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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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旗
作者:leyi

他手执旗杆站在那里很久,阴柔的山风合着悲戚的歌声徘徊在他的身周。城外那排山倒海般的军鼓和号角奏出的乐章,如移动着的山丘般咄咄逼来。他挣开双眼,看见四周为饥饿和惶恐所击溃的军士。阴冷的汗水顺着他额头的纹路徐徐淌下,一种无可救药的自责伴着强烈的躯体的疲劳感袭上心头。
是他烧毁了别都里及斯的无数个城市,是他让阿凡历古姆变成了地狱,最后还是他,带着他最忠实的追随者们来到了这座孤城,这个绝境。
他们是高卢最英勇的战士,是毋庸置疑的精英。他们中有赫尔维蒂人,有贝洛瓦克人,有阿蒂亚蒂克人,卡尔努特人,以及他的子民-阿维尔尼人。
他们为了自由,为了对抗罗马-这一奴役着高卢,他们共同母亲的仇敌,这些无畏的战士们走到一起,聚集在他的周围。
他曾许诺过将给他们带来希望,带来自由。
他们服从他,他们信任他,就象对待一位国王一样。
而今,他们的命运就掌握在他的手中,整个高卢的命运都悬于此刻他手中的旗帜之上。
他默默地注视着这面崭新的军旗。纯白的亚麻布上没有一丝半点的污垢,简直就象是用那天边的白云上扯下的料子做成的一般,它代表着这个民族的未来。
单薄的白色,等待着城外的罗马人来添上他们中意的色彩。
它就象是一具流干了鲜血的尸体般了无声气。现在,他将试着割开自己的血管,将他体内的血液,注入这躯壳中去。
哪怕只是将这个躯壳保存下来,这是他现在唯一所能够做到的。
于是,他以一如既往的平静口吻,开始了他生命中这最后一次的演讲。
"我最尊敬的朋友们,我最亲爱的战友们。我很遗憾,最后我们不得不以这样的方式来结束这场战争。这一切并不是你们的过错,请不要过于自责。我们确实已尽了最大的努力,而结果…如你们现在见到的那样,我们失败了…是的。这是我们必须承认的现实,是我们必须面对的命运。"他说到这里停顿一下,以一种近乎恳求的神情扫视面前的人群。
那个瞬间,他疯狂地渴望着有人能够站出来打断他的说话。然而整个城市一片死寂,昔日桀骜不逊言辞狂妄的高卢贵族们全都目光呆滞,俨然一个个任凭摆布的人偶。
所以,他只有接着说下去。
"我们之中,有的人将会死去。有的人将会失去自由。有的人会流尽鲜血,有的人必须承受屈辱。有人会流落异乡,有的人则可能回到故土。我只是希望,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尽一切力量活下去!即使要忍受无法估量的耻辱,即使要被我们的敌人奴役,即使是这样…请活下去!因为这并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是为了高卢,是为了我们那些高贵而英雄的祖先们!"他竭力和自己心中真实的那个自己搏斗着说出这番话,那种搏斗的煎熬和惨烈不亚于他所经历的任何一场战斗。
而他面前的人群依旧阒然无声。
他们已无力再应合他高昂的呼喝。他们疲惫,他们恐惧,他们无助。如同被折断了翼翅的雄鹰,如同被狼群围困的雄狮。他们曾是怎样的一群高傲的人们啊……
而现在,就只有他还能够站在那里,如同蔫枯的草原中唯一一株屹立的胡杨般侃侃而谈。
"至于我……"他又接着说道:"如果我的性命可以挽救这里任何一位的生命,如果我的鲜血可以换得我们的敌人一点点的慈悲,如果我的尸体可以让我们保留,哪怕只是一根手指那么多的一些尊严。那么,就请让我这样死去吧。请原谅我无法再为你们做得更多,我现在能够付出的全部,就已只有这些而已……"
最后,他低下头去以沉默代替了结束的祝辞。他静静地将面颊贴着手中的旗帜。粗糙的麻布拂过他的面颊,难以抑制的悲怆如决堤的洪水般将他完全击溃。他抱着它,象是一个女人一样地痛哭失声。他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衫。在如诉的风中留下淡淡的印记。
俄顷,他唤过一名离他最近的武士,他的旗手。将手中的旗杆交在他手中。命令他将之挂上城楼。
他默默地看着那游魂般的身影拾阶而上。那步履沉重得就如同正用凿子在他的心头撞击着一般。
当他终于到达城堡的顶端,将手中的旗帜插上城头。
忽然间,城外爆发出一阵如山洪骤泻般的欢呼。
那破败的城门便在此时隆隆开启。金色的晨光从渐渐扩张的门缝间隙倾泻进来,搡拥的人群如躲避日出的鬼魂般四散开去,遁入城墙遮蔽下的阴翕角落。
他默然沉吟片刻,挥手拭去两颊的泪痕,跳上马背,仰首迎着这条灿然的大道出城而去。走向那如痴如狂的欢歌的源头,走向他这短暂而又悲壮的一生的终点。
他的神色坦然,毫无惧色。
公元前51年,由阿维尔尼国王维幸托里克斯率领的高卢部落联盟军在阿莱西亚,向罗马历史上最伟大的统帅恺撒投降。这位高卢历史上如昙花一现般的传奇英雄,被当作战利品带回罗马处决,死时年仅二十六岁。

附注:
高卢:法国地区的古代称谓。
维辛托里克斯:恺撒征服高卢的最大对手。曾一度击败过恺撒,但在决定性的阿莱西亚一役中被恺撒击败后被迫投降。
别都里及斯:古代高卢地区,维辛托里克斯为了对抗恺撒,采取清郊壁野的战术烧毁了该地区大部分的城市。
阿凡历古姆:古代高卢最繁华的城市,恺撒攻占该城并将之夷为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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