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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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外绕圈]吕库古之死
作者:Desiree


吕库古预见到了今天并假来山德之手施行,但他不能审视自身,以致见不到更远的将来。
一、潘多拉之匣
几百年前,吕库古创立菲狄提亚时起,这里就充满了节制、容忍、与和谐的气氛。人们每月交上酒、干乳酪还有无花果,偶尔带上猎的野味,来和大家同吃同喝,听听政治辩论,开些温和的玩笑,每顿都吃得轻松自然。
然而今天有些异常。男孩子们还照样进出,遇见年长值得仰慕的人,就请他告诉自己些关于人生的道理。年长者们却没往常那么热情,尤其是二十八位元老和两位国王,散在几处,有些心不在焉。
大家多少开始疑惑,将军来山德击败宿敌雅典刚胜利返航,难道什么地方又起战端?猜测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不安气氛立刻高涨起来。直到元老之一的桑德斯故意大咳一声,招呼刚走进来的人:“来山得,这里来。”
那人答了几个刚准备离去的少年的问题后才转身往这边走,人们纷纷让开便于他通过,他边和朋友打招呼,神情还是绷得很严肃。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无论喜事还是悲伤,他都是这样的面孔,甚至目睹嚎啕大哭的雅典人时,嘴角也没上翘或是下拉过。
他就是斯巴达海军统帅,来山德。他的到来多少冲淡了些难以言表的阴影,胜利的花冠还未在斯巴达人额上枯萎,他们热切地说着羊河之战,菲狄提亚里重又热闹起来。
趁着喧哗,桑德斯半侧过身,挡住其他人的目光,问:“那些东西,你打算放在哪里?”
“神殿。”
“不行不行。”桑德斯一着急脖根就发红,“那么多东西,放不下,放不下。”
“粮仓都满,没空库房。”
对方响亮地吞了口口水,右手姆指一个劲地擦着手里酒杯的缘口,来山德默默地看他吞吞吐吐,一句话梗在喉咙口,是咽是吐,都不甘心。
于是桑德斯就连眼白都有些发红了。
这时一个爽朗的声音突地插进来说:“来山德将军,您需要库房么?我家里有。”
来山德转过头,看见张淡褐的脸正冲他微笑,他叫波吕阿克斯,旁边是他寸步不离的朋友,艾斯基涅斯,两人差不多高,艾斯基涅斯要更文雅些,看上去像对兄弟。
桑德斯急忙插进来说:“你家?怎么会?”
波吕阿克斯低下头,拿着无花果开始剥,来山德勉强才听清他说的话。
“听说是很早以前用铁币时,我家的人拿来存钱的,关在那里荒废很久了。”
他又抓起一枚,指甲下溢出乳白汁液。
艾斯基涅斯把手搭在他肩上,向来山德说:“这是那位神一样的人还活着时的事了。现在这些铁币完全没有用处,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们可以马上把它们搬走。”
来山德不再看桑德斯,对两个年轻人点点头:“好。”
“快些,波吕阿克斯!”
艾斯基涅斯匆匆跨过田间小道,兴奋地喊。
一队队士兵推开虚掩的木门,把发着生腥气的锈铁扛出来靠墙堆着,又把好多个严严实实的木箱子运进去。他们一言不发地劳动,快得好像那些箱子烫他们的手。两人不禁好奇里面究竟是什么,性急的艾斯基涅斯更是要看个究竟。
这么偷偷地溜进库房,万一有人经过,难保不被当成是贼。波吕阿克斯心里担忧,却又不愿在艾斯基涅斯面前显得自己不勇敢。只好守在门口向神祈祷,艾斯基涅斯独个进去了。
远处传来人语,黑夜里却一个火把也没有,斯巴达人是不准在夜里拿着火把行走的。他只好小心留意,计算那声音离自己还有多远,一点点好奇早就烟消云散。
“艾斯基涅斯,快出来!有人来了!”他推开门轻叫,就着月光看见艾斯基涅斯低头蹲在地上,一种比月光更灿烂的光芒把他的脸照得雪亮,被诱惑的人痛苦挣扎的样子扑面而来。

二、海伦
来的人是来山德和一位元老。这年迈的元老叫阿克迈昂,和桑德拉不同,是出名公正廉洁的人,所以来山德请他和自己一起来。
年纪大了,嘴总难免有些琐碎,他唠唠叨叨地说:“把雅典的东西带给王后观赏,给国王知道了可不好。”
摸黑打开个箱子,惜言如金的统帅说:“国王同意。”
“那有没有征求过元老院的意见呢?”
不再答话,凭触觉知道自己手里正拿着只金酒杯,顺手再拿几样,他站起来,把这些奢侈品一字排开给阿克迈昂看,说:“你看到我都拿了什么?”
“嗯……”
昏花老眼籍月光努力辨认:“金爵一只,绿石耳环一只,还有两个金盘,一个青铜混酒钵……雕得很精细啊。”
“明天王后看过以后,请您再和我把这些东西送回来。”说着,来山德把他们拢在怀里就要走。
“等一下等一下,”阿克迈昂抓住他,“不怕被人看见?”
顺手抽出一件垫箱的紫红色长袍给他:“裹上。”

尽管是夺得无上战功的将领,按制度也是无权在家与家人共享晚餐的,来山德必需到菲狄提亚去,和过去一样与同胞们一起用餐。
路上,他被人拦住。
一个矫健地好像阿尔特弥斯的金鹿的少女来传达斯巴达王后的命令,说希望第二天,将军能带些战利品来给她看看。
来山德知道,她想看的,其实是雅典。

强烈的阳光,王后起身迎接他。
她穿着短衣,头发也剪得很短,使她看来更像个男孩,斯巴达一贯把男女同样教养,希望她们有强健的体魄,能为国家生下更出色的后代。她毫不避讳地直视他,好像警惕敌人的战士。
来山德把东西放在她面前,一个富人的酒杯,一位少女的耳环……她的手指拂过这些精致的东西,迟疑地沿着花纹抚摸。她在自己的回忆中印证他说的话,终于看到了,雅典军队出征时,将士们手里持的,盛红葡萄酒的金杯是这样的。
良久,她对来山德说:“请坐。”

“将军,请您和我说说,您是怎么击败雅典的?”
遵她的命令,来山德说羊河战役,说公民大会,说平民领袖克里昂,说科侬,也不得不说亚西比德。
王后垂下眼睛,夏日芳香的大风吹得她短衣袖口有点飘起,来山德放低声音,像个父亲在安抚女儿般地说:“亚西比德是非常出色的将领,如果雅典的公民大会不那么焦躁,只为一次小败就罢免他,可能我现在还和他僵持不下。我们斯巴达能战胜雅典,或许就因为我们没有他们那种‘公认的愚蠢’。”
她微笑,因为这句话。
亚西比德那时在她身边抱头哀叹:“我那些爱开公民大会的同胞,他们真是公认的愚蠢。”
“其实在吕库古建立菲狄提亚时,一群人合起来围攻他,阿尔坎德凶暴地打瞎了他的一只眼睛。这也和现在雅典差不多,幸好吕库古已经为我们灭绝了这种危险。”
听到吕库古的名字,她的思绪突然滑到遥远的地方,她想起自己的新婚,女伴把自己的头发贴近头皮剪短,给自己披上男子的大氅,穿男子的便鞋,躺在一张简简单单的小床上等着新郎,独自一人在黑暗中,第一个晚上,她甚至没看得清丈夫的面容。
强劲的风把桌上那件长袍卷得立起来,原本鲜红,却已被时间和思念老化的蒙昧盖住她的双眼,一如那位放荡不羁天才横溢的雅典将军的亲吻。
他喜欢长头发的女人。
把紫红的丝贴近脸颊,长长一段垂在肩后,王后问:“这也是雅典的吗?”
来山德停下对吕库古的追忆。有些生硬地说:“是的。”
“很舒服。”
“是,人们都说雅典的织造品又轻又滑,像干了的洋葱皮。”
“不……是像美丽的人的长卷发那样滑……”
王后蔚蓝的眼睛望着他,他看到了爱情的形体,但他丝毫不理解这种既不庄重又不纯洁的感情,只觉得毛骨悚然。

三、赫拉克勒斯总要做一次翁法勒的奴隶
他把那件长袍留给了王后,实在不忍心拒绝她的请求。
所以把东西放回木箱去时,他竭力避免与阿克迈昂说话,虽然知道这精明的老人迟早会发现少了那件紫红袍子。
隔了十多天,阿克迈昂的奴隶突然说主人请他过去,来山德丝毫没有惊讶。
几天不见,阿克迈昂须发皆白,嘴唇反而红的光润,看来叫人恶心。他忙忙拉开椅子,催促来山德坐。
“阿克迈昂。”来山德先开口,“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那件紫红的长袍……”
阿克迈昂打断他的话:“不,不,你不知道我要说什么,当然我可以把这事报告给元老院,可是在这之前,你要先帮我一个忙。”
他抬头惊愕地看着这老人从袍子里取出一个金盘。
“阿克迈昂你……”
“是的,是的,朋友,我知道……”他抖索着坐在边上,又朝后挪了点,“你向元老院报告过战利品数量的那天晚上我去拿的。我本来想,五百塔兰同的黄金,还有那么多叫人眼花缭乱的东西,少这么一个不要紧,我实在太喜欢这个盘子了,你看他的花纹,会让你想到爱神最最妩媚的微笑。”
“阿克迈昂!”他立刻打断他即将沉溺于热情的描述。阿克迈昂抖一下,沮丧地垂下头。
“可我又总是在想,如果你发现少了这样东西,你一定知道是我拿的,因为只有我和你去过那里,别人又不会像我那么贪婪。我一直这么想,就觉得太害怕。”
来山德又有了毛骨悚然的感觉,这老人已经失去往日智慧宁静的光芒,不过是这么一点黄金,竟让他变得像害了热病,一会儿发抖,一会儿胡言乱语。
“来山德!”他突然猛烈地摇他的手臂,“去元老院控告我吧,我快受不了了,去元老院控告我吧。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不像个斯巴达人,倒像爱奥尼亚那些商人掮客,为点黄金就抛弃理智。”
他痛哭着,脸上宁静安祥的光和贪婪欲求的光交替掠过,如果只服从一种光明,他将可以幸福地度过余生,但来山德想,换成自己,也做不到。
阿克迈昂被从元老院除名后几周内,人们看到另一位元老总捏着袖子打街上来来往往,他变得出奇地爱做手势,却又不肯让人看清楚。直到一次他弯腰捡东西时,大家才发现他的袖口镶了圈细细的金边。一时街头巷尾传为笑谈,都叫他“爱惜袖子的人”。
可到国王的长袍上也镶金边时,就没人再耻笑了,因为已经司空见惯。
后来来山德曾在另一位元老家中看到那对金盘中的另一只,盛了千奇百怪的水果放在卧榻前。而几天后他卖掉了一块地(斯巴达是不允许私自买卖土地的),为得是有个来自雅典的修辞学教师告诉他,最衬这种金盘的,是开在遥远埃及尼罗河里的青莲花。

四、预想
吕库古不再进食已有五天。
储清水的大缸被抬走后,地上留下一大圈一大圈的白印子。屋内几乎搬空,就显得无比整洁,一张床,一张桌子,静默地守护他的死亡。
与崇高的声名不符,吕库古此时是个矮小,满头斑白的老人,轻得像秋天的枯叶。因为瞎了一只眼睛,他从桌上抬起头向窗外望去时,阳光把他的脸折成个锐角。
盛夏的强风吹过生机勃发的绿叶,发出海浪般的声响,空气里是天长日久的咸涩味,与他故乡那种庄重的黄土气息不符,这里是克里特,并不是斯巴达。
被德尔菲神喻唤作神的斯巴达人吕库古,他要自己死在远离现实的地方,以此引领斯巴达走入不败的传奇。

羊河战役结束,斯巴达是胜者,他们把船拖上雅典的海滩,要监督雅典人亲自拆除城墙。伯罗奔尼撒战争断断续续持续了二十七年,催生了雅典的伯里克利,亚西比德,斯巴达的阿基达马斯,伯拉西达,最后则是来山德。
太阳已比预定时间升得更高了一点,雅典人不得不拿着工具三三两两走出家门,全体雅典人,雅典的主人,活蹦乱跳的民主动物,他们在斯巴达士兵严厉的目光和风笛伴奏下开始了劳动。
被迫亲手毁去自己的骄傲,速度显然就慢,七八小时过去,临近黄昏,也只有短短一段变成一地碎石,然而衬着后面的蜿蜒不绝,更形凄惨。有人拆着拆着,突然就坐倒在地上,招来雅典憎恨者的一阵大笑。
到第十天头上,城墙终于化为灰烬。斯巴达战舰上装了波斯王子小居鲁士馈赠的礼物,还有从雅典掠来的五百塔兰同黄金,也准备返航。
起锚时已是黄昏,晚霞把海水映得从里到外一片通红。来山德远远听到雅典人的叹息,他们遥望大海,向西西里的方向说,雅典远征的祈祷仪式上,全军将士随着号角将金杯中的红葡萄酒一齐洒入大海,爱琴海顿时也变得和现在一样,从里到外在燃烧。
斯巴达人对失败者的自怜自艾报以一声冷笑,一艘接一艘三列桨舰载着真实的、沉甸甸的光荣,向返乡的路航行,并确信从此以后将会得到更高的、几乎能接近神的荣耀。
来山德和所有斯巴达人,甚至雅典人,波斯人,都这么相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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