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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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念
作者:Julien

老人家的住处非常清幽,那是一个绿意盈然的峡谷,风将花的香气弥散开来,蝴蝶在四处翩翩舞动。小小村落的一排平房就在树丛掩映之下隐约显现出来。对了,他不喜欢那些新近崛起的,过于繁华的市镇。
"那里人声鼎沸,五味陈杂,我这把老骨头算是受不了这些时髦的东西了,反而在这里自在一点。"
大家都由着老爷爷的性子,对他的孩子般的任性视而不见,当碰到感兴趣的异乡人问起的时候,就满怀崇敬的将他说成是一个慈祥热诚又非常了不起的老好人。
我对此深有感触,来过这里许多次之后,终于学会了及时的结束话题,继续旅程。你要小心,碰到牧童和樵夫的时候,只要一说起"神农爷爷",那么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就没个完,起死回生的医术奇迹,巧夺天工的器具发明,还有一些对于上古时期都过于神话化的迷人传说,让我在心中苦笑叹息。
我喜欢这里,每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都有一种崭新而充满希望的感觉,那些勾心斗角,征战讨伐,暴乱灾荒都变得那么微不足道,仿佛只是世界在由一个象这里这么美好的地方,转变为一个更加美好的地方的过程中间,一瞬间的阵痛而已。
可惜,我也明白,那只是幻觉,一个美丽的幻觉。

变化无声无息的到来了,我再一次来到了这个山谷,照例在村子前面的古树下停下来,仰起头,面对着枝叶间洒进来的阳光,做一个深呼吸的时候,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是什么人?来这里有什么事情么?"
一个长相俊秀的十几岁的少年,神情警觉,几个村人远远的跟在他后面,看着穿着无论如何与农家挂不上边的光鲜衣服的我。
我赶忙说:"我认识你们的姜老爷爷。我是他的朋友,我是来拜访他的。"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我字正腔圆的谈吐和他们南方山地人的口音形成鲜明的对比,似乎是更加加重了他们的不安。
"什么老爷爷,要说炎帝,炎帝,明白么?报出你的名字,再看看炎帝能不能见你。"
"我来这里很多次了,没有印象了?一定有人在以前见过我,我的名字是仓颉,我是……一个教书人。"
"教书人?"
"对,教别人读书写字的。"
说我是一个教书的人,这原本也没有说错,只不过我所教授的对象,都是朝廷里面那些王公大人们罢了;而说我是什么"文字的创造者",那才是徒有虚名呢。那少年满腹狐疑的看了我半响,最终一个村人对他附耳说了一些什么,他才点了点头,对我说"请等在这里",然后转身走进了最大的一座房子之中。
阴影已经降临,在过去的这里,没有显赫的帝王,没有对于老朋友这样沉默注视的欢迎方式,只有他们的老爷爷,和慕名来访的外乡人而已。
战争改变了一切。这也是我此行的目的之一。
过了半响,少年打开门,一个老人从里面走出来,用手遮着刺着眼睛的日光,眯着眼睛远远的看了我半响,然后突然笑起来。
"仓颉啊!快过来,快过来!什么时候这么拘礼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腰身也硬直。老人似乎有使不完的生命力,连头发也始终是黑白间杂的。传说他年轻的时候试吃自己研究的治病药品,结果身体受了很大的伤害,但在这里看上去,却没有任何迹象。
我进了屋,赶快躬身问好。老人不耐烦的挥挥手,向那个年轻人介绍我。
"仓颉是世界上最好的文字学家,书写阅读中碰到什么问题,都可以向他请教啊!"
年轻人冷冰冰的向我行礼,我赶忙说,我只是接受指派,做一些收集整理工作罢了。
"指派你的人非常的有眼光啊。"老人笑呵呵的说。"可是我敢说,这个年轻人的潜力,也是相当不错的呢。刑天是我们这里引以为傲的音乐家。"
"音乐家?"我想起我那喜怒不形于色的君王,他也有嗜好伤感音乐的传说呢。
"没有错,留到祭祀的时候,你就能听到他的新作。看,我们应该诚恳的谈一下么。一个音乐家,一个文学家,哦,当然还有我这个……恩,药剂师,我们三个学者可以看一看,对于人类的未来,有什么我们可以做的没有。"
"学者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炎帝。"年轻人冷冰冰的说,"指派这位文学家的那位不学无术的大人,对于人类的未来所能够做的事情,比起我们这些泥腿子学者,要多得多。恕我告退,陛下。"
刑天走了出去,老人遗憾的挠挠头,只要不是在工作的时刻,他总是喜欢热热闹闹的。
"请别介意,仓颉先生,他天生就是这个样子。我们也有两年没有见了对吧?来尝尝这个,试一下我的新发明吧。"
他从瓦罐中倒出一小碗琥珀色的液体给我。
"这是消除疲劳的新药草配方?"
"可以这么说。"老人说着,看着被辛辣液体呛到的我,笑了起来。
"但它事实上是作为风味独特的麦酒而酿造的。"
"对不起,我还不太能喝得惯。"
"有一点刺激性,不过保证健康,要相信老药剂师的资历啊!"老人眨眨眼睛。"南方的几个领主非常喜欢这种味道。用这个招待他们,他们就会很开心的和我们作生意。"
"恭喜您。"
"不用客气,只是老人家的无聊时候的玩意而已。你的研究怎么样了?仓颉先生?还在研究用什么标记把句子和句子分开?"
"没多少进展。"我叹了一口气。"教那些王公大人们识字很花时间。此外还有其他的事情。"
"哦哦,真是不幸那。"老人笑了起来,"看,还是我躲在这个小地方比较聪明吧。来来,跟我出去,冬天又添了两个婴孩,你如果能帮他们取个名字,他们的父母会高兴的,此外,还记得我说过的那种止血特别有效的草么?现在在河边长得到处都是了,去认一下,以后你就可以回去教给你们的人。"
"河边?那我们今晚如何赶回来?"
老头子哈哈大笑起来。从墙上摘下他的药草篓。
"我们不用回来!临近的村子一对新人近日要成礼了,正好我们两个过去一醉方休啊!"
我叹了一口气,开始憎恨自己。
"姜先生,等一下好么?"
老人被我拦在门前,困惑的放下药草篓。
"我们哪里也不能去,我这次来,是有重要的事情的。"
老人看了我半响,摇了摇头,沮丧的坐了下来。
"那么说来,是我的哥哥差遣你来了。"
"对。"
他直起了腰,将手握在一起放在桌面上,这时候能依稀看到一点他兄长的气魄。
"请讲。"

"原本黄帝大人并没有派遣使节的意思,我请求他,不要放弃这个机会。"
"我感激你的好意。可是,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战争越来越激烈了。一旦胜负分出来,伤亡会更大。"
"这场战争,与我和我的人民没有什么关系,不是么?"
"可是,蚩尤将军是您的孙子啊。"
"如果他真的是我的孙子,就不会带着年轻人离开这个山谷!"老人忿忿不平的挥了一下手。"他的事情,我不会再管了,战争开始以前我就曾经这样说过。请给我的人民留下一块宁静的空间吧!"
"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炎帝大人。"我小心的提醒,希望他能够记起自己往昔的身份。
"我姓姜。你可以一如既往的叫我姜先生。"他说着说着,情绪激动起来。"我从来没有自称自己是什么掌握天下的大帝,这个封号我从来都没有在自己身上用过。和某个正直仁义的大人物不同。你认识我,仓颉先生,你一定知道,我从来不会强迫别人去做什么他们不愿意做的事情,即使是借着正义的借口都不可以。人和人的关系是建立在彼此的理解和信任之上,而不是某一些人的敬畏和强权之上。"
"您确实建立起来了那样的国度,所以天下的人们认为你接受大帝的封号当之无愧。"
"没有人能够对此当之无愧!我既然不是天上的上神,我怎么可能会当之无愧!明白么?我的朋友?没有人可以成为神,所以也就没有人可以高人一等。我是这样,我哥哥也是这样。"
"那么,您是认同蚩尤将军的反抗了?"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老人神色黯然。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不论是顺利还是困难,不论自己有才能还是平庸,面对困境,接受挫折,都是生命的一部分,就如同成功与欢乐也是人生的一部分一样。我的哥哥他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并不是坏人,只是没办法正视现实罢了。这里有一件事情,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但我确实知道,我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您是我见过的最最聪慧和淳朴的人。"
"不,你从来没有见过真正聪慧和淳朴的人是什么样子,不过我相信你是发自内心,我的朋友。我有一些能够自得其乐的能力,相对来说,我的哥哥就开始发现,生活对于他来说,实在太平庸了。"
"他并不是平庸之辈。"
"他不是。不过他无法接受那些会令他感到痛苦的部分,他以为只有他的道路格外艰难。"老人苦笑一下。"我们最后将领土和人民划分,各自选择了各自的道路了,他开始宣讲仁义,将一切挫折艰辛加诸以道义罪恶加以谴责。他不敢依靠自己的能力和贡献赢取同伴的认同,虽然他做的并不差。唯一能让他安心的,是高高在上的地位和三呼万岁的风俗。黄帝黄帝,他真的以为自己是皇天上帝么?"
"他创造了秩序和制度。"
"秩序和制度自古就存在,但真正让这个世界运作的,是人和人的关系,以及人们劳动创造出来的财富的流动。秩序和制度往往只是在一种习俗既成事实之后,再不甘不愿的追加上去罢了。但是他却从秩序和制度中提炼出来了权力,甚至自己虚空的偶像,为了世间对于空虚的挑战,他甚至设置了军队。"
"但是天下确实一统了,连同你的部落,也向他效忠。"
"既然我不会失去我不愿意失去的东西,他就可以得到了他拿得到的。"老人疲劳的说,"但离开他繁华的都城,一切仍然按照自然的规律运作,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只有'仁义''天命'这些空泛的词向上天求恳着世间的安宁。"
"最后,蚩尤这最终的问题便爆发了。"
"蚩尤是开始,不是结束。"老人无力的摇摇头。"人们开始相信秩序和制度,就如同不懂得医药的病人相信我的神奇药草一样。这不是邪恶的事情,只是人们越来越蒙昧,这让我伤心。蚩尤挑战的最后不会打破那个幻象,反而会加深幻象的魅力。我们这个世界也会变得越来越功利,越来越混乱。因为秩序和制度原本只是跟随着奔跑的骏马飘动的鬃毛,你越是想要抓住那鬃毛,来抢夺马匹对自己肉体的控制,就越会激怒马儿,让一切变得破烂不堪。这里没有胜者和败者,只有感悟到真理和执迷不悟的区别。"
我站了起来,深深的一鞠躬。
"我非常感动,这是我听到的最最深邃的道理。但是,如果您不再帮手,那么蚩尤一定会失败。您的人民和您的信念也会走向末路。"
"不,我的朋友,信念无所谓末路,他就在你心中,只要你守住信念,你就永远不会失败。"
老人也站了起来,轻轻的和我拥抱。
"我会带着我的部落回到南方,回到崇山峻岭之间,那里有能够接纳我们这些不服王道的人们的地方。所以,也许我们会是最后一次相见了。一起来痛痛快快的玩一场,作为告别吧。"
他说着,又伸手去摘他的药篓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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