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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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克匹拉之毒
作者:精灵与紫

"涅菲尔提皇后陛下,宰相麻伊求见。"
透过朦胧的水汽和浓郁的香,隐隐听见侍从传报的声音。我侧转了一下身子,示意贴身使女过来身边。将耳朵附在我嘴边的纳提蒂仔细听完我的话后安静地退出了沐浴厅。
"……让他等着吧!…"
随口答了外面的人一句,我随即吩咐身边的使女们,"去取最好的孔雀石和红赭石来……还有,多一点散沫花,手指,手掌和脚底都要染。我要梳妆得不亚于随埃赫那吞陛下…哦不,先帝迁都那天的模样。"
"是,陛下。…那么,也换上那天那袭金缕纱衣吗?"
"不。"我摇摇头,"一袭黑纱就够了。这才适合现在的我……。"
使女们闻言,纷纷低下头去,附在我脚边低声啜泣。我安抚了一下她们,然后侧耳聍听窗外的尼罗河潮汐的声音。那声音就像母亲的耳语,永不止息地告戒着她的儿女,一切,都如同这河水,在不断地流逝,流逝;即使贵为神之子的法老,也必须遵守这个教诲。

不知过了多久,我梳妆完毕,裹一袭黑纱半倚在莲色净面的靠垫上,传唤宰相进来。
似乎等得很心焦的宰相大步跨了进来,仓促地行了个礼,便急声开口道,
"涅菲尔提陛下!虽然您同埃赫那吞法老一直关系不和,但连法老的葬礼您都不参加,这未免太失礼了吧!"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身材矮小而干瘪的男人,他虽低着头,却一直偷瞟着我。
"……怎样啊?今天的葬礼。"
没有要回答的意思,我只反问了回去。
"……"被反问的人显然不满我的态度,顿了一会儿才回答,"当然是不亚于历代法老的隆重场面。"
"哼哼……"我冷笑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他,"那真是应该好好奖赏你呢……麻伊宰相,这可是你苦心经营多年的成果啊!不惘先帝陛下一直以来对你的栽培和提拔呵……。"
干瘪的男人晃了晃脑袋,若无其事地回答,"哪里,这是在下分内的事。其实,今天这么晚来打搅陛下不是为了此事,而是想恳请陛下出席三天后举行的新法老,也就是您的长子图坦哈吞殿下的加冕典礼。……我想,您不会连这个盛大的仪式也不参加吧。"
"三天后?"我从眼角扫视那个语气恭敬的人,"如此盛大的两个仪式可以这样紧锣密鼓地进行,宰相的办事能力真是令人惊叹。"
"这么说陛下是答应了?…那么请您这两天回首都埃赫塔吞城准备一下。"
"……好,辛苦你了。"我轻轻笑了一下,直起身子拍了两下手,使女纳提蒂把一杯美酒端进来。
"这是慰劳你的美酒。"
"……"矮小的男人愣了一下,满面笑容地道谢,却没有接那酒,"多谢陛下的美意!但今天是法老升天仪式的当日,在下应该保持身心清净。"
我摇摇头,继续脸上的微笑,"不,这是陛下在天之灵托我之手代为赐予你的赏酒。你对陛下一向忠心耿耿,总不会拒绝这陛下最后给你的赏赐吧!"
麻伊犹豫了一下,接过杯,双眼死死盯住杯中鲜红色的美丽液体。似乎在下什么艰难的决心,杯子在他手中几乎抖落下去。
"怎么?怀疑我跟陛下的诚意?"我的声音顺着冷笑的气流逼问过去。
他打了个寒战,慌忙解释道,"不!哪里,在下不敢!"说着闭上眼,饮下去。刚咽下一点,他便猛地咳起来,望着我欲言又止。
"陛…陛下!!……"
"呵呵呵……看你的样子,为什么这么痛苦呢?"我笑出声来,"没有那么难喝才对吧!"
"这……这是……"他的表情扭曲着,脸色铁青。
"喝呀!怎么不喝?!"我猛地站起身,走向他,"这可是专门为你调制的!!"
"!!……"
他的表情似乎在拼命挣扎,但在我的步步逼近中终于还是饮下了所有的酒。
"哈哈哈……很好!你何必那么紧张呢,麻伊宰相?"我满意地看着那个干瘪的男人瑟瑟发抖,满头虚汗的模样,"味道甘美,作用缓慢,只会在很长的时间里无迹无痕地侵蚀掉宿主的慢性药而已,不是吗,----'司克匹拉之毒'?!"
"呵呵呵呵……"
…………


我坐在去向埃赫塔吞城的车上,城的轮廓已在暮色中隐约可见。
埃赫塔吞城的雄伟壮观,丝毫不亚于底比斯。绵延起伏的宫殿,官邸,以及阿吞神庙,现在都在残阳如血的背景中显得格外苍凉。…然而这里是首都,是统治我上下埃及的首都。埃赫那吞法老的一切功绩全部在这里体现,应该说,埃赫那吞法老的最大功绩,就是埃赫塔吞城本身。那位太阳神阿吞之子,为破除气焰日益嚣张的阿蒙神庙祭司势力,废除阿蒙神信仰,全国改尊统一的一位神----阿吞;并迁都埃赫塔吞。这座城在他即位六年时便已建成,不但脱离旧宗教势力的集中地底比斯,而且地处上下埃及之间,便于管理全国事物。

……但是,我恨这座城。
这个埃赫塔吞城,是埃赫那吞法老堕落的地方。……来到这里之前,陛下不是那个样子的。那位年轻气盛,英姿勃发的少年王,无论何时,都是那样闪耀,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他娶我为皇后时,拉着我的手站到底比斯皇宫至高处,指着脚下一片河山对我说,"你看,我们伟大的埃及!上至卡赫米什,下至尼罗河第四瀑布,强盛富饶。我娶你为后,不光是因为你判若女神的美貌,更重要的是你的聪慧过人。希望你以后辅佐我统治埃及,就象我贤惠的母后辅佐父王那样!"
那时他的笑容是那样豪情万丈,乌黑的长发在风中不羁地飞扬,阳光把他的瞳仁点染成和他头上鹰蛇合冠相同的颜色。那一刻,我便深深臣服于这位伟大的君王了。----他是真正的,太阳神之子。
……那时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背弃了这位君王……任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步向末路……。

----又回到这里了……。已经离开多久了呢?走的时候,连头也没有回过,紧搂着幼小的图坦哈吞。那孩子有着和他父王同样的黑耀石般美丽的眸子,迷惑不解地问我,"为什么父王不和我们一起回底比斯呢?"
"你不可以再和父王生活在一起了,我的小王子。"我回答他,"因为你不能走和他一样的路。母后会给你讲你父王从前的事,……你只要记得,以前那个英勇的父王就行了。"
小图坦哈吞便好奇地缠着我听埃赫那吞的故事了。而故事的主人公那时还健在……只不过,被一种叫司克匹拉的毒慢慢侵蚀成了,一个人类的空壳……。他神的灵魂和光芒已熄灭,孤独地以人类的身份,在自己一手造就的城堡里衰退,腐朽……

----是不是我错了呢?……
"希望你以后辅佐我统治埃及,就象我贤惠的母后辅佐父王那样!"
----我到底做不到提伊太后那样吧。在埃赫那吞提出要完全废除阿蒙神,改信阿吞神;甚至要新建首都时,太后曾要我劝阻他,因为那将是难以想象的一条艰难之路。旧宗教势力非常强大,全国将处处暗藏杀机。迁都更是改变历史的一件大事。老太后当时握着我的手,流着泪说,"请你劝那孩子回头吧……他从小性格倔强,认准的事情就决不回头,现在他已长大成人,更加不会听父母之言了……现在能劝动他的只有你了,请你不要让他走上一条不归路……"
我答应了太后,而事实却是----
"您真的认定这条路了吗,埃赫那吞陛下?"
"是的,涅菲尔提,请相信我,我这么做一定会让我们的埃及更加富强。"
"您真的认为您是属于阿吞神,而不是阿蒙神的吗?"
"是的。我的王权已经和阿蒙神庙的那群祭司分享够久了!现在该是清除那些蛀虫的时候了。"
"即使可能招来可怕的怨恨与诅咒也没关系吗?"
"是的。"
"甚至生命危险也?"
"是的!"
"如果万一失败,你会后悔这样做吗?"
"不会!"
"……好"我微笑着注视他熊熊燃烧的王者的双眸,"你放手去做吧!"
……

从此我全力支持他的改革。有时甚至觉得,当初提伊太后是过虑了,象埃赫那吞这样天生的王者,是不会在自己选择的路上失败的。然而……
----太后的预言是正确的。
"不归路",果真是的。
但我不是错在支持他的改革;而是错在----没有早点发现,他身边终日跟随的,甘美而慢性的毒。


"皇后陛下,您以前的寝宫已整理好了。一路上旅途辛苦了,请您安歇吧。"
使女们的声音很轻,似乎怕打搅我陷入回忆的沉思。我摒退左右,只留下心腹使女纳提蒂,走进久违的寝宫。
一切完好如初,就好象现在之前我一直住在这里一样。但是这只会增加我的痛苦,让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历历在目。
"……纳提蒂,还记得迁都那天的情景吗?……"
我站在窗边,凝视窗外的夜色。没有月亮,远处的城垣好象鬼魅静伏在浓黑的阴谋里。
"当然记得,陛下。"身后的使女回答,"浩浩荡荡的庞大队伍从底比斯向新首都埃赫塔吞进发,那壮观的场景,历代君王都不能及。"
"是啊……"我看着窗外喃喃自语,"荣耀的新都,埃赫塔吞城呵……"
----你的一切,都象征着埃赫那吞法老。……也正因为如此,完成了你以后,那位王者便沉浸在莫大的成就感之中了。所以----你也是使法老堕落的温床。……所以我恨你。
我感到一阵眩晕。纳提蒂立刻上前扶住我,然后让我半躺在躺椅上。
"……这里的回忆太多,太强烈了……。"我闭上眼,用手指揉着眉心。
"可怜的涅菲尔提陛下……您为什么不拒绝回来这里呢?"纳提蒂帮我揉着前额,关切地说。
"拒绝?……"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我怎么能够拒绝?……我的孩子图坦哈吞呵!今后轮到他受苦了吧……。我没有保护好埃赫那吞陛下,但这次,至少,一定要保护好图坦哈吞才行……。"
"……"纳提蒂沉默在我的话语里,我知道她正在替我默默地流泪。我是不会流泪了……从那个晚上开始,我已经……

"陛下!您还不好好考虑阿蒙神庙的事吗?"我伏在埃赫那吞法老的膝头恳求着,"您都已经遇到了那种事!!……"
"不过是一个乱党刺客而已,不用大惊小怪!"埃赫那吞还是那样轻挑着浓黑的眉锋,毫不在意地用手抚摸我的脸。
"可是…听说那名刺客的刀尖几乎撮到了您的鼻子,而且您的母后由于惊吓过度,至今还在昏迷中!……这种事,怎么能不引起重视呢?!……"
"没关系!改革会遭人怨恨是早就料到的事,这点事是不会动摇我的!!我可是太阳神在人间的化身!"他仍然不动声色,"况且这事已交给麻伊处理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麻伊宰相……"我看着他眼中无比信任的眼神,不由得心房狂跳,似乎有着什么可怕的预感在不断撞击我的心房。"不!陛下……请您亲自处理这件事吧!……恕我直言,自从迁都至埃赫塔吞城以后,您似乎就没有怎么处理政事了,所有政事托付给麻伊宰相,军事也交给赫伦希布掌管……如此下去,您的政权……"
"住口!"他变了脸色,推开我站起来大声呵斥,"他们都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一直对我感恩不禁,你竟然怀疑他们会篡党夺权吗?!……涅菲尔提,我一直以为你很聪明,没想到你竟然会怀疑我最器重的人!……这么说,你也在怀疑我的能力了?!"
"……没有的事,陛下!……"我痛苦地喘息着,"可是这件事非同小可,阿蒙神庙的势力已经重新集结了不少,甚至民心也开始动摇不定,如果您不马上亲自了解事态的严重性并马上着手处理的话,可怕的劫难……恐怕就要当头了!!……"
"不要再说了,涅菲尔提!!我已经厌倦了!!……"埃赫那吞法老逼视着我,"还轮不到你来教我如何统治国家!!法老是我,你明白吗?!"
"当然,埃赫那吞陛下!!"我泪流满面地回答面前的君王,"我希望您永远是!!……请您也把这句话,告诫你最器重的部下!!"
"你……"脸色铁青的法老震怒地揎翻了桌台,在可怕的巨响中转身离开了寝宫。
我独自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寝宫,无法止住泪水。……以前那个英明的君王到哪去了呢?陛下何时……变得如此暴躁?…………
正在这时,有侍从进来,呈上一卷诗篇,说是麻伊宰相所献。
"太阳神阿吞之子呵,您的光辉永不磨灭!如同您神圣的名----'阿吞之光辉',您的圣明引领人民归属真神,我埃及在您和阿吞神的光辉中更加祥和富强……"
我的双手因愤怒而颤抖,读完后我扬手把它投入火堆。
……就是这个,这个阴险的家伙!当初就是用这种肉麻的赞美诗得到了法老的宠爱,从一个小小的书吏爬到现在的位置,然后就一直这样麻痹法老……一点点地,让法老失去犀利的锐目,把虚伪的吹捧当成真实的硕果去享用……在毫无知觉的梦境中,被蛀成一个空壳……

----太恶毒了!!……

"招麻伊宰相来,说我有要事找他!!"
我传令下去。
身着华丽官服的矮小男人出现在我面前了。没等他缩头缩尾地行完礼,我便开口道:"你又为陛下作了诗篇,真是辛苦你了啊!"
他赔笑着还礼:"哪里!陛下功德无边,在下只是略表感激和崇敬之情而已。"
"哼哼……是吗?"我冷笑着,"我怎么听说现在反对势力蠢蠢欲动,人民生灵涂炭;你的诗篇不过是讨好君王的一派胡言呢?!"
"!!……"那男人全身抖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马上转换成诚惶诚恐的模样,"怎么会有这种事……陛下一定是听奸人挑拨……请千万不要当真!"
"……奸人?……"我忍不住大笑起来,"这王朝中,有谁奸得过你呢,麻伊宰相?!……蒙骗君王,把握实权,让给予自己荣华富贵的主人自甘腐败……你的毒,真是胜过圣蛇啊!!"我随手抓起身边的一条眼镜蛇猛地向他扔过去。
"啊!!"他脸色煞白地四处躲藏,大呼小叫直到惊动的卫兵进来制服了眼镜蛇。
他瘫坐在地上喘息着,惊魂未定却异样地尖声笑起来,
"呵…呵呵……皇后陛下……哈哈哈!!……您过奖了…呵呵,我可不是什么圣蛇之毒……,您听说过最温和的毒药----司克匹拉吗?味美…无痛…药性缓慢……有时长达十几年才会制人于死地!……在下我,不过是司克匹拉之毒罢了!!……呵呵呵……"
"……"我全身僵硬地看着面前的干瘪男人,他鬼魅般的声音像噩梦一样萦绕不散。
那一夜我一闭上眼就会看到可怕的幻觉,纳提蒂陪着我,一夜坐到天明。
第二天的曙光刚刚乍现之时,我便冲到埃赫那吞法老床边叫醒他,对他说:
"杀了麻伊,马上。"
"…你怎么又……"
"杀了他,不然,你会死。"
"什么……"
"他对你下毒,司克匹拉之毒。"
"…你头脑不清醒吗,涅菲尔提?!……那是怎么可能…"
"不,应该这样说,他不需要再对你下毒了,埃赫那吞陛下,因为你早已中了他的毒。从你开始信任他那天起,就已经中了他本身这个毒。"
"……"
"请杀了他。并且,……请回头吧,陛下。改信阿吞神的改革已经失败,民间动乱四起,您的政权摇摇欲坠。趁还没有到达无可挽回的地步,请您回头…"
"住口!!涅菲尔提,你简直不可理喻!看你这疑神疑鬼的样子,哪像个一国之后?!要我回头?!埃及最鼎盛的第十八王朝的堂堂法老要回头?!……纵使星宿的轨道改变,这种事情也绝不会发生!!!"
"…………是的。我早已料到您会这样回答。……那么,请允许涅菲尔提离开陛下,因为,我留在陛下身边的意义已经不存在了。"
"!…………"
"愿阿吞神佑我埃及和她的君王。"
我最后一次跪伏在他面前行礼,没有再去看他的眼睛,然后离开了。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神,我的王,已经不在了。
…………


图坦哈吞法老的加冕仪式。
我跪在头带太阳金冠的新法老面前,吻着他稚嫩的小手。
"我的王啊,请回答母后的话。如果您身边有一杯很美味的水,是您最喜欢的味道。可是它却是毒药,不会马上,但是会慢慢地使您死去,您会怎么办呢?"
九岁的新法老用他黑耀石般的瞳仁看着我,回答说,"把它泼掉。"
我笑了,以太阳神的名义祝福他。

不久后,在以宰相麻伊为首的大臣连手推动下,恢复阿蒙神信仰,首都迁回底比斯。
年轻的法老跑来我身边,认真地问:"大臣和祭司们说,我不能再叫以前的名字'阿吞的鲜活形象'图坦哈吞;而要改成'阿蒙的鲜活形象'图坦卡蒙。母后以为如何?"
我平静地笑了笑,说:"阿吞神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孩子。……因为一种叫做司克匹拉的甘美毒药,一位法老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这种路一旦踏上就不可能回头,直到他和他所创造的一切都毁灭掉。----从你的名字改变时起,你父王的一切就完全消失了。希望你不要,再走上这条路……"
…………


图坦卡蒙法老在十八岁时突然死亡,死因不明。

原为臣子的麻伊继承王位。

埃赫塔吞城被宣布为"邪恶的地方",渐渐变成了一片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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