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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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9朵玫瑰
作者:R



第一天,是一朵玫瑰。
“先生,你确定?”我皱眉。
亲自送交,我的收费并不低廉。为了送一朵玫瑰专门请我,对方不是傻瓜就是疯子。
电话里的声音冷淡而低沉,他给出了对方的地址,很快把电话挂掉。
我包好一支玫瑰,开车到他给的地址。按了半天门铃。
门上有小小的窥视孔,我感到对面有眼睛在盯着我看。
似乎确定我的模样足够温良无害后,门开了一个小缝。我闻见香水的味道,女子低沉的声音问,“找谁?”
我把花向前递出。
一只有着长指甲的细白的手伸出来,指尖碰触的片刻,我感到颈后的寒毛全竖起来。
赶紧把手中的回执卡也递进去。
“小姐请在这里签名。”
她把门开得大了些,我看见一只眼睛,睫毛长而黑,眼珠透明,有玻璃质感。
她瞥了眼卡片,突然冷笑,哼了一声,用力将门甩上。我手急眼快,立即把鞋插入抵住。
门夹得脚好疼。我难免做出龇牙咧嘴的表情。门内的女子看我,我尽量挂上微笑表情。
僵持。
“信不信我报警?”她问。
我开始火大。
我不过是信使,她有什么怨念,去找想要送花的男人。我不是女王奴隶,任凭摆布。
“信不信我能在报警之前进屋?”
她不语,过了半晌,突然低低笑起来。
“果然没有一点长进!”
语气很是不屑,却还是接过卡片,两秒种后,白色卡片飘出,我抽身去拣时门“咣”地被合上,卡片上,我看着卡片上的签名。
深红唇膏的字迹腻着一层油腻,好象凝结的鲜血。

第二天是三朵玫瑰。
我想起昨日那女子反应,心中恍然。
“先生应该先送三支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然后道,“你对花语很了解。”
“这是吃饭本钱。”我答。心中好笑。
一支是一往情深,三支是对不起,一打是心心相印,44朵是至死不渝,若有哪个冤大头想要送999朵的“无尽的爱”,我自然更是从善如流。
所谓花语,不过就是我们这一行的前辈发明,好让后生们做起生意省点气力。
只可惜这年头吝啬的人越来越多,生意也不好做,先是网上花店抢走大半,之后甚至连真花都不必送,改送电子玫瑰。
那女子明显心中怨念极深,这生意不好做,但我需要开张。
我再次敲响那间公寓的门。
等待的时间审视走廊。
曾经是白色的墙壁,年岁久了,成为最难形容的颜色。
我听见一个声音在脑海说,“最纯洁的事物经不起污染,腐败的百合比任何事物也更肮脏。”
“你还真是锲而不舍。”
那女子这次直接拉开门,我见到她的半面。
惊人的美貌。
苍白的肤色,没有活力,然而仍旧美丽。
“这回是什么?哦,三朵。难得难得。”
她这样说,很快把回执卡扔回。
我仔细看一眼,这回是用签字笔写的了。
字迹却仍似乎自有生命般流动。
我点头告别,转身要走,却又被她叫住。
“不要再送来了,我不会再收。”
我摇头。
“我只负责送花,不负责传话。”
电梯门开着,我向前踏进一步,及时低头,却突见脚下黑洞洞一片。
脑中念头还未来得及转,手已反射地抓向旁边门槛,身体惯性向前,拼命稳住。
回过神来,指尖疼得厉害。
灰白墙上留下深深指痕,右手三只指甲齐齐折段。
我后退两步,只觉胸口狂跳,低头看了眼没有底板的电梯,这一步若踏出,直接掉下26层。
万劫不复。

第三日,电话铃再响,我只觉得心头狂跳。
凝神半晌,接起电话。
那男人的声音,依旧低沉。
“请帮我送50朵玫瑰,到上次的地址。”他说。
原本想好的拒绝的话,咽了下去。
50朵玫瑰。做了这单,半个月无生意我都有得赚。
这年头,如此肯花钱的男人不多。
我便依旧答应。
这次却再不敢爬楼梯,一步步爬上楼梯。
13层后,每一层休息一下。果然久不运动,身体生锈。
楼梯狭窄,无人行走,只听见我一个人的鞋声,咯噔咯噔。
好容易到那女子门外,早已气喘如牛,这次却没有等我敲门,那女人早已等待般,“哗”一声将门拉开。
我只觉得心跳停止了一秒。
她是美人,我之前看过半边的脸,美貌无比。
另半边脸,则完全相反,不复人型。
她消费我那片刻的惊讶,冷笑一声。
“怎样,现在还想替他送花吗。”
我觉得心跳渐渐恢复如常。
“大学里,我学的是法医系。”我告诉她。“没有学完的原因,是因为同宿舍的人发现了我的爱好。”
我直视着她。
“比起你没有毁容的半边脸,你的另一半,那暴露着肌肉、骨骼、扭曲和烧灼的脸,在我眼中更要美丽一些。”
她被我说得无言,过了半晌,终于冷哼了一声,把卡片给我扔回。
“果然是物以类聚,没想到他找个花匠的也能找到如此……”
她的话并没说完,也许是想到在世人的眼中,现在的她,可能比我更变态。
我拿起卡片转身离开。
因爱生妒。
也许他曾经得到过她,也许甚至没有得到。
总之,他毁掉了她的美貌,之后,又后悔了,想要弥补。
三流白滥档的剧情中,很容易安排结局,只要足够能够的整容医生一名就好。
但我看到她的脸,知道世界上不再有医生能让她恢复原貌。
也许是因在想这些杂事走神。
突然感到身后有轻微的呼吸声,我猛然回头,攥紧了手中的钥匙。
一个乱发如草的男子站在距离相当接近的地方,眼眸却没望着我。
“你的身上有戾气。”他说。
我明白过来,他是盲人。
“谢谢,我会小心。”我说,转身想走。
他却伸出骨瘦如柴的手,紧紧抓住我衣服的下摆。
“是恶鬼,强大的恶鬼。他要来了,很快就要来了。”
我摆脱开他。
解剖过上百具尸体后,自然知道人的身体里没有地方放所谓灵魂或无论它叫什么也好的存在了。
医生一向是很毁灭罗曼蒂克的职业。
然而我向车子走去时,脑海里却不由出现那女人的脸。

第四天,我雇了一个工人和我一起去那楼。
不想一个人走上长长的26层楼梯之外,也因为101朵长茎白玫瑰,我一个人无法带上去。
“唯一的爱”。
这一次,那女子让我们在门外等了许久。
我让那雇工不停敲门,自己走到楼边看风景。
从这样的距离看下去,路上的行人成为小小黑点,阳光从上照下,温暖诱人。
那女子终于受不了将门打开,我看见那工人脸色顿然变得煞白,抱着玫瑰就直往后退。
“你这是在骚扰,我可以叫警察。”
她眼眶明显发黑,想是睡眠不好,脾气自然暴躁。
我朝她微笑。
警察来了更好,我更有官方证明,我确实有将玫瑰花送到。
她继续向我怒目而视,我轻声说道。
“这又是何必,他愿意花他的钱,你若真不想要,丢掉转卖,都是可以的。”
残花回收还可做玫瑰香精,国际市价一盎司与黄金等值。
她沉吟片刻,脸色渐晴,侧身让路,我让工人把玫瑰放下,卡片签好。
正要离开,她却突然开口,
“你是否想喝杯咖啡?”
我抬眉。
看过太多恐怖片,自然知道与陌生女子共处,早是自寻死路。
何况她的故事,七八分已猜透,不必再听。
我摇头拒绝,她似乎很诧异,又笑起来。
“你倒是一点不为未来生意着想。”
她的一半脸孔本是极美的,我看着她,竟然有瞬间恍惚。
“哦,我赚的钱,是送花的那位先生的。”我答道。
她接受他的爱也好,拒绝也好,和我全不相干。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男子,面目模糊。
“我是如此爱你。如此爱你。”他反复呢哝着,口齿不清,辞不达意。
“那又如何?”梦中的我答道。
只是,那并不是我。
我抬头,看见梳妆台,镜面中映出的女子身影。
她不是我,或者,不完全是我。
我从梦中醒来,点燃一根烟,开始考虑。
无疑,这只是白日所见,投射在梦中的影子。
只是,我并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在意白天的事情。
爱并不一定会有回报。这点从12岁我就知道。
之后的我,也曾伤害过别人。
当然是有意的。
第一个因为我而死的男孩跳楼的那个晚上,我一个人躲在黑漆的屋子里,把毯子紧紧围在身上。
任何轻微的响动,都会让我吓到要跳起。
但是到了第二日清晨太阳升起,我就不再害怕。
他的冤魂并没来找我。那以后我确定了一点。他活着时我不爱,死了自然还是不爱。

我把店关了, 一个人到另一个城市去旅游。
在陌生的城市里听着广播中说,那一年的流星雨又要来。
隔壁桌,小男生和小女生相对坐着,手握在一起,眼中彼此只有对方。
不远的音箱中传来软绵绵的歌声,我开始翻桌上的旧刊。
那是时尚杂志,陌生而美丽的男女的面孔,很快在眼前飘动。
直到我的视线突然在一张脸孔上停住。
那个女子的一半脸,太过熟悉。
配合先前,世人眼中美貌的她的报道,则是悲剧性的:争吵,车祸,死亡,以及幸存的人失去了最有价值的东西。
我盯着报道,没有注意到有人走到我的对面。
店里仍很空,所以我不明白他为何要挑我对面坐下。直到他开口。
冷漠而低沉的声音。
“小姐,还有一单玫瑰你没有送。”他说。
我觉得后背的衣服全部湿透。
“请帮我把999株玫瑰,送给住在那里的那位小姐。”
他走开时,和来的时候同样无声无息。
我继续盯着杂志。
用黑框框起来的名字,正是这几天来,每日委托我送花者的名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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