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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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徒四壁
作者:R

我从出租车中匆匆下来,迈克朝我点点头,一边调整他的宝贝摄影机。周围满是警车,一个男人好奇地问,“是在拍片吗?”我向他微笑点头,他显然消失了兴趣,摇了摇头走开了。

化妆师正在拖车里给我补装,一位AD模样的秃头男子走过来,他有礼貌地保持沉默,直到我换好三英寸银色高跟鞋,才交给我一个信封。我倒出里面的监听器,看着那黑色方块,长叹一声。

“为什么我就总是遇不见007电影里的那些器材?还是说那只给你们自己人用?”

他微微一笑,露出雪白牙齿,让我想到前不久看见FBI招募节目中说,“FBI没有事情需要隐瞒”。

“安小姐。”他开口,我不由打了个寒战,睁大眼睛。他的声音如同黑色天鹅丝绒,不去做电台主持真是暴殄天物,“我很抱歉,在你休假时还要打扰你。”

我挥挥手。早晨被电话铃吵醒后,接起电话以后我的第一反应自然是,“这与我无关。”就算嫌犯点名要上我的节目,甚至是看了我的节目才想起这么一出,那又如何?我们是自由社会,每人都有选择权,等等等等,而我正在享用的,是连续半年每天最多睡4个小时才得到的合法休假。

他点了点头,没有回答。我在想他是否知道,上面为了哄骗我到这里来答应的条件,他是否也有份,一边把那监听器挂在胸前,如一切电影显示的那样。他则利用这功夫跟我介绍嫌犯背景,并给我建议。

“我们的心理专家说,他的症状是典型受挫症候群,可能伴随有幻觉,明显反社会倾向,所以我的建议是,无论如何不要刺激他。”

我转转眼睛。不刺激他?那我的乐趣又在哪里?一边却从善如流地点头。他又拿了一个白色米粒大的东西,让我塞在耳朵中。我立即听见“咝咝”的尖锐叫声,几乎跳起,然后有干巴巴的声音道歉,“对不起,刚才在试音。”

拖车的门开了,我让迈克走在我身后,在两边黄色警戒线形成的狭窄通道中向前走去。阳光中,银行的招牌反射出耀眼的光辉,我推动转门,走进人质现场。

“把手举起来!快!”那个男子喝道,声音中带着丝惊惶,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一定要和劫持人质的家伙打交道,我宁可对方是老手,这样起码不会意味中弹。

迈克显然与我同样想法,我和他对视一眼,看他弯腰将珍爱的摄影机轻置地上,表情扭曲,似乎比被人揍了一拳还难看。那劫匪跑上前来,一手还握着手枪,另一手开始在我身上拍。他很快发现了那个窃听器,把它拽下来,看了下,一脸厌恶地扔到一边。

“真落伍!”我点头。“没错。”然后,在他同样搜迈克的身时,朝他微笑。迈克拼命瞪了我一眼。

银行里的顾客并不多,但加上经理和职员,也有接近二十来人,此刻或趴或立地困在墙角,我环顾四周,注意到了几个摄影镜头,式样都相当老旧。一回头,迈克已提了相机,正在拍摄四周环境。由于对方只允许两人进入,现场直播是不可能了。我又瞥了眼人质。没有孕妇,没有小孩,老人和狗。也许到底也没有直播的价值?

“安小姐,现在请让那人放心,他没有处在威胁中。”耳机中传来声音。是那个声音象丝绒的AD,我想了一下,决定照做。

“别紧张,你知道,这是我的搭档迈克,你如果看了我的节目,也能认识他。”他嘟哝了句“我不太看电视”,站姿却略微松弛了一点。我一抬眉。

“也许是外边的人弄错了?他们的说法是你要求见我?”

他点头,朝我走近了两步。我这才发现,他可能比我先前想的要年轻。虽然胡子看来两三天没刮,头发也乱七八糟,看他的眼睛,却不会超过二十一岁。

真胡闹,简直是个孩子。

他低了下眼睛,说“我不太看那些狗屎电视,尤其是综艺节目。多数时候那些主持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看了我一眼,低头玩手上的枪。我看着他的动作,开始怀疑他到底会不会开枪。

“我该把这话当做夸奖吗?”我笑着问,开始在脑海里过滤我前几期做的节目,却想不起来哪一期会促使人去劫持人质?我是说,现实题材的东西我不是没做过,不过前几期正好都不是。

他眨了眨眼睛,似乎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沉默几秒,干脆选择不回答我的问题,而很直白地突然说,“你……以前是不是喜欢科幻小说?”

哟。来了。

我心里想,同时明白了他是看了哪一期节目了。最近正在上演的一部科幻片,正确说是续集。我一向对续集的兴趣不高,不过也有例外。

四年前这部电影上映时,我也去看了,当然,吸引我的是其中的明星。从演技的角度看不值一提,影片涉及到的概念,也在其他人的作品中早就出现过,所以这影片竟然红到后来那样,甚至成为一种宗教般的狂热,这倒是我没有想过的。

做那期节目前,对手台已经把据说从不接受采访的导演到最难抓的演员一锅抓了,我就放弃了同样办法,改找几位玄学大家分析影片的潜意识。收视率差强人意。再如何是“邪典”电影也好,多数影迷关心的并不是导演想表达什么那种曲里拐弯的事。

我仔细看了他一眼。他脸色苍白,我最先以为是因为吸毒,现在看,他的神情虽然疯狂,眼神却没涣散。所以,虽然他没有经常和“自闭症”联系在一起的肥胖症状,我却有七八分肯定,他的苍白是因为久未见阳光的原因。

我想到之前AD让我不要过分刺激他的话,斟酌了下词句。

“以前,曾经是喜欢的。不过,比起后来模糊了机器和人的界限的《银翼杀手》,或者干脆认为,承载肉体的灵魂与承载AI的机器,同样都是Ghost in the Shell的定义,我更喜欢的是机器人严格遵守三定理的阿西莫夫年代吧。”

他似乎一愣,眨了眨眼睛。我注意到他的睫毛又长又卷。这让他看起来有点象个孩子了。他问,“为什么?”问得理直气壮,我不由顿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大概因为自己也是人类?那样的世界,简单一点,而且也更好控制。”

我注意到迈克向我打了手势,让我站到光线更充足的地方。那个孩子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迈克的手势,只是自然线靠近着。

“如果,我们不是呢?”

我一挑眉,笑道,“你不会是想和我说,电影里所说的都是真相,现在的我们也只是被巨大矩阵控制着的仿真程序中?”

耳机中的声音说,“好,现在在靠近门的方向一点。”我心中一凛,知道外边有阻击手,而我很快将到将他带进射程了。他定定地望着我,突然踏前一步,拉起我的手。“你跟我来。”就要将我拽向门口。

我心中一惊,条件反射地向旁边一躲。然后,仿佛在电影中的慢镜头,他的胸前突然溅出血花,身体振动着抽搐一下,向后倒去。时间仿佛停顿了一样。等我回过神时,我正站在拖车边,迈克递了一纸杯咖啡给我,那位有着好听声音的AD站在我身边,感谢我为他们做了许多。

“那有必要吗?”我控制不住地说,“他只是一个孩子。”AD看了我一会,从他的公文包中掏出文件夹递给我。

我翻着里面的照片。凌乱的房间,几乎没什么家具,到处扔着一次性纸杯,快餐盒子。但是房间的中间,却有一台连着各种管线的巨大机器。我听见AD的声音在我耳边说,“这是最新的游戏设备,当然是非法的,因为太过血腥暴力,让玩家上瘾,而失去现实感。”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

“他对自己,或他人,都是一个危险。我们是这样判断的。”

我没有再和他说话。回到公司我直接上了使十三楼,露西,老板的秘书,见到我起身似乎想阻止,但张了嘴却没有说话,我拉开厚重的门,里面,我的老板正舒适地坐在他巨大的办公桌上。他的对面是一个黑衣男子,戴着墨镜,嘴唇的线条很薄。

“他死了。”我说,然后,突如其来的愤怒,不知为什么又完全消失了,只剩下难以承受的沉重感。过了好一会,我挣扎着又说出一句,“他们杀了他——他还不过是个孩子。”

老板做了个手势,那个黑衣男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另一扇门背后,老板绕过他巨大的办公桌,站在我的身边,我感到他的手搭在我肩头的力量。

“安,我知道你这阵很辛苦。这件事把你也卷进来,我也很抱歉。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应该有别的方法的。”我在心中说,然而,这句话的意思,并连我也并不理解。

那天晚上,我做了梦。梦中我回到了更年轻的时候,身无分文却野心勃勃,家徒四壁却前程远大。我还依稀记得那时的理想,我记得我要写一本书,一本关于现实并不真的是现实的书。然后,我睁开眼,卧室中的电视开着,里面报道着昨日未成功的劫案的消息。我愣了一会,起身到阳台上。很久之前,书中的对话回到脑海。

“但是,你又怎么知道那是梦而不是现实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看向楼下,如玩具般细小的往来车辆,和更加细小的人群。回到室内,我开始给自己煮咖啡。价格昂贵的音响中传来柔和的音乐,在我称做家而费尽心思营造的舒适环境中,我让咖啡满溢的香气带走了梦境带来的最后一缕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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