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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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外绕圈]44号
作者:素方

重返伊莫拉

今天,我被研究院正式授予教授这个古老而尊贵的名称,他们声称是为了嘉奖我多年来对生命环境工程锲而不舍的研究,其实谁不知道那是他们赶我下台,好叫我从此在他们面前消失再不能发表另研究院难堪的言论。不过即使如此,心里还是有些小小的得意,他们付出的代价也算不小了。教授,这种古书里代表某种学识渊博的职业,现今俨然是做学问的人所能得到的最高荣誉。
“已经很晚了,安教授,去睡吧。”
老妻站在门口看我笑,只有她知道这对我是多么重要的一天。
“我睡不着。”
很多记忆在脑里翻腾雀跃,捣鼓得我浑身燥热,几乎不能坐定。
“那我们坐这儿说说话吧,过会你就该困了。”
时常觉得这样一个具有良好背景和科学素质的人来给我持家是最大的浪费,她却那么自然而然地甘之如饴,让我连拒绝都说不出口。
“你……喜欢什么季节?”
话一出口,强烈的后悔让我开始剧烈咳嗽,撕心裂肺到别人不好怀疑我在掩饰。怎么会说这句,怎么会,难道真的老了么?
“你说四季?!天哪,谁见过那个。”
老妻同样是生命科学的专业研究员,自然不会不知道这个陌生名词的来源,虽然所谓季节这样东西已经消失很久,甚至连历史都要忘记时间。大家已经习惯与每个月一次的环境简报,由环境局来决定下一个月最适合的温度天气湿度,如果特定地区有特别需要必须提前两周向环境局提出申请。所有的都进行地有条不紊,理所应当,普通人已经无法体会到“靠天吃饭”这句俗语的起源,甚至连我们也在慢慢淡忘中,很久没有真正的季节。
“我,我见过。”

随父母来到SM城的时候只有六岁,法定的天真无邪,离最后选择移植什么样的数据晶片还有遥远的四年,也不需要为自己的将来费神,因此即使父亲终日愁眉不展,母亲总是唉声叹气,我的日子还是很快乐逍遥。就算同伴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他们的父母也不喜欢我,当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后来看到历史说到“镇压”心里竟然不是惊诧,而是迷茫,我真的那时候就在SM么,镇压的人真的就是我父亲么?
SM是联盟最后一个反对环境局成立的城镇,声称将使用一票否定权推翻联盟鼓吹的所谓人类彻底控制自然,申明季节的存在即使会带来相对的麻烦仍然是必要的,是人权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最后联盟不得不武力控制该镇,监督换届选举,并且最终囚禁了这场运动的主要发起人。这是历史书的描写,只有骨架,没有血肉,最终流传下去,当事人本身的对错已经无关紧要。
我看见她的时候已经快九岁,父母想要我离开SM去求学,叔叔已经帮我联系好了学校和学科,我也许会成为安家伟大的工程师协会的一部分,或者也和他们一样进入联盟的行政体系工作。进入神秘的44号楼是个意外,和所有男孩子一样我急于证明无所不能的勇气,何况我并不喜欢他们对我的安排,想要小小的杵逆一番,种种原因让我在某个傍晚潜入卫兵把守的44号楼,也就是她被终身囚禁的地方。
44号楼是独立小楼,坐落在一片小森林里面,安静到似乎连鸟叫都没有。有卫兵把守,不过更像是形式而已,三三两两的闲逛,没有人相信她会逃出来,更没有人相信会有人来救她,违抗联盟的行为民众已经忘记,他们开始习惯环境局的月报,并且忘记为了换季奔忙晒被子的日子。
爬进书房的时候我搞出了不小的动静,不过房间里的安静让我肆无忌惮起来,她一定不在书房,已经是晚饭时间了。外面气温很低,我忘记是为了什么特别的活动环境局特批了一天零度,大家都很不适应,甚至学校放假一天来抗议环境局迎合大财阀漠视学生安全的行为。我们倒是没什么意见,虽然在学校也是玩,能出来就更好了,唯一的问题就是厚重的衣服影响我爬墙。
“你在找什么?”
一个幽灵般的声音在我打量第二排书架时候突然响起,竟然不是从门口。
“你……你是谁?”
我慌张地回头看陷在座位里的老人,回忆刚才进来的时候那把椅子上是否有人。
“我是?44号。”
她微笑里的嘲讽让我坐立不安,我当然听父母提过她,倔强的女人,螳臂挡车。
会和她坐下来说话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她没有传闻中那么异样的孤僻,看起来很和蔼的老人呢,虽然后来我才知道她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老。和所有的负责人一样,她有良好的教育背景,曾经是优秀的生物工程师,甚至环境局赖以生存的那个系统开始她也参与开发,在她离开之后才被运用到实际中,成了某些人的辉煌政绩之一。
她为什么要和我说话这是令人费解的,可能是一个人待太久,连一个爬墙的小毛贼也不愿放过,或者已经太久没有人愿意听她说什么了。这样的寂寞后来我也体会到,独自站在漂亮的演讲台上,没有人攻击数据的真实性或者理论的推理过程,只是冷笑着,意味深长地沉默着,然后是漫长等待后必然的遗忘。
尽管地球的温室效应古已有之,但因人类活动而加速大气增温,这种加速增温若适逢地球气候自然降温变化时可以起抵消作用,那时人们会欢呼“温室”为天堂;若适逢自然增温变化时则起着叠加的作用,将超出或即将超出人类社会的承受力而使人们视“温室”效应为灾难。那个时代的人们在短短十几年中就有过上述不同的经历之后引发了极度的惶恐,这是这门学科最初受到重视的原因。
这是她和我谈话的开场白,也是我日后演讲惯用的开场白,生命科学,生命先于科学才对,可最后往往被倒置,大家都醉心于人类无所不能的技术,嘴里喊着人定胜天的口号任意改变生命自然态,便以为是改善了人类生存环境造福子孙的事业了。当风雨雷电都攥在手心里,我们并没有过得更加幸福。
没有么?我并没有什么真正知识,只是凭着每天从即时全息新闻得到的模糊印象骄傲地对她撇脸。哼,科学家的怪论罢了,你知道过去随便一场洪水就能淹掉一年的收成,现在多好,要多少雨水有多少雨水,不泛滥不浪费。饭桌上的父亲总是慷慨激昂地把这段话翻来覆去地说,然后母亲不停地附和,好像那是天底下最坚强的真理,自然我以为那确实是无需证明的,环境局是人类进化的骄傲之一。她冷笑,似乎冷笑是有知识的人独特的表情,在堂皇的会议厅我见过无数次同样弧度和温度的冷笑,并且毫不客气地回敬过去再没有那天幼稚的慌张,臣服于她居高临下的表情里。
——你喜欢什么季节?
你喜欢经过漫长寒冬剑拔弩张之后轻柔的春风,从树枝里爆出来淡淡的绿芽,娇柔俗气的迎春花,还是在某个特定日子之后得到准许满地乱爬的古怪虫子们?
我张口结舌,什么是春风,是几级到几级,什么方向,从几区到几区,作用是什么?树难道不是常青不败的植物,花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开只要温度湿度合适,这连小孩子都知道啊,她到底在念什么咒语我听见却不能明白,只好惶惑地摇头。
看啊看啊,这就是你们所谓的选择么,他们甚至连选项都不知道。
我还是不明白,不过有点害怕她的表情,好像父亲看电视偶尔会冲着全息画像叫喊那样。想要离开,可是我不知道该从大门走还是仍旧从墙上爬出去,当然首先要离开这个房间,还有面前这个面色苍白双颊潮红的老巫婆。可她动作异常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逼我坐在她对面。
“你今后要做什么,小伙子?”
“工……工程师。”我犹豫着是否要告诉她。
“好啊,他从前的理想也是工程师,成为某个家族光辉大道的砖头之一。”
“他也姓安?”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也没有追问我的来历,翻开了自己面前的书。
春天是播种的季节,从前的人喜欢在某几天集中劳动祈求一年的收成,图片里他们站在一个水塘里,弯腰驼背看不出在做什么。夏天是休息的季节,他们居然可以在超过提问的天气下在没有任何温控系统的室外活动,且不说射线影响,难道不知道这样大量出汗会导致人体机能紊乱,至少图片中那些站在雪白阳光里露着胳膊腿儿的人似乎笑得挺欢。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大部分果实在这个季节成熟,真可怜,忙死又要撑死,哪有现在通知别人种什么隔天就能拿到什么的逍遥自在,夜幕里放满酒杯的长桌真让人无法相信那是为了吃饭。冬天是结束的季节,所有人等待来年。
“用三个月来等待不会很无聊么?”
“所以偶尔会下雪。”
“雪?”
“一种六角状晶体。”
“有什么用么?”
“没有。”
“后来怎么没有了?”
“你想看么?”
“想!”
我知道不应该的,我不应该爬墙,不应该和她说话,也不应该看那个什么雪。可是看她小孩子似的兴致勃勃翻箱倒柜找出几个罐子,又把屋内温度调到一个让人想昏厥的数字,我说不出来那个不。罐子开启之后屋子里弥漫了奇怪的味道,让我想咳嗽并且更加恐慌,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得看着我,像传说中的巫婆一样伸手给我,神秘地问,“你真的想要看雪么,确定?”
我把手放在她手心,如同和魔鬼签订了合约。
她点点头,手里的拐杖狠狠穿过窗户玻璃,匡琅一声之后外面的冷空气呼啸地冲进来,我拉着她的衣袖吓坏了。有好些白色的东西飞扑到我脸上,冰凉的贴在毛孔上,令它们受惊猛烈收缩,慌张地痉挛。她伸出手心在我面前,果然是小小的六角形,瞬间融化在她手心的温度里。
这是雪,是冬天。
门口的卫兵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冲进来,带走了我,一直走到门口雪还在屋子里疯狂飞舞,她看它们的表情好像这才是世界上她唯一看得见的东西。

翻开面前的书,我看见绛红扉页上金色的大字
从前人们相信看见雪花就会得到幸福,所以请不要随便因为自己的方便剥夺别人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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