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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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掷
作者:天平

“铛!铛!铛!”
浑厚悠远的钟声,破开了大兴城最初的静寂,夜色在钟声中漂了多时,渐渐泛蓝。一弯琼钩遥挂天际,于不知不觉间,悄然隐去。
曙光之下的长平大道,平平整整的水磨青石被晨露洗的莹然如玉,映出残月余光。“嗒嗒嗒!”上百双麂皮快靴踩破了长街的安宁,一队佩刀兵勇护着一顶四人抬的蓝呢官轿,飞奔而来。这些官兵们走的虽疾,步履却整齐划一,纹丝不乱。抬轿的四人虽说较同行之人多了一些负累,却也尽跟得上,肩上轿子平稳如游船行于静湖。
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官兵们无意拐弯,足下丝毫不慢。“唉哟!”突如其来的一声惨叫,伴着黑乎乎的一团,从旁边道上滚了过来,正正挡在了兵勇们的足前。
“汪,汪……汪!”一只牛犊似的黑獒从道旁一跃而上,只两只黯绿的眼珠子鬼火似的飘移,形体却如魅魑一般,如与半明半暗的天色溶为一体。兵勇们猛然止步,因为训练有素,所以并不见慌乱,当头有个身躯伟岸的校尉“刷!”的抽出刀来,大喝一声:“保护大人!”
兵士们纷纷动了起来,有的退后,有的前移,已在轿前布防。另有两人,拔出腰刀,便往黑獒身上砍去。那牲畜个头虽大,腾跃却很是灵动,居然躲过数刀,退开了些,在十来步远处,对人对视。喉中发出“呜呜”的吼叫,令人颈后生寒。
轿帘一掀,有个沉着的声音询问:“陆崇,怎么回事?”校尉提了方才滚过来的那个黑影,扔到轿前,道:“这有个乞丐,让野狗追着咬了。”“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多谢……”那乞丐看上去不过十来岁,头发蓬乱,污秽不堪。衣衫扯破了十余处口子,被鲜血染红了大半,说起话来已是语无伦次。
轿中人见状叹息一声,这一声叹息,恰落在獒犬嚎叫的空处,因此便显得分外幽郁。“如此西域凶獒,那里会是野狗。定是又是那些浮浪游侠儿养的。这几日,恶犬伤人之事早听过多起。带他回府,看还有救没有。”“是!”轿夫手一收,轿帘放下。在帘角将要荡落的的那一刻,伏在地上战栗不已的少年,却纵身而起。血衣下骤然有一线蓝汪汪的厉芒刺入了帘中。
“大人!”几声骇叫差参不起的响起,官兵们匆匆拔刀,却来不及了。少年冲破了轿帘,当刀锋要透入轿中人胸口的一刻,面对那人疲惫温和的眼神,少年却不由的顿了一顿。就在这一犹豫间,陆崇长刀已经抵上了他的后背。
骤然一声唿哨,刺得所有人身上一颤,那只獒犬颈毛直竖,猛的纵跃,快如一道黑色闪灵。官兵们一心要制住行刺的少年,都分了神,谁也没来得及防住黑獒。陆崇肩上剧痛,两只毛茸茸的爪子便已趴在了他的项侧。
几乎与獒犬同时,有一线极淡薄的白影从轿子侧方切入队列。所当之处,兵勇们如草扎似的倒下,居然没能发出一声呼叫。那白影之迅,竟快过了声音。
陆崇大喝一声,刀光两闪,两只血肉模糊的爪子落在地上,他自已的肩上也红了老大一片。獒犬痛极的狂叫声中,陆崇手中长刀飞掷,化作一道流星向那白影射去。“大哥!”乞丐少年大惊,扑向白影。白影被推得一个跄踉,避过了飞来的长刀,那是一个身着素衣二十上下的青年男子。
这一刻间,兵勇们醒悟过来,纷纷围上,已将行刺二人与轿子隔开。“大哥?你没事吧?”少年惊恸莫名,神魂未定。白衣青年却将他一脚踢开,冷哼道:“不用你!”
陆崇急喝,轿夫们抬动了轿子,剧烈晃动中便移出了十余步。陆崇心中稍安,心道:“大人可以无恙了!”正在此时,白衣青年手上一晃,便有一只铜钱大小,明晃晃的金圈,从他手中弹出。那金色的事物掠动极快,肉眼无法见到实体,只慧尾似的一道虚影,浅浅的金芒与淡白的天色几难分别。这事物并不向着官兵们飞来,而是划了一个大大的弧圈,好似要破天而去。异啸之声不绝于缕,直令人欲掩耳窜逃。陆崇蓦然想起一事,大吼道:“快过来……”自已已扑在了轿帘上,可旁人尚未能反应,那金芒已从右侧轿围一没而入。
“啊!”惨呼出口,却又生生断了。一瞬间,长街上静了下来。叫声切入这万丈红软的帝都上空,如一把利刃,正插进了昼与夜的分野。
天亮了。
白衣青年懒洋洋的依在坑上,双眼似睁非睁,两条腿在坑沿下荡来晃去。
“蒙大哥!全是小曲子的错,小曲子没用!妈的,该死!”少年跪在他面前,头垂的老低。说着说着,举起手,“啪!”一声,甩在颊上,打了自已一个耳光。他的两边面颊上红的要滴出血来。看得出来已不知挨过多少记巴掌。
“算了算了!”白衣青年伸了下懒腰,脑袋左右晃动了几下,站了起来。道:“你总是救了我,这次的活也做好了,就算你将功抵罪吧。这次该给你的银子,一文也不少你的!”
“多谢蒙大哥,多谢蒙大哥!”小曲子面上顿时笑开了花,在地上扎扎实实的叩了几个头,道:“这此蒙大哥带我是长见识去的,其实都是蒙大哥一人的功劳,我那里有什么用处,银子的事……”
“银子的事我说了算!”姓蒙的青年,踱步到衣架前,翻了翻上面的绸缎,漫不经心的问道:“一会和洪三他们去永乐坊玩儿,你瞧我穿那件精神些?”
小曲子趁近了,涎着脸,凑趣道:“谁不知蒙大哥的人品在,什么衣裳也显得不同!”蒙姓青年喷笑一声,道:“算了,问你是白搭。”他端了一杯水,呷了一口,有些含糊不清的问道:“对了,昨儿早上,你分明可能得手的,为啥却慢了?我觉得,你倒不象是怕!”小曲子顿了一刻,嘻笑着好似想说什么,可被那蒙姓青年乌幽幽的双眼一逼,却又低下头去。过了一会,方道:“我瞧那府尹大人象是个好官儿!”
“好官?”“卟哧!”蒙姓青年一口水尽数喷了出来,看小曲儿的神精,不由又多了两分轻蔑,三分有趣。他一边随手穿件明艳的黄色绸衫,一边嗤笑道:“如今的朝庭,居然还有好官,真是奇闻。小曲子,你这笑话我说给洪三他们听,今儿晚上就用不请人逗趣了……”他哈哈大笑,推门出屋。
小曲儿的面色本是红得不能再红了,这一下,就有些发乌。他紧跟了出来,转了话题道:“蒙大哥,那大黑子死了,可真可惜。”蒙姓青年也有点不恋恋不舍道:“我养了这些日子,想吃肉尽它吃,咬了人从没人敢打。谁知这一下就去了,以后没了它,我也少了许多威风呢!”
两个说着话,便过了里坊,往大街上走来。
方上街走了两步,便从后头传来急骤的蹄声,伴着“希律律!”一声长嘶,便有一些毛茸茸的东西挨到了蒙姓青年脸上,却是一大蓬银丝似的马鬃。蒙姓青年一把抓了马缰,拍了拍马头,笑道:“好你个雪上风,怎么?想我了吧?”那马儿粗看纯白,细瞧毛尖上却闪着一星半透明的冷青色,两只黑亮的眼珠子微微润湿,此时正一个劲儿的在蒙姓青年身上乱蹭,显是亲热无比。
小曲儿道:“这马儿真俊!”欲抚摸一下,雪上风的前蹄却往外猛的一拐,踢得小曲儿仰面朝天倒在地上。“哈哈……这畜生,我日日里养它,费了本爷多少草料,也难得让本爷碰一下。你小子冒冒失失的去亲近它岂不是自找麻烦?”
旁边有人把小曲儿扶了起来。小曲儿眼前金花散了,定睛一看,身边已围了二三十人,俱着鲜亮衣裳,佩刀挽弓,有些骑马,有些步行,个个意兴昂扬。与他说话的,是当头一个骑在马上的,微黄面皮,方面大眼。
马上人说话间,蒙姓青年已翻身上马,扯了缰绳回头问他道:“李明守,洪三呢?”那被称作李明守的一带马头道:“洪三自在青央台侯你蒙传大驾,还不快走!”“好!”二人手上皮鞭一挥,当头冲了出去。后头的人跟着飞奔,路上行人纷纷避让。道边有摆着小摊儿的,也忙不迭往后退去。
恰此时巷口里拐出来一个中年妇人,生的粗胖黑壮,臂间挽了个大竹篮子。见了人马声势,她本也早已贴墙站好,可眼神突然一定,却是满面怒容。她将篮子往地下一搁,从里头抽出一个二尺来长的捣衣杵来,几步跑过去,将跟在最未的小曲儿耳朵提在手中,拖了出来。妇人一手拧着小曲儿的耳朵,一手执着棒槌,就往他屁股上揍去,吼道:“你小子往那里跑!跟着一群丧家败心的混帐子,你学得好呀?”小曲儿侧着身子就躲,一边往地上赖,哀叫道:“娘饶命!那里有,不过是……出去玩一玩!”这母子两一个打一个躲,动作都是熟练无比,自然是操习过千百遍的。
“放手!”蒙传一提马缰,从妇人身边擦过去,唬了妇人一大跳。他就手抓了捣衣杵的端头,略一用力,就夺了过来。妇人恼道:“我自管教儿子,你是什么人,也来拦我?”蒙传冷笑道:“本也与我无干,不过,你方才道丧家败心的混帐子!你是骂谁来的?”他将棒槌往小曲儿手中一塞,道:“拿着!这女人方才打你,你尽管给我打回去!”
小曲儿不知所措的执了棒子,嗫嚅道:“可,可,可她是我……”
“怎么了?”蒙传将马头一拔,蹄子跃起老高,道:“我蒙传的兄弟里头,可没有让人打了不还手的,要是你不打回去,就别跟着我,丢人现眼!”
“就是就是……”旁边一伙人全数起哄。小曲儿脸色煞白,棍子在手上一时举起一时放下。妇人却双手在腰上一叉,瞪了双眼道:“你小猢狲,你敢!”小曲儿惶然看了蒙传一眼,蒙传却抬头看天,瞧也不瞧他。见他犹豫,那一帮少年纷纷唾道:“快走快走,与这人在一处,羞也羞死了。”小曲儿听了这话,脸色忽得涨红,高高举起了棒槌,妇人还在冷笑道:“打呀,今日有能耐打你娘了……”话未完,一道黑影猛的压了下来,额上一痛,就有温热的水液顺着眉头淌下来。
“咣铛!”棒子从小曲儿手中砸落在地上。听着身边叫好之声,他惊恐的神色中却掩不去一些畅快之意。妇人怔怔着盯着眼前养了十多年,打了十多年的儿子,嘴唇颤抖,一时哭都哭不出来。
“行了,走罢!”李明守的话打断了乱哄哄的叫好之声,纵蹄而行。奔跃间,不知有意无意,妇人放在一旁的洗衣篮子被踢翻了,花花绿绿的衣物散了一地,马掌靴底一只只从上头踩过去。
妇人突然如醒了一般仆上去,叫道:“这是帮别人洗的,我怎生还别人!”几个老人原躲在一边,这时却七手八脚的拉住了她,把她从马蹄下头抢回来,叫道:“仔细身子!”妇人挣扎着不肯起来,大叫道:“小曲子你给我回来,你给我滚回来……天啦,这都是什么世道……”
少年们忧无虑的跑远了,无人回顾。
獒犬的黑毛在干涸的血中凝成一块,差役们拖起犬尸扔在车上,街面上便已被清理干净,只余下两滩褐浊的血迹。路障被撤开,长平大道又通畅无阻,行人车马如往日一般喧哗而过。“过不了几日,青石上的血色也将被践踏泯灭吧!”陆崇不由的又握紧了拳头,身为健将,边疆百战从无败退,却不能在刺客手中护得主官性命。愧疚之余,更有难言的屈辱在他心口上上下下翻腾个不休。
一乘小轿在他身边停下,帘子揭开,半百之年的干瘦老头从里头钻出身来。陆崇见了此人不由一怔,单膝跪下行礼道:“尹大人!”老头的脸如同霉掉的核桃壳,又干又硬,丘壑纵横,不见喜怒,只是淡淡的“喔!”了一声道:“你认得我?”
“是!”陆崇抬头道:“今上登基那年,曾在陛礼后与大人有一面之缘!”
“起来罢!”尹大人点头道:“玉大人的遗身已收敛了?”陆崇起身道:“是……尹大人是何时回的京?”
尹大人干巴巴的道:“今晨丞相发八百里加急唤我回来,此时方到。”
陆崇心上忽的一跳,道:“莫不是……朝庭有意让尹大人继任大兴令?”
尹大人点头,道:“你随我来,我有话要问你。”“是!大人是要上玉府吊唁么?”陆崇问道,他知晓这位尹大人与前任私谊甚佳。“吊唁有何用?”尹大人在上轿前一刻猛然转过身来,皱塌的三角眼中,深邃的目光一闪,道:“这天子脚下的大兴城,居然有朝庭命官在上朝之时死于刺客之手。这世道早已是阴阳难辨,那里需要吊唁!”几句话虽是平淡出口,却让陆崇身上不由的一寒。
陆崇骑马随在轿旁,他心中有些忐忑,在这位尹大人手下当差,日后只怕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如今这年月,主幼国疑,外戚擅权,法令松驰,伦常败坏。骄奢淫逸之风蚀尽朝堂上下,尤以京城为甚。通朝上下,便有数个刚正君子,却也黜斥的所余无几。这位尹大人本名尹尝,素以执法严谨,清廉干练而闻名。太后一门虽用其才,却又防着他与自已作对,多年来一直只让他在地方上转,不让其干豫政事。尹尝却好似对官职不甚在意,每至一地,必整治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能吏之称举国闻名,却也因手段刚苛,落个酷吏的名声。“看来,这回玉大人被害终于让国丈一伙也怕了,不得不起用尹大人端正法纪。”陆崇这般想道:“但愿能在尹大人手下出一口鸟气!”
进了大兴官衙,尹尝坐于席上,端茶盏呷了一口,问道:“玉大人那天上朝,是为了济东曹家的案子吧?”
“正是!”陆崇侍立于一旁道:“那虞氏兄弟杀了济东世族满门,竟敢躲到京城来。被京城豪强收容,一住经年,无法拿获,也真算得上一桩奇事!”
“那也没什么奇的,收容他的,是国舅的把兄弟。连丞相府橼吏持了官印文书上门,都被打了出来,还有谁敢去拿?”尹尝不急不徐道。
陆崇心上一紧,这话要传了出去被国丈一家知晓,杀身大祸就在眼前。他偷眼看了尹尝的神色,却没见他有一丝怒色,也无讥笑之意,才恍然发觉尹尝说这话只不过在叙一件实事,并无它意。陆崇道:“总之是太后也听说了这事,觉得实在不象话,便召了国舅进宫,斥责了一通。玉大人这才把人犯拿获。昨日方才处决了,今日上朝去禀明太后,谁知……全是未将无能!”陆崇复又跪了下来,语声已有些哽咽。
“依你看,刺杀玉大人的,是什么人?”尹尝似乎对陆崇的泣声有些不满,加重了语气问道。
陆崇忙拭了拭温热的眼眶,站起来道:“依未将看,必是千金掷无疑!”
“千金掷?”尹赏有些费解,道:“是人名还是兵刃?”
“禀大人,是兵刃,也是人名,不过却不是一个人的名!”
“喔?”
“京师中有一帮官宦富人家的子弟,不受父兄管束,纠集了市井无业泼皮四处殴斗生事。更有甚者受人钱财,为人抱私怨。这三五年来,最出名的,却是千金掷!这是一样奇异暗器,见者无生。有一伙人用这暗器行凶,出手一次便要千金为酬!日子一久,便都称那暗器为千金掷,称那一伙人亦为千金掷!”
“玉大人遇害时,未将就随待于身侧,本已拦住了刺客。可那人居然发出一件暗器来,色作纯金,好似可以随心而动,玉大人就是伤在这东西之下。另有多位兄弟也如此遇害,若只是凭那刺客自已的本事,未将决不会让他得逞!”陆崇的神色好似又回到昨日晨时,虽极力克制,话间仍掩不去怒气。他道:“我验看了玉大人的伤口,必是千金掷所伤无疑。
尹尝缓缓放下手中杯子,站起身来踱了几步道:“你且去为我办成几件事,在日落之前。”“听大人吩咐!”
“其一,本官已请了丞相的手令,宣京畿驻防军三千入城,你且选些地头熟的差役到军中听令!”“是!”虽在意料之中,却还是让陆崇有些吃惊,没料到尹尝动作如此之快。
“其二,你速请城中里正耆老来府中,本官有事请教。”“是!”
“其三,在府后墙下挖个深三丈的坑,长宽各要百步,其上覆以青石。”“是!”陆崇口里应着,却不由有些讶然。“百步坑,这是做什么用的呢?”
包袱扔到桌面上,结子松开,“哗啦!”便有灿亮的金色流泻了一桌,在座人的瞳子里,都有些炫迷的神气。屋子里不怎么亮,只在桌子四角上各点了一支烛,把桌子边上坐着三个人的面色映得忽明忽暗。
蒙传随手掂起一锭金子在手里掷着玩儿,道:“洪三,这是为你的朋友出手,那里需要这个。”
他对面坐的一个肤色微黑,眼睛明亮的的少年笑笑道:“就算是你自已的朋友,也要有礼尚往来的,按规矩兄弟们一起分了吧!”
蒙传随手将金子放下,道:“就依你,先摸了丸罢。”
洪三“啧!”了一声道:“就你喜欢惹事,谁和你争了?这猴急样!”话是这么说,却还是从桌下拖了一只匣子来,匣子上头有圆孔一只。三个人围了近来,不约而同的伸出手去,却又相互瞪了一眼,洪李二人讷讷的收回五指。蒙传在孔中一掏,取出一物,于灯下一看,却是一只白蜡丸子。他的面色一沉,将丸子当空一扔,任其在地上来回跳动,“咚咚”作响。
洪李二人相视一笑,也各自捡了丸子出来,洪三一见手中漆黑,不由嘻嘻一笑,伸了掌过去,问蒙传道:“千金掷呢?拿来拿来!”
蒙传不情不愿道:“今儿晚上回去的时再说吧,外头兄弟们都等急了!”说着便从椅背上跳过去,撞开了门,门外火光煌煌,腾跃欢呼之声立即将他的背影淹没了。
洪李两个摇头暗笑,也跟了出去。
外头花厅颇大,当中摆了足可坐下二三十人的圆桌。桌旁已是胳膊挨胳膊,脑袋挤脑袋,热闹不堪。数十人推推攘攘,吵吵闹闹,口里热气呼出来,将那沸滚的鱼头豆腐火锅的白气也盖了下去。桌上水陆杂陈,颜色繁富,在儿臂粗的红烛火光中,油光闪闪,引人垂涎。
蒙传的手一碰杯底,便有好几个瓶口凑上来,四五种不同色泽的酒液一同倾了进去。蒙传也不拦,哈哈一笑,先已干了一杯。待洪李二人杯中有酒时,蒙传已将杯口倒下,便有数人齐声叫好:“蒙大哥好豪气!”蒙传却不领这份情,懒洋洋道:“喝几口酒叫什么豪气?男儿在世,千军不避行,王侯不夺志,如此痛快,方称得上豪气二字!”
“好!”洪三也满满干了一杯,道:“我辈儿郎要的就是一个痛快,来来,大家干!”
一时间,美酒如水淌过,满桌激扬的言语,狂妄的眼神被这浓烈的酒精一浇,便化作泼天的火气,把大厅中烧的热浪灼人。
方饮过一巡,蒙传忽然听到了什么似的,放下了杯子,走到窗前拂开素纱。厅中人齐齐一怔,随他看去。只见二三十步远处有敞轩高阔,长长的帐幔于风中时起时落,通红的火色伴着柔靡的管弦之声泄出些许。突然夜风大作,幔帘高扬,只见得一抹桃色的身影如轻燕当空掠过,刹那的艳治尚未让人回过神来,帐子复又落了下去。这一现一去,便让人有了一霎时的恍惚茫然。
“走!”在众人尚未回过神来之时,蒙传却跳出窗去,后半头话传到了大厅里,“去瞧瞧!”
敞厅正中立起一枝黄铜架,顶起尺许方圆的一只白玉圆盘,十只涂着丹寇的脚趾在盘上疾点,踩碎了急管繁弦。桃色的轻罗将舞姬裹其中,旋成一团绵馥的霞光。
座中四五个中年人却没怎么看舞,他们面色矜持,浅浅言笑。
“国丈大人近来对兄台亲眼有加,想来飞黄腾达之机不远了!”“那里那里,怎比得上陈兄是丞相门下,日后还望多加提点才是!”“哎,兄台说这话就是见外了……你是什么人?”
正小心应对经营着宦海生涯的人们突然发觉,他们的屋子里多了一个眉削唇薄的青年,一身华衣熠熠,斜靠在轩窗之上,冰绡素幔在他身侧身后劲舞。琴师笛手们也怔住,手上一停,那舞者也定立了,却是一个十来岁的女子,眉目纤细,灵动娇俏。
“虞娘子,有了新人儿,却不来陪我们兄弟!”门外洪三语气冷诮道。“那里的话,是陈大人先来就点了的……”“可你明晓得,我们今夜是要来的吧?”李明守干脆的打断了虞娘子的辨解。
说话间,一群人便挤了进来。洪三李明守领着同来弟兄,一个四十来岁的妖艳妇人在一边赔礼强笑。那陈大人恼怒无比,跳起来怒道:“你们是何人?胆敢冒犯本官!”“喔?原来是位官大人,却是小人无礼了!”洪三作态弯了一下腰,陈大人方缓了一下颜色,洪三却抓了抓头,疑道:“可为何官大人便冒犯不得?”
此言一出,少年们轰然大笑。当官的几个,脸上阵红阵白,长须乱抖。
虞娘子打拱作揖个不休,道:“几位小爷们饶了老婆子这一回可好?各位相熟的姑娘们都在侯着呢?”“别怕,虞娘子!”蒙传哂笑一声,道:“我只是觉这姑娘的本事还差得远。人道当年赵皇后可作掌上舞,便是差些,也是手托盘中而舞。这姑娘脚下的盘子连只象也站住了,算什么盘中舞?”
玉盘里的少女本垂了头抚弄衣带,一闻此言猛的抬头,面色已涨得通红,碎米似的细牙咬了唇,大声道:“那就请这位公子舞回真正的盘中舞给小女子见识一番!”
“这又何难!”蒙传身子腾起于空中,一闪身已跳到陈大人跟前,把几个中年官员吓的往后一缩。他脚下连踢,便有“呼呼”掠空之声,桌上盘碟已少了五只。再看时却已落在几个少年手中,蒙传喝道:“站成五五梅花之数!”少年们马上依言而行。
只见蒙传从桌上跃起,足尖在当中那只碟上一点,直飞数尺,手中多了一柄雪亮的长剑。剑气横空,轩中顿时冷意迫人,满堂烛火应剑低伏。他当空翻了个跟头,剑端向下而落,堂上惊呼四起,那剑尖于右前盘中一点,剑身一曲一直,借力弹开。
“好!”洪三大力鼓掌,瞪四下一眼道:“还不奏乐!”乐师们一惊,方操起手中器具,玉盘上的舞姬也不着声气的跳下来,抱一具七弦琴置于膝上,敛袖而抚。
蒙传身子横滚,长剑舞成雪团,剑气错身,竟割开了他发上丝绦,一头乌发当空散开,如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更见狂态。他长笑高呤:“生年不满百,长怀千岁忧……酒来!”
李明守不知何时已端杯满上,闻声掷去,玉杯微倾,黄色酒液从盏沿泼出,蒙传将那杯底一扶,送到了自已唇边,一饮而尽。随后杯子飞回桌上。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他唱这二句时,银光如矫龙遨游,所到处烛火纷纷熄去。好似烛光惭愧,不敢于银辉中称明。
“好!”众少年再度哄然叫好。蒙传唱起歌来五音不全,荒唐走板,乐师们不由掩面窃笑。他自已却是得意洋洋,浑然不觉,操琴舞姬眼中波光流眄,虽然一般含笑,却是欣然之色。
蒙传足尖在左后的碟上一点,左手中突然多出一线金芒。他右手银剑,左手金芒,割破了满堂夜色,化成一天纵横煞气。“明日皎月光,众星何历历。与我昔山友,林间一壶酒。”他猛然跃至桌上方盏前,两排刚牙一咬,便倒跃了回去。头扬起,酒液泼了他一头一脸,从发梢淋漓而落。
酒尽杯盏吐出,铛咣落地,蒙传急旋于中间的碟上,复又唱道:“ 今宵与君顷,陶然共忘机。”好似旋得过急,手中长剑脱手飞去。.那长剑所向,竟正对着舞姬!舞姬尚不及呼叫,金芒便啸来,将那长剑一绕,收了回去。舞姬手上“铮!”一声,弦断。她面色惨白,气喘不及。可目光中缱迷之意,却又多了几分。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愿醉倒!”蒙传一口气唱了下来,并无换气停顿之处。足尖狂点,五只盘子飞起,在银辉金电中绞作碎冰烂琼,四溅而落。他落地之处,却是舞姬身侧,已是收剑还鞘,千金掷更不见去向。蒙传不分由说的攥起舞姬皓腕,说了声:“走!”便大步踏去。
陈大人虽然面有骇色,却依然站起来拦道:“这个舞姬是我等今夜要了的,你……”话未完却被洪三接了过去,“你既要,便送你好了……”众少年参差不齐笑道:“多谢陈大人好意!”陈大人不敢再作声,看向虞娘子。
那虞娘子哆嗦着吱唔道:“小爷,这……”却见面前金光一闪,不由“仆通!”坐倒于地。“小爷饶命!”她惨叫出声,却听得四下里笑声乍响。她缓了口气,摸了摸脑袋,原来还在头上,再看地上,却躺着七八锭金子,灿然夺目。
抬头看轩外,一众少年簇拥着蒙传与舞姬,高唱他方才所歌,已是远远去了。
那天夜里蒙传真是醉了,怀中女子盈盈含笑的美目,耳边兄弟意气相投的豪言本就是最佳妙的下酒之物。况且人当少年,能有几回尽情欢歌,几番无畏纵饮?便是歌喉拙劣,醉态难堪,有此跳脱的放肆,方不算虚掷了这春风骄阳般的任性时光。
“蒙传,醒醒,醒醒,该走了!”蒙传耳边听到洪三的唤声,他一把打开扶过来的手,睁开了迷朦的双眼,盯着面前的芙蓉春面,问道:“再……再说一遍,你……你……,你叫什么?”舞姬微怒薄嗔道:“小女子名落冰,再忘了,我可就不说了!”
“不会了,宝贝儿,今儿我去了,明日来寻你。再说一遍,我又忘了……不不,没有,我记得,落……”
“走罢走罢!”洪三和李明守两个一人拖了一只胳臂,将他驾走。待出了青央台,洪三拍蒙传面颊,道:“千金掷呢?”蒙传手在衣袋中乱摸,口里含含糊糊道:“是在这里……不是,是这边……怎么又不在,嗯!”李明守见状道:“算了,他醉成这样子,那里还记得,明日再讨过来罢!”便令人牵马来,雪上风一近蒙传,鼻子中便打了个唿哨,死活不肯靠拢。
“这家伙!又犯脾气了,闻不得酒味!”李明守摇头笑道。洪三道:“算了,反正他这样也是骑不了马的。”于是召了小曲儿及另一个住得近的,道:“扶你们蒙大哥回去!”
快到家里时,凉风袭体,蒙传已渐渐醒了过来。想起方才的事,手又不由的在身上搜起来。“奇怪,放那了?”蒙传问道:“你们想想,我们方才饮酒时有外人近前么?”小曲儿道:“没见呢!”正说着,却见里坊口一点橙晕,定神一看,却是一盏风灯,提在白须驼背的老头儿手里。蒙传认得那是里正,不由的奇怪,喝道:“五老头?今天胆子怎么了大了?这深的夜里都敢出来?”
扶着他的小曲儿及另一个少年想起里正前二年被他们折磨的惨相,都哈哈笑起来。五老头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不知那家院子里的狗被笑声惊醒了,汪汪叫个不休。他冷哼了一声,快步进了自家门。
蒙传觉得里正最后看他的那眼有些奇怪,不过醉意又涌了上来,脑子里犯迷糊,什么也想不下去。任由着两人将他搀回了屋里,放在炕上。
蒙传突然惊醒了,蓦然只觉得心跳如鼓,身上汗出似浆,毛发一根根直竖。
突然顶上传来“咯吱咯吱”的闷声,蒙传长臂握剑在手,还未能出鞘,屋顶便少了半边,眼前骤明,一时难以视物。
待可以看清时,墙壁已如生了腿似的一块块飞离。他缓缓起身,只见密林似的枪戟,刃上寒光映着朝日,焕出凛凛杀意。
这一刻,蒙传终于会意起来,他身子一弹,附在一片飞起的墙后,借着绳索拉力,投向官兵群中。长剑临空直劈,已有一颗人头腾飞,满腔热血如沸泉直喷三尺方落。
“杀!”一声齐喝,出自数十人喉间,一排十余枝长枪向他身上攒刺,蒙传手上宝剑一架,居然架住了这些枪杆,身子横躺,几与地平。他足跟疾行,剑尖狂飙,这十余人的膝上已分别着了一剑,都不自由主的退开一步。可侧面又有十余尖刃向着蒙传扎来。蒙传急索袖间,“该死,千金掷呢?”这一耽搁,方才出其不意得来的一点空隙顿时失去。
蒙传故技重施,密集的队列让官兵们还是未能避开这贴地一剑,可是着了剑的兵士却绝不后退一步,他们倒下身去,往蒙传的剑尖上送来。蒙传方才大惊,剑身已陷入了一具尸体内,急切也拔不出来。就已有三支枪尖刺向蒙传的头皮,蒙传使尽全身力气,将剑挥起,那挂在剑上的尸身飞出,三支枪尖深深的戳进了尸身中。
蒙传也未能全然躲过,头皮上鲜血淋漓,受伤已是不轻。
“千金掷,千金掷在那里?”蒙传心中忧急郁狂,可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在何处。
眼见又是一列锋刃近身,他纵身腾跃,足在其中一支枪尖上略点,借力飞起。百忙中长剑仍不忘就势一挥,便是一声痛呼,那执枪之卒的半边头皮带着一只耳朵已经脱落,剑身之上鲜血淋漓,滴滴嗒嗒洒落十余人头面。蒙传从一列列枪尖上踩过,剑上“嗖嗖!”作响,如有风雷聚于剑尖一点,当者披靡。
可马上传来弓弦“嗡嗡!”之声,空中骤然一暗,蒙传心知不妙,滚下地来,肩头骤然剧痛,已是着了一箭。
这一来便又陷入了重围。密密实实的长枪从周身每一个角落刺来,他再无闪避余地,只能硬碰硬的架开。长剑舞成密不透风的光网,把前后左右的利刃一一挡去。每一刹那都在生死头生打滚,虽不过数刻,却觉得好似已经有了一生一世,身上的伤口也不觉其痛。他剑下虽不知死去多少兵士,可那些兵丁个个全无畏缩,只消将官一声令下,虽死也必在他身上添上一道伤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气力衰竭,心中恐惧渐升。与一柄长枪相触之时,手上一麻,剑脱手飞去。蒙传大惊之下返身欲逃,背上传来一记重击,打得他当即趴在了地上。“啪啪啪啪………”一下下击得蒙传几欲晕厥过去,这瞬间,少也有二十余支枪压在了他身上。他觉得脊骨似已被敲断了,开始方还挣扎,但只片刻,就再也无力动弹。良久,士卒们静了下来,枪杆撤去。
“嗒!”“嗒!”“嗒!”脚步声传来,突然有靴尖踢上了蒙传的腮帮。骨头“咯噔”作响,好似被踢裂了。他口中腥甜,不自由主的呻吟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来,里面赫然有一颗断掉的牙齿。靴尖他把他的面孔拔上来。
透过眼中红光,蒙传隐约见到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一个身着校尉服色的汉子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
“大人,名册上五百七十二人均已拿获,请大人发落!”陆崇跪下行礼,双眼中血丝密布,却全无一丝倦意。
尹尝点点头,着他起来,道:“官兵伤亡如何?”“禀大人,三十五死七十七伤,伤者都已安置妥当了!”尹尝有些意外道:“怎的伤亡如此之重?那些浮浪子弟,真有本领的甚少,不过是平日里拉帮结伙,旁人招惹不得而已。”
陆崇犹豫了一下道:“其余的也罢了,倒有十多人是伤在同一凶犯手中。”
“喔?”尹尝睑皮一抬,神色凝定,问道:“是何人?”“此人名蒙传,昨夜听人道他在青央台逞凶炫技,所持之物酷似千金掷。且我见他身手相貌,与刺杀玉大人的凶徒极为相似,只怕就是这人!”陆崇兴奋莫名,道:“请大人细细审问此獠,定可问出真相。”
尹尝却是不动声色,只轻轻“喔!”了一声,吩咐道:“今日夜里,将他们都押到百步坑来!”
“是!”陆崇想自已方才之言也多余,尹大人自会审问清楚。却又虑起一事,再躬身道:“只是大人……”说到这里又犹豫了一下。
“嗯?”尹尝看着他,道:“你说,不要紧!”
陆崇鼓了勇气道:“大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城中为非作歹之徒一网打尽,此等魄力自是无人可及。只是,如今世道不济,显贵骄奢枉法于上,自有草寇作奸犯科于下。便是大人此番一举清去这些贱徒,日后却也难保不会再现。”
“你说的很是!”尹尝神色中很有些赞赏,道:“只是,我另有主意。”
陆崇却又嗫嚅了一下道:“或者是未将多言,治标更需治本,正法必要清源。大人生性耿直,只怕是会得罪一些……”“你不用说了!”尹尝冷然道:“本官只晓忠于职守,你且办好你份内之事便可,不必为本官操心。”
“领大人教诲!”陆崇单膝跪下道:“只是,据那些宿老们所报抓来的,有些叫冤,说自已只是无业或平日里衣饰华丽些,并非歹人。大人看,是否要甄别一番?”
尹尝合上双眼,并不看他,双唇微微的蠕动了一下,道:“你要如何甄别方能不纵逃罪人?一一去寻证据?”这声音其实也不甚严厉,却似有将雪之风袭来,陆崇不自禁的颤抖了一下。他不敢再多言,伏身道:“未将去了!”
陆崇辞了尹尝出堂,却有一阵狂风大作,吹得飞沙走石,天地间浑沌一色。他方暗笑,原来真是变天了,方才身上发寒还觉得是尹大人的话太过骇人。陆崇见天边一线黑云滚滚而来,堂前暗如掌灯时分,便令手下帮他取雨具来。他一面等着,一面想:“这里头便是真有冤屈的,那也极少。若是放了几个出去,余下的个个都叫起冤来,那有这许多实据可查。况且,这些人都是游手好闲不安分的,便是以前未有恶迹,日后只怕也终会有。今日即已拿了,又何必往后伤神劳力?”想到这里,便释然一笑。

“快走!快走!”呼喝声中,蒙传足上拖着脚镣,腕间缚着钢链,跄踉几步,出了牢门。外面大雨倾盆,不辨晨昏。举目所见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满耳哗哗水声。但有风起,便是如实质般的水壁,向人劈头盖脸的砸过来。地上积水没胫,全然见不着道路。差役们呼喝驱赶下,蒙传漫无目的的步入了雨中,身边人的形影声音都如隔了老远似的模糊不清。
也不知走了多久,听得有人喝道:“到了到了,停下!”又是几下鞭子抽过来,将他与其余囚徒聚在一处,排列齐整。“蒙传,你也被抓来了?”蒙传听是李明守的声音,回头笑了一下。李明守也抹了一把面上的水,四下一望,叹道:“蒙传,看,老朋友们一个不落呢!”蒙传左右顾盼,果然大半认知。这些人里面,自然也有平日里结怨甚深的,可是这时彼此相对,都只余一同苦笑的份。
突然差役们又吼了几声,皮鞭子乱抽,原来洪三硬是挤到了他和李明守这边来。这一轮鞭子下来,自然是人人都陪他挨了几下。
蒙传摇头,就数洪三这家伙最不安份了。“不,不……好了!”此时一道闪电扯过,四下里骤然一明,蒙传看清了洪三的面孔,已全没了平日的骄纵,煞白得吓人。他指着十来步远处叫道:“看!”
蒙传看去,只见一些差役在搬动些石块,石头一去,隐可看出是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先前在上头张了蓑盖,四周筑起石围,防着雨水灌进去。突然有人喝令一声,便是在这豪雨中仍是十分惊心,依稀便是晨时来拿他的那名将官声气。
便两名差役从最前面随意扯出一人来,往那洞口跟前拖过去。
蒙传方在想,这是干什么?李明守就已颤抖着小声叫出来,“难道要把我们活埋!”洪三喘息着道:“他不会审理案子了,我家里人也没机会救我们了,我们今日只怕是要葬身此地……”空中一阵乍雷滚过,掩去了他后头的话,震得蒙传两耳发麻,好似一直打到了心底去。
那被拖着的人开头并不知晓是怎么回事,可到了洞口也明白了,不由尖叫起来。在地上死命挣扎,搅得泥水飞溅。拖着他的两名差役不防他气力一下子大起来,让他挣脱了。他跳起来跑了几步,一个着校尉服色的人却几步赶了上去,手中长刀划破雨帘,劈在那人背上,一脚将他踹翻。“没用的东西!还不快点!”校尉厉声斥责那两名差役。差役快步跑过来,狠狠的将那人踢打了几下,直至那人再无声息,方拖走扔进了洞口里。
一被扔进洞里,那人仿佛又醒了过来,惨叫道:“我冤枉,冤枉呀将军,我不是歹人!”一句话尚未说完,便又有一人被扔了进去,多出一人求饶:“我也冤枉,只是投亲不遇一时在京城流浪,大人们饶了我呀!”
没有人理会他们,差役们又从队伍中拖人出来。这一下被押到坑口上的少年都骚动起来,你推我攘,一起叫喊,也不知是求救还是喝骂。蒙传见左边空旷些,猛然叫起来:“反正是个死,冲呀!”洪三和李明守最先应和,三人一并向着左手冲去,只是脚上带了镣铐,总是慢了许多。待冲到左边的两个守卫跟前时,他们已有了防备,挥了鞭子就要打。蒙传垂着头猛冲,任那鞭子落在背上,这时为求生之心所迫,倒也不觉得太痛,那守卫没料到他如此硬挺,被他一头撞在心窝上。
虽说冲势不疾,可蒙传这一撞还是非同小可,那守卫顿时翻倒在地。洪三和李明守跟着就赶了上来,一齐狠狠踩了他几下。蒙传抢过鞭子在手,“呼呼!”两鞭,已将另一个守卫逼开。洪三冲他点头笑道:“蒙传你够狠,平日我不服,今天却要说我们三个里面,还是你行些!”蒙传勉强一笑,此时又是一阵电闪,四下明如白昼,他转头看了看,却是心上一沉。兵丁们已尽数压了上来。被抓来的人虽多有勇力,可是手脚俱被缚死,又无兵刃,三两下就被兵卒们给赶了回去。只有他们三个冲了出来,孤零零的站在空地上,着实是再明白不过的靶子。
霹雳声声,听得人胸口烦闷欲呕,蒙传见到昔日的同伙们与兵丁们肢体纠缠在一起,还有他们绝望的眼神,扭曲的面目,张合的嘴,却听不到他们的声息。少最后的呼叫也湮没于这天地之威中。
主事的校尉召呼了十余人,腰刀出鞘,从四下里逼来。即知死定了,蒙传心思反倒宁定不少。雷声渐杳,蒙传踢了颤栗不已的洪三一脚,道:“少来这熊样!咱们手里死的人也不少了,今日一条命赔上,怎么说也赚了!他审不审,也没冤了咱们呀?”他忽又懒洋洋的满不在乎起来,一如往日口气。
洪三听了这话也不怕了,道:“也是,来一个杀一个,多赚一分总是好的。”便俯身在倒地的守卫身上取了腰刀,“咣!”一声抽刀在手,雨水如泼,将那锋刃洗的雪亮。洪三双手被束,便索性合握刀柄,蒙传知晓他双手握刀使的不错,想来可以在死前多拉个垫背的。洪三刀尖一沉,点在地上的守卫脖上,道:“先把这个送了!”“别!”一直没出声的李明守却拦了他,道:“算了,他们也是奉命行事,我们总之是要死了,何必再多作恶?”“你说什么?”洪三听到这话,一下子瞪圆了豹眼,狠狠的盯着李明守。
李明守没有回话,雷鸣过后,只听得磅礴雨声,三人间顿时陷入了难堪的静寂中,好似会一直这么僵持下去。
“蒙大哥?”一声狂叫刺破了凝涩的气氛,蒙传抬头一看,见小曲儿不知何时却从人堆里逃了出来,往他们这边疾奔,与他们只隔了三五步。他身后,三四个兵丁已追了上来,其中一人长枪一挺,向着他后心刺去。蒙传喝道:“低头!”小曲儿应声俯下去,蒙传的皮鞭抖得笔直,鞭子长度恰好,梢头盘在了枪刃上,往回一抽,长枪便被夺了过来。
此时那名校尉却已赶到,刀起“霍霍”,居然盖过了风雨之声,蒙传鞭子一甩,枪便向着校尉掷去。校尉一刀格开枪杆,蒙传便往后跃。软鞭这等长兵刃接敌自是要远,若让敌人抢近来,就大势所去。蒙传方跳,脚上一紧,一时天旋地转,重重仰摔于地。他咧牙痛骂自已,原来方才事急,又忘了脚上带着的铁链。还不等他跃起来,刀光已照得他眼前诡明,蒙传将手上链子一抖,缠在了刀上。链子是精铁所铸,刀虽利却也一时削之不断。那校尉却变招极快,松手弃刀,一脚踹正了蒙传的心窝。这一脚力道好大,蒙传几欲闭过气去,脑子里只余一个念头:“便是公平相决,我也未必是这人对手。”
“蒙大哥!蒙大哥!救我救我!”蒙传在地上侧过头去,只见小曲儿脚后头前被人倒拖着走,他的面孔向着自已,下巴在水里砸碰着,泥浆沾了他一脸。蒙传欲打挺跃起,可胸口那只脚却如重如千斤巨石,踩得他肋骨“咯咯”作响,那里又跳得起来!
又是白晃晃的电光乍起,照出小曲儿满面惊恐,他眼睛睁得老大,里面好似有无限的希望和信赖,只盼着蒙传能突发神力,救他出去。他的面孔没入茫茫雨幕之中,眼神似乎渐渐呆涩了起来。蒙传心头如被利刃刮了一下似的骤痛。
如果小曲儿此时满怀怨恨倒让他好受些,总是不一会儿就同赴黄泉了。可是直到此时,他却还在希翼蒙传相救!蒙传想起从前他着丽服,骑高马,出手阔绰,这些小子们用崇拜仰慕的眼神远远的盯着他看,他虽无心炫耀却也不由有几分得意。有时便施舍些酒水点心给他们吃,或是演些技击之术给他们看。被他们缠得很了,就夸些得意之事给他们听。后来这些孩子大了,很有几个投到他手下来。
“他们只怕都会死在今夜吧?”蒙传不由想到:“是我害了他们!”蒙传一时间有些灰心。若是他死了,就如方才自已说的,死了不冤。可是小曲儿他根本就没有杀过一个人,也没有得过一分的好处,就这么死了,那又算什么?
“娘……”小曲儿绝望的叫声冲破风雨贯进蒙传的耳中,他不由把眼一闭,不忍去看。
这时洪三砍伤了两人后已被打倒于地,李明守不欲反抗,却也被几个差役死死按在了地上。
听得校尉道:“拖过去!”“是!”两个人应了声,过来抓起蒙传的肩头,蒙传也无心再斗,由着他们拖动。方走了几步,这些人却又猛然站定了,齐道:“大人!”
尹尝着竹笠蓑衣,身后跟着几个从人,不如何时已来了。陆崇微微吃惊,行礼道:“大人,这么大的雨,您来作什么?”尹尝的面孔掩在重笠下,越发阴沉,只两点眸子却亮的碜人。
尹尝盯着蒙传道:“抬起头来。”这几个字缓缓道出,蒙传听在耳里,只觉得如一团黑云沉甸甸的落在了头上。拖着蒙传的两个差役把蒙传往地上一压,喝道:“跪下!”唯恐他力抗不从,用了大力。蒙传却就势双腿一团,坐在了水中,高高的昂起头来。
蒙传一接触尹尝的目光,就不自由主的哆嗦了一下。那两点瞳仁象极了不远处那个不见底的洞口,内中似有一股巨力,生生要将蒙传吸进去。蒙传不自觉的欲要避开,可心里一股戾气撑着了,硬挺挺的直着脖子,与尹尝对视良久。
尹尝略颔首道:“放到一边去!”陆崇一怔,却还是令手下依言行事。心里却不由嘀咕:“总之是要埋了的,为何要迟一步?”
“尹大人!”李明守突然叫道,蒙传看着他,只见他神精很是镇定,虽然唇色青乌,却还是清清楚楚的大声道:“尹大人!你若是要整治大兴城,就不该只拿我们这些人。”
“混帐!”陆崇冲了过来,便要一掌掴倒他,却被尹尝叫住了。他走过来,微抬了头,双目灼然注视李明守道:“那你说,我该拿谁?”“放开我,我叔父与尹大人有过同僚之谊,让我以晚辈之礼见过大人再死不迟!”李明守挣开两个试图拦他的差役,上前跪下正经行了礼,然后昂然道:“大人多年勤于国事,励精图治,可至多能保一地一民平安,却不可一展胸中大志,是这为何?当知,今日我朝之弊不在于民,而在于天,不在于下而在于上!就如我辈,所以可于天子脚下为所欲为,也全因能为上用!”
听到这话,蒙传大惊,他看向洪三。洪三垂了头,低声道:“你或者不知,那千金掷本就是国舅给我的宫中宝物!他令我与李明守结识有本领的人物,以为自用。”蒙传猛然想起三人订交始未。这二人均是官宦子弟,却对自已曲尊奉承,着意结纳,原来,却是自有来由!蒙传一时间神魂不守,仿佛此刻便已身在阴世。
恍惚中听得李明守慷慨陈词道:“若大人不诛首恶,唯除爪牙,如何能靖京都?又如何令我等心服!”
“原来我只是爪牙而已!”蒙传突然有仰天大笑之意。多少年自以为视王法礼教为无物,快意恩仇,纵横天下,原来不过是旁人线上的一只蚱蜢。蒙传有些啼笑皆非的想到,以往官府奈何不得他蒙传,只不过是因为尚有更高些的权势关照而已。偏生自以为是自已武功高强,无人能制,狂妄得不知天高地厚。
这时李明守已经发完了话,坦然站了起来,道:“我自行去了,不劳旁人费心。”便大步往那坑口行去。蒙传看在眼里,倒着实佩服他的胆量。”
他经过尹尝身边时,尹尝突然“呵呵”笑了两声,那声音干涩粗砺,好似他已久未笑过,咽喉已然生了锈一般!在场之人无不惊呆。尹尝将蓑衣一抖,猛然转过身来,白晃晃的雨点中,他的面容如刀劈铁铸般深刻。他对着也呆站住了的李明守道:“我何尝说过要坑杀你们?”
他的声音并不高,可这句话却似一声巨雷,将在场的人尽数吓呆了。
“大人的意思是说,您还能饶过我们?”李明守整个人都抖起来了,他“仆通!”一声跪下,双膝落处水花溅起老高。李明守声嘶力竭的大叫起来:“若蒙大人饶小人一命!小人从今后当洗心革面,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囚徒们顿时又一阵骚动。本以为死定了的,可是却又有了转机!
陆崇见了此状,方大悟,原来这百步坑却是这等用处!他不由的对尹尝佩服的五体投地。这些人里面,多有官家子弟,一声不吭的杀,总是有后患。可是若不杀这些人,这雷霆一击的效用只怕就有限得很。这一下让其临绝死之境,打压下他们的傲性气焰,收为自用。一则,令他们改邪从正,那子弟们的父兄,也当感激的很。二则,这里头有些楚翘人物,精通游侠中的门路。世道不靖,强寇自生,这一批去了另一批自会冒出来。将他们收伏了,日后当是得力强助。
尹尝对陆崇道:“将他们一个一个的拖来给我看看。”然后返身走到数丈外的后堂廊下站立。雨水分作十余股,如瀑布激流,从檐上“哗哗”而下,似在尹尝与少年们之间悬起一面厚密的长帘。蒙传在如此远处看去,也似能感到那帘后黝深的目光,这双眼看过,一个个少年的生死就被判定了下来。
极少的少年被押到了蒙传他们这边。多数则如流水似的被抛了下去,每人都竭尽所能的挣扎,求饶,哭声震天,连雷声都不能尽掩。那深不见底的黑洞,有如饕餮的大嘴,不紧不慢的吞下了送到嘴边的美食,永无餍足的一刻。时而有人意图从里面爬出来,却立即被守在边上的人当头一刀,砍了下去。
蒙传虽早有必死之心,当此时却也通体冰凉。听着那洞口里传来的嚎叫,想到自已或许也会成为其中一人,牙关就已不自禁的“咯咯”作响。不多时,数百名少年囚徒便只余下二十多被尹尝挑出来的,孤零零站在一边。
蒙传鼻中嗅到了一股臊臭味,原是身边的某位仁兄档中冒起了热气。这人与蒙传交过多次手,也是遇佛杀佛见神弑神天不怕地不收的主儿,可这生死关头,却也与旁人无异。那人面上唯有惊恐并无羞色,蒙传也没有耻笑他的心情。
尹尝从廊下走到了蒙传他们身前,道:“你们这些人,恃强凌弱,自命不凡,每个人手上都血债累累。”他往坑口一指,道:“那些人都死了,你们只有比他更该死!”他声音并不大,却在风雨声中显得稳如磐石,似乎他所说的全是无可辨驳的至理。串珠似的雨水从他的笠缘不绝淌下,更衬得他如恶神一般阴厉。他双目在囚人中扫过,少年们顿时静了下来,再不敢有任何举动,似乎连呼吸也恐惹怒了他!
“可本官让他们死,是因为他们除一死之外再无它途可赎其罪;你们罪责虽大,可是若你们从今后改邪归正,在本官麾下惩处不法之徒,那本官就给你们一次重生机会!”
这一句话未完,少年中已是鸹噪起来,“我们愿从大人!谢大人重生之德!”很多人就已要跪下。“慢着!”尹尝喝了一声,如阎王之令一般, “你们听着!你们本是该死的,其实就是已经死了的人。从今日起,这世上已没有你们这些人了!活下来的,只是我尹尝手中之犬,肩上之鹰,你们将因本官一言而杀人,那怕是你们的兄弟父母;当为本官一语而赴死,而无论是何等芥未小事。你们可做得到?”
人群中的僵冷只有一小会,然后便有人开了头,一个接下个的跪下,参差不齐道:“愿为大人鹰犬!”这声音不免都有些木木的,跪下的举动也木木的,好似这些人从跪下那一刻开始,就已化为傀儡。
“身为鹰犬而活么?”蒙传不知为何想起了前日死于街头的大黑。那只来自西域的猛犬,自已曾爱如至宝。每日里饲以精肉,细心调教,可一朝令其送死,也不过叹息而已。“再怎生勇武,从此后,便要听人鞭策奴役,由人取舍摆布,这样的日子也是我,蒙传可以过得么?”他突然耻笑起自已来,“那又如何?以往也是旁人手中鹰犬,只是自已不知罢了!”
“蒙传!”洪三的叫声,让蒙传醒悟了过来,方发觉,就在这一会迷思之中,身边的人已尽数跪下,只有他和洪三还直挺挺的站着。大雨如暴烈的棍棒,无间断的击在他身上,好似在催他跪倒。尹尝和那个校尉立在身前数步之处,两双眼睛盯着他二人。那不远的百步坑,不,可以称作是百人坑了罢,好似十层阎罗的入口,万千厉鬼在其中被火炼油煎,忍受着永世不能超生的苦刑而哭嚎。怨魂们的恶气在其内躁动,如同要挣破了这上头厚重的青石,冲进人世,杀就一片泼天血海。
“真要进去与他们为伍?”蒙传不由的双膝一软,拜跪了下来。当膝头触到软粘的浆泥时,蒙传也觉得自已已然化成了无生的死物。往日的记忆如侵蚀年久的石头,经风一吹,便为齑粉,无影无形。
蒙传知道洪三也随他跪了下来。从此时起,他的耳目便蒙上了这夜的雨声水色,大千世界,万花风物,都遥遥隔去,有如皮影戏上朦胧飘忽的影子。
前生永逝。
“呜呜……”一些异响将蒙传从睡梦中惊醒,他跳起来,大声叫道:“是,将军!”旋即站得笔直,心跳如鼓,“咚咚”急响。
“嘘!蒙传你干什么呀?”另有人醒了,赶紧提醒他道:“小心些,要是被……听到,又是一顿鞭子少不了的。”
蒙传正正了神,方觉出有些不对,道:“怎么了?不是将军急召么?”旁人道:“那里有?”蒙传凝神静听,确不是那催魂的号角声。这些日子以来,那号声日日夜夜都会骤然吹响,他们一举一动都为其掌握,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是,确有一些含糊不清的声音在高墙外响起。
这时同房里人已尽数被吵了起来,都侧耳听去,许多天来,他们已经忘了高墙之外,尚有另一个人世。
“我的儿呀,我的儿……”突然一声哭叫,刺破了那混沌不清的杂声。这一声领了头,后面的就再也禁不住,悲嚎哀啼汹涌而来,灌满了整间屋子。好象有人喝斥,却如石堤力图束住怒涨的海潮,却又那里拦得下来,自家反倒被冲得支离破碎。
“外头是……百步坑!”不知是那一个,梦呓般的说出这话,十余人都失魂落魄的跌坐回铺上。
房里没有窗子,蒙传无从看到外头的情形。这日正是月圆睛夜,那皎明的月色当洒在高墙外被掀开的青石条下,重重尸骨之上。蒙传想象中,那些骨殖当已半腐,横七竖八堆叠在一起,肢脱体缠,无从分开。在惨白的月光中,尸上拱动着肥胖的蛆虫。不,这不是空想,因为此时那中人欲呕的尸臭已经越过五寸的青砖,涌了进来。房子里的人禁不住将被子撩起来,死死捂住鼻孔。
那个瓢泼大雨中地狱入口般的黑洞,少年们被扔入其间的求饶哭叫,就好象方才发生的一般明晰。
都过了有多少天?
这些日子以来,只有陆崇恶煞似的面孔俯视着他们;只有无所不在的皮鞭“啪啪”作响。他们每日都如生死至仇一般彼此博杀,败者只需陆崇一个眼神就会被当众处以酷刑。蒙传尚记得第一次看到一个同伙足踩在铁蒺之上,颈串于钢圈之中,上上不得,下下不得,惨嚎了三日三夜方死的惨状。可后来的,却实是记不了这许多。
成日的拼命,只为了能再苟活一日,每时每刻都如崩紧了的弦,使得他脾气愈来愈暴烈。从前,杀人于蒙传而言,是一场由他作头角的精采纷陈的好戏。他尽兴的演示着自已的胆略武艺,让台下众人都叹为观止。而如今,他只是有满腔将要爆开的郁火,只能用敌手的鲜血方能略略浇去一点焰头。
从那时到现今,用了多少日呢?
“别找了!都有百日,这些尸首自然烂尽了,那里还找得到!”
差役怒叫道:“回去回去,大人让你们来看看都算是开了大恩,你们还要怎样?”
墙外的哭声骤然大了起来,立即将差役的斥喝没去了。
“求求你了大人,让我们再找找吧!”
“孩子们再有多大的罪,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孤老……”
“我的儿呀,你在哪里呀,我的儿!快些出来呀,跟娘回去呀!”
蒙传听着这哭声,却并不如何伤感。他想:“若是我死在那百步坑之中,是不会有人来为我收尸的。”
“啪啪啪!”这皮鞭抽在皮肉上的声音,屋里的人再熟不过了,这声音已是他们每日必听到的曲乐,伴着他们起身,操习,对练,进食。
他们已经习为常事,不觉得痛楚。可是墙外的人并非他们。呼儿哭子之声为叫痛求饶的所代,渐渐的安宁了些,便只除下“嘤嘤”的闷泣。好似厚厚的重岩之下,细弱泉水潜流不息,时不时的从缝隙出冒出头来。
“不!”突然催心裂肺般的一声惨叫,好似天地都在这一声呼叫中震得颤动起来。“没找到我的小曲儿,我那也不去!”差役暴喝:“再不走,打死她!”
便有人哽咽相劝:“罢了罢了,只来看看也是尽了心。反正那孩子……原也没有对你尽过一日孝心!”
“可他是我的儿呀!我的儿呀!”那哭声小了些,有一搭没一搭,却更见悲凉。不知为何,差役却也不再呵斥。“你活着没干过一桩好事,死了连尸骨也不能安葬,你是为什么要活这一世呀,我的儿呀,我的儿!”
“自打生下你来就守寡,靠着浆洗衣裳,挣得一枚枚铜板。养大你我烂了一双手,你看看我这双手……看看我这双手!”一声声抽泣夹杂在絮语中,听得人心都是突突的锐痛。
“我那小曲儿,胆子最小,杀只鸡都不敢看,怎么会去杀人?他冤枉,冤枉呀!冤啦!大老爷,你冤枉人,你这混帐官……”
她突然叫骂起来,这骂声一出,房里的人全都猛的翻身坐起来,墙外一片大乱。
“疯婆子,住口!”好几个人抢着吼出了口,蒙传的手掌击在墙上,这一瞬时他极想轰开面前砖石,把那孤弱的妇人从皮鞭下救出来。可掌心只是贴在冰凉如铁的石头上,虚弱的连抬都抬不起来。
外头传来女人的哭叫声,恳求声,许多人慌乱的跑动,乱成一团。却有人发话了:“不必,他们愿呆多久就呆多久罢。”这声音极是温和,甚或,还有几分慈软,可蒙传一听这人的声音,就如被电击了一下,不由自主的蜷起了身子。
原来尹尝就在外头,难怪方才有一阵子差役们没有动静,应是他示意的罢。他这是于心有愧么?或是为平物议作些收揽人心之举?蒙传慢慢的躺下身来,胸口突突的博动。从跪下于雨中之后,此时方觉出这颗心尚还在跃动个不休。

蒙传坐在茶楼当街的位上,独自一人细细呷着寡淡无味的清茶。他身边人来人往无一刻止息,却也没有一人来与他攀谈。他似乎没有向楼中人客瞟上一眼,可所有出入二楼的人物都绝逃不出他的掌握。因为城中近来又有数起要案,他奉了陆崇之令,追蹑犯案的人至此,预备着将他们一网打尽。
天色将晚,余晖淡淡数抹,红的嫣然,一丝一缕浸入深蓝天际。楼上店面的灯却都已掌了起来,雕梁彩纷黯然失色后,便轮到它们来夸现京师的繁华。橙黄粉赤的光点,从皇宫的高檐下,宫家的明堂中,百姓的纱窗前,一颗颗汇成浩渺无极的星海,将大兴饰点得几如天上街市。数不清道不明的光芒,经那人流搅和,反显得分外的暖昧不明。有口哨和哄笑声毫无兆头的响起,这时街上常会有妖娆的女子似喜似嗔的回头看上一眼,勿勿走开。

锅碟勺盘乒乒乓乓的响个不休,划拳灌酒的吵嚷轰天地地,丝竹弹唱之声细若游丝,在喧嚣略息之时飘来荡去。
没有想到他们这一拔人从大兴街头消逝尚不过数月,便又崛起了声势如此之大的帮会。不过,也仅仅是人多而已,从他们聚会的阵势来看,无论是财力还是头领的才能都不能与他们当年相比。对这些人的底细心中有数后,蒙传就不免渐渐的分了心。听着往日再熟悉不过的声息,看着习以为常的情致,蒙传觉得自已好似重游故地的孤魂,眼前的一切与他阳阴两隔浑不相干。不过数月前,在楼上向着下面女子调笑的,不就是他么?将一大缸酒捧起从头淋下的人不正是洪三么……
那时的欢歌纵酒,飞扬跋扈,仿佛就在眼前。猛然间,他的眼角扫到了城南,满城明灯在那道街上汇成一道最为璀璨的天河。天河的顶端,好似全大兴的灯火尽数流注,凝成一粒熠熠生辉的宝钻。那处的霓光似生香,似含笑,似舞者当空飞满的飘带,似乐人尽极华巧的花调。青央台!他前生最后的记忆留在了那里,那个云霞中如轻燕掠空的少女,叫什么的……落……雪?不不,冰,对,是落冰!原先说过改日去看她的,她现在还会记得我么?
就这样神思迷离间,却已有人向他的座子上走过来,问道:“怎样?”蒙传叹了一口气,抬起头,看了看李明守严肃的神情,无精打采的说了声:“都在上头了,四十五人,其中有三十个是佩了兵器的,真正的好手,只有三四个。”
“校尉的意思,让我们几个混上楼去,乘他们不在意先制住领头的,下头已调齐了一校箭手,迫余下的投降!”
“若是他们不降呢?”蒙传抬起眼皮,问了一句,李明守眼光往一旁扫去,没有回话。蒙传仿着陆崇的声气答了:“连他们一齐射!”然后不知为何觉得好笑,就一个人闷着劲“哧哧”笑起来。李明守刚想说什么,蒙传已拂袖而起,大摇大摆的往楼上走去。
蒙传他们混上二楼时,楼上的人已喝得差不多了。所以多出了三五个冷漠清醒的陌生人,并没有被他们发觉。蒙传他们交换一下眼神,便找准了各自的猎物。
楼下号声骤起,醉醺醺的人们尚未明白过来,数道冷冽的白光已刺得他们肌肤生寒。他们骤然醒过来,伸手去拔腰间之剑,可他们手犹握柄上之时,项上已抵了坚硬冰凉的东西。他们抬起眼来,见到面前的人神色木然,一字一顿道:“放下兵器,投降!”
少年们乱糟糟叫喊了一通,“咣咣铛铛!”拔出兵刃来后,方看清了这一幕。一时间,数十道目光向蒙传制着的那人聚去。蒙传的眼光在楼上扫了一遍,喝道:“还不降!楼下已有上百箭手围住,你们谁也休想逃掉!”
蒙传逼视着剑下少年,少年比他小不了几岁,一身黑衣颇有些眼熟,正是他一路跟来的那人。蒙传依稀能从他踞傲倔强的目光中看出自已昔日的影子。他们的眼神在空中狠狠的撞击,如同两柄方发硎的利剑狂暴的互斫,锋刃磨擦间似有火花乱溅。数个回合后,少年终于败下阵来,失魂落魄的垂下脖子,道:“我,我投降!”
蒙传略侧开身,道:“交剑!要慢!”少年的手缓缓的握在柄上,一寸寸抽出来。蒙传心知这少年此刻定然力图看出他的破绽,伺机发难。他全神凝定,浑身上下无懈可击,只消少年略有异动,手上剑锋便可断开他的颈项。
少年的剑在鞘上蹭出“铮……”一声清鸣,跌在地上。蒙传略松了口气,抬头向楼中人喊话道:“你们还不照办?”话音未落,却觉出眼前好似有金星晃动,双目一时为之炫盲,蒙传大惊之下长剑随手击出,身子倒纵。他这一跃,使尽了全身气力,竟越过了整个楼堂,直至肩头撞在了楼板上,整座酒楼摇晃起来,如要塌了一般。
这一道金芒闪过,整座楼上灯火俱为之熄,蒙传耳中听得李明守的一声闷哼,还有同来之人的大声呼喝,心道不妙。果然楼上立即开了锅似的乱起来,方才受制的少年在酒坛桌椅间跳窜,楼下一见情形不好,号角声就“呜呜”的吹响。

糟了!”蒙传应声往桌下一躲,果然便听得“夺!”的一声,桌面上已钻进一根羽箭,箭簇距蒙传的鼻尖尚不足半寸。楼上传出数声惨叫,显是已有多人受伤。
一声巨响,蒙传骤觉清凉,便听得黑衣少年暴喝一声:“跟我来!”蒙传抬头一看,只见面南的木墙已被破开了一个大洞,洞中泄来朦胧夜色,习习晚风。少年跃出洞去,衣袂在洞口中的天色里烈烈生风,他手中一点亮色如流星倏忽掠过,遗下的光影划成一个大圆弧,光弧所至,乱箭纷纷落下。
蒙传不自由主的放下手中作盾的木桌,眼中一时竟有些模糊了。那金圈中杀伐果敢的少年,恍然间便化成了他自已的身影。“从何时开始,居然只晓得往桌下钻了呢?”一个声音在脑中响起。蒙传有些不服气的辨解,“千金掷在他手上!”脑子的声音冷笑:“是吗?”蒙传发觉自已无法回答。
这时已有大半少年跟着黑衣少年身后跃下楼去,楼下一时大乱,惨叫连声。蒙传也跟着跳了下去。
楼下厮杀成一团,兵丁与少年们混在一处,分辨不出。陆崇远远的见到蒙传,喝道:“别管其它人的,快去盯着那个头领,绝不可让他走脱了!”蒙传应了声是,便追着金芒偶现之处冲杀过去。
可这时战局太过混乱,蒙传几番已杀到黑衣少年身边,人流一阻,又被冲开。少年手中的千金掷还有些生涩,可威力却也让蒙传不敢直撄直锋。他盯着黑衣少年一路追去,不知不觉间,人形渐稀,少年钻入了一道黑巷。蒙传冲进巷子,眼耳骤然清静下来。巷子里夜色如一团团黑雾将蒙传挟裹住,蒙传奔到巷子尽头,面前触到的,是一堵高墙。这是道死巷。
巷子里没有少年,他似已在暗巷的夜色中消溶殆尽。
蒙传静静的站了片刻,面上微微泛起诡异而又顽皮的笑容。他跳上一旁的屋顶,毫不迟疑的向着青央台那边奔去。
奔跃了许久,蒙传落到一株榆树上,盘膝坐于树干。时辰好象还早,蒙传双手垫着头躺下,顶上树叶稀密不一,筛了些柔腻的光斑,落在蒙传面上。这里与青央台已隔得不远了,急管繁弦一如从前。蒙传合上眼,舞姬们的玉足就在他眼前应节而踏。
过了不多时,榆树下的枯叶堆中发出些窸窸窣窣的声响,枯黄的草叶中钻出一个人来。蒙传似早已等着这一刻,他翻身下树,手中的剑无声无息的出鞘,如一泓秋水般滑落,没有带出丝毫风声杀气。少年惊愕的的盯着脖间冷锋片刻,复又抬头,昂视蒙传的面孔,他满眼的惊愕和一丝掩不住的骇惧让蒙传有些快意。
蒙传蹲下来,道:“千金掷拿来!”少年别过脸去,恨恨的,不肯搭腔。蒙传却也不与他多言,自已动手在少年身上搜去。少年欲要挣扎,项上剑锋便往他肉里挤了数毫,一些鲜血顺着剑锋淌了下来。
“找到了!”蒙传欢呼一声,手中攥紧了金灿灿的圈儿,又扳起少年的右手,从他指上取下两个乌铁指套。少年不服气,问道:“你怎么晓得这枯井与巷子相通?这是我无意间发觉的。”蒙传“嘿嘿”笑了两声,道:“我在这里钻进钻出时,你还不晓得在那里穿开档裤呢?”少年一时气苦,眼中居然有了些晶亮的光波,泫然欲落。他这一刻现出少年的稚气,蒙传看在眼中,心头似有无数小针密密的扎,竟笑不出来了。
“杀了我吧!”少年咬牙切齿的叫道。蒙传没有答他,怔怔的看着他好一会儿,心思纷乱。骤然,他的剑收了回去,在黄叶上蹭了两下,拭尽血迹,道:“你走吧!”
少年起先不明所以,伸手捂了脖侧的伤口,有些呆住了。然后方明白过来,拔腿跑开。
“慢着!”蒙传却又喝了一声,少年站定回头,目光闪闪,如要夺路而逃的野兽,明明白白的说出了拼命的意图。
蒙传笑了,手上略动,金圈抛了过去,少年反手接住,接到手中方才有些后怕,疑惑的望着蒙传。蒙传道:“拿去吧!走远些,不要再到大兴城来了!”
少年笑起来,清爽如这夜凉风,道:“谢了……”可那个“了”字没能说完,他面上的笑意便凝结了起来。“你……”少年的神情突然变了,满面惊恐,渐渐呆涩起来,喉中挤出了最后一个字,便仰天倒了下去。那一刹那蒙传猛然想起了大风雨中小曲儿最后的面容。
蒙传手中的剑无知无觉掉在黄叶上,他几步奔过去,一把抱起少年,少年的背心里插着一支铁灰色的羽箭。少年用极怨忿的目光看着他,握着千金掷的手掌略动,似乎想扔到他脸上,却终于没了力气,五指颓然张开,千金掷从他掌心滚落到了蒙传的膝上。
蒙传一把握紧了千金掷,缓缓站起来,少年从他身上滑下。在他眼前不到十步处,李明守将弓收了起来,道:“犯人已经格杀了,我们回去!”他说这话时,甚至没有看蒙传一眼。蒙传的五指捏得“格格”作响,他深深吸了几口气,方才问出一句来,“你为何不肯放过他?他与我们,本是一样的人!”
“他与以前的我们,是一样的人!蒙传……”李明守的眉头紧锁着,明暗相间的天光在他面孔上流幻,日日相见的面孔变成极其陌生。“这人再过上三五年,就又是一个你了,又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为了他一时高兴就莫名其妙的死掉。”
蒙传哈哈大笑起来,远处似有人高歌:“人生不满百,常怀……”蒙传停了笑,侧听细听那歌,声气里带出些凄凉的意味来,“你就是这么看我们以前的时光么?难道你觉得把一举一动交到别人手里,要比我们从前好么?”
“醒醒吧,蒙传!”李明守漠然道:“我们何曾真正随心所欲过?我们从前,生死举动还不是由旁人主宰?”
“不!那是你们!不是我,不是我蒙传!”蒙传俯身一滚,脚下带起漫天分飞的黄叶,已拾剑在手,剑气“滋滋!”作响,搅动了枯叶碎就千万,愈舞愈急,蔽住了他的身形,也蔽住了幻动的天光。
“不是我蒙传!我蒙传从不为别人卖命,从不!”蒙传大声吼叫,剑光劈开浓腻的夜色,他跄跄踉踉跑开了,周身笼着清寒似雪的剑芒,如此锋锐,锋锐得让人觉得脆弱剑芒。
李明守拍出两掌,扫去拦在他面前的粉屑,喝道:“蒙传,你若是逃了,就别想活到明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回答他的是蒙传一阵阵不断的狂笑,那笑声好似一声轻笑于巨洞壁间回荡,越来越响,却又越来越遥远,终于渐渐湮没于不远处的靡靡之音中。
“干什么?站住!”蒙传抬头,见一个壮汉抱着胳膊拦住了他的去路。蒙传四下一张望,彩门上数十枝灯笼隐于各色绢花之中,却并不明亮,斑驳的光点落在门洞中几个艳治的身影上,伴着若断若续的调笑之声,说不尽的那一份娇慵旖旎,万种风情。往里面走的男子个个面上已有了陶然之色。
原来到了青央台。
蒙传尚未发话,那厢已有人娇滴滴的道:“是蒙公子,蒙公子好久不来了!”原来却是虞娘子送客出来。她赶忙儿行了个礼,斥退壮汉道:“瞎了眼么?连蒙公子都不认识了?”一面回过脸笑道:“蒙公子请随奴家来。”
“蒙公子,请这边来,这几日里,又有了好些新姑娘到了……”
蒙传却止了步,望着另一边灯火通明的轩阁道:“落冰还在那儿献艺么?”
虞娘子脸色一变,吞吞吐吐道:“这个这个……她今晚上有客人点了……”
蒙传似笑非笑的盯着她,也不说话。
“再说,听传言,公子如今是在尹大人手下当差,这是走的正道,可喜可贺。只是,只是,银钱上,怕就……这个这个,落冰如今的身价可……”她在蒙传的目光凝注下越说越结巴,额头上竟微微沁出汗来。
“喔!”蒙传却没有发怒,只是淡淡道了句:“既她有人了,那我改日吧!”便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汇入花枝招展的人流中,显得极是黯淡寂落。
虞娘子拧块帕子拭了拭额上的汗,嘘了口气。缓过神来,却又轻蔑的笑了,向着他的背影唾了口,道:“这个魔星,原也有被人收伏了的一天。如今,可是威风不起来了吧?”
落冰拔下最后一枚簪子,一头乌鸦鸦的秀发顺着肩背滚了下来,她端起烛台,便往内屋走去。撩开内屋的帘子,烛火一惊,屋内有清风拂过。
窗子大开,蒙传倚坐在上面,合着眼睛好似已睡着了。帘帐舒卷不定,似一朵云彩欲要投入窗外夜空。
“你,你还是来了?”落冰一手护着烛火,问道。
蒙传睁眼跳下来,掩上窗子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我听说你上半夜来过。还记得么,你头一回来见我时,我也正有别的客人,可是你就那么跳了进来,拉起我就走……”落冰垂下头,橙色火光在她面上跃动,她的神色也不知是悲是喜。“来这边坐下吧!”
落冰将烛台置于榻上小几,两人相对坐下。已是后半夜了,喧宾夺主的灯光渐渐倦去,夜色纯净了起来。丝竹之声也渐渐不闻,却不知何处一管洞箫吹的如怨如慕。
蒙传将千金掷从怀里扔了出来,黑漆几面上顿时金光熠熠。
落冰一惊伸出手去,五只水红色的指甲悬在上面,久久,却收了回去。“他,死了吗?”
蒙传点点头。
落冰嘴角哆嗦了一下,没有发出一丝声息,只两行莹然的泪水,缓缓的顺着面颊淌了下来。好一会,她方道:“千金掷是我偷的。”
蒙传道:“我知道,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
落冰站了起来,缓步走到窗前,夜风拂起她的长发,浮在空中,轻若无物。“我的父亲是死在这暗器下的。”
蒙传身子一僵,坐正了。
“我那夜见你舞动这千金掷,就在想,你会是我的仇人吗?鬼使神差的,又让我看到了你将它藏在袖子里,使偷到了手。你那天醉得厉害,没有发觉。我本是有些怕你第二日来找我,便想将它毁了,谁知次晨便传来了尹大人搜捕的事。本来是高兴的,想着若你有这东西在手,或者便逃了,又不知有多少人会死在你手中。可是,可是……”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
蒙传有些不解,问道:“既如此,你为何要给他?”
落冰默然一会,去听那箫声,口里轻轻哼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直哼完了这一首歌方道:“那天你歌唱得很糟,可是你手执金芒当空而舞的样子我却总也忘不了。你若是死掉,也罢了,可是听人说你被尹大人收了作下属。我怎么也想不出来,蒙传呀蒙传,你也会去听命于人么?”
蒙传直盯着面前如豆烛光,光晕在他眼中愈来愈大,往日的长街纵马,千金买笑,高朋满座,怒起拔剑,如白驹过隙般一闪而过。只一闪,便再也不见。
“那日我见到他,就觉得他好象你,我把千金掷给他,看他舞起满天流星,便觉得又见到了你!是我害了他,是我!”
落冰猛然转过身来,却见榻上空空如也。
“蒙传,蒙传,你……”她小声叫着跑出去,却见珠帘尚在晃动,外间的窗子已大开,沉沉夜色之中,那有蒙传的身影?
蒙传在屋顶上飞掠,夜风虽急,却只能刮痛他的肌肤,吹不开一胸的郁闷。天将明,灯火熄尽,这是黎明前最黑的一刻。无边无际的漆黑如一整张大幕罩着天地间的一切,直令人窒息。
突然一声马嘶,清亮激昂,蒙传猛然站定了,这声音好生熟悉。
“雪上风!”他想起来了,向着马嘶声奔去。许多人声夹杂在嘶声中,道:“快,套上套上!”“不行!”“不要紧,前面准备好了……”
马鸣更烈,直如虎啸龙呤,听得蒙传满怀激越,欲要与它同喝,吵醒这纭纭众生的迷梦。
看到了看到了,它奔在长平大道上,象暴虐的北风裹挟着一团寒意彻骨的雪花。如此空阔的长街却似不能容它奋蹄一跃。银亮的鬃毛和马尾抖的竣直,在身后留下冷青色的光影,好似可以亘古不逝。四只铁蹄浑不点地,仿佛这么奔腾下去,就能凌风踏云,回到它降生的地方。
可是它的面前,人群散开,露出一面高厚的石垒。
“雪上风……”蒙传吹响了口哨,但它没有回头,它象一根磨得锃亮的钢箭,只要离开了弓弦,就决不回头!
雪上风高昂的头颅撞上了石头,那一刻很慢很慢,慢的可以让蒙传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到它的额头间深深的凹了进去,然后就有一个个血泡泡鼓出来,浮起风中,从飞扬的银丝间穿梭而过。
“嗷!”雪上风胜利的呼叫破开了浑黑的天幕,扯出一线亮白。它的鲜血泼溅了出去,霎时将那白隙染成了绯色。
那不是霞光,不是。
蒙传回到府衙时,天色已大亮了。李明守见到了他,吓了一大跳,问道:“你怎么了?昨天喝了酒?”蒙传面色微红,双目晶亮,确象是吃了酒的样子。他微微含笑,摇头道:“没有。校尉有没有追问我昨夜的去向?”李明守有些见疑的盯着他看,道:“没有就好,昨天很多人都追了出去,到这时也有没回来的。你我又合力格杀了匪首,校尉不会见怪。”蒙传点点头,道:“那我睡去了。”
蒙传方一走动,就听到几声呻吟,这声音他早已听惯了。蒙传随口问了句:“又是哪个倒霉鬼犯错了?”“是……”李明守说了一个字,却又改了口道:“你快去睡吧!”
蒙传猛然收住脚,转而走向那厢。李明守拉住了他道:“不要去,蒙传!”蒙传狠狠的盯了他一眼,挣开他,发力跑了过去。
钢环上果然又吊着一个人,他的双足踏在两枝铁簇上,脖子搁在钢环中。铁簇和钢环都不怎么锋利,若是脖子勒痛,便要用力点在铁簇上,那铁簇就会刺入脚心更深,钢环也会勒得更紧。钢圈会一层层割破皮肉,筋骨,喉管。上了这刑具的人通常会哀嚎三日三夜方死。死时颈折足碎。
可这人却只是轻声的呻吟,钢环和铁簇上已被陈血涂成了褐色,因此他的鲜血淌在上面,便不怎么明显。他头发篷乱的垂下来掩住了面孔,听到蒙传的跑动声,刑具上的人勉强抬头,看到他,在发梢下咧了咧嘴角,算是笑过。
“洪三,你,你这是怎么了?”蒙传发呆似的问道。旁边的看守已经执着长戟过来赶了,“滚!”差役们面上满是鄙夷的神色,“干什么?想救他?”
“不,”蒙传垂下头去,低声下气道:“我们以前熟识,只是过来看看他!”
“有什么好看的?”差役已经挥起了长戟开赶,“你们这些狼崽子,养都养不熟的,大人留下你们也不知派什么用场!”
李明守赶了上来,一把拦了蒙传道:“快走,我来跟你说。”
蒙传随他走开几步,急问道:“怎么回事?”李明守叹了一口气道:“他私下里放走了人!和你一样!”
蒙传往一边紧走了几步,离李明守远远的,冷冷道:“我不领你的情!”
李明守苦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也不求你明白我。”顿了一下方道:“我只想你多活几日,不要象他。”
蒙传问道:“他是怎么会被发觉的?”
“被人告发的!”李明守突然自失一笑道:“若昨夜我不是与你在一起,你一定会疑心是我了。”
“那可未必,昨日若我真的放跑了那人,你不见得会帮我掩住。”蒙传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质问道:“你的性命,我的性命,洪三的性命,在你心里面,比不比得上尹尝的命?”
李明守正色道:“我决不会为他人之令而害我自已的兄弟!但也决不会容你伤害尹大人!”
蒙传默默的看了他片刻,掉头自去了。
“咚咚咚!”
夜色已深,风急星稀,梆子已敲过三更。洪三越来越急促的呻呤,在沙沙的夜风中听起来分外惊心。
可守夜的人日日听惯,已丝毫不觉。他有些倦了,大大的打了个哈欠。守夜差役点亮了手中的烟袋,火光在面上一闪一闪,另一个见了,也勾起烟瘾,道:“借个火借个火。”先头的机警的四下望了望,道:“小心些,要是被大人知道了……”
“定要了你的脑袋!”一声嘻笑,差役以为是那个同僚作弄,“呸!”了一声。可这一声余音尚在,便哽住了。一截剑尖从他前胸透过,另一只手掌捂死了他嘴巴。借火的那人发觉不对,烟锅松手落下,尖叫一声,转头就跑。蒙传反手捞起烟锅,掷了出去,正打在那人后脑上,那人一声不吭的倒了下去。
蒙传从差役身上摸出钥匙,对洪三道:“忍着点,我来救你!”
沾满了脓血的铁簇从脚心里拔出来,锈迹斑斑,令人作呕。洪三面色惨白,喘息道:“蒙传,我们怎么逃出去,外面的守备可严得很。”
“我们不必逃!”蒙传咬着牙道:“洪三,我们那么多兄弟被尹尝老王八给杀了,他们是被活埋,死的好惨,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的意思是……”洪三跳起来,虽然有些虚弱,可目光中却是灼灼生辉。
蒙传的眸子很深,他不言,只是沉着的与洪三对视。
洪三点头道:“好!我听你的!”
“大人,四更都过了,竭息去吧!五更天您又得起身了!”陆崇躬下腰道。
尹尝摇头,他面上却看不出通宵劳作的辛苦,依旧运笔疾书,只是淡淡的应了声:“若是你累了,就自行竭息去吧!”
陆崇却道:“有件事忘了,今日有大公子的信来,您看看。”
“喔!”尹尝接了信,令道:“换我自家的蜡烛!”
陆崇知尹尝律自极严,连看家信也必是用自家的烛火,决不占用公家一分半毫便宜,便取了一支短烛过来。正要点上,心有所动,已翻身腾出窗去,大喝一声:“有刺客!”
果然一个人影在前头飞奔,他追了几步,猛然又明白过来,冷笑一声道:“这等伎俩也在我面前使!”忙往回跑,心道:“大人安危第一,那人逃不了多远就会被前面拦住的。”果然正见一个黑影跃向他方才出来时打开的窗子。
陆崇拔刀在手,向黑影劈去。黑影惊觉回头,陆崇怔了一下,认出是洪三来,不由有些吃惊,腰刀霍霍生风,倾刻间已砍了十余下。洪三方受了刑,气力有些不济,招架了几个回合,刀法便有些散乱,掉头跑开。
陆崇待追,又顾虑着屋里尹尝的安危,略为犹豫了一刻。
尹尝喝问道:“怎么回事?”
陆崇答道:“有刺客!”
尹尝道:“还不快拿下!”
“是!”陆崇一面答道,一面焦急的想:“怎么当值的人还没来?”
刚作如是想,已见一人在树影间连荡几下,正挡在了洪三的去路上,不由大为高兴,喝道:“快拦住他!”“是!”那人答话,却是蒙传的声音。陆崇一怔想道:“怎么偏偏是他?他与洪三交情甚好,莫不要……”
正想着,却见剑光数闪,二人已战在一处。刀剑“铮铮铮铮”密响数下。洪三身子失衡,已滚倒在地,一溜血珠从蒙传剑上飞溅,陆崇脸上骤然温热,手在面颊抹了一把,血色殷然。
洪三在地上数滚,却已向着陆崇这边过来,蒙传赶上几步,一剑刺入他的胸口。那一剑陆崇看的明白,是绝死无疑了,终于松了口气,甚觉欣喜。在这些少年里面,蒙传技艺甚高,为人却最是不驯,所以他一向不怎么放心。这回居然杀了洪三,那么就是真心归从,日后可以大用了。
蒙传从洪三身上抽出剑来,道:“待小人取了他的人头向大人请罪。”他突然惊叫一声道:“将军,快来看,这是什么?”情神极是骇异,陆崇不明所以,急急赶上前几步,眼前金光骤起,眉间剧痛。
陆崇瞪圆了双眼,仰天倒了下去。
火把的红光晃动,已映在他的眼中。整个府里已经被惊动了,无数脚步声向着这边踏来。
蒙传一把揽起洪三的尸身,一面道:“好兄弟,哥哥让你亲眼见到那狗官丧命!”
他带着洪三纵身跃起,手中金芒煌煌已冲入了尹尝房中,房里烛火通明,尹尝端坐堂上,只是冷冷的看着他,金星正要冲进尹尝胸口时,已有人从旁门冲至堂间,枪剑齐出,往蒙传身上刺来。
蒙传嘴角噙笑,手中金光四散,那一枚千金掷如化身千万,倾刻间满堂都笼于其光辉之下。差役们舞刀弄枪去挡,可舞得再密也无从相抗。那金丝矫夭灵动,来去全无兆头可寻,竟是无人可敌一招。金芒闪过,必有赤光相随。整座堂上,被这两种色泽绘满了,若不是一声声的惨嗥,倒有几分热烈喜庆的味道。尹尝面色不变,复又低下头去批文,好似他此刻手中写的是天下第一要紧之事,若是办妥,便死也无憾。
地上的尸首一具具多起来,蒙传与尹尝也越来越近了。他的神精愈加亢奋,狂笑大喝道:“狗官!”漫天金星复又凝为一点,直捣尹尝胸口而去。这一击如旭日东升,光芒一现,万物都被其下,无可避挡。便是天崩地裂,在应劫化灰之前,也必要杀了此人!
就在这一瞬,一道黑影滚了过来,挡在尹尝案前,那金星一没而入。一天魔影似的金辉蓦然消逝。
挡在案的人,微黄面皮,方面大眼,却正是李明守。李明守两指漆黑,原是套上了两个铁套,死死的夹住了一根近乎无色的细丝,细丝没入他的心口,鲜血从中喷射而出。细丝的另一端缠在蒙传指上,众人才发觉,蒙传缠着细丝的指头上,也套着同样的铁指套。
两人的目光隔在细丝的两端交集,不,还有死去的洪三,也以孤愤的眼光怒视着李明守。
旁边已有人醒悟过来,取了刀剑去砍那细丝,蒙传指间微动,那刀剑居然被一一弹了出去,反伤了自已的主人。
李明守喘息着,却吃力的从怀自取出一柄乌沉沉的小刀来,搁在了细丝之上。小刀的色泽,与指套一模一样。
蒙传脸色变了,他咬牙切齿道:“李明守,你为什么要拼死护着这狗官?他害了我们那么多兄弟!还有好些无辜的人,为什么不让我报仇!”
李明守的小刀一下一下的在细丝上割了起来,他胸口的血已经淌了一地,面色愈来愈苍白。他双指依然稳如磐石,说起话来,却已是气若游丝。
“尹大人是正人……大兴的百姓……有这样……的,的……父母官……是万幸……我……我们以前做错了许多事,大……人手段刚苛些也是……”
蒙传手上加力猛拉,眼见金圈一点一点的从李明守胸口血泊中现出,可李明守却终于一笑,细丝断了。小刀脱手落下。
兵丁们一拥而上,数十把刀刃已尽数向蒙传身上迫来。蒙传绝望的大吼一声,拔出长剑,划出重重剑影,欲往窗口冲去。只是如此密集,绝无腾挪余地。他抢先挡开了刺往洪三尸身上的刀,自已却着了一枪,右臂被刺个对穿。只是刺中他那人被他回手一剑,便洞穿了喉咙。他踢飞尸首,挡去数样兵刃,先将洪三的尸身扔出窗去,然后反正“刷刷”两剑架开二柄已贴上他后心的枪尖。足尖反踢,踹正了一人的太阳穴,借力跃出窗去,凌空翻了两个跟头,正好抓住了洪三右臂,便往屋顶跃去。
此时却有一剑横插过来,生生从肩头断开了这一臂。蒙传手上一轻,眼睁睁的看着洪三向下沉去,他一双眼睛瞪的老大,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映出了蒙传狰狞的神情,染血的乱发。他带着些孩童般的稚气,好似在惊奇蒙传为什么扔下了他。他落地时非常的轻柔,轻柔的如一片秋叶归于泥土。只是眼皮颤了一下,垂下来,覆住了明澈的双眼。
蒙传一时心肺欲裂,看向那断洪三手臂之人,却是他们的一个同伴。蒙传再也不管其它,长剑狂舞,剑剑往那人攻去。他此时已乱了方寸,那人平时武艺未必在其上,这会却一一轻松架开,又急又快的低声喝道:“你干嘛带着他?他已经死了!你带着他会让他尸身更受毁损!快逃!!!”
蒙传心智一时清明起来,晓得这人是好意,可心中此刻对他的痛恨,竟比对尹尝还甚。他俯首最后看了洪三一眼,只见几只靴子已踩在他身上。蒙传痛极咆哮一声,越屋而过,发力狂奔。
“蒙传,你无路可逃了!”
数百人的叫喊声随着风尘贯入蒙传耳中。
蒙传站在高高的箭楼边缘,风沙狂暴,刮得他几乎站不直身子,睁不开眼睛。发带已早不知去向,一头长发在风中烈烈而舞,如要离体而去。身上的衣裳却沾满了血,紧贴在肌肤上。东边天际,已有尚冷的红光浸开了一天墨蓝。
在箭楼下,是好几百的箭手,弓弦绷紧,箭端那一星厉芒尽数指向他的所在。
蒙传负手看着那日头将生之处,突然大声问道:“尹尝!你活埋了那么多人,他们未必个个都有死罪,还有些更是无辜百姓,你心中无愧么?”
此言一出,下面顿时静无声息,天地间只有呼呼风声,似无数鬼魂齐声喝问。
久久,尹尝站了出来,他厉声道:“我尹尝,自出仕以来,只知忠于职守,严肃国法。即为大兴令,便不允许这大兴城中,除律法之外,更有人可置他人于死命。为官者,不得行其职责,怯懦无能,极早羞愧自尽好了。比之贪贿更加不如!”
蒙传闻言一笑,道:“你们当官的,果然比我们强些。我们不能自信全无过错,可是你们能!”忽又叹息,道:“这或者就是,为何你得生,而我将死罢!”此言一出,他向虚空中迈出一步,他走的如此从容,好似会驾云役风一般。
在他跃下的同时,东方,一轮红日终于挣脱了云霭的束缚,喷薄而出。这一刻,万丈霞光披洒,层云尽染,广邈天地顿时豁然一亮。
数百点纯钢箭头上映出了旭日的红光,一齐向蒙传后心攒集。他身后顿时如盛开了一朵铁灰色的奇花。蒙传反手将那一把箭头拔出,鲜血在他背后喷射数尺,与那漫天明霞一起,将他的整个身子都浸在了眩目的红光之中。
尽管只是一时的眼花,可是日后许多兵士仍喜欢对人说,那一刻,凶犯好似投身飞入朝阳之中,被日头焚成一团熊熊火焰。如一只涅槃的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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