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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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九流·薇
作者:M

高天城,我出生在这里。

离开了十年,回到这里还不到一天,我已经尝到了从前那种熟悉的滋味。
只不过是另外一种方式。

我回来是为了找人。有人要我找一个人。一个女人。
我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听说我很会找人的。我早就不干这个了,因为保不准哪天就莫名其妙的搭上了性命。可是如果你浑身上下到处都在流血,同时两名大汉紧紧抓住你,把你的脑袋按在满是油泥的地上,你也一定会答应的。所以我答应了。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找她。我甚至没看清楚那个在烛光下一边饮酒,一边冷冷的下令的白衣人的长相。

我不知道这个女人的相貌,不知道她的年纪,也不知道她的身份。我只知道白衣人管她叫采薇。她从前是个贼。他说,她出身高天城。她偷贪官污吏,偷为富不仁,偷所有值得偷的东西。然后在某一天,她不见了。后来据说她成了用毒高手,专杀迷恋她的男人。
白衣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精心修过,拇指上套着一个汉玉班指,显见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找到她,然后杀了她。就这么简单。他说。
我不杀人,我说。没关系,白衣人说,那个自有人去做。你只要把她找出来就行。


我走在铺着青石板的后街上。我从前以为这座城永远不变。我错了。虽然天空依旧被窄巷挤成细长的一线,房子上伸出的骑楼依旧组成各种暗角,河上依旧泊着挂满灯笼的花船,看起来并没什么变化,但比我离开的时候更加糟糕。

那时候传说这里曾经有过英雄,有过侠客。

大部分人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看见过半个大侠,就像我从来没有见过劫富济贫的美貌女飞贼。但从前人人都说那是真的。
现在看来至少女飞贼是确有其人。但是劫了富不见得济贫。至于是否美貌,我希望是。然后我想起,按照白衣人的说法,她即使貌美,也已经不年轻了。
她属于从前,就像我的日子一样。
在从前,事情总是一清二楚,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不晓得从什么时候起,这座城渐渐变成和天空一样灰蒙蒙了。



我没指望当铺的李二出来迎接我。
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小伙计,而是掌柜的了。可他显然觉得我来得有些鲁莽,大约是我这副鼻青脸肿的模样不招他的待记。我告诉他我还没有到当裤子的地步,只想问他几个问题。他叫了几个朋友来,不过他们习惯用拳脚来回答。不巧的是我正想拿人出气。
现在你我可以好好聊聊了。在他的当铺成了稀巴烂之后,我踩着李二的后脊梁说。
“你你你-想问问什么?”他抱着头道。其他几个人瘫在一边哼哼。
“女飞贼。”她总是要销赃的。而但凡收授贼赃,没有不知道这里的。
“什么女飞——啊啊啊我知道我知道。”李二嚎叫着说。其实我只不过稍稍使了点劲而已。“老天爷,那都是哪一年的老黄历啦。”
你见过她么?
见过一两次,可是不知道她的模样。她是蒙面的。
别耍花样。
真的真的。我连看都不怎么敢看她。可不敢惹那婆娘!
她如今没再出现么?我问。
没有没有。我脚下的李掌柜一迭声的叫。“我听说她已经死啦。”



2

我摇了摇扇子,微微抬眼看着卦摊前面坐着的那人。十年不见,他还是老样子。
“有道是生死自有天命,人死又怎能复生呢。”我轻轻叩着铺着黄绫布的桌面,悠悠的道。
“我有事要问你。”
那你写个字。我把笔墨递到他面前。
我不是来听你断什么吉凶祸福,不用跟我来测字先生那套。他说。
你急什么急什么。你也是老江湖了,既然在我这里问卦,哪能不做个样子呢。
“当年同门师兄弟之中,你是最聪明的一个,又何苦在这地方卖卦为生?”
我笑而不答,拨动机关,“我现在只能以车代步。”
他瞪着我:“你的腿——”
“是那时候。”
十年来,我从未曾后悔过。我也不恨那个人,那个总是穿黑披风的人。我说。

他默然,想了想,提笔写了个“薇”字,一边问:“她究竟是什么人?可有人见过她的坟墓,见过她的尸身?”
“薇字从草从微,中有双人纠缠,又要翻山越岭,此人只怕难寻。”我道。
“不必废话,你见过她么?”
我点了点头。

那个晚上,我见过她一面。和那个人在一起,依然美丽。

她曾经和那个人一样,是这个正在化为灰烬的地方的人们心中的希望。但是她不见了。也许于她并没错,除了我这样的人,谁不愿早日脱离此地?但是她又回来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十年来我每天晚上梦见她,可是当她真的出现在我眼前,我反而不相信了。
我只知道远远望着月光下的那个人影,良久方才惊觉手中握着一把起课用的蓍草。可笑,根本不用算,我原该知道的。她在等人。
在等那个人。

她和他一同站在月光下,我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我。


3

我没想过他会回来。
“小荷。”
我打开门,他的手还放在门环上,低声唤着我的小名。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个该死的狠心人。
他老了许多,而且身上多了那么多的伤疤,数也数不清。
“害怕了?”他仰面躺下,道。
我摇摇头,不让眼泪流出来。
回来就好。回到我身边就好。哪怕只有短短一个晚上。

当然,他不是为我回来的。他来找我也不单是为了和我相好。他要找的人是女飞贼。

女飞贼只不过是故事,我懒洋洋的道。那么蔷薇呢,他接着问,这你总该记得了罢。她从前和你也是一样的人。
不,她和我是不一样的。我坐起身来,看了他一眼,他连眼皮也没抬一下。一个十岁的女孩子如何从最污秽的地方站起来,一步步成为花魁,这实在是平常的故事。不平常的是,蔷薇不仅仅是花魁而已。
街头巷尾开始流传女飞贼的传说。她虽然没有找个能够托付终身的人,但她是那么强,不需要别人。那时候我们姐妹人人都佩服她。不过我也知道,像她那样的人是不会在这种地方久留的。终于有一天她不见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一句话也没留下,就这么离开了我们。

他替我讲完了整个故事:从此,蔷薇不见了,女飞贼不见了,六年之后,江湖上多了一个神秘的美貌女子。也就是从那时候起,采薇夫人的名字开始有所耳闻。她出入于最富有的人家,结交的都是显贵。她来自最糟糕的角落,然后摇身一变成了最高贵的淑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采薇夫人,这我倒没有想到。那她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也许她其实和我一样无处可去。他喃喃道。她不属于那些地方。这里才是她的家。
我叹了口气。他也许并不是仅仅是为了白衣人的命令才定要找到那个采薇的。他对女孩子总是这样。

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他。
蔷薇姐在她还是蔷薇的时候,曾经给过我一件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多半很重要。我把它藏了起来,谁也不知道。
今天早上蔷薇姐来过了,她要我把它交给一个人。


4

“你找她做什么?”
我没有发觉有人接近。听到说话声,我扭过头,只见那个人站在树影里,冷冷的盯着我。他还是和十年前一样,把自己裹在深黑色的披风里,看起来好似是黑夜的一部分。
“我以为你早就死了。”我说。他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其实我知道答案。和我一样。
“离开这里。”他说,“现在。”
“什么?”
“为了你好。”
“我只想帮你。咱们不是朋友吗?”
“你帮不上忙。别再把我当朋友了。”
“……好吧,我不是你的朋友。我没有你这样的朋友。”
我回手就是一掌。他退后了一步,避开我的掌锋。我又是一拳,他抬臂格开,右掌挥出,封住我的拳路。我纵身跃起,抬腿望他面门便踢,他矮身避过。我不等招式用老,左足往他太阳勾去。他微微,便拿我左踝。这招本是虚招,我翻身一个倒纵,方一落地,他的右手已到了我的眼前,三指成抓,直取我的咽喉。
死了,我死定了。我这么想。
熟悉的招式,我见他使过无数次,但我仍然无法避开。他只要稍一使力,我的喉咙便会应声而断。

“你打不过我的。”他收招道。
就好像我不知道这回事似的。我的功夫根本不能同他相提并论。
“那从前为什么要跟我合伙?”
你是高手,是大侠,我只是小混混。
我不是什么高手大侠。他说。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我一开始就不该答应这件事。可是我只不过想找一个人而已。
我除了小荷那里没有地方可去,所以我又回到了那里。我推开虚掩着的门,只见一个女子坐在昏黄的油灯下。不是小荷。虽然我没见过她,可我清楚的知道那是什么人。
是她。薇。


5

他在找我。我猜得到他为什么找我,为谁找我。我不能让他继续。为我,也为别人。
我曾经杀死了我自己,那个叫做蔷薇的女孩。我以为这样就够了。我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名字。我不再是那个在荆条抽打下哭喊的小孩,不再是偏爱冒险滋味的夜盗,不再属于这座死气沉沉的城。可是当我回到这里的时候,我知道我永远是它的一部分。

昨天早上,当我来到这座房子,看到小荷时,我吃了一惊,没想到她竟会衰老得如此之快。我知道那是什么缘故,不禁为她难过起来。原本等待着我的,也会是这样的日子。可是如今我的日子难道比她强么?她至少有个可以梦想的人。而对于我,只不过是从一个恶梦逃到另一个。

我还记得那个白衣人翘着腿坐在太师椅上,得意洋洋的样子。
“无论你逃到哪里都没有用的。”他说。
“只不过是些珠宝,也值得你劳师动众。”我冷笑。
“当然不是为这些东西。”他从我脚下散落的珠宝中捡起一块祖母绿,合掌搓了几下,顿时化为齑粉,“是为了你。”
“为什么?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不错。只不过你的心上人老是给我惹麻烦。”
“他不是我心上人。”
“好极,既然如此,你只要做一件事,你的事情从此与我无关。”白衣人笑道,“你给我杀了他。”
这个人准是疯了,我心道。
“对你来说这很简单的。”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你怎知我会杀他?”
“你不是有个叫做小荷的妹妹么?”看见我惊讶的表情,他接着道,“她其实是你亲妹妹,不是么?”

我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我永远无法摆脱那段从前。我不能摆脱。
我还记得我抱着小荷找妈妈。还记得我牵着小荷的手拼命跑啊跑。还记得我挨打之后,小荷晚上拿着伤药悄悄溜到关我的柴房里。还记得……
“……”
“怎么样,要不要听听我的计划?”


目标是那个人。
他要我背叛那个人。
所以我回来了,因为那个人就在此地。
他们会派人来找我。他们会让人知道有人在找我。然后把那个人引出来。
接下来就是我的工作。

有一件事白衣人不知道。我还有一件武器。我从前交给小荷的东西。
没关系,我可以奉陪到底。

但是,我没想到他们派来找我的人是他。
那个人最要好的朋友。
小荷爱着的人。


6

“姊姊……”
“别叫我姊姊。”
“姊……”
“嘘。听话。别对别人说。”

姊姊……
那件东西已经交给了那个穿黑斗篷的家伙。
那只不过是几本书册而已,我希望过了这么久还没有完全破掉。
你要我做的事我办到了。可以叫你姊姊了吧?
因为我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是我不好。有人跟着我。我照你说的办法跟他兜圈子,可是多半还是没法甩掉他。他一定也很熟悉这里。
但是那个穿黑斗篷的拼命在救我啊。他真的好厉害,一个人跟四个人打。
那个人就是你所说的武林中人吗?是你从前认识的?
真羡慕你,能遇上这么好的……人。

天黑了,我看不见。也许不是天黑,是我快要死了。
好痛,每吸一口气都好痛。
流了好多血。动不了。想不到别的东西。
你一定会来救我的吧?
姊姊你回来就好了。好多人都回来了,昨天他也回来了……
他也会来救我的。
还要多久才会死呢?

有人在吗?有人在说话吗?听不到。
他来了吗?他抓着我的手。好热。好像变亮了一点点。太好了。
他在摸我的脸。他在伤心。我看不清,可是我知道。他在说话,可是我不明白。
他好像更伤心了。
还是重新黑下来的好。那样我就不会知道他在哭了。
不要哭。大侠。你是我的大侠。
我闭上了眼睛。


7

我把她抱起来,握住她的手掌。她的手冰凉湿滑,满是她自己的血,她的指甲掐到我的手背里。她的嘴唇原先不用抹胭脂也娇艳动人,现在已经变得和她的脸一样白。终于她紧抓住我手的力量变弱了,然后变冷了。

我望着自己的手,上面沾满了血。小荷的血,敌人的血,我的血。
左手缺了两个指头。胳膊上布满了数不清的伤疤,当然身上还有无数。这都是这许多年摸爬滚打的代价。我从前没想到自己竟能活到今日,可我至今仍然偷生。
而小荷却死了。平白的死了。几十年来我几乎每天都见到别人死亡,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哽咽。

那个人站在我的身旁。他的黑披风扯碎了,身上到处淌着血,和我一样。
“离她远一点。”我说。“离她远一点!”
你不是神通广大吗?你为什么不能够救小荷?你为什么不能救我?你为什么不能救你的蔷薇?为什么这些人都要因你受苦?

“……我对不住你。”他道。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
“十年前我就该动手的。”
“你在等什么?”
“证据。”
他手中拿着一个油纸包。“小荷的命换来的证据。”他低声说。
我没听见他说什么。无所谓。反正我只剩下一件事情要做了。

“蔷薇在小荷家里。”我告诉他。


8

当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叫做蔷薇。
她偷各种顺眼的东西,但是偏爱珠宝,玩厌了再把它们卖掉。
后来她进了一座不该进的山庄。据说那里的主人擅长炼制各种毒药。他们为了配药,掳掠无辜的人作为试药之用。
我已经注意了他们一个月。当然,我不是一个人,还有两个好朋友。而且蔷薇也愿意帮我们的忙,潜入山庄进去卧底。
我们赢了,那山庄最后毁于大火,我还记得白衣飘飘的山庄主人葬身火海,像一只巨大的白蝴蝶在火焰中挣扎的景象。
我们的代价是一个朋友终身残废。但是她逃出来了,活着。
那是十年前的事。

后来她叫做采薇夫人。爱上她的每一个人到头来都死了,脸上带着笑容中毒而亡。


我推开小荷家的门,蔷薇站在屋子里,桌上摆着酒菜。
“你终于来了。”她把酒杯递给我,“十年了。”
“薇。”我接过酒杯放下,“对不起。”
我抱紧那女人,任由她的刀子刺进我的肉里。幸而不是要害。终于,女人停止了大闹,靠在我怀里痛哭起来。

她偷的最后一样东西,她不知道其实早已得到了。


9

只有竹帘还在风中微微摆动,那个人已经消失了。
我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知道他要做些什么。
我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我望着没有动过的酒菜。那里面是没有毒的。有毒的,是我的胭脂。
也许他知道。

下九流始终是下九流。

他是一个游侠。一个英雄。一个传奇。
而我只是……什么也不是。

即使我爱他。即使他爱我。

我舔了舔嘴唇,把杯子举到唇边,一扬头,让那辛辣的酒液流过我的喉咙。

我不要被别人杀死,我也不要你来保护。从来不要。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我累了。很累了。药已经见效了罢。


远远的,传来了早起的小贩的吆喝:
“香菜-黄瓜-嫩豌豆苗-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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