恩恩怨怨,真真假假,到头来化作这么一种结局,又那里是初起意之人所能意料?




尾声

  天快要亮了,这是顾澄一生中最为漫长的一夜。

  山岭上依旧有烟火之光出没,那是李家子弟在翻山越岭的寻找黑精卫,他们必需须要要找到她。付出了这样惨重的代价,若是李家还不能将黑精卫击毙那无论如何也是说不过去的。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顾澄被九歌剑客负在背上,他抬头望向落鸿岭,似乎想看到落鸿岭上小小的仙人柱。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已经隔得这么远了,而小屋又实在是太小。可昨夜仙人柱里面温暖的火光,牙牙学语的孩子,嬉闹的夫妇,化作那么一种温柔的回忆,顾澄想,就连那锅又辛又咸的肉汤,他也会记念一生一世。顾澄明明白白地知道,这一切已永不能再现,可他又总觉得,那小屋还在,小屋中的人也还在,他只是去拜访了一下久不见面的好友。在他走后,好友的生活还将继续。

  突然,山峰上火光一闪,那么明亮的火光,绝不会是火把。通红的火光将山脊上苍白冰凉的天际染得通红,象是太阳要从那后面升起。不为什么,顾澄马上就知道,是那间仙人柱被烧着了。他眼中顿时出现“毕剥”作响的桦木,火舌熊熊舔过了一切,有他昨夜坐过的地方,有黑精卫用过的针钱,还有李昶备好了准备修补摇篮的木板。最后,火光吞没了从孩子手中滑落的圆球。

  他突然好象被人扎了一针的痉挛了一下,问道:“爷爷,你可听到有人在哭在笑,在唱儿歌么?”九歌剑客茫然抬首道:“没有呀!”“你再听听!”九歌剑客蓬乱的白发再摇了摇道:“真的没有!你太累了,我们快些回家,找人来治你的伤。我有三十年没有回过家乡了!”

  顾澄颓然伏倒,他耳中清清明明地听到黑精卫在柔情无限的唱着儿歌,时时的夹杂抽泣,然后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几不可闻,却在将绝之时,突然化作疯狂的大笑!笑声象火一般的烧痛了他的头颅,他看到一身黑衣黑裙的女子,站在焚尽世间一切的烈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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