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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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宝葫芦
作者:leyi



年关方过,正是破春时节。

徐州城外的一片桃林已有了些许红意。沿着官道而栽的几株柳树抽了新穗,却是耐不得料峭的春寒,绿得好生惨然。一对翎羽灰漆也似的乌鹊,从城堞上扑闪着翅膀落将下来。在柳梢子上轻轻一靠,一个转折,跃入了边上一个院子里去。

"徐州虽也算得山明水秀了,然则毕竟还是不比汴京的繁华。" 对面快哉亭雅座上的一名年少书生冷眼瞅着这片春色,轻轻叹了一声。

那书生约摸二十出头,长相虽算不得十分的英俊,却也是颇有一些浊世佳公子的排头。他着了一身宝蓝色的绸缎长衫,腰系绣金紫绫带。头上青布方巾上镶着的一快碧玉鲜翠欲滴,一个紫檀木的书笼靠着案头放了,上面搁着一把洒金乌竹扇,不时拿来把弄几下,意甚闲暇。

他在这快哉亭上已坐了有些时候,面前的一桌酒菜却是不曾动得几筷。酒更是喝得极慢,一壶新温的女儿红倒不了两杯就已凉透。直看得一旁的小二私下嘀咕:"这位相公哪里是在喝酒用膳,分明便是在参禅打坐么。"

另一个随即接口道:"只怕便是彭祖庙里供着的那几位爷爷,也要比他吃的快些。"

说罢两人窃窃而笑,他书生却似是毫没知觉,举起桌上酒盅浅浅啜了一口,重又去看那片半青半红的桃林。

便在这当口儿,却见一团大红的颜色忽然冒了出来,溜溜的从市巷中招摇而过。那书生微觉好奇,又再定睛看去,不禁哑然失笑。

原来那葫芦是系在一面旗幡之上,用来充作招牌的物事。只是那葫芦和寻常走方郎中幡子上的葫芦有所不同,通体用朱漆刷了,远远望去俨然一块朱砂仿佛。再看那面旗幡,却是最为平常不过的粗布,灰不溜秋毫不起眼。上书八个大字"仙手仁术,济世为怀"其字迹潦草,着墨粗劣,全无章法可言。

便是这么一面幡子,反倒是映得那个朱漆葫芦更为煞眼。

那书生却不再去看那葫芦,怔怔地低头望着桌案上的紫檀木书笼,恍若神游物外。半晌,又是一声轻叹,抓起桌上盅盏将残酒一饮而尽。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书生低声吟了两句诗词,起筷挟了一片鱼腩吃了。酒未喝得几杯,他却似是已然要醉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正自惆怅间,却听边上有人应了一句。

书生显然吃了一惊,举目望去。但见方才所见的那个葫芦赫然已在面前。原来那个游街串巷的走方郎中,不知何时已上了楼来,此刻正笑吟吟地站在桌角。

那郎中看去较之书生年长几岁,穿了一身青布长衫。长的倒是颇为俊秀,只是一双眸子却迷迷瞪瞪地,仿佛大梦初醒般地毫无神采。他右手抓着那面旗幡,左手只提了个藤竹编的箱子。见书生抬头看他,便随手将旗幡往桌边一靠,抱拳作揖道:"这位兄台请了。"

那书生一脸的诧异,当下也起身抱拳道:"先生请了。"

"在下佟春景,路过此地忽感身子疲乏,欲买杯酒喝,也好稍事歇息。奈何这快哉亭上却已然佳客满座。是以冒昧打扰,不知公子能否屈就,与在下同桌而饮?"那佟春景絮絮说来,却不过是想找个能歇脚落座的位子。

书生环顾左右,见这快哉亭上果然已是座无虚席。而那佟春景言语之中又甚是诚恳,眼见不好推辞,便勉强一笑道:"先生若有兴致,便请坐下喝几杯便了。"

佟春景也不客气,说一句"如此叨扰了。"拣书生对坎的位子坐了。唤小二要了几样酒菜,旁若无人地吃将起来。书生见他那付吃像,当下便倒了胃口。正想着要结帐走人,却听得一阵脚步声响,自亭角的梯子上来了五六条精壮汉子。个个腰悬长剑神色倨傲。为首一名汉子五指修长肌肤白皙,身着锦衣玄服,一双夜猫儿也似的眸子精光闪闪。一看便知必是哪个武林世家的公子少爷。

那汉子抬眼左右一扫,在书生这一桌上定住。而后冷哼一声,大跨步走将过来。不两步已至席前,不待那书生招呼,便探手将那佟春景的衣领一把抓了,勃然怒道:"你这混帐东西倒是清闲,还有心思在这里吃酒!"那汉子身材甚是魁梧,将那佟春景一手提着,便仿佛老鹰抓小鸡一般。

再看那佟春景,却是一脸的苦相,哆哆嗦嗦地辩道:"风兄息怒,那件事确与小弟全无干系。你你…"说到一半竟是卡了壳,再不能言语。

一旁的书生看这光景尴尬了,便轻咳一声,起身抱拳道:"这位兄台,有话好说。这里来往人多,你这拉拉扯扯的须不好看。"

那玄服汉子闻言略一侧身,斜眼倪视桌角书生,神色颇为傲慢:"你是何人?莫不是这畜生的帮手?"

那书生却是不动声色,只端起桌上的酒杯浅尝一口道:"我与这位兄台非亲非故,只是这亭子狭窄,是以同桌而饮。两位若是有事要叙,便请另寻处所。"

"如此最好。"玄服汉子冷哼一声,又转向一边郎中。"死到临头还在信口胡言。今日你若不给老子一个交代,休怪风某剑下无情。"

佟春景又苦笑着道:"风兄也是知书明理的人,如何说出这般玩笑话来。此等事又岂是随便能给什么交代的。"

他说这几句话的神色当真是已窝囊到了极处,却不料那汉子竟是勃然大怒,一把将佟春景推开了去。右手拔出腰悬的宝剑当胸便是一剑。

佟春景被那汉子推了一把,脚下正自一个趔趄。忽见剑光一闪,直吓得脸也白了。"啊呀"一声喊,七歪八斜地退了几步,跌坐在旁桌的一张空座上。样子虽然狼狈,却是好巧不巧地堪堪躲过了那位"风兄"的一剑突刺。

那玄服汉子见一击不中,不禁呆了一呆。见邻座众人面上皆有不平之色,显是向着那佟春景的居多。不禁更是奎怒,右腕折转,劈头盖脸地又是一剑过去。

那书生看他这般出手,不禁皱了眉头。身形一晃已到了佟春景身前,左手洒金乌竹扇一展,轻轻巧巧地便接下了那汉子手中长剑。

"你究竟是何人?我自与他计较,要你来管?"那汉子见书生出手,已知今日遇到了高人。奈何心中虽是七上八下,面上却仍不得已装了一副凶神恶煞嘴脸,只是言语之中已不复适才旁若无人的嚣张气焰。

那书生却不趁势相逼,仍是不紧不慢地劝道: "这位兄台,在下虽与这位先生素昧平生。然则大家同是武林一脉,正所谓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位先生纵有错失得罪了兄台,你拿住他也就是了。何必下此狠手欲取其性命。"

"你知道甚么!此人貌似忠良,实则是一衣冠禽兽。我恨不能将他剜心拆骨,方泄我心头之恨。"

不待他说完,那汉子却已是口不择言的一番乱骂,只听得书生心头火起。

想他平日里也是一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的角色,何时有过这等委屈求全的好心性。当下也不发作,只冷冷地应道:"这便奇了,人道是医者父母心,更何况我见这位先生似是不会分毫武功。却又做了何事教兄台如此恼他?莫不是他偷了兄台的妹子?"

此言一出那玄服汉子如何还按倷得住,剑锋一偏荡开书生折扇,右腕折转一招"落叶盘花"直削过去。那书生却似早有防备,左手折扇一合一带,已引得那汉子剑势失了准头,而后反转扇柄轻敲,顺手便点了那汉子腰间穴位。玄服汉子只觉上半身一阵酸麻,右手一松。只听"当啷"一声响,手中长剑已然掉落地上。

那书生低头看一眼地上长剑,不由轻声叹道:"风万山风老爷子何等人物,却不想生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逆子,给他老人家丢人现眼。"

玄服汉子闻言大吃一惊,颤声道:"你…你怎知家父名讳…"

"风老爷子一门十二雄,威镇关西。道上的朋友谁个不知哪个不晓?便只是出了你这个不入流的老幺风十三,给你风家的金字招牌抹黑。只是你的风家剑法学得再如何粗陋,我却还是识得。今日里我念在风老爷子的面子,本不欲与你计较。谁知你却是这般不知好歹。唉…"那书生说着附身拾起地上长剑,交还那汉子背后一青衣男子,说道:"你家少爷所封之穴位十二个时辰之内自会解开。今日之事,我便当从未有过。你们去吧。"

那青衣汉子却是镇定自若,当下俯首谢了。回首招呼另两名伴当,将风十三一左一右架了下得楼去。

书生瞧着他们去得远了,摇头苦笑一声。正欲借机跟了下去,却听一旁佟春景的声音唤道:"小二,来一壶上好的女儿红,再要一味龙凤烩醒酒。"

听他如此说话,书生心知轻易再走不脱。也便绝了耳根清净的念头,重又回了座处坐下。

果不其然,只见那佟春景一脸的笑意又凑将过来道:"看不出兄台年纪轻轻却武艺高强,在下佩服啊,佩服。"

"哪里,先生言过了。我见那风十三出剑狠毒招招致命,虽然兄台一再相让,却是只怕一个闪失便有性命之危。是以贸然出手,倒教兄台见笑了。" 书生微一抱拳,随意谦虚几句便再不多言。但那佟春景却是不肯就此作罢,恰好小二便在此时端了新温的酒浆上来,他便满满地斟了两杯相邀道:"兄台说的哪里话来,今日若非兄台,在下怕是早已在阎王殿上做了席上客。来来来,救命之恩不敢言谢。在下借花献佛,兄台若是不嫌在下鄙薄,便干了此杯。"

书生眼见推辞不得,唯有勉强陪了一杯。不想那佟春景为人虽是委琐,喝酒却还颇有几分豪气。仰颈便是一杯下肚,还兀自赞道:"好酒!好……"

一个"好"字尚未出口,却已身子一软"哐噹"一声栽倒桌上。

那书生见佟春景倒得古怪,遂暗自提劲,只觉太阳穴一阵晕眩,心知不妙。面上却仍不动声色。一手轻拂桌上书笼,一手按着了那柄洒金乌竹扇。正待再运气调息一番,却听得身后有一男子声音说道:"花姑娘无需再费功夫。这佛心散的药力一旦发作起来,便是武功高过姑娘十倍之人也是没可奈何。"

说话间,邻座数十名酒客一个接一个地站起。片刻间,整间快哉亭上竟只那书生一人是坐着的。

"在下开封铁无情,这厢有礼了。久闻千面嫦娥花怡柔手中洒金乌竹扇妙用无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说话的那男子缓缓踱着步子,行至书生的面前站定。却是一名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一张焦黄的长脸蹦得似一张黄纸,皮笑肉不笑地道。

那书生也不否认,微微一笑道:"不敢。倒是小女子今日方才真的长了见识。江湖上只知阴风铁爪铁捕头的三十六路飞鹤爪独步天下,却不知铁捕头藏毒下药的本事也是如此了得。实在是失敬失敬。"说到这最后一句,却已是换了一女子声音。

那铁无情闻言也不动怒,只是微微一笑道:"花姑娘,我等早知姑娘的易容奇术和轻身功夫天下无双。迫于无奈这才出此下策,望姑娘见谅。只是这佛心散若是不会内功或是内力低微者,中了即刻便会晕厥。而象姑娘这样的内家高手,也只怕要有十二个时辰不可动用内力,不然难免经脉寸断气绝身亡。"

花怡柔却似是事不关己,左手折扇轻摇,侧首问道:"小女子和铁捕头素无瓜葛,却不知铁捕头如此盛情款待所为何来?"

"姑娘好生善忘。自上月十八姑娘造访太师府,借去那座七窍翡翠塔,弄得在下一家老小全被扣入府中。太师大人限我半月之内破案。在下此次便是想请姑娘去太师府再走上一遭,了此一桩公案,也好救在下一家性命。姑娘侠义心肠聪慧绝顶,谅必不会推辞。"

"姑娘我若不愿去呢?"

"那铁某怕是只有得罪了。"铁无情说到此处脸色一沉,四下里的几名大汉早已不耐,顿时便围了上来。

那花怡柔左右四顾,忽然展颜一笑道:"想要得罪本姑娘,只怕今日铁捕头是没这机会了。"

这句话方才出口,原先伏在案上已不省人事的佟春景竟自站了起来。哈哈一笑道:"不错不错,花姑娘今日已是佳人有约。铁捕头要会佳人便下次请早罢。"

话音未落,只见他双手一分。一股浑厚真气如排山倒海般四散开去,快哉亭上众人只觉胸口一阵滞塞,竟致不能呼吸。佟春景更无半点犹疑,一手抓过桌边旗幡,一手揽着花怡柔,纵身越过亭上扶栏,飘然而去。

快哉亭上一干人等尽数愣在当场,待得几名乔装的捕快抽出兵刃想要追时,却被那铁无情伸手拦下。

"不用追了,此人来历非同寻常。武功深不可测,以你等这点功夫追上前去,不过枉送性命而已。"

"方才若非花怡柔出手,连风十三都几乎要了他性命。不过一懵懂浑人而已。大人…"为首一名汉子兀自强辩,却听那铁无情斥道:"尔等跟随我多年,如何却丝毫不长见识。方才风十三刺出一剑,却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其身法虽然呆拙,步法却是如行云流水毫无滞涩。你看不出人家身手高低也就罢了,却连他那旗幡上挂着的朱漆葫芦也看不见么。"

"朱漆……葫芦?莫非是那……红宝葫芦西门秀?"那捕快喃喃念出那名字,象是被针尖儿扎到似的浑身哆嗦一下。

"正是那个无行浪子。"铁无情沉声应道:"此人十二岁出道,恰逢徐州恶疫横行。他一张草方,救下苍生无算,人称少华佗。十三岁独游麒麟山,一怒拔十寨。十四岁只手擒三怪,十五岁赤手屠七魔。十六岁时陛下开科武考,他护送一弱冠少年闯金殿赴考。三千铁甲,竟不能挡。当今圣上有意招他为婿,将公主下嫁,他却只要了一名年老色衰的无名宫女。纵观此人之作为,亦正亦邪。及尽狂妄桀骜之能事,然天下受其恩惠者。下至贩夫走卒,上至王宫贵戚,不计其数。而其武功之高更是名标典籍。年前武林第一神算申黑手品评天下高手,此人位列第六。因其从不用兵刃,是以只以其充作招牌之朱漆葫芦为记,亦是彰其医术之高天下无双。红宝葫芦西门秀因此扬名天下。至此,距其出道之日不过十年而已。" 说到此处,铁无情看的已不是属下惊惶之面容,而是快哉亭外渐沉之暮色。那训斥也早已成了感慨,言语之中满含着对这一代武林奇才的钦敬。

"试想天下武林,高手何止千万。此人年未至而立,却已是名震宇内。"

"然则大人一家三十二口…"虽是已有了前车之鉴,另一名年轻捕快依旧忍不住插口道。

铁无情凝神不答,猛然反手击出一掌,将桌几上花怡柔留下的紫檀木书笼劈得稀烂。木屑横飞之间,众人只觉眼前一亮。定睛细看那盒中物事,正是那尊玲珑剔透的七窍翡翠塔。

"彭城十二少悬葫,金丝碧管造浮屠。
寒楼一笑王孙傲,九指玲珑撩尘俗。"

铁无情凄然苦笑,对那汉子道:"能与那明月山庄的月寒楼齐名,如此人物又怎会和你我为难。"

"唉…想那花怡柔虽是盗匪一流,却是素来心高气傲,从不将天下男子放在眼中。不想偏偏遇上了这么个催花少爷…只怕…唉唉…"那铁无情看着那尊牵系着他身家性命的翡翠宝塔连连哀叹,倒是边上围着的一群捕快,已大大地替他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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