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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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Y! BE LEGEND
作者:素方

“ALEX,恭喜啊,下班一起喝一杯?”
消息果然在办公室传得最快,老大这才召见我传达了上面的决定,这里已经呼呼喝喝要我请客了,就连平时并不待看我的同仁也不得不伸手道一声恭贺。撇开表面功夫,我明白至少这一刻的羡慕是真实的,作为一个记者,还有什么比能够亲身经历一场战争更幸运的事情,哪怕我们只是栖息在历史车轮上的苍蝇。
我只是微笑,眼看短暂的喧哗啤酒泡沫般迅速消失。随着发稿的时间的逼近,办公室里兵荒马乱,那些长久没有人打扫过的桌上尘土飞扬,雪白滚烫的稿子在不同的手里传阅修改,最后面目全非。到处是无可避免的争吵,办公室破碎的玻璃窗和吱噶的坏门什么都挡不住,咆哮和谩骂是每天这个时候照例的背景音乐。此刻,我安静地站于一边旁观,而就在昨天,我也和他们一样在这个迷宫一样的办公室里穿梭,等待最后的审判,上或者不上,心血被承认或者白费,用最坚定的语言眼神和手势说服别人相信自己的文字,也抱着一堆稿子迎面撞上匆忙的同事,大腿撞上别人杵在路中央的凳子,腰别在某个被稿子巧妙遮掩的桌脚,跌得鼻青眼肿,爬起来继续冲锋陷阵,搭建真实。走出办公室时思忖明天的这个时候,我是否已经在伊拉克了呢?
走下长串台阶,看见外面的太阳是从没见过的好,仔细回想之后才发现这似乎是我第一次在天黑之前走出这幢大楼,对面那个古里古怪黑乎乎的原来是个街心花园,有小孩子尖叫的笑声。摸出手机拨通了JOO的电话,告诉自己记得要在晚饭时告诉她这件事情。一直拒绝去考虑她的想法,那是复杂无益的问题,作为同仁她应该可以理解我的喜悦,不过作为未婚妻很怀疑她真的可以分享我的喜悦,所以从扑上来恭喜我到冷脸掉头就走都算在我意料之中。
AN,如果革命需要鲜血,如果自由需要生命,我还是希望——不要是他。
蛰伏在记忆里的语言突然跳起来打中了我,喧闹的纽约街道瞬间安静下来,二十一世界跳跃的颜色沉淀成了七十年代古典的黑白灰,奥莉阿娜面对大海,我面对她。我们都不是新闻人,自私冷眼得心安理得.。那时候我还叫AN,秉承自我父亲的姓氏,虽然已经懵懂地知道父母不会永远在一起。也不关心革命是什么,自由是什么,就算听到不过以为是母亲床上的臭虫那么令人烦恼的东西吧。搜尽所有童年所有关于奥莉阿娜的记忆,只有终日愁苦面孔上挤作一堆的皱纹和在身边丑陋男人前面才会绽放的笑容,说不上什么神采飞扬。日后的课堂上,见她神色凛然不可侵犯地坐在被采访者面前拿出那个著名的录音机,始终怀疑我是不是真的认识过她。
邋遢的男孩吹着口哨,脚下的滑板贴着我转过街角,下意识地摸了下口袋,虽然皮夹里并没有多少现金。皮夹还在,还有皱巴巴的半包DUNHILL,似乎是上周我决定戒烟之后留下的。拐进黑街,这是通向饭店最近的路,至少今天要保证准时到达,否则难免变成JOO迁怒的理由。黑街的生命力恐怕是晚上才会完全释放出来的,阳光里的罪恶总是不太自在,好像吸血鬼那样神色萎靡,只有漂亮的黑人小孩跑过来又跑过去,没有任何理由,奇怪的不遗余力。TONY他们喜欢开玩笑说如果有一天没什么好写的,就过来做个黑街的专辑冲击普利策也好。
当然这里并不是DISNEY,用记者的眼光很容易分辨出对面街车里的三个家伙是瘾君子,面色发青,神色诡异,扔下烟头我快走两步,不想卷进任何阻碍我明天旅程的事件。如果没有看见那小片金属的闪光,如果从银行走出来的孩子不是黑发黑眸,如果……如果……,如果是个多么幸福的词语啊,至少身体被那个小小的金属块穿透的时候我希望自己面对孩子的笑容不会太僵硬。他没有哭,也没有像他母亲一样尖利地呼喊,只是平静地任我拉他的肩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定我,他的瞳仁是不透明的黑色。
听说瞬间大量出血会有晕眩现象,不过亲身体验还是第一次,眼前的事物一再地晃动,变得模糊,不管我怎么调整焦距都没用。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我想知道被打在哪里了,是不是有生命危险,有没有打中动脉,可无论怎么努力都不能低头,眼前都是那个孩子不透明的瞳仁固执地盯住我。除了伤口附近异样的冰冷,身上的太阳还是很暖和的,就像小时候在希腊,恍惚中,连银行门口的罗马柱也变成了贞女庙传奇美丽的门柱。

“嘿,您怎么一个人?”
“过来,小孩儿,别掉进坑里。”
“你好,我是AN,请问您的大名?”
“哦,很高兴认识你,我的小绅士,我是奥莉阿娜。”
这是我和奥莉阿娜·法拉奇第一次见面的对话。
我们并排坐在希腊神庙的台阶上,她背着黑色的包,勉强按捺惊慌焦虑的神情一边和我说话,一边悄悄东张西望。她的手指紧紧拉住背包的肩带,神经质地上下移动,好像随时准备拔腿就跑的样子和我讨论父母为什么扔下我不管。
我只有六岁,仍然很高兴有大人可以和我讨论一下父母的问题,即使她的神情一点也不诚恳,大概我只是自己想说说而已。父亲一直东跑西跑,母亲在家里也常常招待客人,这是第一次他们一起出门,听说希腊是母亲向往的地方,跑过来看也没什么好的,旅馆里的臭虫主人一样耀武扬威,常常听见母亲半夜里爬起来追打他们的咒骂。这里的人也很不友好,个个板着脸,衣着单调乏味,街道破旧,稍微车开快一点就会满嘴沙土。
“嘿,小伙子,抱怨还挺多的嘛。”
我恼火地回头,偷听别人还毫不掩饰的那个人果然长相猥琐,个头不高,面色鬼一样苍白,五官似乎都移动过位置一样怪异,走路还一瘸一拐。
“阿莱克斯,别这样,他还是个孩子。”
奥莉阿娜嘴里尽管责备他,还是欣喜异常地扑上去,抱着他企图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手却一直发抖,好像害怕一拍他整个人都会碎掉似的。我闭紧嘴巴,高傲得抬着下巴看他,不肯对流浪汉的挑衅做出反应。
这是我对亚历山大·帕纳古利斯的第一印象,她叫他阿莱克斯。
“阿莱克斯,你放在我包里的是什么?”
“两个罐头,上面写着金弗吉尼亚手制卷烟。”
“阿莱克斯,别闹了,到底是什么?”
“我说过了,是香烟。”
奥莉阿娜放下我的手,飞快地四下张望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两个苹果绿的罐头。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可以这么迅速的变幻脸色,也从没见过谁能够那么迅速地把东西扔进包里,一手拉过我们一个跑到僻静角落,她的手指紧紧箍在我手腕上,几乎要捏断它,我吃痛抬头,刚好看见阿莱克斯对我努努嘴鬼笑,立刻别过脸去。
“阿莱克斯,这……”
“每块50克。”
“你疯了,要TNT做什么?”
“也许在贞女庙的每根柱子里塞一点,然后举起红旗说,帕帕多普洛斯和约安尼迪斯,你们这些独裁者们投降吧。”
“你小声点儿。”
“承认吧,到处都是他们的人,也许……这个小伙子也是,你是么?”
他把脸凑过来,近看之下更丑了,有很多样子奇怪的伤痕,我也没见过谁可以把表情做得这么扭曲,我后退的时候不小心摔在地上,连忙爬起来庄重地否认我不是,虽然并不太清楚他在说什么。等我明白贞女庙的价值简直说不清楚是后怕还是惋惜,我差点就见证了对文明最严重的摧毁,贞女庙在轰隆声中消失成为一片废墟,这样的画面足以让任何记者血液蒸腾,简直难以想象这样疯狂的行为的本意是为了文明本身的伸张。但这确实是我第一次面对所谓的斗争,哪怕没有TNT,哪怕一个人单枪匹马,流血牺牲百折不饶那只是文艺的说法,变成现实也许就是两个苹果绿的罐头,身边女人疯狂的焦虑和变异毁灭的思路。但凡目标被上升到越神圣的高度,资源越是匮乏到众叛亲离,行为就会越匪夷所思,越接近被后人唾骂。革命的硝烟散尽后,罪恶被精确地写进历史成为僵硬的铅字命令后人引以为戒,血肉被打碎埋进土里,而美丽的愿望无论实现没实现,统统被当作没用的附属品消失在空气里无人问津。
后来我面对过很多人,他们也像那天的帕纳古利斯一样振臂高呼,口号都不同,语气神态表情都迥异,我无一例外地想到他,带着狡诈的笑容面对自己的女人和一个陌生危险的小孩说,独裁者们都投降吧。
这是我第一次被别人的真实刺痛。

爱情是什么?
爱情大概是背包里放上两块TNT炸药。
——奥莉阿娜·法拉奇

“AN,AN,你回答我,回答我啊!”
阿莱克斯的脸在眼前呼啸着消失,听见有人大声叫我,我知道是JOO,别人都叫我ALEX。父亲已经逝世,母亲依然恨他,那些曾经听我介绍我是AN的人都已经消失在我的生活中,除了她。我很想抬起手招呼她我没事儿,不过手被固定在床边不能动弹,让我有点恼火,因为我知道JOO还会反复重复这些无意义的单词,如同每次电视电影进行到这种场景会发生的那样。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已经盛气凌人地告诉我自己所处的弱势地位,却不知道为何事情还没到最后女人都会先开始混乱,还是之前她们的理智决断本来就都不可靠,她们会流泪,会唠叨于事无补的话,会歇斯底里地发作影响别人的正常思考,会制造出紧张的气氛仿佛预演生离死别。难道她不知道现在我宁可她能够告诉我弹孔位置,复原痊愈的可能性等等比较有用的数据么?不,我对她的要求太高了,现在应该摸着她的头发让她平静下来,看着她眼睛告诉她我没事,或许还可以告诉她那个孩子的事情。
“AN,我爱你!”
JOO的声音在我的耳边,清晰坚定,这才像我认识的那个她,虽然口气有威胁的嫌疑。爱我?那么如果我敢死去的话就不爱了对么,这样的逻辑和她的人真相像,我想笑。医院的走廊看来颠簸,急救床被一群人推着跑,无论我怎么费力睁开眼睛都不能看见她整个脸,只有一个侧面,她的金耳环就在我眼前,倔强的一个圈儿。
一九七五年的秋天,机场,也有个倔强的圈儿,钥匙圈儿。
离婚协议终于签定,母亲带我离开希腊,他们却不愿意放弃最后一个争吵的机会,甚至在侯机大厅。偷偷离开他们,我在酒吧间看见了奥莉阿娜,一个人孤单的面无表情呆坐在柱子后面,眼睛聚焦在地上。我想过去叫她,却不敢,因为那个男人就站在她面前,丝毫没有旅行的准备,气势汹汹地冲她摇晃着一个钥匙圈儿。这种情景下似乎一个绅士应该勇敢拯救无辜的女子,可事实上谁都不敢,坐在她旁边的美国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人在漫长的演变中也许失去了很多原本应该的本能,不过对致命危险的预感始终没有失去,在生和死的当口本能地选择生存,无论方式和代价。阿莱克斯身材不高,也不是很强壮的样子,走路摇摇晃晃,不过至今我仍然毫不怀疑那天任何阻挡的人都会被杀死。相信当时所有人都明白。
“我怎么得罪你了?”
“该死的,我和你说话呢,站起来!”
“我不要你的小汽车,我不需要任何东西,我也不需要任何人。”
“你敢登上飞机,我就杀了你。”
他冲奥莉阿娜咆哮,声音刺耳,让我刚刚对他产生的一点好印象全都破灭了,一样是大声地放肆地说话,机场酒吧里和贞女庙的他完全不同。那时候他多么意气风发,充满了力量和信心,也许有点疯狂无理智也无伤大雅。回家看到父亲的时候我甚至想,他完全都没有阿莱克斯的男子汉气质。可是这里,他就是不折不扣的野兽,大声地说话完全为了虚张声势,一点没有底气,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疯狂的陀螺一样明知道支持不住,还非要转个圈儿才会颓然倒地,他已经不在乎会伤害谁,只是不想失去自己最后的所有物。原来吵架的时候所有男人都和我父亲一样可笑。
他的脸色绯红,眼睛血红,全身都是愤怒的红色,用力的挥舞自己的手臂,不管碰到的是柱子还是别人的鼻子,他猴子似的跳上跳下,鞋子上的泥土溅得到处都是,手指上的钥匙圈可怜的陪他左右晃动发出不合时宜的声音。她的脸色苍白,不动也不说话,好像空气里的幽魂似的坐着听广播一遍遍的催促大家登机,任凭他的手臂挥到自己的鼻尖也不躲也不怕。她猛然站起来,他反而受了惊吓倒退一步,仿佛害怕自己会动手打她。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拿眼角看他们,看那个素来平和冷静睿智的奥莉阿娜·法拉奇咬着牙齿咒骂他。
——如果我再回到这个肮脏的城市,我情愿不得好死,我们都不得好死。
他扑上去朝着她胸口就是一拳,肉体和肉体之间碰撞的闷响骤然响起,所有人都是一个哆嗦,包括他和她。不过她并没有停下脚步往外走去,他又冲上去补了一拳,这下大家都反应过来了,从小接受LADY
FIRST的美国人跃跃欲试地要去帮忙,却没有帮上,因为奥莉阿娜回过头来,面对阿莱克斯和大家又重复了一遍。
——你,不得好死。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她怨毒的眼神悄悄打寒颤,我也是一样。长大以后用职业心态反复回想她那时的眼神,仍然不知道那里面都是些什么,为什么相爱的人之间可以这么刻骨仇恨,难道仅仅因为他小丑一样的表现就非要击溃他才甘心么?还是所有伟大的故事都应该有个漂亮锐利的句号,完满不完满在其次,非尖利不可。希腊极左派革命领导人亚历山大·帕纳古利斯,日后选修的历史课如此郑重地称呼那矮小丑陋的男人,他被厚重的历史压制成一个遥远的影子疏远地背对我们,生平已经集结成册方便别人景仰地倒背如流,却不会再有人记得昏暗油腻的机场酒吧,他看奥莉阿娜离开的背影,浑身颤抖的像个筛子,还倔强地不肯低头不肯落泪不肯哀求。
不得好死,求仁得仁。

急诊手术室应该到了,刚才身边满满围着的人群已经消失,包括JOO。
手术室很安静,正上方的手术灯居高临下地看我,纯白雪亮的光芒冷冷地朝我的伤口翻白眼,冰冷的一丝不苟,我记得JOO播报新闻就是用这样的专业口吻。麻醉剂开始发挥作用,我突然想知道JOO在牧师面前说I
DO的声音是不是也那么四平八稳,可已经没有办法记下来了,我知道我会忘记这个想法,就好像其他许多不那么重要的奇思怪想。
身体渐渐变冷,耳朵却愈加灵敏起来,听他们手脚利索地割开我的肚皮,声音似乎和母亲剪布料也没什么差别,我又想笑,可惜这次是嘴动不了。医生随口讨论昨天的电影,护士把手里的不锈钢刀叉敲打得叮咚做响,我很困,眼看就要睡去,和每天晚上一样,母亲喜欢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说话。
AN,明天就要去学校上课了,你准备叫什么名字?
不是AN了么?
如果你希望,当然。不过……
那就叫阿莱克斯吧。
什么?
ALEX,ALEX·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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