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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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徒四壁
作者:chiyama

张老师曾经撰了一副对联:
“留得匡生凿孔处,更待张老点睛时。”
横批“家徒四壁”。
他始终想找个地方把它贴上去,但是贴哪里都觉得不妥当。他曾经有一次考虑把它贴在门口,但是林阳指出他的书法在周围其他教师宿舍门前笔划规范态度工整的春联中显得过于不合群——当然那个时候他的用语比较通俗:“好难看。”
于是张老师在房间里的每一面墙上比划,包括试验过贴在床头两边的方案,结果我觉得像是他的床突然长出了两只角。最后他说:“算了。”打算把这副对联塞到一旁。
但是他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放满衣物的床和一块堆满书的地板,我们有理由认为这副对联放在任何一者之上都会在你一个不注意间变成皱巴巴的一团废纸。
于是张老师感叹:“虽然家有四壁,却竟然没有放得下一副对联的地方!”
我们下次去的时候没看到那副对联,也彻底忘记掉它,所以一直也没有问起,张老师是否真的找到了放它的地方。
而我养成收集一切感兴趣的笔迹的癖好,则需要到十年以后。

张老师没有教过我上课,但是家住在学校里有这点好处,你可以把与父母认识的很多成年男子和女子直接叫作老师,而不必费力去分辨什么叔叔伯伯阿姨姐姐的区别。
这个称呼如其他老师一般,在我心中带来的是一种稍有距离的仰慕之情,而在后来我提到他的时候,常常冠以这样的说法:“我年轻的时候所崇拜的张老师——”
但是在林阳面前我从来不用这种提法,虽然也许在他年轻的时候,确切地讲是在他小的时候,他可能是更崇拜张老师的人。
因为他曾经说过,他的最大的梦想,就是如张老师那样拥有一个自己的房间,而在房间里放满所有他想要的书,甚至取消那张收拢一切杂物的床的存在。
这句话使我在极度缺乏青梅竹马的七到十五岁间,一直试图对他另眼相看。

每次提到张老师的时候,林阳总会开始谈一件事,就是当年我看电影迷了路,而被张老师用自行车拎回家来。
他总是一副很感慨的表情说“假如没有张老师你就完蛋了……”
但据他的意见,有了张老师我也一样完蛋,因为这使我当时那种对陌生人的无差别信任没有得到适当的教训,以至从此养成卖了还会帮人数钱的单蠢性格。
总之这件事在所有的结论后其实只有一个真相,就是我站在马路中间哭得天昏地暗的时候,张老师的自行车停在我面前问我哭什么。
我结结巴巴地说了父亲所在学校也是我家所住的地方,于是他笑起来说送我回去。
然后我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回家,他的长腿踩得自行车咯吱作响耳边风声呼呼向前直冲,让我怀疑我可能会和车轮子一道滚到路边。
当晚父亲带着礼物和我上张老师家道谢,我才发现他的宿舍与我家仅仅一楼之隔。
以及他只有一个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满地摆着的很多很多的书本。
这是我向张老师借书的开始,林阳丝毫不感激我带他同去的恩惠,只是念念不忘地把我的路痴度挂在嘴边。
他对这件事的执念如此强烈,以至后来我一听他提起就要暴走,于是我们再也没能谈及张老师。

虽然张老师当然是很爱惜他的书的,比如说进他的房间要脱鞋,并且我们读得再累也不许坐在书上——不过拿书当枕头似乎是可以的,但是又太硬。
但是不能否认张老师的书堆得真是没有章法,我们常常看完上册以后才发现下册藏在墙角那一堆最下面的地方,当我试图把它拿出来的时候整个书堆就轰然倾塌,好在因为不太高所以也不至于把我压扁。
在这个时候林阳就会大大嘲笑一通我的毛手毛脚,不过张老师说,这是他能够经常整理书堆的理由,不然有些书长期不看早已积满尘土。
好象要验证他的话一样一只蟑螂从我们眼前窜过,我拿起一本书想要追打的时候才想起死蟑螂会搞得书黏黏糊糊只得罢手。
于是到了后来我们也因此习惯,看书的时候时不时有一只蟑螂从脚下窜过去;假如我们有闲情逸致,我们甚至有兴致低下头来观察它猜测它会安静地在那里呆多久。

林阳有一只名叫小花的猫,无论出来进去总是跟着他。这让我感到相当不满,因为我永远对一切动物的尖牙利爪敬而远之。
所以我对张老师拒绝小花进门感到幸灾乐祸,当然他的理由是小花没有爱护书本的自觉性。
据林阳说这使他常常被迫趁小花不注意的时候从家里偷偷溜出来,他充分强调因此他花费的许多精力和心血。
我根本不相信,因为他也不能带小花去学校的,所以这点小事他应该早就摆平。
但是有一天我们从张老师家回去,他打开门的时候,小花老老实实地蹲在门口,冲着林阳咪咪地哀叫。
林阳说他相信小花一定在门外等了整整半天,用爪子不停地挠门;为了验证他的话,他指给我们看木头门上一条一条小小的爪痕。
以后的一个月内我们都在致力于使小花和书本和平共处——那段时间里我和张老师看着书本,林阳看着小花。

张老师去上课的时候允许我们呆在他的宿舍里,只是回家吃饭的时候要记得关门。
我坐在地上看着四周的墙壁,它们有一点黑乎乎的,下面靠近书堆的地方被书脊染了一些零碎的颜色,上面有墙皮剥落留下的一大块一大块痕迹,下午的阳光从窗子透进来。
林阳也对长期呆坐着看书感到相当不耐烦,于是他也站起来,观察墙上那些斑斑驳驳的地方。
然后他回过头来叫我去看,那里是圆珠笔画的鱼骨头和小人,只是因为时间很久而变得模糊不清;我心中产生奇怪的烦躁,仿佛发现不知名的闯入者。林阳却显得很得意,他说如果我们也在这墙上偷偷画点什么,张老师肯定发觉不到。
他说过了好多年后我们再来然后找到这个痕迹,一定会觉得非常有趣。
我看着他从床底下摸出一支圆珠笔,踮着脚在靠窗的那面墙上测量他的身高;那条新的蓝色线在我看来异常触目,我觉得张老师马上就会发现这种恶作剧然后责令我们为他的墙壁负责。
我想我有更好的方法,打开窗子探出头去,把一张彩印贴纸印在窗外。
上面是有着卷发厚唇的黑皮肤女郎,我只有这种贴纸多出一张。
林阳等我贴好了也伸出头来看,说雨水一定会很快把它刷个干净,气得我想一脚把他踹出窗外。

张老师说他要调走的时候我突然良心发现,把几年来从他家借去的书统统找出来还给他。
包括一些因为在我家丢了太久结果变得皱头皱脑沾满果汁油迹和不知什么其他东西的宝贝。
张老师的所有衣物都可以统统收拾进一个从床底下拖出来的大行李袋里,但是他对着书堆皱起眉头。
隔壁李老师说可能要卖掉啦。
后来我很怀疑——林阳或许也这么想——我们上了张老师的当,答应帮他把书卖掉一部分,而且还真的用他的大行李袋装上我们能提得动的几本书,然后一拖一拖地带到操场上去。
校园里当然禁止摆摊设点不过我们两个似乎并不在大人关心的范围之列,虽然每一个人走过来问我们在干什么的时候我们都很严肃地回答我们在卖书。
初夏中午的太阳明晃晃地射人眼睛,我们就跑到树阴底下去。头顶上的蝉噪一阵一阵的。来上假期补习的学生偶尔有一两个停留在我们面前又走掉。
我怀疑我们这样坐着有点傻但是不敢出口,于是也只能安之若素。上课铃敲响的时候一切终于安静下来。
几年以后我才想到我或者林阳当初可以把那些书扣留起来,甚至根本不还从前借过的一切——因为张老师其实是从来不计算他书的数目的,我顺手牵羊到后来也根本不予报告。
但是我们从来也没有想到。
就像没有想到那个下午的滋味会老是一层一层地弥漫上来,夹杂着当时操场上飞舞的沙土的气味,头顶上法国梧桐树叶的气味,以及透过树阴缝隙射进来的闪烁阳光的气味。我们坐在一本一本的书中间,就好象张老师的房间搬到了这里,只缺少那四面斑斑驳驳的墙,风从不知什么方向吹过来,头顶是投下阴影的树阴,连接几片白云和无边无际的晴空。
只是林阳不是能够带来诗意追忆的伙伴。
那时候我们也还不懂得“天地一东篱,万古一重九”。

那天下午的记忆到后来有点模糊,我怀疑是我开始打盹,然后在不知什么时候,我看见张老师弯腰站在我们面前,脸上的表情既像笑又像一本正经,他的两只手放在长腿的膝盖上,皱巴巴的长裤上有一个眼睛似的破洞。
好了你们回去吧,他说,我把这些书背回去。
他把两堆书拢到一个大行李包里,然后轻松地背到肩上,我们跟在他的身后。

之后我们也随即开学,有一天下课回来便听说他刚刚搬走。据说那些书被一辆三轮车载了去,张老师作何决定不得而知。
我和林阳最后一次去他的宿舍,所有东西都被搬空,走过一楼楼道的时候,我们看见那张床四脚朝天躺在杂物间里。
他的宿舍门没有关,我们探头进去的时候一股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地板上因为没有了随处乱放的书而显得比从前更大,四面墙壁空空荡荡。
林阳在窗框边寻找他那道身高的痕迹,然后没精打采地放弃。
我打开窗子,那张彩色贴纸上面的颜色已经全部被冲掉,但是人物的线条轮廓居然仍然十分清楚。
黑皮肤女郎撅着厚厚的嘴唇冲我甜甜地微笑。


后记:
若干年后,在大学宿舍里看《还珠格格》,看到小燕子台词云:“走进一间房,四面都是墙,抬头见老鼠,低头见蟑螂。”
不觉戚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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