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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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广陵 
作者:chiyama

魏元帝景元三年春,名士嵇康为拒绝好友山涛之举荐,写下《与山巨源绝交书》,而终以文中“非汤武而薄周孔”之辞,引起司马昭之恨而致杀身,《广陵》一曲,遂成千古绝响。
临刑之前,他将幼子嵇绍托付山涛,嘱咐道:“巨源在,汝不孤矣。”
三年之后,司马昭病死,而其子司马炎终于废魏而建晋,而以山涛为奉车都尉,爵晋新杳伯。
二十年后,掌选吏部的山涛,向朝廷举荐了嵇绍。

一 竹林

琴声。
我想这会是最后一次,声音支离破碎,如同断弦刺入胸口,但是那不过是记忆的碎片,从二十年前传承而下,甚至已在回想的旋涡中无法完整。
——我从未相信过鬼神,正如父亲,他曾在一篇论难中,轻描淡写地回答:“神祗遐远,吉凶难明。”
然而现在我是如此希望他出现在我的面前,解答我心目中关于他的一切迷惑;那是我始终为之骄傲但也为之困惑的,被称为嵇中散的儿子。
二十年来我从父亲的所有诗文中,从父亲的朋友的交谈中,拼凑着我所仰慕和想要效仿的父亲的形象;然而在那其中有一道巨大的裂缝,放达无为的父亲与愤世嫉俗的父亲。
而那似乎指向一个结论,在父亲的心中,其实是不希望我像他的。
正如他一生中期望啸傲山林,却终于未能寂寞地死去。

接过朝廷的诏书的时候,母亲看出我的犹豫。我感到羞愧而不能说话,她却并没有生气。
她的头发已经转为灰白色,然而她的身躯仍然是挺直的;在她身上有着前朝皇女所有的庄严和沉静,那是自父亲去世就没有改变过的神情。
我向她请问,假如父亲还活在人世,会怎样为我做出选择。
虽然她一生中极少谈及父亲。
“你的父亲一生中,从未做过违背自己心意的事情。所以即使是他,也不能够决定你的主张。他人的言论是次要的事情,与其在事后再为此而寻找借口,不如在事先就坚定你自己的内心。”
“我一个妇道人家,不足以解答你的疑问;假如你心中有迷惑不明的地方,就去向山少傅请教吧。”

山公巨源。
父亲去世多年以后我才反复诵读那封据说给父亲带来杀身之祸的绝交书信,为其中严厉峻峭的词气所震惊。那也许是父亲一生中另外一个矛盾——他用那样愤怒的语气对这个人说:“事虽不行,知足下故不知之也!”但是却在那个时候,将我托付给他。
我不知道父亲当年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正如我永不能明白山公是怎样的人,虽然也许效仿他,会比效仿父亲更为容易。
传说他与父亲及故去的阮公嗣宗等七人在竹林中肆意酣畅,然而在我的记忆之中,他永远平和慈祥。那样稳重和安静的面孔——我无法想象他大醉的情形。
“他已经不能醉了。”阿简说。
阿简是他的少子,性格清疏高素,因此偶尔会说出一些不恭的言论;阿简说掌管吏部的选拔多年使他对举荐人才有一种强烈的执念——“就像是收集某种美石或者明珠那样。”
“即使明知道那些美石和明珠的增加,也不能够改变房屋的破败,他也会坚持地收集的吧?”
甚至无关乎那是谁家的天下,姓曹或者姓司马,他始终在打造的是他自己的盛朝之梦,就如把这些美石和明珠堆砌起来,企望用它们的光辉掩盖那些他无能为力的腐朽的角落一样。
但是假如这腐朽的房屋倒塌下来,将那些美石与明珠一同掩埋其中,不知道他是否会感到悲哀和憾恨呢?

然而即使是阿简本人,也终于出仕为吏,虽然他的父亲惊讶地,在很久以后才发现了他的才华;我不知道阿简本人会是怎样的心情,当他成为他父亲为那所朽宅搜罗来的珍宝之一?
自成年之后大约已有十年不曾见他,此刻我才发现他是如此衰老,因为疲惫的缘故眼神朦朦胧胧;他漠漠然地抬起头看我,我想我听见他低声地说:“叔夜!”
他眼中的光彩稍纵即逝,那一瞬我为自己不能如同父亲般的高傲刚决而惭愧,我纵然可以继承父亲的相貌,却永不可能继承父亲的风神——
广陵绝后,天下无人。

然后如他一贯的作风,他问起一个他明知答案的问题,我的来意。
我感谢他的举荐,并委婉地向他说明不应出仕的理由,尽管知道都在他的意料之内。
他微微地颔首表示了解,但却是不置可否的神情,只是平平淡淡地说:“这件事我已经为你考虑了很久。”
然后他与我谈起对于时局的看法。
他说得非常委婉而且含蓄,然而我发现到他的忧虑,即使他面孔上的皱褶也不可掩盖;他提起他向皇帝进谏之事,吴亡之后,天子偃武修文,郡国武备皆解,一旦变生,则不能制——
“二十年后,天下必乱。”
觉察到这样的失言,他缄口不再说了,过了良久才长长叹息道:
“天地四时都会有所变化,何况是人!”
在那一刻我知道我心已动,并非是对于富贵或者名位的期待,也无关乎身后他人的讥评——
也许只是另一种方式的固执而已。

诏书下来,我被拔为秘书丞。
而他终于被提拔为司徒。
官至三公,人之所望。
第二年,他告老还乡,随即传来他去世的消息,皇帝表示出异常的哀痛,身后封赐,极尽哀荣。
我淡淡看着阿简和他的兄长上阙谢恩,知道我必定要留下来见证他的预言,他所深深恐惧又竭力回避,却早已清楚地预料到的,这个皇朝的灭亡。


二 金谷

在被调任豫章内史的时候知道母亲去世的消息,悲痛之余竟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心情。
守丧期满之后,便接到了起用我为徐州刺史的诏书。
那个时候,我结识了石季伦。
其时他的职位是都督,掌领徐州的军事。在那之前我已听说过他的豪奢与凶暴;他与王恺斗富,随手击碎皇帝赐予对手的二尺珊瑚;据说他做荆州刺史时,还常常劫掠往来的客商财物;但也有他刚豪尚义的故事,夜深闯入王恺的宅第,救出将被谋害的刘舆兄弟。
见到他的时候倒是没有多少意外,只是发现他比我想象中的更为敏捷多才,甚至因此而使他的咄咄逼人都带有某种魅力;只是我不知他为何对我保持礼貌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恭谨。
“因为延祖你是个君子。”虽然我感到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多少有些讽刺意味,但是他的表情倒似乎是很认真。
觉察到我的表情有所改变,他冷笑了一下。
“延祖大概看不起我这种粗人吧?”
“不。”
我不知道那是否违心之论,而他似乎也接受这样的答案;过了几天后他邀请我去饮宴,而我没有拒绝。
尽管早已听说他的豪富,却没有想到他的府邸会有如此的奢华,有一刻我有这样的想法,似乎他就是这个富丽华贵的王朝的一个小影,亦如这个王朝一样摇摇欲坠。
饮宴皆有美人相劝,而我突然想起传言中的事,他在京中的时候,如果客人不肯喝酒,便会斩杀劝酒的美人,便随口问起来。
“嘿嘿,”他顾左右而言他,命歌舞上来,衣着极尽炫丽。
我不知不觉注意一个坐在一边吹笛的女郎,身材却已经相当的颀长而且轻盈,显然是善于舞蹈;但她的面貌上看她还非常的年轻,甚至带有几分稚气。
注意到我一瞬的失神,季伦放声大笑。“延祖,一直以为你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为他的语气中的嘲笑而感到有一些窘迫,我回过神来才明白她吸引到我的地方:那是一种凄厉如同刀锋般的明艳,仿佛与掩藏在如今盛世之下的动荡与悲怆的气氛无限协调的,死亡和杀戮的气息。
那个时候我有一种感觉,她将名留青史。
“难得难得,”季伦的神情显得很是得意,“假如是另一人,我就把她送给你了,只是这个人却不行。”他注目歌舞的女子叫她们退下,而只令这个女郎独奏一曲。
“她叫绿珠。”
既然她是季伦的爱宠,我便不好多加注目,改为注意他看她的目光。那里竟含着某种令我意外的热烈,或者他便是为这种动荡不宁的美丽所吸引,如同他将要奔向的莫名而不可测的命运。
筵散之时我循例赠诗给他。
“人生禀五常,中和为至德。嗜欲虽不同,伐生所不识。仁者安其生,不为外物惑。事故诚多端,未若酒之贼。内以损性命,烦问伤轨则。屡饮致疲怠,清和自否塞。阳坚败楚军,长夜倾宗国。诗书著明戒,量体节饮食。远希彭聃寿,虚心处冲默。茹芝味醴泉,何为昏酒色。”
他读的时候只是笑了一笑。
离开徐州的原因是我的长子阿眕之死。
从此直到后来回京我与季伦再无交往,仿佛这一段交情,宿命一般地,以丧亡始,以丧亡终。

皇帝驾崩引起朝野的一阵骚动,无论是被期待或者被恐惧的,那个传说中痴愚非常的太子,终于登极为帝。
大权落入外戚手中,皇后的弟弟贾谧和将她扶上后位的广成君郭槐,意气骄昂,不可一世。
季伦在他金谷别馆中继续他的风流与奢华,只是似乎再不似从前的肆无忌惮:听说季伦每每出行的时候,假若见到广成君的车驾,便会早早将自己的车辆驱至路旁,本人早早下车望尘而拜。
他曾经敢于藐视皇亲国戚,然而在一切控制在妇人佞幸之手的时候,他开始怀着比平常更大的渴望和恐惧——那一切不可能长久,然而杀戮和封赏都更加地随心所欲,他的狂傲和虚骄,在权势面前终于不堪一击。
皇后一党的失败只是令他免官,虽然有着那样的预想,我仍然没有料到,他最终的死仍是为了绿珠。
因为不愿将她赠给孙秀而带来仇隙,终于以谋反的罪名为赵王伦诛杀——在不惜代价追求了多年无序的权力之后,他终于为了私人的一点坚持,成为这种权力的殉葬;她坠楼于金谷,他授首于东市——
不知道是王恺还是绿珠更容易令季伦不朽。


三 荡阴

假若如同山公所说,天地的变动是世事的常理的话,如今也许即将到达天地闭塞,黑暗混乱的极限了。
在赵王伦篡位的时候我被升为侍中,奇怪的是皇帝复位之时令我保持了这一职位;这本是为许多人企羡的天子近臣之职,但是现在也许并没有什么值得夸赞之处,因为谁都知道天子是什么。
皇后和赵王死后各地手握重兵的藩王意识到皇帝的意义,皇权从暗地里的流失变为公然的抢夺;
所有人都看不起他,但是却都渴望得到他;那是一个随手便可以摔得粉碎的虚壳,却是盛放权力的器具;言论不再能够招致死亡,因为它们在武力面前如此不堪一击;朝堂上的面孔迅速地替换,族诛的鲜血洒满东市。
而我保全首领的唯一理由,也许只是因为我从未尝试去握住过任何的权柄和满足任何的欲望。奇妙的是父亲当年写下的家诫,现在看来却是明哲保身的准则:慎言谨行,冷眼旁观。
直到有一天我朝服前往宫中谒见辅政的齐王冏,恰逢他却正在宴会。
“听说嵇侍中善于丝竹,何如弹琴一曲为大家助兴呢?”
一阵厌恶涌上心头。
愔愔琴德,不可测兮;体清心远,邈难极兮——
国之正声,乃为饮宴娱乐之具;父亲以生命为之殉难的声音,从此已经没有了。
我突然明白,我长久以来一直以为自己能够做到的冷眼旁观,很快便将沦为随波逐流。
而我已经卷入其中,不能自已,甚至根本无法选择如何死去。
这是一场巨大而荒谬的游戏,没有人可以全身而退。
而“以无心守之,安而体之,若自然也,乃是守志之盛也者。”
——我最后能够抓住的,只有忠诚而已。

此后几退几升,而在秋季到来的时候,朝廷决定北征,而将我征召随行。
临去的时候同为侍中的秦准提醒道:
“前往危险之地,你可准备了好马吗?”
我只是冷淡地回答:“假若御驾失守,需要的是臣子的品节,好马又有什么用呢!”
我看见秦准的眼中掠过悲哀的神情。


* * *
永安元年七月,东海王越拥晋惠帝攻成都王颖,而在荡阴为石超军击破,东海王越及百官仓皇逃窜,唯侍中嵇绍,以身蔽帝,卒致于难,血溅帝衣,唐房玄龄等修《晋书》,列为《忠义列传》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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