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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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长地久
作者:西蓝

天宝十五年(公元756年) 六月一日

我的上个生日,是去年的今天。在与他初识的华清宫定情的长生殿里,鼓乐齐鸣,奏的是从未听过的曲子。他说:“如果你喜欢,每年朕都为你谱一首新曲子。”那个时候已经腻了珍宝珠玉,觉得再没有什么,比他的用心更让我感动。
新鲜采摘的荔枝恰恰在音乐最盛的时候送上来,缠丝白玛瑙碟子盛着,侍女正要帮我剥壳去核,他拦住了,说:“朕来。”

后来那首曲子就叫“荔枝香”,梨园里热热闹闹弹奏了一年。

今年的荔枝一直没有送到,不知给什么耽搁了。他也心神不宁,但没有忘记给我庆生。衣服是新缝的,尊贵的紫色,绣了极品的魏紫,阳光稍暗便看不出色彩变化。还有夜明珠磨成的戒指,湖水绿的,晚上戴着可以把手指映成透明。一切都好,只是没有新的曲子。

我已经三十八岁了,仍然美丽,穿着新衣舞了一段霓裳羽衣舞,他看呆了,险些忘记叫好,高力士跟在他身后,连声夸赞:“贵妃舞姿美如天仙。”盈盈下拜,他急忙伸手扶住,一双软弱枯瘦的手,保养的再好,也掩饰不了松弛的皮肤透露的真实年龄。我不再年轻,他却已经老了,仿佛是一夜之间白了头发,昨晚帐中拥着我的身体还那样强健有力,并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收到许多奏折,军务紧急。我只好皱起眉陪他担心国事。他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怒斥将领没用。“当年我带兵的时候……”握着我的手,他看向远处,对过去无限怀念。
我也怀念。当时我只有二十岁,我爱他,向往他将带给我的一切,甚至不惜抛弃平淡幸福的婚姻,受世人嘲讽。可惜我爱的那个开元年间的李隆基已经不在。与我消磨了十八年的,是天宝中歌舞升平醉生梦死的唐玄宗。


天宝十五年(公元756年) 六月十日

潼关失守!河东、华阴、冯翊、上洛等军事重地的防御使和兵吏四处逃散,无心抗敌!昨天夜里,“平安火”没有传到长安,整个朝廷都知道了事态的严重性。
他一夜没睡,我陪在一旁。宫里人心惶惶,整夜里就听见外面细碎的声响,也不知是风雨声还是宫女太监的切切私语,一阵有一阵无,莫名的让人毛骨悚然。

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杨国忠进宫来,匆匆说了什么,又匆匆离去。陈玄礼求见,痛斥逆贼安禄山的恶行,之后告退。太子李亨、韩国夫人、虢国夫人……越来越多的人带着愤慨与惊惶来见他,再带着愤慨与惊惶离去。
我坐在他的右侧,面无表情。人来来去去,他的眼睛永远半睁半闭,眼白浑浊,手指痉挛地敲着坐椅的金制龙形扶手,我仔细看着,一下快一下慢,是霓裳羽衣舞的拍子。
唐玄宗彻底老了,只能旁观,再没有统领全局的力气。我曾经爱过的人,已经不值得依靠。

于是只能准备逃难。侍女紧张的收拾箱笼,我指点着哪些要带走而哪些留下。他进来看到,说:“带不了那么多,先挑随身的衣物简单带着,不要太贪心。”
这几日也真是累极了,本来就心情沉重,听他这么说,不由冷笑。
李隆基,若是不贪心,我何必伴着你?若是不贪心,你又怎么会走到今天?


天宝十五年(公元756年) 六月十五日

杨国忠死了,罪名是叛乱。政治的反复无常是我不懂的,音乐与爱情比较容易掌握。
时间步步紧逼,叫人透不过气。暂住在马嵬坡路旁破旧的庙里,庙门外已经开始喧哗。他拄着拐杖走进来,控制不住地大力喘息。我拉住他的袖子,被他甩开。眼见着他又要走出去,我突然开始恐惧。

想以后再也无法见面,便觉得自己是真正爱过这个人,尽管他已经老了,尽管他不再是英雄。那又有什么所谓,我与他的相处,一直更像一对平凡夫妇,而不是帝王后妃、英雄美人。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事到如今,由不得我后悔。

“皇上。”我开口叫他。他回过头,神色中带了三分不耐烦。我问他:“皇上可记得五年前……”
他愣了一下,才说:“是——那个七夕吗?”
是的,是那个七夕。天宝十年的七月七日,依旧是充满了回忆的华清宫,那样好的月色,长生殿里甚至不用点上蜡烛,设下香案,供奉了时新果蔬,和他一起焚香祷告,许愿——愿世世为夫妻。
我叹气:“记得这个誓,也不枉玉环服侍皇上这些年了。”
他很沉重地说了什么,门外喧嚣太大,我听不见,只看见他微瘘着身子往外走,满头的白发。

门推开,正午的阳光洒进来,他一步步走出去,淹没在阳光里。
我与他的一切就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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