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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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外绕圈]四月物语
作者:梦谈



四月X日 晨
昨晚,我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武藏野大学。
我站在熟悉的校门前,疑惑了好一会儿:我是回到了三十六年前的武藏野大学呢 ,还是身处于现在的武藏野大学?可是眼前能看见的只有那条荫翳蔽日的梧桐大道,它在我面前伸展向前,依稀如旧。
我沿着这条无比熟悉的大道往前走,一切似乎还是三十六年前的老样子,路面平坦宽阔,但是,总是有着一种森然的感觉。梧桐的枝叶很茂盛,完全遮蔽了我头顶的天空,使路面陷入一片浓重的黑暗之中。不过,有许多圆圆的小亮点会忽然成片的出现,又迅速的消失,那是枝叶的缝隙间漏下的月光。虽然我看不见,但是可以想象的到,月亮一定是在云层间穿梭。
我走的很慢,可是每一步都很踏实,神智清醒的似乎不像是在梦中。我清晰的感觉到,脚下的大道似乎无限漫长的向前延伸,两边的梧桐也比它们实际的高度要高出许多,我在两排参天巨木中间,显得分外的渺小。
在这条黑暗冷寂的路上,我走了很久,却始终看不到路的尽头。我努力的回忆着,梧桐大道的尽头应该是学院的什么地方?可是记忆像退却的潮水一般无可追寻,我不由的心慌和烦躁起来,迫切的想见到光。就在这时,我真的见到了光——我竟已走出了那条漫长的梧桐大道,眼前是医学部的大楼,它恰到好处的矗立在那里,仿佛生来就该在那里似的。
整个武藏野大学都沉浸在黑暗之中,只除了眼前的医学部。可是,我却奇怪的觉得,那黑暗中的部分仿佛是活的,有生命的,现在正处于安静的睡眠中,还带着悠长均匀的呼吸。而眼前的医学部大楼却只是个充满了明亮光线的空壳而已。
我没有在医学部前多做停留,那些明亮而空洞的窗子让我觉得不真实和不舒服。我绕了过去,轻车熟路的穿过一些花坛和小树丛,不久就看到了医学部后面的樱树林。现在,正是樱花飞雪的季节,借着医学部传来的光线,可以看见林中樱花缓缓的飘落,那种优雅无声的飘零,使人心旌动摇。
起风了,轻轻的,樱花开始向我飘来,它们擦过我的耳边时,我似乎听见轻微的叹息声。不知不觉中,风势渐强,凄厉的呜咽着,刮过我的脸。无数的樱花在空中旋转、飞舞,疯狂而美丽。有一种说不出的绝望涌上来,堵在心口,渐渐的,寒意从脚底浸上来,淹没了我的全身。风变的很冷,那些旋转飞舞着的樱花都变成了雪花向我扑来。忽然间,医学部的光线消失了,仿佛有很厚重的云压在学院的上空,一切都笼罩在黑暗里。视力好象失去了作用,黑暗中,只能看见白色的雪花一片一片的划过我的眼睛,我努力向樱树林的方向看去,这时,我看见了他……


四月X日 晴

今天,终于跟着美羽姐来到了东京,武藏野大学还有三天才正式开学,不过美羽姐说,明天先带我去学校参观。现在正是赏樱的时节,她说武藏野大学的樱花可是一处盛景,在医学部的后面有一片规模不小的樱树林,是学生们约会的圣地,有无数或浪漫、或伤心的故事流传呢!
我们住在祖姑母的房子里,这是她丈夫留给她的遗产,就在武藏野大学附近。据说这还是战争时代留下来的老房子,木门和墙壁都很斑驳古旧,还有一个很大很安静的院子,阳光非常充足。虽然祖姑母回到家乡后就没有再来过东京,但她一直留着这房子,让本乡考到东京读大学的学生免费居住。去年,就是美羽姐一个人住,今年,我也加入了进来,真开心呀。
祖姑母是个了不起的人,也是我从小仰慕崇拜的人。她不但是我们松村家的骄傲,也是全乡最受尊敬的人。她年轻时是有名的才女,本乡第一个考到东京的大学生,就在武藏野大学读国文系,成绩极其优秀。她还未毕业就嫁给了医学博士三条教授。可惜结婚不久,三条教授就忽然病逝了,她一定是非常伤心,回到家乡做了中学教师,此后就一直孤身一人,也没回过东京。
此次我能考上武藏野大学,祖姑母也非常高兴。她还拜托了她在武藏野大学的老朋友大岛教授关照我。想不到我们刚到不久,就接到了大岛教授的电话,他是个很热诚随和的人,一点也没有教授的架子,可惜他是历史系的教授,做他的学生一定很轻松呢。
今天太累了,就记到这里,我要休息了,这是在东京过的第一夜呢,一定要做一个好梦啊!
晚 10时




四月X日 晨

我又梦见了梧桐大道,这一次月光比较充足,照的地面一片清朗,我仍然孤独的走着,周围死一般的静谧。忽然,我发现路边有一团黑影,似乎是一只猫。走近一看,果然是一只猫。我低下头去看它,它也抬起头来看我,可是,它居然长着一张人的脸,是他的脸!他对我笑着,咧着嘴,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可是眼睛里却是深深的忧郁、凄凉、和绝望……


四月X日 晴

来到东京后就常常做一个梦,一个白衣男子拥着我翩翩起舞。可是他好象比我高出了许多,无论我怎么努力仰头,都看不清他的面貌。
可是,就在今天傍晚的时候,在樱树林看见了美羽姐和一个男人约会,不知怎么的,我一眼就觉得那就是出现在我梦中的那个人,这种感觉是如此突然,如此强烈,把我自己给吓了一跳。
美羽姐介绍说他是医学部的学长,叫鬼冢英寿。他也很客气的问了我的名字,然后,很诧异的呆了几秒种,用一种不太相信的口气说:“哦,国文系的松村麻衣吗?”,那种神情真的很可爱,可是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反应呢?难道说,他也曾梦见过我?
虽然他长的很普通,可以说完全不是英俊帅气的类型,但是看起来很斯文。颧骨很高,脸颊很瘦,因而显得眼睛有一点凹,就是脸色太苍白了,有些不太健康的感觉。他个子也很高,很瘦,穿着一件麻质的白衬衫,本色的麻裤子。很飘逸,很自然的站在那儿,周围落满了樱花。
不知怎么的,我忽然觉得那些樱花都是为他而开,为他而落似的,在他身后,在我们周围,一树一树的樱花鲜明灿烂的开放,又凄凉绝望的落下。我看的失了神,连美羽姐叫我也没听见,直到她来拍我的肩膀。气氛一下子很尴尬,我的脸很热,一定变的很红,心脏也砰砰的跳个不停。不管怎么说,人家是美羽姐的男朋友,我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想法呢?太可耻了。
我一个人先回了家,结果竟看见一只奇怪的猫蹲在卧室的门口,仿佛在等我似的。它看着我,然后嘴向两边咧开,做了一个类似笑的奇怪表情,就逃走了。真是只怪猫。
不久,美羽姐也回来了,没想到她回来的那么早。我问她知不知道附近有这样一只猫,她说这大概是以前的住客养的,因为常常会在这里出现,可是,现在已经变成野猫了吧。
在她洗澡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我去接听,结果是鬼冢君,他一下就听出了我的声音,问道:“是国文系的松村麻衣小姐吗?”他的声音很轻柔,很好听。可惜美羽姐也听见了,等她从浴室出来接电话的这段时间里,我突然觉得好失落,可是这个电话终究是美羽姐的。
今天真是奇怪,梦中的事情真的可以相信吗?那个梦又意味着什么呢?

晚 10点





四月XX日 晨

我又一次站在武藏野大学的樱树林里,眼睁睁的看着一出恐怖的事件上演:
面前的一株樱树竟然张开了嘴巴,吞噬着它枝上的一个鸟巢!巢里的鸟儿在痛苦的挣扎,悲惨的鸣叫着,一点一点的陷入那张可怕的嘴里,最后,只剩下它的翅尖在嘴的裂缝中微微的颤抖,可是,也马上就不见了。
那棵樱树似乎很满足,伸展了一下枝叶。不久,它的树枝上竟长出了鸟的羽毛来……
这个诡异的梦把我吓醒了,我觉得心口一阵阵的发冷,有一些不祥的预感,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情才好啊!


四月XX日 阴

真是太可怕了,美羽姐竟然死了,这太突然了!
今天早上突然得到电话,让我去警视厅认尸,结果竟然是美羽姐!据警官说,她被发现的时候是吊在樱树林里的一棵树上,可是死因却是心血管爆裂!她的面目很狰狞,死时一定很痛苦。
警官问我,近期内有没有发现美羽姐有什么不正常的行为,我想,最不正常的就是昨天傍晚的时候,看见美羽姐一个人坐在窗台旁边,神情有些怪怪的。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她却猛地转过身,张大嘴巴看着我,呼吸也很急促的样子。突然,她哭了起来。我还以为吓到了她,问她怎么了,她挣开我的手跑了出去,然后就没有回来……
我把这些都告诉了警官,他沉吟了很久,然后问我:“你是和死者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你知道她除了木暮美羽,还有什么别的曾用名吗?”我告诉他不记得美羽姐有过什么曾用名,于是警官又问我可知道美羽姐在东京有什么朋友或熟人,我告诉他,只知道一个鬼冢英寿学长,是她正在交往的人。警官的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他拿出一个装证物的袋子给我看,里面有美羽姐的身份证,可是上面的名字却是“鬼冢美羽”!
这太不可思议了,而且学校里居然查不出有鬼冢英寿这个人,他不是武藏野大学的人,不是什么学长!难道美羽姐的死真的和他有关?是他害的?可是为什么她的身份证上会出现鬼冢的姓呢?
我走出警视厅的时候,恰好听见一位警官对旁边的人说:“可惜了这么美的姑娘,她被发现的时候,是悬挂在樱花纷飞的树干上,身体随着树枝微微的摇摆。头发盖住整个脸盘,双手自然下垂,像是一个人偶。真美啊。”天哪,他们怎么能说这么残忍的话,我真的受不了了!

下午 6时





四月XX日 晨

我梦见了那幅画,那幅有生命的画,传说中一位大画家用自己夫人的生命做颜料,为她造的肖像!
现在,这幅画就在我的面前,真的和他形容的一模一样,画中的夫人果然明眸皓齿,双颊生辉,她的面容,她周围的空气,都流动着活的气息!她是永恒的,时间一点也不能减少她魅力的光彩。她全身裹着黑色的绉绸,美丽的金发轻盈飘逸,双眸闪烁着悲悯的光辉。“你为何在世间呻吟?”她问道。“跟我来吧。我住在广袤之中,既无悲哀,又无苦难,也无烦恼。鼓起勇气跟我走!”
仿佛有一种力量驱动着我,使我不由自主的向她走去。可是当我走近时,她的面貌却变了,金发变成了黑发,我看见了一张很熟悉的脸,是我自己的脸,是我年轻时的脸!我和年轻时的我对峙着……
我手脚冰凉的醒过来,脑袋像要裂开一样的疼。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些噩梦天天来缠绕我?天哪,我真的受不了了!



四月XX 日 阴

美羽姐的父母来过了,祖姑母也来了,她留下来陪我,这让我好歹得到一些安慰。可是她不愿住在自己的家里,要我一起住到旅馆去。
可是,这还不是最奇怪的事情,今天,很意外的接到了鬼冢君的电话,自从美羽姐去世后,他就像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办法能联系上。可是今天下午突然收到他的电话,约我晚上见面。
我有一点诧异,也有一点害怕,可是为了美羽姐,为了弄清楚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和他有关,我还是决定去见他。
我告诉祖姑母要为同学庆祝生日,可能晚一点回来,就这样离开了旅馆。见面的地点是学校附近的KOHIKAN咖啡馆,这是一家历史悠久的咖啡馆,格调古朴高雅而安静,是许多老教授光顾的地方,可是不太有学生喜欢去那里。
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在靠墙的一处最暗的桌子边向我招手。虽然里面的光线很暗,我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他仍然穿着白衬衫,神态很自然的坐着,一点也看不出伤心或者心虚的样子。
我有些忐忑的走过去,尽量做出自然的微笑,一边提醒自己要小心,可也不能太紧张,免得被他发现我的意图。但是我大概还是太紧张了,面对他一时竟想不出来该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我们就互相看着,谁也没有说话,这样沉默了一会儿,侍者端来两杯咖啡,一杯是我的,一杯是他的。他这才开口解释说:“国文系的女生都喜欢异国情调,所以我给你点了土耳其咖啡,我自己的是ESPRESSO。”说着还咧嘴笑了一下。
我对他的自作主张有些不满,但他说的却不错,国文系的女孩子的确对异国情调分外的向往,果然是个懂得女孩子心理的大骗子!于是我决定单刀直入,突然开口对他说:“木暮美羽死了!”想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
结果他很淡然的说:“我知道。”一点特殊的反应也没有,反而是我反应不过来,竟然看着他无言以对。
可是这不是最奇怪的地方吗?美羽姐是他的女朋友哎,听到她的死讯他无论如何不该是这么平淡的吧。这人面兽心的家伙!我生气起来,很冲动的质问他:“她的身份证上是‘鬼冢美羽’的名字,这是怎么回事?”
他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我,很深的忧郁,还有一些别的什么,看的我害怕起来。然后他还是不急不慢的说道:“因为她想要嫁给我,做我的妻子。”
“这就是你的解释?”我觉得这无论如何说不过去,可是一下子又想不出反驳的话。我被他看的心烦意乱,脑子里一片空白。
“做一张身份证是多么容易的事。”他接着说。我已经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好盯着他的嘴,只见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很整齐的两排白牙。我觉得有些奇怪,可是一下子又说不上来什么地方不对。
他的嘴又动了,“其实我很希望这个人做我的妻子。”说着他拿出一张身份证来,推到我的眼前。我的心突然跳的很厉害,我不敢看,我很害怕看见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因为我突然有很强烈的预感,觉得那上面一定是我的名字,天哪,用鬼冢这家伙的姓!
可是,并不是我想的那样,上面的名字是“鬼冢 舞”。
可是,我很快就反应过来,“舞”的读音和“麻衣”是很像的,祖姑母的名字就是“舞”,祖父就是希望我像祖姑母一样优秀,才给我取名为“麻衣”的。看来他只是听错了,这还是我的名字!
不知哪来的一股火气冲上脑子,我突然抬起头,迎着他的眼睛,很愤怒的说:“你把我的名字写错了!”
他还是那样看着我,从很深的眼窝里射出一种幽幽的光,仿佛是忧郁,又仿佛是痛心,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配合着这样的眼神,他的眉毛慢悠悠的向上挑起,仿佛是嘲讽的表情,却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你怎么能确定这就是你的名字呢?”
我的心好象忽然不跳了,全身一下子从炽热转为冰冷,牙齿都要打颤了。是啊,我怎么能确定?我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觉得那就一定是我的名字呢?我怎么能确定他“希望”我做他的妻子呢?我们根本只是第二次见面而已,我怎么能有那样的想法呢?
太奇怪了,难道是……我其实一直在自做多情?我在心里其实早就喜欢他了,就在上次见到他的时候,只不过因为他是美羽姐的男朋友……
都是那个可恶的梦,我怎么就一直认定他就是那个带我跳舞的男子呢?太自做多情了,太不知羞耻了!
我忽然没有了一丝力气,只能靠在桌子边上,绞尽脑汁的想说一句话来打破这个僵局。
可是,心里空空如也,只有冷和羞耻的感觉在盘旋。
他一直在看我,他的眼睛很亮,却不是那种灼热的眼神,而是冷和忧郁,还有那种似乎是痛苦,或者别的什么复杂难言的神情。
我被他看的实在受不了了,只好说觉得不舒服,要先回去了。
他付了帐,送我出去。就在我们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听见一个声音结结巴巴的叫我的名字。
是大岛教授,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对着我们。他的脸色出奇的苍白,好象难以置信似的半张着嘴,睁大眼睛瞪着我们。
英寿突然用力抓住我的手,猛的推开门,很粗暴的把我拽了出去。然后他拉着我一路猛跑,直到离开咖啡馆很远的一个拐角才停下来。
他比我高出很多,步子又大,又是一路狂奔。等到他放开我的时候,我已经快要窒息了,只觉得喉咙里翻涌着一阵阵的腥甜,身子软的不得不靠在他的手臂上,可是他却一点事也没有,呼吸也还是那么平静,简直不是人!
等我稍微恢复一点,他就扳直我的身子,很可怕的盯着我的眼睛,问我和大岛教授是什么关系?我告诉他大岛教授只是我祖姑母的好朋友,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又问我祖姑母是谁?我告诉他祖姑母以前也是武藏野大学的学生,叫三条舞。他忽然神色狰狞起来,用力甩开我,一个人跑了。
我坐在地上没有力气站起来,幸好不久大岛教授开车找来了,他很惊骇的看着我,却什么也没说,只在车上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你祖姑母已经知道了。”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这算是安慰的话,还是责备呢?他的神情为什么那么奇怪,一副欲言又止,忧心忡忡的样子。而且回到旅馆后,祖姑母也是这样奇怪的表情,可是最奇怪的是,他们什么话也没有说。大岛教授马上告辞了,祖姑母也立刻去睡了。
今天这些事情真是太怪了,所有的事情都那么奇怪,我好不容易把这些奇怪的事情又整理了一遍,可是究竟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还是没有弄清美羽姐的死和英寿到底有没有关系,还有大岛教授和英寿的关系,还有祖姑母……
?!
我太累了,我要好好的休息,明天再想吧。

凌晨 3点




四月 XX日
“如果有人在梦中去过天堂,并且得到一枝花作为曾到过天堂的见证。而当他醒来时,发现这枝花就在他的手中……那么,将会是什么情景?”
我不敢想象这是怎样的情景,只是,我三十六年来,每晚走着的,决不是去天堂的楼梯。我在这架狭窄,黑暗,吱吱嘎嘎,摇摇欲坠的楼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似乎走不到头,也不想走到头。要是永远走不到头该有多好!因为,那个人在顶上,那个人在那里等我,等我去送死!可是,终究是要走到头的,就像那一次一样,我终究是要走到那个恶人的面前去的。
他真的在那里,三条修!还是那样猥亵的狞笑着,上来抓住我,粗暴的撕我的衣服,我想喊却喊不出来,想反抗却无力反抗,我清楚的记得那一次是被他拖倒在地上……所以这次我一定不能倒下,不能倒下……
天哪,这样的梦境什么时候是一个尽头,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一个尽头!
不知是哪里来的一股力量,突然使我一下子挣脱了他,我立即转身从楼梯跑下去。
可是这似乎不是我走上来的楼梯了,楼梯越跑越宽,越跑越长,似乎无限漫长的向下延伸,我听见他猥亵的狞笑声一直在楼顶回荡,永远笼罩着我,任凭我怎样的疲于奔命,也不会轻下去一点……
我拼命向下跑着,又慌乱,又害怕,迫切的想看到出口,看到光。就这样,我终于看到了门,门是开着的,外面有光!
我大叫一声奔了出去,外边竟然是学院的樱树林,月光惨白的照耀着,在门前不远的地方,英寿站着,站在月光下,手里转动着一枝樱花,每转一下,花瓣就纷纷落下……
他抬起头来看我,那火热的眼睛里有一种悲悯的光彩。然后,他全身的皮肉开始褪下,先是皮肤像花朵绽放一样,噗的一声从头顶裂开,然后慢慢的倒褪下来……接着是血和肌肉,像和了水的泥土一样一层层淌下来,堆在他的脚边,直到剩下一具骷髅,白齿森森,肋骨磷磷……
然而,那骷髅深深的眼窝中还有幽幽的光射出来,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微微张开,仿佛是一个微笑的表情……


四月XX日 雨
祖姑母去世了,她被发现躺在那所老房子的院子里,脸色非常安详,手里还拿着一枝半枯的樱花。警视厅查不出确切的死亡原因,但是他们相信了祖姑母是自杀。因为她留下了遗书,是寄给大岛教授的一封信,写的很奇怪:“每个人心头都会有一场噩梦,我总是感到有某种复杂而可怕的阴影在场,但却永远无法触及他,我无法再忍受这样的噩梦,我希望这一切都结束了。”最后,她希望安葬在“七女和吉三"这对恩爱男女所长眠的吉祥寺里,“请您告诉我的家人吧,麻衣还是拜托了。”
可是我无法接受,美羽姐的死,还有约会那天发生的事件,还有这么古怪的遗书,这一切都太奇怪了。看来大岛教授是唯一的知悉真相的人了,他和祖姑母之间一定有秘密。
所以我去拜访了大岛教授,他也好象早有准备,直接将我带进书房。地上堆着许多旧笔记本和资料,还有一些照片什么的,很凌乱。他挑出一张照片给我看,背景是一片绯红的樱树林,前面有几个人,我立刻认出了鬼冢英寿,而他身边温柔的笑着的,是年轻时候的祖姑母!
确实是鬼冢英寿和年轻时的祖姑母!他们是一对恋人,英寿也确实是武藏野大学医学部的高才生,而且享有“鬼才”的称号——在他自杀之前。
大岛教授一直沉默的抽着烟,似乎不愿意和我说话。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盯着屋角,像自言自语般的开始述说。他和鬼冢英寿是因为共同的爱好而成为好朋友的,那就是对“灵魂”的强烈兴趣。英寿是研究神经医学的,他认为人的神经活动既然是一种生物电的传导,那么,可以假设人的“魂魄”就是一种带电粒子,机体死亡后,由于缺乏能量,带电粒子散失在空间,不能聚合,并由于失去能量来源而失去活性,最终消散——也就是所谓的魂飞魄散。而所谓“鬼”,则是因为某种特别的原因,导致机体死亡后,魂魄仍然聚合在一起,且能量丧失极少,仍可以运行的情况。假如一个人死前的意念极为强烈,那么就有可能出现人死精神不死的情况--若死者生前执念极重,强大的执念也就是强大的能量流,它可能会将魂魄这种带电粒子分裂成更小的频率更高的状态,频率越高,能量散失就越小,就有可能产生系统能量自循环这种可能——也就产生了所谓的鬼或者厉鬼。
世界各个民族的历史传说里,都有冤魂作祟的故事,表现在日本的历史中,就是关于“怨灵”的记载,比如菅原道真和平将门的怨灵,还有平安时期许多含怨而死的公卿。他们往往能造成大规模的洪水、台风和地震等灾难,还有各种凶兆。当然也能令自己生前的冤家对头暴卒。
比如菅原道真,据史书记载:自他于大宰府愤懑而死后,909年,当初将他撵出朝廷的藤原时平便以39岁的年龄死去了;923年,皇太子保明亲王也以21岁的弱冠之龄病故;接着,其母隐子(时平之妹)亦撒手人寰!对于这一系列的事件,朝廷上下自然是人心惶惶,于是赶紧追赠给他正二品右大臣的官阶,希望能够平息怨气。然而,925年,时平之孙、年仅5岁的皇太子庆赖王竟于一夜之间暴卒,同年,日本国内更是爆发了比起这些民间祸事,930年横劈清凉殿的落雷则是更具决定性的一击--殿舍烧毁不说,当时正在宿直的近卫及一干公卿也都死于非命。这事使醍醐天皇坚信“道真要杀朕!”--赶快把皇位让给了儿子。然而即便如此,上皇仍然于禅位七日后突染流行性感冒而死。
说完这些开场白似的话,他突然收回目光,灼灼的盯着我,问我相不相信这些。我只觉得一股深深的寒意从心底里滋生起来,屋子里的空气像被抽光了似的,只有他手中烟头一闪一闪的红光在鼓励我继续呼吸。在他的目光逼视下,我既不能点头,也不能摇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相不相信……要我相信我和一个鬼魂约会过,而且美羽姐和祖姑母都是被怨灵害死的?
终于,大岛教授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向着外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吐出一声浊重的叹息,似乎如释重负的说:“每个人心里都有噩梦,还是相信这是一场噩梦吧,它应该不会再来了。”
然而,晚上,在给祖姑母守灵的时候,我相信不是幻觉,在妈妈她们那群穿黑丧服的女人背后,我看见一个高高的白影向灵台飘去,直到消失在遗像前的白花丛中,而那时,我看见祖姑母遗像的眼睛,忽然闪出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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