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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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花婆婆
作者:chiyama

一 米花婆婆

有些事情永远只能用你自己的眼睛去证实,比如说能在我们住的丁香镇里碰上什么样的人。
据说因为丁香镇在“边界”上,所以总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来拜访。他们中的一些人自称为旅行家,另一些人则永远也没人能搞清他们的职业;可是在你自己碰到之前,这个奇奇怪怪对你来说永远只是个别人嘴里的形容词。你没法相信别人说过的哪一句话,他们是不是见过卖飞毯的魔术师,或者吹笛子的龙,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就是我为什么吃过晚饭以后沿着河边散步,据说这个时候最容易碰到不寻常的人:这样的晚上也的确是最适合的天气;冷和热均匀地揉在一起,像刚刚烤好的新鲜面包;青草刚刚从土壤中冒出头来,带着没睡醒的香气。
这个时候如果有个穿着皱巴巴的蓝色背带裤的小老太太,推着一辆爆米花的小车从你身边经过,你是不是觉得有点奇怪呢?
不,这还不奇怪,虽然这个小老太太哼着一支古怪的歌儿,一边从口袋里掏糖往锅里头扔——她的糖带得真不少,足足有四满口袋——一锅米花爆出来就堆在旁边的筐里,这筐里的爆米花越积越高,然后哗啦一下塌了,腾起无数小小的光点。
“耶,”我叫起来,“那是萤火虫呀!”但是等它们飞近来我才发现错了。
那是一只一只闪闪发亮的爆米花飘浮在空中,在月光里慢吞吞地一沉一浮。我盯着小老太太的手打着主意,让这些会眨眼睛的爆米花排列成一只鸟儿或者一条龙什么的,可是小老太太对此一点兴趣也没有,一挥手就把这些不安分的小东西都收回到袋子里头去了。
但是有一颗太不老实,钻到了屋檐下面的燕子巢里,结果被两根交叉的树枝夹住了。米花婆婆仰头看着它,搓着手打着转转,然后叹了口气放弃了,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我很快就后悔了,因为这个小老太太笑起来很可爱——如果你不知道一个人可以笑得香喷喷或者热腾腾的,就去看一锅新爆的米花。
所以我就好心建议说:“您可以用魔法把它弄下来。”
“才不要!”她恼火地说,“你们这些小孩都以为魔法是用在这上面的么?刚学会的时候我也这么想,但是等什么魔法都用过了,你就明白,拿魔法去办自己做不到的事,实在是最没意思的一件事了。”
我觉得她虽然笑得可爱,可是脾气真是不好,就回答说:“那您只好变成个小姑娘啦。”
“你以为我变不成一个小姑娘么?你以为我变不成一个小姑娘么?”
她使劲瞪我,我想她一定生气了,不过我觉得不妨激一激她。既然她能把爆米花变成萤火虫,把她自己变成个小姑娘当然不成问题。
“米花也能变成米粒的!”
话音没落她已经变了,看见面前这小姑娘那条皱巴巴的蓝色长裤和四只满满的口袋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但是那双眼睛是非常非常亮的,里面满满的都是不安分的光彩,让我又有点糊涂起来。“你是谁?”
“我啊,”她摇动着一头黄黄的头发,就像从开天辟地以来她就站在那儿似的,“我叫小米。”
我更糊涂了,忍不住抬头望望那颗逃跑的爆米花。
“你在看什么?”
小米爬上屋顶,快得让我吓了一大跳,她从燕子巢里轻巧地用两只手指把那颗爆米花夹出来,一只燕子恰好在这时候伸过头来,把它给啄走了,可小米并不介意。
“好了,”她滑下来拍拍手,“走吧。”
“喂,但是,”我因为太纳闷,说话也含糊起来,“你不要管你的小推车了吗?”
小米回过头来诧异地看着我。
“那是我的吗?”
她轻松地一跳出几丈开外,我只好追上去;显然她根本不记得她是从一个小老太太变出来的,或者她根本就不是那个小老太太——
“那么你口袋里的糖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小米把手插进裤兜,抓出一大把五颜六色的糖果来。
“这个呀,”她满不在乎地回答,“我总是带着一大堆的。我喜欢吃糖。”
这时候爆米花源源不断地从小推车里冒出来,逐渐堆满了一条街道;当然我很喜欢爆米花,可是它把回家的路堵上就很令人困扰了,特别是罪魁祸首站在面前的时候,这可让人有点生气。
“你把它们都收起来好不好?”我问,“你不是有魔法吗?”
小米迷惑地看着我。“我没有魔法呀!”
现在我确定我是上了米花婆婆一个大当,她一个人溜走而从不知哪个地方搬了个小米丢到我眼前来。米花越堆越多,小米看起来也生气了——
“这都是怎么回事啊!”
她把手插进头发,用力一扯,劲头大得我以为她那头黄黄的头发都要被拔下来了,可是就在这一扯之间,她已经像个皮球一样弹了一跳,落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笑得香喷喷热腾腾的米花婆婆。
要是我以前没见过她的样子,看见小米突然变成了老婆婆,一定会吓坏的,不过我现在只是在想:这下她又回来啦。
“真麻烦,我忘了这个啦。”米花婆婆嘀咕着说,把她的小推车收起来,满地米花乖乖地飞进去。
“别告诉她我来过喔。”她附在我耳朵旁边悄悄地说。
我正想把住她的小推车问个明白,她一甩手就连人带车不见了——
这次是小米回来了。

我一直在想,是米花婆婆做老太太做累了,偶尔变作小米换换口味呢,还是小米做人实在太糟糕,所以不得不冒出个米花婆婆时时帮她摆平——每次小米碰到头疼的事就会使劲揪她的头发,然后米花婆婆就蹦出来,一切就全都解决了。
“她当然是我!”米花婆婆说,“只是她没有皱纹和魔法。我是她的‘未来’而她是我的‘过去’。”
我有点迷糊了。“那么当你们一个在我面前的时候,另一个消失到哪里去了呢?”
“那可不是消失!”米花婆婆生气了似的看着我,“要是你看不见的东西都是消失掉了,哪,”她把一颗米花藏进掌心,把两只拳头在我眼前晃,“这样就叫消失掉啦?”
“好吧。”我只好换个说法,“那么是藏在什么地方了呢?”
“对你来说,它是藏起来了,”米花婆婆说,“可是对它自己来说,它可没有打算藏,只是换了个地方罢啦。”她指给我看窗外那片金盏花,不久前花朵还非常茂盛,但是这个时候只有一片绿色的叶子了,“你想它们藏起来了吗?”
于是我只能继续纳闷,纳闷过去的我和未来的我都藏在什么世界;在另一个世界里是不是也有另外一个我,满面皱纹,可是聪明绝顶,正像米花婆婆一样,从一个不知什么样的地方,带着一双什么样的眼光,看着我?


二 初夏舞会

你别以为认识了米花婆婆就可以占很多的便宜,因为不论我有多少种想法,米花婆婆用一句话就打消我的主意。
“别想用我的魔法玩这个玩那个,”她说,“像你这样的小孩,我早碰到不知多少个了,施这样的魔法,也不知有几千几百次了,你说,”她问我,“老重复一件事有什么意思呢?”
可是对待小米就不同,因为小米有着无以伦比的好奇心,而且因为任何问题都有解决的办法(虽然她自己不知道是怎么解决的),所以有种大得不象话的胆量,所以你要干的事儿,就只是向她努力努力地渲染多么奇妙就可以,比如说每年初夏丁香镇的舞会。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也许是家里那只黑猫阁下多嘴多舌;我老觉得它啥都知道,而且能说很多很多的话,而且它每年到初夏的时候,它都要离开家一天,然后带着目眩神迷的表情踏进门来。
所以非常之有可能,是它把初夏舞会的事透露给我的;而且它说得那么绘声绘色,所以我转述起来当然也不遗余力;当我第十六次向小米描绘初夏舞会的时候,小米终于忍不住了——
但是黑猫不管我们怎么威胁利诱就是坚决地不开口,既不打算告诉我们去的方法也不打算帮别的什么忙;于是小米就使劲使劲地扯头发,我刚一走神就听见黑猫大吼道:“你们两个别折腾了,不就是要我说话吗?”
这是我看见米花婆婆跳出来又消失掉最快的一次,因为马上小米已经开始和黑猫吵起来了。
“我希望你永远别开口!”小米愤怒地嚷嚷。
“小姐,”黑猫用一种人形的姿态坐在那里,优雅地梳理着它的毛,“如果想要我帮忙的话,请称呼我为翻译官先生。”

舞会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乱,我们一进门就踏进风信子大百合晚香玉和勿忘草的小山,然后葡萄草莓桃子香蕉和芒果迎面而来。
“老天,”我嘀咕说,“我想季节颠倒错乱了吧?”
“那些刚刚错过了花期和果期的,”翻译官先生接住一个草莓,放在嘴里大嚼着说,“正在忙着把上一季度多余的花苞和果实丢出去;而那些还没有到的,因为太闲所以也跑来凑热闹。”这时候一个头发上别着黄矢车菊的女孩跑过来,拉了一下翻译官先生的袖子。
“对不起,”她恭恭敬敬地问:“我想您一定是只豹子吧?”
“不,小姐,”翻译官先生低下头,用一种非常绅士的表情说,“我是一只猫。”
我问它角落里那个人是谁,他披着深黑色的斗篷,连面孔都遮住,只露出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
当四处飞溅的奶油,水果和礼花碰到他身边的时候,总是害怕般地缩回来,就像船只看见了礁石;于是他的衣服始终没有半点沾染,在这支欢天喜地的舞曲之中,他是一个冷冰冰的休止符。
“哦,是他呀。”翻译官先生说,“每一年他都会到这里来,虽然第一次见有些碍眼,可是看久了也就习惯了。”
那个时候小米正奋力从一堆带着草莓和樱桃香味的混合物中跳出来。我说过她非常灵活——所以她的速度也非常快,因此总是恰恰好跟许多飞得和她一样快的盘子碟子撞上;这个时候那个穿黑斗篷的神秘来客看到了她,走过去向她鞠躬。
我看见那双眼睛里露出微笑的神情,他说:“你可以和我跳一支舞吗?”
他的说话不需要翻译;他细长的手指隔着黑色手套从我手腕旁边擦过的时候,我感觉到一阵寒气透入内心,不禁打了个冷战;但是小米完全不怕,她伸出手去接受他的邀请,然后带着一身的奶油花瓣卷入人群之中,四个鼓鼓的口袋一起随着她蹦达。
小米跳舞的样子很不好看,因为她的四肢太长太灵活却完全不够优雅。但是披黑色斗篷的人几乎是安静的,只是按着她的节拍挪动一下脚步,可是居然能够跟得上她。
我眼睛稍稍一错就找不到他们,只能在彩色缤纷的海洋里搜寻那个黑色的影子,它像一叶孤独的小舟在其中载沉载浮。
但当它扑通一声撞到我面前来的时候我就发现那是穿着黑色礼服的翻译官先生,它坐在地上悲伤地揉着眼睛。
“我碰见那个穿黑衣服的人了。”它嘶嘶地吸着冷气说,眼泪汪汪,“他真是比整整一根芥末还要厉害!”
我担心起小米来,但是总也找不到她;最后她回来了,脸色发红,兴高采烈。
我问她那个神秘的客人是否很可怕。
“一点也不。”小米耸肩,她从来也没怕过任何人,“他说感谢我,并且托我为他转送一封信。”
那是一封系着金色丝带的卡片,而收信的对象是北方的人鱼。
小米问我:“你听说过北方有人鱼吗?”

三 时间之尘

“真是的,捎信的事情是不要紧的,只要随便托给一阵风,一只鸟儿都可以。”米花婆婆搓着手,嘀咕着说,“可是谁告诉你们北方人鱼的秘密呢?”
不用问小米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来了,她才不要托一阵风或者一只鸟把信带去,她非要自己到北方去不可,非要去看一看那些生活在海上的人鱼,为此她不停地扯自己的头发,直到好象要把头发扯掉为止。
于是米花婆婆只好送我们去,连同翻译官先生一起。

在北方的海岸边上我们见到了人鱼。
她从海平面上浮起,当她拆开那封卡片的时候,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于是海面随着她的长发一同颤动起来;随后金色的丝带随着卡片沉入水底,我看见上面有一个奇怪的印记浮起来,然后渐渐模糊成墨色的光晕。
“那个人是谁?”
她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
“嘘,当心提起他的名字。”她说,“每个人都会遇到他,可是他们还是不由自主地讨厌他;他是死神中的一位呀。”
我吓了一跳,后退了几步。
“你害怕了吗?”她笑起来,“他是一切的狂欢和盛会上的常客,尽管只是谦虚地占据一个小小的角落,只有当你一回头的时候,才会看到他在那里。”她注视着小米,“可是为什么你感觉不到他的力量呢?”
我突然害怕起来,就像也许小米根本就不存在——这时候海边波涛翻涌,更多的人鱼浮上水面,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一年中只有这么一次你可以看到我们。”人鱼说,“因为这是时间老人经过这片海岸的时候。”
“每年都有一次,我们看到他的马车奔驰过海边的平原,他长长的银发和胡须在风中飞舞,我们就用我们最美丽的歌声去挽留他,但是永远留不住他的脚步。”
所有的人鱼都开始流泪,眼泪洒在月光下的海面上,闪烁着的光辉如同珍珠一样。小米若有所思地看着远方,风声从那里传来,隐约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气息。
“可是你们为什么不去追他呢?”
所有的人鱼都摇起头来,她们的长发在月光下如同珍珠的波浪。
“你以为有人追得上吗?”
没有回答,小米一跃而起,像一只敏捷的鹿一样向前奔去。
“跟上我!”经过我的身边的时候她说。
我用尽全身力气去追赶她,但是她的速度太快,很快就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影子。
这时候一条黑色身影掠过我身旁,我差一点就看不清它是翻译官先生,不过听见它说:“抓住我的毛!”
于是我抓住了它的毛,一跃而上它的背脊,朝小米远去的地方追上去。
“翻译官先生,”在呼呼的风声里我抱着它的脖子说,“我没有想到你比最好的马还要好。”
“那是当然!”翻译官先生头也不回地说,“但是你不要忘记我是一只猫!”
小米已经登上一块很高的岩石,翻译官先生把我甩在地上的时候,我看见小米叉着腰看着我,眼睛里有嘲笑的神气。等我站起身来四下张望的时候,看见翻译官先生已经跑得很远了。
我觉得我要生气了,但是小米摆了摆手制止我,“听。”
那是人鱼的歌声。
“停下来啊!”
她们这样呼喊着,声音里带着悠长而凄凉的音调,我甚至可以看见她们朝着那个冷酷无情的老人张开她们雪白的手臂,想要抓住他的袍子;可是他赶着他的马车毫不停顿地向前奔驰,转瞬从她们眼前越过,于是又一年过去,她们掩面哭泣,重又潜入水底。
狂风呼啸而来,刹那之间掩盖远方人鱼的哭泣和歌声。“好,机会到了,”小米摩拳擦掌地说,“我数一二三我们跳下去!”
她的头发在月光下闪耀着珍珠的光辉,就像人鱼的长发一样,她的目光动荡如盛怒的海洋。
现在我们真的可以看见马车了,以及银色头发和胡须的光辉;当它们在远处的时候我从未明白有这么快,直到眼前——
“来不及了,”小米说,“跳!”
她从地面上跳起来,翻了一个大大的跟头落下去,好在落下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比小米慢——于是我们落入那一丛长长的银色胡子中去,风声掠过我们的耳际。
我们紧紧抓住那些银色的胡须,身体被风托起来,就像荡秋千到最高的一点;我们不得不常常保持这样的状态,因为胡须的深处非常非常地热,让人觉得如果滑进去的话必定会被烤熟,就算是在现在这个位置,我们也觉得非常非常地热了。
然后我开始觉得身上粘乎乎的。
“糟糕,是糖浆,”小米苦恼地说,“我衣袋里的糖全化了。”
不仅是衣袋——我嘀嘀咕咕地抱怨着想,裤兜里的糖也全都化了。它们浸透了包着它们的那层纸,渗透我们所有的衣服,现在我和小米就像一串被裹得严严实实的糖葫芦。
而我们身边的狂风越来越急,呼啸着如利剑穿越我们的身体;我和小米仍然粘在一起,可是已经听不见彼此的声音;四周的碎片扑面而来,锋利如同出鞘的刀子,身体溶入强劲不可测的洪流;最后一阵翻天覆地般的震荡过后,我放开了手,小米也放了开来。
我们像两个小弹珠一样被弹到九霄云外,然后噗地一声落到地面上;好在我顺手抓住了一片飘飘悠悠的东西,所以当屁股着地的时候并不十分疼。
“我们输啦。”我精疲力尽地摊开手,那片东西是一支雪白的尾羽,但是它的末梢是折断了的,尽头处有干涸的血迹。
“它死了。”我说。
我想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刺目的阳光射得人睁不开眼睛,因为天气很热的缘故,我们身上的糖浆都没有干。现在它们正在闪闪发光,一点一点,就像无数星星的微尘一样。
——等等,星星的微尘?
我把一只手抬起来,银色的砂粒在袖子和手指上闪光。
那不是糖霜,虽然它们很像——
“这一定是从时间老人的胡子上粘来的。”小米看着她自己,她全身也粘满了银色的尘土,当她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两只手全都泛着银光。
我突然感觉到手中白色的羽毛在颤动着,当我举起它对准太阳的时候,我发现它的末梢粘到银色尘土的地方,灰暗的伤口慢慢长合,像春水突破冰层的障碍。
“真好啊,”小米喃喃地说,开始把手里粘着闪闪发光的时间尘土的糖涂上去。
我们的内心充满肃然和敬畏,一句话也不说,沉重的感觉像潮水般向着手臂弥漫上来,雪片一样的羽毛如同春天铺过大地,在我的臂弯里伸展成一支白色的羽翼,然后是颀长的脖子。
“喔!”我叫起来,因为那只新生的不安分的喙啄了我的手。
当小米把她外衣上沾满的所有尘土都用尽的时候,在我们的怀抱里的已经是一只很大很活泼的鸟儿了;它拍打着翅膀,想要挣脱开去;最后连我们也不打算违背它的愿望了,于是它扑棱棱地从我们的臂弯里跳出来,展开翅膀笔直朝天空最高的地方飞去,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终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然后消失在云彩之中。
我想抱怨它连个招呼也不打,可是小米又有新发现。“看!”
在我们所坐的地方,膝下被糖粘到的地方,开始产生小小的绿色;于是我们把能够抹到手指上的所有的糖都往地面上涂,闪烁的尘土沾到的地方开始开出花来。那是一片紫色的风铃草,花朵在风中摇着脑袋。
“如果我带了足够的糖,我们可以建成一座城市。”小米说。
我始终在想,那些银色的尘土将要留给谁。
小米是不需要时间的,她还很年轻很年轻。
可是米花婆婆呢?她会不会愿意放弃她所有的魔法,所有的皱纹,来换取一把时间之尘的力量?

这时雨落下来了。
冰凉的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我们身上的糖浆,连着剩下的银光闪烁的时间之尘被冲掉。
也许它们会顺着花根流入大地,唤醒沉睡之中的蚂蚁的骨骸。
当雨停下的时候,我和小米已经从头到脚干净得像两块刚刚被洗好晾出去的手帕了。
“我累了。”总是活力四射的小米说,抱着膝坐了下来。
这时我才发现我们所处的地方,是已经倾塌的宫殿的一座高大的平台。
一小片紫色风铃草,骄傲而且孤独地开着,如同灰烬上燃烧的一小团火焰——
在那下面,直到更远的地方,是无边无际的废墟。



四 最后一扇门

我还可以告诉你我们到过什么地方,碰到过什么样的奇妙事情,小米有无穷无尽的好奇,而米花婆婆有无穷无尽的法力。
可是我不得不写到这个悲伤的结局了,因为就像四季到了冬天,我们的旅行也终于要有一个尽头——
米花婆婆有一条禁令,禁止我们钻进她的小推车;其实她要是不提这一条还好,既然她说过这句话,所谓禁令对于既有旺盛好奇心又有超级胆量的小米来说根本不起任何作用。
有一次米花婆婆消失的时候,又把她的小推车落下了。“我可没有听见这条禁令!”小米说,事实是她即使听见也不会知道的,于是我们钻进小推车,米花们像被惊动了的蜂群一样纷纷地在我们身边飞舞起来。
我相信这个小推车里面藏着整个世界,而我们正在试着找到世界的尽头——最后我们来到一扇门前,据说打开门的话,可以看到一面能够通晓世界秘密的魔镜。
毫无疑问,小米去试图打开那扇门了;但是我想到米花婆婆,什么都做得到什么都知道的米花婆婆,突然强烈地害怕起来。
假如知道了世界的秘密,是不是会变得像米花婆婆一样,虽然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却对任何事也再也没有任何一点兴趣?
我想用这个理由说服小米,可是她永远也不会听;门的一缝吱吱地打开。
“不要!”我叫道,用双手蒙住眼睛。
旋涡和气流席卷而来,好象要把我们吹走;我的腿发着抖,似乎已经站在了世界的边缘;突然小米放开了我的手臂,为了抓住她我睁开了眼睛。
小米没有被风吹走,我追问小米看到了什么,可是她不回答我;然后她哭了。
我说过我永远也猜不透米花婆婆想什么,我也不去想——她永远那么蹦来蹦去,笑得香喷喷热乎乎的,而且有那样多的魔法和米花,弹一弹手指就能让我飞到八千公里以外,所以她要是有什么事,还是让她自个儿去处理的好。
可是现在她只是小米。
尽管她个儿比我高胆子比我大身体比我灵活,尽管她和死神跳过舞追赶过时间老人的马车并且偷看过世界的秘密——
她也只是小米,有着黄黄的头发,身上飘着米花糖香气的小米。
我伸出手臂抱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全身都在抖动;我忍不住朝脚下看去——
没有魔镜。
而我们身后的来路也消失了。
我们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我和小米,紧紧地抱在一起,极其害怕,一声不出,就像随时都要坠落一样,四周是无边无际,空空茫茫的黑暗和寂静。

微微的光从我们脚下浮起来,就像朝阳正在努力冲出无边的云海;我可以看清小米的脸了——她严肃而安静,一言不发,盯着脚下。
可是脚下什么也看不到。
“我害怕。”小米说,伸手去抓头发,“我想回家。”
“不要!”我大叫起来,突然害怕,怕她一旦变成米花婆婆,就永远也变不回小米。
小米的手插在她的头发里,迟疑地停住了。
“我学会了一个魔法啦。”她说。
我不相信,可是小米说:“我试一试——送你回家。”
“不——要——”我大声抗议,但是小米从来不会听别人的话;她合起手来,一个彩色的泡泡包围住我,然后向上飞起来;我努力想看清脚下到底是不是云海和悬崖,但是阳光在泡泡上折射七彩的光芒,开始我还能看见小米在朝我挥手,然后眼睛就全都花了。
泡泡裂开的时候我扑通一声掉在了花园里,淡黄的大月亮好奇地瞧着我。
我爬起来观察四周的时候才发现这是隔壁的花园,好在邻居都是熟人,被我吵醒以后以为我只是梦游翻过墙来而已,教训了我一通以后开门让我回去。
翻译官先生坐在门口迎接我,仍然保持一声不吭。
我放心了,小米的第一个魔法也没有学好,还没有变成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米花婆婆,还没有通晓世界的秘密。
虽然我看不到她,可是她并没有消失,也没有藏起来。
她只是在宇宙中的某一个地方,慢慢地,慢慢地,和我一同长大。
我再也没有见过小米或者是米花婆婆。
但是在我每一年的生日,有时候我会收到系有风铃草花的明信片,有时候附着一支长长的白色羽毛,那不是被折断,而是在梳理中自然落下的;或者扎着金边的饰带,虽然也许带着悲伤的印记;以及,总是随之而来的,一大盒金灿灿的爆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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