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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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YDE GIRL
作者:夕璃

         一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她从一个雾气氤氲的梦境里跑出来。
  茫茫无边的黑色水雾。她狂奔着,想要挣脱它们的掌握,想要逃离这样可怕的世界。她精疲力竭,双脚已经踩不到地面,还在虚空中不肯停息地划动着。她变成了一只被惊惧死死纠缠的蛾子,狂乱地扑打着破碎的翅膀,想要在暗沉沉的密封的茧里找一个出口。
  然后她醒了。
  轻柔地盖在她身上的是疏林中的宁静,微薄的曙光被高处的枝叶稳稳地托住。
  
  然后,视野里安宁温柔的天空换成了副祭师猛捍的脸庞。

  副祭师半俯下身望着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她也茫然地看着那三条近乎平行的狰狞伤痕,那必是凶暴猛兽的利爪留下的痕迹。
  她清醒过来,心中微微一凛。另一名副祭师正默默站在右侧。
  
  她明白,他们正是在等她醒来。

  
  裸足走过那条活泼泼的清亮小溪,羊毛斗篷的下摆沾满了晶莹剔透的水珠。
  秋日清晨的空气新鲜无比,荒原上零星响起小鸟的鸣啾。
  
  她能看清自己最后的路,在丰茂荒草的掩盖下蜿蜒而上,直至山坡上那块凛然的岩石。
  一步一步,像一把锋利的弓在身体里面缓缓张开。僵硬的指节抓紧了胸前的斗篷,她依然骄傲地抬着头。

  祭师悲郁又激越的高歌响入云霄。

  绳索猛地被抽紧,她的脸仰起来,天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蔚蓝色顷刻压住了眉睫。
  她看到锐利的刀光一闪,犹如白鸟猝然展开羽翼,她听到了从天空深处传来的呼喊声。
  那是年幼的神祗,在一片耀目的血光中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

  然而她不知道,她看到的,只是命运的半张脸。



                                二
 

  荷兰。
  一个如郁金香般光彩馥郁的国度。
  高过地平线的湛蓝大海,阳光明媚古迹遍城的阿姆斯特丹,纵横交错的水道和终年优游的船只,鲜绿的草场,温和的奶牛,漂亮的木屐,还有那些在蓝天白云下怡然转动的高大风车……一切都弥漫着浓郁的童话气息。
  
  荷兰。在这个暖桔色的国度深处,散落着一片片神秘阴冷的沼泽。沼泽上覆满了茂密的长长的野草。没有人清楚里面埋藏着什么。即使是晴天,依然有一波波幽冷的水汽漂浮在那片依赖沼泽生存的野草之上。
  
  直到有一天,一具又一具远古的木乃伊浮出时间,浮现在惊愕的世人面前。

  
  沼泽水独特的化学成分是天然的防腐剂,在阴冷、缺氧、酸性的地下环境和一种名为泥炭藓苔的植物的努力下,这些数千年前被贡献给死亡之神的躯体被保存下来。
  科学家推测他们可能是奴隶和被俘的战士,他们的共同点都是暴力致死,死后被抛入当时犹是深渊的沼泽。根据古籍记载,铁器时代的北欧居民有用人来祭祀的习俗。他们杀死活人来庆祝胜利,为伤病者驱魔,或者惩罚罪犯。
  
  在这些沼泽木乃伊之中,有一具小小的躯体,因为只有上半身浸入沼泽深处的泥层中,所以只保留下上半身。一件几乎已看不出形迹的毛质斗篷包裹着她,像包裹着一个不幸夭亡的婴儿。她的面容被碳素用几千前的时间镀得焦黑,因为扭曲变形而显得狰狞可怖,身后长长的发辫却鲜活如昔。
  1897年,在荷兰一个名为“Yde”的小镇不远处,当煤炭工人们无意间掘开幽湿的土层,那厚厚一把重见天日的金红色在阳光下有说不出的诡异。
  猝然出现的木乃伊令人以为是白日里显形的厉鬼。
  人们吓得四处逃散,恐慌波动了整个小镇……
  
  
  科学家说,这是一个用于祭祀的女孩,残留的半截绳索在她颈间绕了三圈,绳索之下是极深的伤口。他们猜测,那是一种叫做“三重死亡”的宗教仪式,即同时以三种手段杀死某人,以此作为献祭方式。这个女孩死去的时候尚是公元前……科学家们把她称为Yde Girl。
  从荷兰到英国,辗转于欧洲几个技术最为先进的研究室,借助于现代仪器的扫描和计算,他们在计算机中恢复了Yde Girl生前的容貌,然后请来艺术家,用石膏、黏土和蜡复原了她的头像。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金色的长发,浅蓝的眸子,犹如渐渐冰冻的湖面。苍白而稚气未脱的脸上弥漫着一点点固执和一点点忧郁相混合的不快乐的表情。
  后来有游人走进博物馆,一切从地层中被挖掘出来的事物所具有的震撼人心的特质便开始发挥力量。
  凝固在那双浅兰色眼睛中并非现世,而是两千年前一个晴朗而神秘的秋天的早晨。
  面对这张尚未成熟的脸,想象洪荒时代的杀戮场面让每个人感到昏眩。
  
  “她很美丽,”面对镜头,一位科学家不自觉地重复着:“就像你邻家的小妹妹……”
  他迟缓的手势里是否也藏着一些不自觉的叹息?
  

  
                                三



  这一夜,我独自坐在封闭的房间里。
  雨声肆无忌惮地漫入我小小的房间,很快满了,然后坠着它渐渐下沉。
  灯光如水。
  水面下晃动的一切是幽深的沼泽。

  Yde Girl。
  这一夜我深陷在这虚幻的沼泽中,思念你千年前骄傲的小脸,我的双唇上燃烧着一点微薄的渴望,想要亲吻你干枯的心脏。
  
  Yde Girl,美丽的,不幸的女孩!
  
  当你第一次在那片辽阔的荒原上睁开浅兰色的眸子,时间在你足下织成许多许多的可能,像一条织满野花的地毯铺向未来……你应该半跪在初夏的河流边濯洗你金色的长发,应该为你出征的恋人送上一枝代表祝愿和守侯的芦苇,应该成为温柔的母亲,亲吻你的孩子洁白的额头。也许,你还会成为一位高贵的酋长夫人,你美丽的笑容泽被族人,像一个动人的传说几世流传……
  
  可是,无法抗拒的命运却猝然把你拖向最不可思议的一条时间之路。
  
  它扯去你颈上的花环,套上致命的绳索。
  它让你稚嫩、青涩、纯洁无邪的鲜血如昙花一现的喷泉,溅红远古野蛮而辉煌的蓝天。
  它紧紧捉住你,像蜘蛛咬住它的猎物,它拖着你沉入幽暗的沼泽,把你囚禁在幽深的炭层中,在无边的死寂中慢慢地变质,成为时间的标本,成为历史的化石。

  星辰的位置没有改变,而沧海已经变成桑田。当年的一颗种子,是否已化做全大陆金黄色的稻海?
  两千年飞逝的时光,不过是命运一个无谓的游戏。
  
  可为什么连朽烂和消失也成了不可企及的奢望?
  谁来赐予你安宁?谁来给予你救赎?
  死亡?时间?还是神灵?他们全都拒绝你,这些全能者在冷冷望你一眼后全都背过身去……
  所有一切都离你而去!当你的亲人和敌人,当生养了你又残害了你的整个种族早已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浩瀚的时间长河中,你却化为一段狰狞残缺的碑石,独自躺在两千年后一个冷若冰霜的玻璃器皿里,躺在两千后一双双迷茫和猜疑的目光下……
  你凄厉变形的脸上刻着用两千年的时光煅烧而成的痛苦和绝望,你的灵魂被禁锢着,无法化作山水花草!你的爱与恨,没有方法可以解脱!

  
  Yde Girl。
  我想象着有一天,我将打理背包,去造访那个童话般的暖红色国度。飞机降落那样平稳,阿姆斯特丹依旧阳光灿烂,人们在身边言笑宴宴,我在那里换车,一公里一公里地向你接近。
  一同走进博物馆的大理石门的是一群年轻的女孩,每一个都那样青春美好。
  我将小心翼翼地避开她们轻灵快乐的笑声,握着彩页的导游小册子,穿过曲折的走廊。
  然后,我终于和你照面。

  再明亮的灯光也无法驱散展厅里冷森森的阴郁之气。
  与那些陶瓷与壁画的断片不同,它们里面藏着爱与美,藏着先祖生命的余温;甚至与埃及金棺里被层层包裹的法老尸体不同,它们至少还昭示着人类永生的梦想。
  而你独自躺在那里,蓬头历齿,默默地,仿佛一句恶毒的咒语。
  我能读懂它,能读懂它。

  夜以继日,日以继夜,你在呼唤一场地火的爆发,让大地化成一块烧红的巨铜!
  
  你在呼唤一场终于轮回的滔天洪水,淹没这个世界也淹没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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