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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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 STATION
作者:leyi

岑寂的空间里,总有些你不知道的事实。

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倚在一条临近窗口的长椅上,缓缓睁开双眼环顾四周,车窗和座椅的样式让我明白,这是某一列火车的某一节车厢。
唤醒我的是一种极细微极细微的声响,一种明知与自己无关,却又不得不注意的声响。仿佛在三十层楼的天顶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仿佛躺在床上听见楼上邻居的电话铃响,仿佛聆听没有指针的时钟悄然运转。
各种语声接踵而来,絮絮叨叨哼哼戚戚无休无止。完全听不清楚内容,甚至不能肯定那是否是人的语言。
其中还夹杂着一种阴恻恻的笑声。
"哼哼……哼哼……哼哼……"
那笑声的含义不甚明了,似乎只是一种无意识的低吟,又似乎是在提示这什么预告着什么。
我是怎么上的这辆列车?
不知道。之前发生的事已然全无记忆,思维陷入了死角,推断的依据被完全封锁,脑袋里空空如也,象是一个被吸干了汁液的椰壳。举手抚额,一道不祥的暗示无端蹿跃而出。
我莫非已经死了?
想到这里我不自禁地有些畏惧,继而用力摇头,将这个念头赶出脑海,将注意力放回列车本身。
车厢内的光线阴暗,低矮的顶棚下似是有着许多个白色的影子飘浮游弋。沉寂的空间里有一种比风轻盈比空气滞重的物质在缓缓流动。
时间仿佛已完全凝滞,又或者只是以一种我无法觉察的态势在渐渐流逝。我站起来巡视四周,整个车厢里果然只有我一个人。
死气沉沉的两排座位,如新砌的墓碑般肃然以对。中间的过道狭窄逼仄,若是站个体格中等的人便能轻易堵死。每两个座椅的中间都开有一扇窗户,一色的纯白窗帘如巨型的邮件封贴般将窗户遮了个严丝密缝,窗外的情形因此完全无法得见。
这真的只是一节无甚特别之处的普通列车车厢。确然无疑。
它似乎静止不动,然而实际上,我却知道它确确实实是在移动着。
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向着某个方向移动着的空间。看似完全静止,实则如横置的电梯般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拖向一个未知的地方。
只是这种速度均匀之极,行驶得异乎寻常的平稳,简直如同在云端滑行一般。
我不知道它将开向哪里。又或者哪里都不会到达,我只是被关在这样一个狭窄的空间中,不断向前。不断向前……
车厢里唯一一扇可供进出的窄门在右侧的尽头,通体漆成了一种无机的灰色。门沿深深地陷入凸现的门框之中,简直象是一面等待着米开朗基罗的墙壁。
可以证明这是一扇车门的,就只有一个门把手模样的金属环,挂在一根嵌入车门左侧的锁头模样的金属条上。
我沿着走道,越过两排寂默的座椅去到那里,在门前踟蹰许久,终于伸出手去,一把握住了那个金属环,朝着顺时针的方向徐徐转动。
把手的卡簧极顺滑地旋了一圈,直至我的手臂无法再向右分毫。我松开手,那个金属环便停留在12点钟的位置,不再还原。换左手再试,结果依然如故。金属环重新回到6点钟的位置,车门依旧纹丝不动。
至此,我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无力感。仿佛自己正牵着一头绑在木桩上的山羊,绕着一个无法挣脱的圆圈打转。无论怎样努力,结果都只是徒劳而已。
于是我只有回到座位上去,颓然坐倒。
我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我不知道自己能到哪里去。
没有指针的时钟继续"嚓嚓嚓嚓"地走着。
我低头觑一眼双手,手指苍白得直如透明一般。可以隐隐地感到在我的背后似乎有什么正渐渐凝固,仿佛从这诡秘的空气之中,探出了一个人影,一双阴沉的瞳孔,正静静凝视着我。
而我却已无力追究。
合上倦怠的双眼,我默默祈祷。希望这一切不过是个虚无的梦魇,是一个即将消失的幻境。
然而,就在我闭上双眼的瞬间,我却仿佛忽然看到了这车厢中的一些什么。
是的!这里并非真的只有我一人而已!
就在那条狭隘的走道上,一把大提琴悄然伫立,从琴身的上端伸出的一双手臂好整以暇地挥弓按弦,仿佛正用一把纤细的钢锯在锯噬自己的腰肢。
在它邻近的两把座椅中间的空隙中,一个从黑暗中钻出的身影,拖着乌云般的影子,手持萨克思,正仰首吹奏。
一堆几何图形拼接而出的一个鼓手与之并排,一边疯狂的踩着踏板,一边挥动红、黄、蓝的三只手臂,敲打着浮在半空的另一堆几何图形。
在这两者之间,一个蓝皮肤的小人披头散发,腥红的嘴唇轻轻地贴在一支金光闪闪的长管上。
在他右上方的角落,两只有着青灰色指甲的手如童话故事中的魔术手套般,在漂浮的琴键上翩翩起舞。
他们象是正默契无间地演奏着同一首乐曲,那曲调依稀在哪里听见过,只是无论我怎样苦苦思索,却都已记不起出处。

于是,我无由地情绪激动起来,那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愤怒。
我站起身来挣开双眼,扬首注视着这个既寂寥无声却又热闹非凡的地方,一把掀开了身边的窗帘。
窗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但那绝非是单纯的黑暗,而似是由无数漆黑的眼瞳拼接而成的一幅壁画。
在这幅壁画之上,有着很多很多的窗口,正一个接着一个,向后急速退去。四四方方的窗口,有大有小,闪烁着白茫茫的光。每个窗口的后面都有一双眼睛,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们似乎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映在窗面上的东西,似乎正在努力地要去了解到一些他们所不知道的事实。
他们是不是也正透过这么一个小小的窗口,在窥伺着我所在的这个世界?
他们是不是可以感觉到,正有一个人在透过这样一扇窗户,在默默地凝视着他们?
在他们的背后,可有什么他们所不知道的东西,正在渐渐凝固?
在那一刻,我忽然很想知道,这列火车的下一站,将会是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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