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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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路
作者:梓溟

一、 旌风
旌风掣掣。
他站在高地上,手按佩剑远眺眼前的天地混沌。
刀剑与枪戈的撞击,在他的耳畔如同最完美的奏鸣,将他内心深处麾兵千里的豪情奉上了九霄。
手在不觉间握紧了剑柄,一种跃马疆场的冲动让他的血液沸腾了,血管也膨胀了。他知道他会赢,他坚信他会赢,因为天下没有人能比得上他。
事实也证明了,连秦将白起也不是他的对手。
于是,一切的预言都成了他可以挂在嘴边嘲讽的笑话。
他仰起脸,望着风卷残云的天穹,冲着脑海里父亲的面孔轻蔑的一笑:“父亲,您的预言已经被我打破了。我现在不但能领兵搏杀,甚至连秦军都要避我三舍。青出于蓝甚于蓝,父亲,您该为我自豪。”
风,无处不在,裹着刺鼻的血腥味向他袭来。
他笑了,笑得如同嗜血的魔鬼。
“报——将军,不好了!秦军已截断我军后路!”偏将飞报。
“什么?”他一怔,猛得回过头,“有多少人?”
“铺天盖地的……看……看不清啊……”
“这不可能!我不是派了兵力留守大营了吗?怎么会没有点烽火示警?”他不敢相信,一把揪住了偏将的衣领,瞠大眸子吼道。
“将……将军……”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蠕动在他的脚边,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每一字每一句都喷着血沫,“秦……秦军派了五……五千骑兵……截断了我军与……与壁垒的通道……”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抬脚,那脚边的身影便被甩在了一旁的沙地上,喷出的血沫濡红了他的白披风。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道断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一下子颓软了下去,手中的剑“铛”得一声支在了地上。
“将军……”偏将伸手去扶,“咱们还是赶紧撤兵吧!”
他一激灵,甩开了偏将的手,负气地一指前方秦军大营,“传令!增兵进攻!黄昏之前,务必拿下秦军大营!”
“将军,这不可能!请您三思啊!”偏将谏阻。
“兵法曰:置之死地而后生。你的兵书是白读的吗?”他发泄似的将偏将踢翻在地,扬手拔出了青锋,伴着一声龙吟,指向偏将的心口,“你给我听着!这个时候,你敢不遵将令,本将军就以惑乱军心论处!”
“秦军轻骑出迎,我军粮道已断,正处劣势,万万不可与之硬拼啊!”偏将苦苦谏阻,布满血丝的眼睛瞠得大大的,“将军……”
他抬手一扬,重重地刺了下去,一腔热血溅了他一头一脸。
他失去理智地奋然抬起狰狞的脸,带着几绺流淌着尚未冷却的鲜红,迎着旌风挥舞着手中的剑,扯着嗓子大叫:“给我杀!给我杀——”

二、 无血
“哈哈哈哈!赵括小儿这次可是插翅难飞了!”浓密的络腮胡之中发出放肆的大笑。
“王大夫这次带兵截断赵军粮道乃是大功一件,白某一定在大王面前为阁下请功啊!”他笑得不似王陵的放肆,唇际的笑让他挺括的八字胡微微一横,可暗下里却攥紧了拳头。
大风卷着叶儿不时掀起中军帐的帐帘,帘外立刻传来了刺耳的咒骂:“王纥!有种你出来跟我决以死战!当缩头乌龟算什么好汉!王纥!你出来……”
他转过身,反翦着双手疾步走到帐帘边,却又收住了脚步,压低声音:“来人!传王纥将军来见我!”
“是!”
“老将军何故不出战?”王陵放下手中笨重的青铜酒盏。
“赵军已被我军围困达三十六天之久,一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此时出战,无疑是消耗自己的力量。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上策。”他摸着自己微跷的八字须,绽出浑浊的笑,“让他折腾去吧!”
话音未落,一个黑影像球一样径直滚爬到他的脚畔:“上将军饶命!饶命啊!”
“怎么回事?”王陵莫名其妙。
“他泄露了军机,赵军的奸细已经知道了上将军是白老将军!”王纥应声而入,就势一脚踹在五花大绑的犯将身上,“正好被我末将撞个正着!”
“妈的!宰了你!”王陵虎得站了起来,手中的酒盏“哐啷”一声掷在了地上,与此同时,长剑出鞘。
“慢!”他沉吟了一下,一抬手。
“可是……”王陵要说什么。
他摇摇头,低头扫了犯将一眼,冷冷的一瞥:“不必了!现在赵括已上瓮中之鳖,知道了又能如何?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就把他派到赵括那里,亲口告诉赵括,我白起等着为他收尸!”
“不!不——”犯将撕心裂肺中带着十二分的恐惧,“他们会杀了我!上将军——”
他拱了拱眼皮,无动于衷地蹲下身,伸手去抹平了那人被拖出去时留下的沙痕:“杀人未必要见血,见了血,未必杀得了人。”
站起身,抖了抖靴子上的浮尘,他犀利的目光让帐中的人都打了个寒颤。
“报——将军,去赵军大营的人被赵军分食了!”
王纥和王陵张大了嘴,一时无语的震惊。
他只一挥手,轻轻的,不带一点力道:“哦,知道了。”
帐帘放落的一瞬,一抹残阳的斜影映在了剑架上,他的青铜剑陡然闪起了眩目而冷艳的光华。紧接着,一声长长的龙吟震慑了四十五万饿殍的耳膜……

三、 浊世
身畔,娇艳的花朵却不见美人的怜惜,在他宽大袖子的盛怒与烦躁下纷纷零落,支离破碎了一地。
“夫君在为解赵国邯郸之围而犯愁吗?”一个温柔的莺声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
他回过头,英武的眉头微微一蹙,却又似在安慰她:“哦,是的。怎么?吵到夫人了?”
她的素手拾起了桌案上的一叠绢帛书信,轻瞄两眼:“姐夫的信?”
“恩。”他有些沮丧地回坐到桌案边,端起了酒盏。
她却一抬手,按住了他执盏的手:“我都知道了。你不方便去求如姬,我去!一切不仁不义的罪名,我一身承担!”
“舒缇,你不能……”他想推开她的手,动摇她的坚决。
她不容置喙地夺过了他的酒盏,含着泪却在笑:“夫君,这一盏,祝你马到成功!”
“舒缇!”
仰脖痛饮之后,她拂手扔下了酒盏,带着一阵黯然的熏风飘然而去,没有半点眷恋。
新月如钩,钩着他的心一般。
“君侯,兵符都手了!”远远的,长廊那一头,管家的身影飞步近前。
他欣喜地想迎上去,却不知为什么,在跨出几步之后,却定住了脚。
“君侯……”管家气喘吁吁地呈上兵符,“兵符……”
“如姬怎么样?”他从嘴里没来由的冲出这么一句,握兵符的手立刻僵冷了,接下来便噤了声。
“如姬夫人没事。夫人留在宫中等候大王发落。夫人让奴才告诉君侯,夫人会拼死保护如姬夫人平安。”
“那……那她呢?”他攥紧了兵符,贴在了胸口,强抑着流泪的冲动。
“夫人说,她为君侯承担一切,但求君侯一路平安!”管家的眼眶湿润了,双膝一软,跪在了他的面前,“请君侯即刻起兵援赵!”
泪,绰然而下,他不知道自己的脚为何如此沉重,重到想抬起都成了奢望。
手在发抖,抖得厉害,因为手中的兵符也有那千钧重。
“君侯!请即刻起兵!”一片催促。
他偏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攀于枝头的零星花儿,不留痕迹地避过众人注目的眼光,压抑住了哽咽的声调:“起兵吧!”
又是一阵疾风掠过残喘生机的花丛,静下来时,唯有豳风七月里的蛐蛐儿和零落满地,顺水流去的香瓣。
同样是新月如钩,她握紧了手中温润的簪子,仰首望月,带着笑刺进了咽喉。伴随着鲜血的伙伴儿,只有那滚动在衣襟上的粉泪,和青蒙蒙的如水月光……

四、 回首
腥风袭来,拂乱他枯萎的发,他瞠大了血红的眸子向下看去。
胸口,一支雕翎箭径直插着,不带一点的偏离。雪白的翎羽已经被他的生命染红了。
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只能伸出手握紧了箭翎,血从指缝中流溢出来,零零落落地滴在他脚下的黄土地上。
“降者无罪!”
他清楚地听见敌人的高叫。他不甘心,他永远也不甘心就这么失败,强忍着痛楚奋力拔出了胸口的箭。
一道热血喷射出来,他踉跄了一下,终告不支。
当他妄图回首再望一眼深厚的邯郸,却看见了他的勇士们成片下跪的身影。
“我等甘愿受降!”
这声音荡彻在这山谷,荡彻在他的耳边。他的头重重地砸在沙地上,却瞠着两眼诘问苍天。
腥风淡了腥味,硝烟散尽了。
这,是他选择的路,末路!
赵孝成王七年九月,赵将马服君赵括于长平身死秦军箭阵之下。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属镂剑在他的面前闪着青冽的寒光,召唤着他的忠魂碧血。
“将军,请敬旨吧!”来人冷冷地笑。
他自然明了“敬旨”的含义,因为眼前的是“属镂”,暗红的血痕写着伍子胥的冤屈。
他早知道回有这么一天,可坦然之中,却有隐隐有着怆然。眼前浮现起哀鸿遍地,鸦雀晚归的凄凉惨景,还有,还有那尸横遍野的四十五万赵人。
颤抖只从不会因为恐惧而颤抖的手,他拔出了属镂:“我何罪于天而到了今天的地步?”
寒光一闪,青霜一掣,血溅上了白色的绫罗挽帐。
颓然倒地的一瞬,他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
“长平之战,赵军的降卒有四十五万之众,我却为了免除后患,诈取了他们的信任,将他们尽数活埋了。血债血偿,我不该死,谁又能替我赎罪……”
那声音远了,听不见了。
阖上了双眸,回首往事,他才发现了自己一步步的抉择,竟是今天没有退路的绝局。
末路。
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秦武安君白起被秦王赐死。

又是新月如钩,却已恍过十四载春秋。
他蜷在病榻上,气若游丝,垂于薄衾的枯瘦手臂无力地晃荡在榻边。
一双玉手在昏暗的灯光下握紧了他无力的手,几滴冰凉的泪水滚落在他失去光泽的手背上。
“舒……舒缇……”他在喉咙口咕囔出浑浊的音。
“无忌,我是如姬啊……”如兰的气息萦绕在他的脸庞耳侧。
“如姬,我快要……快要死了吧……”他断断续续地起伏着呼吸,每一个字都是那么艰难。
“十四年前,信陵姐姐对我说,你对她只有敬,没有爱,你的爱全在我身上。可是,今天我才知道……”如姬清泪如涓涓溪流,滑落粉颊,苍白的脸更加憔悴,“其实,你的骨子里,爱的是她……”
“如姬啊……原谅我对你……四年的冷落……”他竭力伸展开几乎僵直的手指,想去抚摩那令他年轻时代魂牵梦萦的脸庞。然而死神的无情,让他的手还没触摸到他的梦想时便再也无力支持了。
“无忌……”她哭了,凝眸于如水的清冷月光,抱着他的手号啕。
他的灵魂浮起在上空,俯首凝望她悲戚的单薄身影,泪已经流不出来了。惆怅之下,他蓦然回首,却看见了一个身影:“如姬……你这是何苦……”
“无忌,我当年为你盗符之时,便与你一同选择了这抑郁的末路。”如姬的灵魂清瘦的玉立,“我只求与你不离不弃……”
月如钩。乱了伊人披散的长发,乱了一地缤纷的落英。
晚风中,携手相伴处,是末路……
魏安僖王三十四年秋,信陵君魏无忌在魏王的猜忌下郁郁而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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