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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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落冰

夜,是暗夜。
暗是个很暧昧的词,很多时候只要不是“明亮”的便归入“暗”里。太阳刚落山时,天空还染着一抹沉红,偏偏说“天暗了”,等当夜果真降临时,反而说“夜黑了”。其实夜从来就不到“黑”的程度,即使是无月光、无灯光、无星光只有一片乌云、一团死寂的夜,也不算黑,而是蓝,深蓝,深到近黑,却还是蓝。
这天的夜是暗夜,没有明月悬空,也没有路灯盏盏,有的不过是几点星光,因为是晴空,所以这深蓝便很明显了。
路,是直路。
直,是个中性词,大多数人都知道两点间直线距离最短,但也很赞同路虽然直直方方清楚明了,但曲曲折折却更有空间美感,所以,这镇上只有这条路是直的,连着桥的路,所以并没有修成弯路。
这夜的这条路上没有灯,灯是好的,却不亮,也许是线路坏了,也许是没有电。

今夜,没有灯。
只有一道白影,年轻女子的身影。
她很美,却不媚,是那种古代美人所带有的顺从的美。
她走得很快,却不急,那是长久以来熟悉并习惯了的步速。
一身白裙,飘逸,清透,素白,反而让那臂上的黑色的袖章更显眼,那是亲人去世所佩带的袖章。
她并非第一次戴,很久以前,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戴过,她的母亲替她戴上,为她的父亲。
在那个灵堂上,她哭,不知道“死”的概念却隐约知道那意味着不会再见到父亲的容貌不会再听到他的声音不会再感受到他的拥抱不会再得到他的赞美;她哭,为伤心,但她觉得更多的也许是出于孩子无意识的模仿行为,她看见母亲在哭,亲戚们在哭,很多人在哭,所以她哭;她哭,母亲也哭,哭得更厉害。
有很多事她记不起来了,但却深深记得当时的景象,也许是因为那意味着一个人的离去,也许是因为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母亲哭。

女人天生就是婊子。她记得有人曾这么说过,她不是很清楚怎样才算是婊子,只是觉得自己的母亲不能算是。醉醺醺的酒鬼,亦或是歇斯底里的疯子,这是她的认知。
她只是有点奇怪为什么有个这样的母亲自己却成了一个中规中矩的人。
对,中规中矩。母亲很喜欢喝着最烈的洋酒发牢骚,她听,安静地呆着,或者做家事。她并非不曾觉得烦,只是她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也阻止不了。
不哭不叫,安静听话,举止优雅,成绩优秀,上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报什么专业,去什么单位,所有的一切都按照母亲的意愿去做,即是是饭后筷子的摆法都是按照母亲的要求在做,抱怨过吗?曾有,但是更多的是奇怪,很奇怪那样的女人居然可以要求这么多,这么细小的事。
她并非恨她的母亲,但也不爱她,她是她的母亲,所以她听了她的话,一切,在生前;但也仅仅如此,所以,在她死后,她没有留守而选择了回家,如果,那还可以算做是家的话。

她唯一的喜好是过马路,用自己的方式过马路,过那种并不需要交通灯指挥的马路,那种随时都有车来来往往的马路。
看着飞驰的车,目测距离,估算车速,控制步伐,然后,等着享受与车擦身而过的心跳,空气的压迫感,成功的满足,以及风的感觉。
每一次,都是种绝妙的感受,有着任何事都无法与之比拟的感觉。
她曾经质疑自己为什么如此喜欢这种感觉,但她并没有找到确切的答案。也许这是她唯一可以掌握的事,是自己的完全控制才能得到结果的事;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在记忆中曾有过的模糊印象,模糊到甚至不能肯定曾经存在过的印象。
她钟爱并沉溺其中。然后发现自己越来越熟习,她看到车知道它的车速,知道它是否会减速,知道它是否会偏离路线,看到路面知道它会怎样影响车速,她知道一切,于是更加地贴近车身,近到几乎能感到车飞驰时空气由于高速而产生的微微灼热感。那一瞬,她听到耳膜血流动的声音。
她喜欢高速的跑车,也喜欢叫嚣的机车,最喜欢的却是卡车,尤其是那种快速的卡车,由于体积而产生的巨大压迫感,那是任何一种车都无法比拟的,更重要的,也许是因为车身,不似其他车的流线型设计,卡车的车身有着各种突起的零件,她必须确定零件的可能长度,然后在最贴近的时刻感受那种幻想可能划破自己脸部的快感,那种撕破皮肤的声音,高速摩擦产生的灼烧,甚至不是划破脸颊而是眼睛被挖的幻想,一种在她擦身而过的瞬间产生的幻想,并不会实现却又可以很真实的幻想。
所以,当她发现路的前方有车灯并通过灯光确定那是辆卡车的时候,她笑了,微微的弧度,那是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容,期待的笑容。
做出最快的判断,以及最充分的准备,她等着享受那种绝妙的感觉。如果,没有那只从对面突然窜出来的野猫的话……
她还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会有野猫就发现自己已经躲不了了。
她听见身体被撞时骨头碎裂的声音,感到内脏被撞破和碎骨插入的痛感,血涌入喉头的浓厚腥味,以及腾空的感觉,空气的流动,如风。
那一瞬间,她忆起了曾坐在父亲车后所感受到的风的回忆,曾经最为幸福的回忆,她以为被遗忘了的回忆……
“爸…爸……”
……

*** *** *** *** ***

虽然说早晨的太阳并不炽烈耀眼,他还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一大早就被吵醒的确是件让人厌恶的事情,不过在他产生想当警察的念头时便已经有了这种认知。所以,当他被通知出了事时,他并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相反,是愉悦和期待的表情,他知道他可以看到他所想看到的东西,尸体,但决不会是完整干净的尸体。
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尸体,最初他以为是血,但是不久便发现自己真正想看到的想要得到的,是尸体,残破的,散着尸味的东西,新鲜的,腐败的,他觉得那是世上最美妙的东西。尖锐的刀子划破表皮,皮下脂肪,直至肌肉达到身体内部,非常安静的时候,可以听到微小的声音,比女人的叫床声更让他兴奋的声音。当腹部被打开时,一切的内脏尽收眼底,他通过内脏的颜色判断好坏程度,然后决定取出的顺序,有时是肝脏,有时是肺,或者是胃,小心翼翼地,取出完整的器官,血管则放在一起。从开始到结束,他一直都在说话,对着尸体,他知道它听不到也做不了任何回答,却还是喜欢自言自语,告诉它接着他要做什么,或者当他看到很漂亮很好的内脏时会忍不住夸奖起来,他觉得其实尸体本身也是需要别人的肯定与赞美的。很久以后,他知道这种感觉比做爱更美妙,虽然一样需要投入他的精力。
他认为做这种事就像自己的母亲在刺绣一样,一针一线,他每取出一部分,就是母亲完成的一小个图案,只是他们的顺序刚好相反而已,她组成,他支解。
最初他只能对着动物的尸体做,而且是破损得很厉害的尸体,没有很齐备的工具,仅仅是把小刀和剪子,东西取出来后也只能非常遗憾地埋在土里,只是个少年的自己是没有办法保存这一切的。

他曾是个优异的学生,并且在他求学阶段一直都是,这是他父母相当引以为豪的事,他越是优异,就越冷静,越清楚自己的喜好,或者,曾有人称之为癖好。
他知道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对奕,啄酒,品茗;音乐也好,文学也好,体育也好;收藏,欣赏,亦或是毁灭。他知道历史上曾有很多人对某事物的追求已经不能用喜好来概括了,那是几近疯狂的程度,他更知道可以对音乐,对文学,对艺术科学生活痴迷到疯狂的程度,但有些东西却不能,或者说不能让别人知道,尽管从定义上来说它们其实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他知道自己的癖好异于常人,但更清楚自己不会苛求束缚自己,所以他选择最能接近最为方便接近并且最不会被怀疑的专业——法医,这对他来说并不难做到,他学习很好,并且他喜欢这个专业。
他可以有更齐备的工具,也可以有地方放置那些被取出的器官,虽然那并不归他所有。他有其他同学所不及的熟练度与解剖技巧,也有他们不及的认识程度,最初起他就能通过血的颜色便能判断死亡时间腐败程度受损程度,不需要教导,那是经验的积累。他曾是最好的学生,也曾是最优秀的法医,曾经是。
当他成为法医后,他发现自己所要的不再是解剖或是分析尸体的状况了,他已经太习惯这些,他面对一具尸体,分析一切,尸体能够告诉他很多,死亡的原因,死亡的方式,甚至死亡时所承受的痛苦,但仅仅只限于尸体所呈现的一切,有很多他无法知道,例如为什么会遭致这些,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死法,如果肺部由于吸烟导致受损程度很大,他便想知道那个人生前有着怎样的吸烟习惯,而这种习惯与他的死亡是否会有某些联系。
这和他父亲也许有些相似,那个酷爱考古的人,对着每一件古董爱不释手,甚至考察研究那个时期的文化历史社会形态等等一切以便更加确定古董所存在的理由。
然而,这不是法医所能做到的,仅仅成为法医是无法知道更多的,认识到这点后,他改了职业,警察,或许不能知道一切,但比其他任何职业都要更接近些,虽然这很花了些功夫和时间,但无妨,他现在是个警察,这就够了。凭着自己的法医经验,他往往更快得出鉴定结果,然后根据自己的判断寻求自己想要的答案,远比解剖更具快感。
所以,当他来到车祸现场时,是带着愉悦和兴奋的表情的,并且他隐藏地很好。
只是不久他便有些迷惑,他知道那个女人是被车撞死的,知道她并不是即死的,车子曾经有刹车过,所以冲击力降低了一些,女人是出血过多死的,死时经历过巨大的痛苦,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女人会笑,沾满污血的脸隐约可见那个笑容,那种可以称之为幸福的笑容。
“长官,另一具尸体已经打捞起来了。”
他起身,离开那具女尸。
另一具是男尸,死者是司机,不像一般的司机,穿的很正式,甚至西装格领,这确实有些奇怪,但是一个人的衣着习惯并不是他人可以管的事。
大约浸泡七个小时,尸体的腐败程度远比那女尸更严重,全身浮肿,脸部几乎完全变形,但他还是根据自己的经验看到了那个笑容,和那个女人一样的笑容。
车牌是异地的,司机本身并不熟习这里的道路,昨夜路又没有路灯,所以他发现女人时有点晚,但并不至于来不及减速或是偏离路线,从刹车痕迹看,也许是什么东西突然从女人对面窜出来,致使他急忙刹车转弯却冲到桥旁栽近湖里,死因是溺死的。
他很快根据现场的状况和尸体的情况得出这样的结论,简单的车祸而已,只是,他所不解的是,为什么,两个没有关系的死者,会有着一样笑容?
他突然发现,自己也许永远都无法得知答案……

*** *** *** *** ***

天色已经黑下来了,如果不贪那杯酒,他或许可以在天黑之前出这个镇。其实这个镇并没有什么令人不愉快的地方,若如果硬要说的话,大概那些路可以勉强算是个理由吧,到处都是弯路,对于一个跑路的司机来说不能算是好事,速度快不了,注意力也要比平常更集中,更多的,是要花多些时间。但是既然已经晚了,也没办法,他只有尽力赶路了,当然他有注意安全问题,夜晚跑路危险更大,能见度降低很多,出事的可能性就大,相对的,夜晚行人也少些,所以只要自己注意就不会有很大的问题。
“妈的,什么破镇,连个路灯也没有!”
他拉紧了领带,念道。发现前方的路是直路,心里稍微宽慰了点。

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他没有任何关于母亲的回忆,香味,声音,怀抱,疼爱,都没有,他所仅有的只是照片所带给他的遥远而陌生的印象,那种可以称之为模糊的印象。他曾羡慕过其他的孩子,有母亲疼爱的孩子,甚至只要是有母亲的,他都羡慕,不过那种羡慕只维持在幼儿阶段,大概是因为单亲的缘故,他比同龄孩子更早熟,知道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那是非常必要的,尤其是在父亲面前,如果那个只知道在不顺心的时候殴打自己孩子的人能够称作“父亲”的话;也比同龄孩子更懂得如何学会适应,适应恶骂,适应毒打,适应痛楚,适应孤独。
只是在他更耐打的时候,他的父亲出手也更重了,这是在他上学之后了,为了隐藏身上的伤痕,即使在炎热的夏天,他也会穿得很多,长裤长衫,如果脸受伤了,就不去上课,他费劲心思不让别人知道自己被毒打的事,他已经失去了母亲,不想因为被虐待而引起更多他不期望的同情。他知道,其实同情都是不怀好意的,他们不是他,也不曾有过相同的处境,他们永远都不会知晓自己的心情,失去母亲的心情,被打的心情,也无法体会自己所受的痛苦,即使他们可以处在同样的状况下,没有母亲,被毒打,可是他们不会有和自己一样的心理,所以仍然不会有同样的感受与情感,所以,他们没有立场同情自己,他也不想别人同情自己,那种语气和表情,如果不是藏着“落井下石”的意味,便是带着“幸好不是我”的念头,所以,他不要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处境。
他被打很多次,多到自己已记不清次数,只是记得身上总有伤,没一天断过。他也有过很多被殴的方式,不过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那次父亲打够后将他的头按进水里的经历,那是次难忘的经历,不是指那痛楚,而是在水里的感觉,窒息到他几乎快死的地步,如果不是被邻居制止的话,他一定已经死在那时了。空气一点一点被夺走,意识也一点一点被夺走,因此水进入鼻子的呛人感觉反而不是那么强烈了,隐隐地,只感到水的温柔,那种感觉唤醒了他潜在的记忆,那是胎儿时带在母亲子宫内被羊水包围的记忆,浸入水中的感觉就如同在母体内被保护的感觉,那是母亲的感觉。
之后,他迷上了潜水,当自己不愉快的时候便去潜水,没入水中直至自己窒息到意识模糊体会那种微妙的感觉,直到自己无法承受了才肯冒出水面。他将这称之为“和母亲的约会”。
只是,并不是一年四季都可以潜水的,所以他得找别的办法。他想到了绳子,勒紧颈部一样会产生窒息感,虽然血涌进大脑的膨胀感让他很不舒服,但仅仅那点窒息就能让他感觉到母亲的感觉,那就足够了。
第一次用绳子时没有足够的经验和控制力,而那次的结果是他昏死在家里被邻居发现送到了医院,身上的伤理所当然藏不住,父亲因此坐了牢,能够离开父亲也算是个收获吧。那之后,他慢慢习惯绳子,慢慢练习,也越来越能通过对力度和时间控制让自己得到那种窒息感。

他没有怎么上学,初中毕业后就出去工作了,没有什么好的学历,他能做的工作不多也不怎么好,最初只能出卖体力打些零工,攒了些钱后他去学开车,因为他发现驾驶仓的空间很小很狭窄,那会产生一种微妙的窒息感,而那正是他所要的,他知道自己不能总是带个绳子在身上,也不能总让脖子留下痕迹,所以,司机对他来说,也许是最合适的职业。
他选择卡车,除了他没钱买小轿车外,他也没有资历够做那种车的司机,当然,卡车的驾驶仓比公车更为独立些,空间也狭窄得多,加上西装和领带,足够给他所需的窒息感。
司机穿西装也许是很奇怪,其实他也不想穿西装,只是带领带去不穿西装感觉更怪,所以他只好这么穿,领带的柔软性不及绳子的感觉好,但是不会留下很深的痕迹,而且不会让人怀疑。遇到别人的好奇和讥笑,他只是闭着嘴不做任何辩解。
多数时候,不像其他人扯开,他是勒紧领带,借助领带和狭小的空间获得窒息感,只是这些并不足够,他仍旧渴望水。
所以当车祸发生他连同车栽进湖里的时候,他放弃的挣扎和求生,狭窄的空间,包围的水,以及脖子的领带,他第一次拥有这么强烈的感觉,窒息,幸福,甜蜜,死亡离他并不遥远,但同样,母亲,离他也不遥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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