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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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罗地网
作者:邻星·海



空儿最喜欢春天,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让人有睡意。院中的那颗大柳树一扫冬天的萧瑟,嫩绿色的枝条一直拖到地上,随着微风轻摇。空儿觉得那些绿色的丝绦就像那个人的发,非常的美。

而那个人,就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一袭纯白衣裳,手里执一卷已经发了黄的经书,认真研读。乌黑的发披在身上,只在中间的位置上随意系了根白色带子,闲逸的打扮仿佛洗尽尘世铅华。

那个人,会发光的呵。

忍不住更靠近一些,以手代梳,细细抚过那黑色流瀑,他墨黑的发衬着她温润如白玉般的手,竟是如此和谐。忽的,几点白色绒毛飘到他的发上,一抬眼,却看到空中斑斑点点,缀满了白色绒球。那斑点越聚越多,最后竟似腊月天里的飞雪一般铺天盖地,以至连阳光都遮淡了许多。

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原来已经到了柳絮纷飞的时节了吗?空儿有些怅然,跪坐在他的身边,将头放置在他膝上,把他的发留一缕在掌中玩耍。呵,有些舒服的想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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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城郊的留月潭,那里长有一种稀罕的药草——水舞。这种草药长在死水的水底,外形有些像人的头发,水波荡漾时,好似人的发丝在水中轻舞。据说水舞是有灵性的,若有人采了回去熬成汤药涂抹在发上,草的魂魄就会依附在此人的发上,当有风拂过时,满头青丝随风舞动,像在水中舞蹈的水舞一般轻灵飘逸。

空儿正是为了这草药去的,却遇见了那个人。

水边的他一身圣洁的白,好似会发光一般,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而最耀眼的,却是那长至腰间的一头乌发,记忆里只有娘的头发有如此的美丽。

见空儿定定的望住他,那人微微点首示意。却见空儿倏的将身子旋至他身边,右手执起一缕他的发,直言道:“你的头发,真美。”

看空儿如此直率可爱,那人不禁觉得有趣,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女孩子长像十分清丽脱俗,只可惜没有头发,不然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倾国倾城了。心里暗暗多了份怜惜,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含着笑纵容她摆弄自己的头发。

空儿觉得这笑竟也像极了娘,暖暖的,仿佛要把人吸入那光芒之中。只是,娘从来不对她笑,娘的眼中只有爹,娘的笑也只为了爹。

小时候曾听家里年长的下人们说,娘在出嫁前本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用毒高手,而爹却是善名远播的妙手神医,后来机缘巧合,毒娘子竟嫁给了在世华佗,这段姻缘在当时着实被谈论了好久。娘自嫁给爹后,不仅完全绝迹于江湖,甚至很少走出那个大屋。

空儿记得娘的房间很高很大,屋的正中间有一张软榻,娘终日就坐在那软榻上梳头。她的发铺满整个软榻,又垂到地板上,一直填满了整个大屋的地板。阳光照进来时,整个房间都是亮亮的黑。有时爹会站在娘身边,用一把象牙梳给娘顺头发。娘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笑,因久不接触阳光而更显苍白的脸溢出温柔的光来,将两个人融在一起。空儿觉得,光芒中的两个人,离她好远好远。

爹曾说,娘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而娘的发又是娘最美丽的部分。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叹口气,摸一摸空儿的头,以一种十分悲伤气对她说:“你若不是因四岁时那场怪病掉光了头发,怕是更胜于你娘了。”那场怪病,空儿记得很清楚,因为得病的前一天晚上,从未注意过她的娘却叫下人送了一碗红豆汤来,并嘱道:“这汤加了蜜的,要赶快趁热喝了才好。”于是急急喝了个精光,果然是一直甜到心里的。谁知第二天起床时,却是满头青丝一根不剩。

从那一天起,日子似乎就有所不同了。娘仍然对她不理不睬,爹每次见她便会露出悲伤的眼神,下人们经常在她背后小声议论,而她则多了一份朦胧的执念。

十岁时,爹的死讯传回家中。据带信的人说,爹去山上采药时,失足坠下山崖,就像一只白色的大鸟从山顶直直冲下,那种地方,是连尸首都无法找到的。娘听后很平静的给那人打了赏,说是要回屋中一个人静一静,晚饭时一个侍女发现她神色与平常无异,却已断了气。

在下人们惊恐的眼神和尖叫声中,空儿平静将母亲的头割下,用药水浸泡四十九天后,将母亲的发织成了一张网,起名天罗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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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少人被这网夺去了魂魄?她从来没有去记过,大概有几百人吧。这些人失命于天罗地网,他们的发却又被她织入这天罗地网,死于斯,又生于斯,也算一种圆满了。只是心里终究是觉得有什么事情错了,而这感觉在遇到这个人后,越发的强烈起来。

空儿抬起头,看入那人眼中的关切。那个人却叹了一口气,将空儿的双手合拢包入自己的手中,轻道:“你还只是个孩子,却迷了路。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你那药还有三日就可以完成了,到时候你若要杀我,我也不会还手。只是......”他顿了顿,眼里有悲色,“我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杀人,你已做了很多错事,我不希望你继续错下去。空儿,不要让这网蒙蔽了你的心。”

说完,他又暗暗叹了口气。第一次见这女孩,就觉得她天真,却没想到天真得令人心痛。想起她如孩子炫耀喜欢的玩具般,津津有味的描述如何杀人,如何织网,他不由得心里一紧。这孩子,将来会有怎样悲惨的命运,是惨死在仇人们的刀下,还是失了人性,成为人人惧怕的妖女?无论哪个,都不是他所乐见的。

唉,放她不下啊。

被双亲遗弃的他在寺院长大,从小便痴迷读经,当年他曾要求方丈为他剃度,从此皈依佛门,专心研读经书,不再过问红尘事非,却被方丈宛据。问其缘由,只道:“你将来还需救一个人。”现在想来,那人便是空儿了。他不禁苦笑,不会功夫的他既不能阻止空儿杀人,也不能保护她免于被杀,如何能救?只是,心中存着一点幻想,盼着他的死能让她幡然悔悟,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他也算是救了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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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总是在不适当的时候,流逝的飞快。三天,只不过是弹指一瞬。

要发生的事情,终究还是会发生的。明明知道会有这一天,早在脑中无数次预演了杀他时的情景,却为何手仍抖的这样厉害?似乎是不想他死掉的,却又放不下那执念,只觉得像陀螺一般,一旦旋转起来就无法停止。

停不下来呵。

见他的身体被网丝紧紧缠住,渐渐的渗出血来,似乎自己的心也裂了,从那龟裂处流出血来。为何杀人变得这般痛苦,像是连自己都一同死了。空儿只觉得那刺眼的血色铺天盖地,甚至盖住了发的黑。内心深处,有些很重要的东西失落了,再也找不回来。

死,原来就是这样吗?明明知道血肉正慢慢的被割成碎片,却并不觉得疼痛。痛到极致,原来就是麻木。生命缓慢流逝,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又突然变得明亮起来,一个轻灵的身影异常的清晰。是空儿阿,那个初次见面时就牵动他心的女子。

一片春光明媚中,她笑靥如花。

——你的发,真美,像我娘。
——你笑的时候也很像我娘,原来被这样微笑着注视时,真得非常的幸福呢。
——我娘她已经死了啊,不过你可以见到她的头发。喏,你看。

献宝似的拿出黑乎乎的一团,细看之下,原来是用人的发编成的网。

——很厉害吧,都是用头发编的哦。这一片是用母亲的发织的,可惜时间久了,不如先前漂亮。这些是新的,也很美吧?
——只可惜我的汤药用完了,不然的话,就可以杀了你,把你的头连着发一同在汤药中泡四十九天后,就能织入网里了。我担保一定是最最漂亮的。不过没有关系,新的药汤只剩三十天就会煎好,这段时间里,你就陪着我吧。

阳光映入她的眸子,碎成了光斑,模糊了她的眼......

他努力从网中探出手来,似是要确认什么一般,却被网丝勒断了手上的筋骨。鲜血,喷了空儿一身。他却浑然不觉,只费力的说:“空儿,莫要在这网中失了自己的心。”那声音虽混了鲜血,却仍是文雅悦耳。

网上锋利如仞的发丝一寸一寸的侵入他的骨血,躯体碎成了肉块,白衣染成了红衣,只有掉落一旁的头颅完好无缺,乌丝如麻,乱人心。

一切都过去了,这天地再也与她无关,曾经的执念现在已成了负累。空儿把那头捡起来,贴在脸上,仿佛还能听到那温文的声音。

——你叫它天罗地网,可是希望它为你得到些什么?
——是啊,它很厉害呢,什么人都逃不掉的,我从来没有失手过,那几百个人的头发都是他的功劳呢。
——且不论你杀人的罪过,除了这张网,你可还有些什么?

除了这张网,可还有些什么??

自己可想要些什么?疯狂的将看到过的美丽头发据为己有,以为如此便可以得到所有。没想到,最终却只是网住了心,看不清,认不明,其实想要得只不过是一个认真的注视。

“不会了,不会了,我的心已经碎了,再也网不住了。这样的话,你可愿意陪我?”泪水不住地涌出眼眶,润湿了两个人的脸颊,又顺着那个人的发流入地下,消失了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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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嘈杂的声响越来越近,轰隆隆的好象天崩地裂,是那些网下冤魂的亲人朋友们复仇的吼声。

为首的是一个大汉,怒瞪两只虎目,不停的怒喝:“妖女,还我家娘子的命来!!”握刀的右手因过分用力而青筋突出,指节发白。

在叫喊声中,众人如一团载着烈火的暴风般冲进宅子。厅堂里,见那妖女怀中抱着一颗人头,盈盈立在一滩血肉之中,神色木然。为首的大汗见此情景,不由得想起他那爱妻也是这般凄惨,顿时心如刀割,眼睛仿佛要瞪出血来,将刀交到左手,右手向那妖女抓去,像是要将她生生撕成碎片。只听嗖的一声,黑影一闪,那大汉的伸出的右手已化为碎肉,扑通扑通几声过后,地上便多了几段手指。那大汉却是连喊痛的时间都没有,“啊呀”一声惨叫,昏死了过去。登时,大厅一片寂静,众人均噤若寒蝉,有人悄悄退后了几步,却没有一个再敢上前。

那妖女抬起眼来,微微扫了众人一眼,也不说话,只调转了身,抱着那人头向内室去了,留下一干人不知如何是好。忽听有人小声说到:“不如用火烧死这妖女。”“对,烧死她!”“烧死这妖女!”人们受到这个念头的鼓舞,不由又群情激昂起来,马上有几个人拿出火褶子。很快的,帷幔、家具、地板沉浸在一片火海中,早已退出屋子的众人,默然看着这熊熊大火渐渐吞噬了整个宅子,不由得都松了一口气。

后来,听附近的村民们说,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直烧得天都像被血染红了一般。也没有人看到有活的东西从火海里逃出来,连那宅中院子里的一颗大柳树都被烧成了碳黑色,还有什么能活下来呢。

这仇,终于是报了。



尾声

此后数年,再无人提起令人咬牙的那道纤细身影,传奇也好,恶名也罢,都消匿在众人讳莫如深的嘴中。而那张承载着无数人眼泪和苦痛的网,也随着当年的那场大火烟消云散。太痛苦的过去,还是沉入时间长河,永不去回忆的好。

只是这红尘芸芸众生中,终有人是愿意忆些旧人,提些旧事的。于是有好事者写成兵器谱一部,书中详细记载了自旁古开天地以来一百件神兵器,里面赫然有天罗地网四个字。

四十九 天罗地网

据传此网需以名贵草药小火煎熬七七四十九天后,将带发的新鲜人头放入汤中浸泡七七四十九天,再从其中挑出七七四十九根细细的拈成绳,结入网中。

此网杀气太重,怨气太深,多年前为一年轻女子所创所用。传说此妖女为结网,竟猎杀了上百颗人头,掀起天地间的血雨腥风。好在世间因果仍在,轮回未停,天将大火,众人皆言那妖女已葬身火海,并在修罗地狱背负此生的罪孽,承受永无尽头的业火烧身之苦。

补:一乞儿说曾在京城外某处见过一人踯躅独行,浑身上下似被火烧过一般,无一处完整肌肤,且秃着头,衣衫褴褛,形容甚是可怖。枯槁如柴的双手中如珍宝般护着一颗头颅。那头颅为一温雅男子,眉宇间凝着安详,嘴角隐隐噙着笑意,活生生的竟似只是睡着了一般,着实诡异。乞儿见那人干涸开裂的嘴唇不停开开合合,似在念着什么,便附耳过去,只听那人声音嘶哑,吐气艰难,所说话语极难辨认,细听之下,似乎是“便是这网碎了我的心,也终要留下些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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