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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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无题
作者:

  苍白的烛光在一室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孤寂,无数蜡封的小瓷瓶排满了横陈墙缘的木架。屋顶悬着一挂粘满符纸的铜炉,映在墙上的黑影随着烛火晃动前倾。站在一隅的老人不耐的掠开垂下眼前的白发,抬头看了一眼高处漆黑的窗棂。一记沉闷的轰雷滚过,窗上年代久远的木条嘎吱作响,远方传来狂风掀过的声音。
  一甲子的轮回过后,昔日的景象再次重现,只是当年方及弱冠的他,如今已是持重一方的武林耄宿,而站在他现在位置的,是当时名动天下的武当掌教松涤尘。老人吁出口长气:六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师父的心情也是别无二致的吧?
  屋角的小门被人轻轻叩击了两下,随后吱呀一声打开。一阵冷风夹着雨水卷进房间,吹得铜炉上泛黄的符纸前后颤动。刚踏进门的年轻人将手中的青湘竹伞支在门边,慢慢将门拢上。真象啊……老人看着他谨小慎微的动作,微微摇头。年轻人插上木榫,转身看向老人,弯了弯腰:“师父?”
  老人阖上眼,沉声道:“青阳,你右方三步外的架上有个缎裹木盒,去将它取来。”
  青阳迟疑一刹,到架前将木盒取到手中,向老人行去。
  老人倏然睁开双眼,暴喝道:“青阳!”
  青阳一震,垂首肃立在老人面前:“弟子在!”
  “你手中所持,乃是武当创派祖师张真人所有之真武宝剑与太极心法,现在交你执掌……从明天起,你就是武当派第十九任掌门!”
  “师父?”一道炫目的雷光在窗外炸开,屋内刹时亮如白昼。青阳一惊,险些将木盒落到地上。
  老人目中精光缓缓收敛,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轻声道:“关于这件事,我会在明天的公庭大会上宣布。在这之前,还有些别的东西你必须知道。青阳,且将盒子放到一边……然后好好看看这间屋子中其他东西吧。”

  屋子的西边立着一排高架,直顶天棚。架上摆满了一本本帐本,每本帐本的隔陇上都粘着一张业已发黄的小纸条,记录着帐簿使用的时间。看得出来这些帐本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用过了,尽管面上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但一翻开就扬起一阵朽尘。青阳的目光沿着架子巡过,最后挑出一本所用时间只在年前的帐簿,小心翼翼的翻开。
  “正月十九,三道临阳之会将近,仓廪空虚,无钱以继:劫中南镖局所护红镖,杀十四人,获下质明珠一斛,兑纹银五千两。”借着摇曳的烛光,青阳将帐簿所载一字字的读出,心下不禁咯噔一跳。去年中南镖局的劫案他是听说过的,据说镖局老主人还为此气得卧病半年,也是他与最要好的师弟私下斗酒时的谈资。他甚至记得曾与师弟赌赛,说作下劫案的不是西山夹皮沟的一窝土匪,而是雾隐湖无争崖的那些怪人——却不料今天在本派的禁地中看到记载。
  老人显然发觉了青阳的疑问,微微颔首:“不错,那笔镖银是我劫的……其实我正月十七就离开南少林寺,之所以晚了三天回到武当,就是绕到伏青山南去劫镖筹钱。”
  看了一眼怔住的青阳,老人接道:“武当既不像少林众僧自行耕作,又不似雷泽一派出售药草以谋生,偏生开支又决不在当今武林任何一门一派之下,因此须得有个尽兴的财源。此事事关本派存亡生死,又不能让门下弟子明白究竟,因此只能由掌门一力谋当。你看那边的第一本帐簿就可知道,武当三代先祖云鹤真人就是籍此将我派光大,以至能与少林并驾齐驱。”
  青阳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老人拈须微笑:“我知道你此刻必然是讶异万分,因为当年的我有过一样的经历。青阳啊,自明天起,这银钱事务,可就该你执掌了。”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正色接道:“到这边来,东墙的记录是你第二样需要知道的东西。”

  很多年后,青阳对那一夜的记忆依然无比清晰。在密密的雨声中,师父将恍恍惚惚的他拉到墙边,自墙架上取下一卷用黄丝束着的帛绢,放在他的手中。他抬头望向墙架,只见与西墙排列有序的帐簿不同,架上攘攘的挤满了各样的帛卷。
  他深深吸了口气,将道德经在心中默诵一遍,颤抖着解开了黄丝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绍膺骏命,安居大位,实为天运不绝朝柞,亦有属民安定之功。今闻江东叛党作乱,首领恃艺自重,匪居为祸。特遣国师前来,助武当石卿诛此地方之害,以不失天下臣民指望。特此谕知,毋违朕意。”
  青阳讶而转头,看见老人一脸苦笑:“这就是另一件你须得明白的事情。为何历朝历代,武当执教都有朝廷封为真人,而其他派别无此荣耀?只是因为我教一向在武林中帮衬朝廷。自开山祖师张真人受封时起,武当就已是朝中鹰爪,不时受命铲除盗匪,甚或是至交好友,武林同道。青阳,我知晓你不满于当今朝政,父亲更是因此而亡,只是我教尚无力与朝廷相抗,还不时需其庇佑,因此须要切切记住:万事顺旨而行就好,不要违逆朝中之道。”
  “那如果要我们与少林、天山这样的正派对抗呢?”青阳有些不平,蹩眉看向师父。
  老人叹了口气,在架上搜寻片刻,将一卷帛绢上的灰尘轻轻掸去,递给青阳。
  青阳惊疑不定的表情在展开帛绢的一刹那凝固,耳边是老人低声的叹息:“你看到了,三年前百花阁的覆没,就是师父亲手所为。”
  帛绢啪的掉在地上,青阳的语声变得格外沙哑:“小婉……小婉也……”
  老人转过头去,避开青阳的眼睛:“那个四年前在云依镇中与你打招呼的女孩么?我识得她,因此她并没有死在那个夜晚。”
  “那……那她还活着?师父?”
  老人并没有理会青阳渴盼的询问,指了指北面的墙壁:“四更天了,青阳,只剩下那里了。”
  青阳又看了师父一眼,运气调息片刻,向最后一堵墙壁走去。

  最后一面墙壁木架上摆放着的,是许多白蜡木封的小瓷瓶。与西墙一样,每个瓷瓶上都贴着一张纸条。青阳顺手拿起一枚,借着已将燃尽的烛火低头看去,只见面写的是“龙亦凡”三字。不等他开口询问,就已听见师父在背后叹息:“这里所摆放的,才是最深重的罪孽……你手中的,是龙亦凡的瓶子么?或许你不知道这个名字,但我还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他是江湖上最负盛名的大侠。六十多年前,他的结发妻被号称天下无敌的恶盗秋寒天杀死,他为此在伏青山颠与秋寒天约斗。那一战的伤痕毁去了曾是武林第一美男子的龙亦凡,却造就了众人钦服的不败神龙龙亦凡。成为一个像他那样的人,是那个时代许许多多少年——包括我,最大的梦想。”
  青阳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过脸庞。老人换了口气,仰头看向高处漆黑的窗户:“他与我的师父……当时的武当掌教涤尘真人是极好的朋友,两人斗棋斗酒,无话不谈……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但是一天师父醉中竟将这里的秘密告诉龙亦凡,而偏巧他又还有三分清醒,就自奔到这里来探。那日是我在服侍师父,见他直冲后山禁地去了,连忙用解酒石将师父弄醒……后来我只是记得没有再见过他上山与师父手谈,直到我接任掌门的那天,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人说到这里,向青阳正色道:“这就是武当掌门的最后一个秘密:所有怀疑到本派的人,都不能留在这个世上。青阳,你听到了吗?”
  青阳垂下头去,低低道:“……听到了。”
  老人摇摇头,和声道:“这几个秘密你记得就好了,不要让别人知道……快近五更天了,回去睡个回笼觉吧。”
  青阳却一动不动,哑着声问:“师父……小婉她……”
  老人凝视着青阳,沉默半晌后叹了口气:“上数第三列,右数第四个瓶子,你自己去看罢。”
  青阳浑身一颤,跌撞着冲到墙东,取出了那个白色的小瓷瓶。
  最后一丝烛火黯淡下去,青阳也随着清脆的碎裂声跌在地上。

  他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倚在墙边,师父蹲在身旁,紧紧的握着他的手心,一股暖流延绵不绝的淌进他的身体。
  发觉徒儿已经清醒,老人默默的松开手,站立起身,拿起已经燃尽的烛台。
  “为什么?为什么!”青阳猛的抬头,悲愤的看着自己的恩师。
  “若不是下代弟子除你之外实在是不成器,我也宁愿让你永远不知道这些秘密。”老人轻轻摇头,满头白发蓬乱飞舞。
  青阳把手支在地上,垂下头去:“那又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老人没有回答,慢慢的从青阳身边走过,推开屋角的小门。
  “师父!”青阳一纵而起,悲声大叫。
  老人的背影缓缓消失在屋外的雨中,风声里传来了似有似无的低语:“因为要让一派上下能够生存……因为要保持武当威名不坠……因为在江湖上,武当派是……名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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