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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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遂想起
作者:梦谈


夏天,遂想起凉拌面。
笑,这个不算什么特色小吃,最最家常的面食而已,大江南北的主妇们都会做,但是戏法人人会变,手段却各有不同。
我爷爷奶奶是山东人,他们称凉拌面为“冷面”,是把过了一遍水的面沥干,摊开,晾冷,再加酱料拌匀了吃。做冷面的面条要粗,要圆,要长,宽宽扁扁的玉带面不行,细细短短的龙须面也不行,这些面都不够“劲道”,没有“嚼头”,而且容易粘,容易“烂”,当不起沥干晾冷的折腾。夏天去奶奶家,常常可见菜罩里晾着一竹笸箩的面条,沥过了水,在空气里变成淡淡的黄色,一根一根圆滚滚的,当真是又粗又冷又硬,死倔的北方老农民脾气(家母语录,笑)。不管谁饿了,揭起菜罩自己挑一碗面条,拌上酱就可以吃。这个酱也不考究,一般在正餐时间之外当点心吃的话,就用普通酱油一浇,要是“正经吃饭”的话,多数是用花生酱。酱不讲究,拌酱却是件技术活,手法讲究要“轻拢慢捻抹复挑”,保证每一根面条上都均匀的沾上酱料,而碗的周边却要干净,吃完以后不能有多余的酱料沾在碗上。最考究的是奶奶手制的肉酱,猪肉切丁爆炒,再加浓油赤酱勾芡,起锅的时候直接从锅里舀起,淋淋漓漓的浇在冷硬的面上,饭桌旁手捧面碗接酱的人就迫不及待的凑上去嗅那腾起的第一缕香气,这时我那可爱的老奶奶就会得意洋洋的嘱咐道:“小心烫掉了鼻子!”然后即是一片拌面声,呼噜呼噜的吃面声。家母笑称此面号为“不洗碗”,因为吃完后大家都会另挑一筷子面条,把碗边上沾的酱料擦的一干二净,裹入腹中方才作罢。
多说一句,吃这种冷面,家父和大父(爆,就是俺爷爷啦。)都要就一口生蒜瓣下饭(面),嘎吱一口蒜,呼噜一口面,父子对坐大嚼时,别有情趣。我和母亲大人就只敢品尝醋大蒜。强烈的蒜味和冷硬的面条,倒真是绝配,非此不能体味可爱的北方农民兄弟们质朴刚健的生活。(爆)   
家母是杭州女儿,她做的凉拌面可比死硬派的北方冷面要温柔可亲的多。面也是过水放凉,却不是像奶奶家那样晾到干冷,只要热气散尽即可。这个面宜细不宜粗,宜湿不宜干,细细软软,入口微温的感觉是最好的。拌面的不用酱而用汤,我家一般是番茄蛋花汤,也是煮熟后放凉。当面和汤都不再冒热气的时候,用筷子把面先挑松,一边感觉残余的水气从面里丝丝缕缕的逸出,一边浇下温温凉凉的汤去。汤不浸过面条,只在面条下隐着,红红的番茄和嫩黄的蛋花都“坐”在面条上,颤巍巍的。余与家母笑谓此曰:冰山上的舞会。吃这种面,要用筷子慢慢的挑起少许——宜少不宜多,送到口边后含住,然后“滋溜”一下子吸进去,再在口内慢慢咀嚼,享受蛋汤的清美,和面条的滑爽。此中乐趣,就独在那“滋溜”一吸上,若要讲风度,扮淑女,不肯行这一吸之功,再美味的面也成凡品了。
母亲的凉拌面虽是南派,却终因她是北人之妻的缘故,多少调浓了些色彩,加重了些口味,外婆的凉拌面才是尽得江南菜肴清淡一脉的精髓。她用的浇头是丝瓜蛋花汤,或丝瓜笋尖汤,无论色、香、味都是极清极淡的——却有“淡极始知花更艳”的效果。那丝瓜的柔滑,蛋花的轻软,配上小小的游弋着的虾皮,细细的漂浮着的笋尖丁,那极淡的绿,极柔的黄,加上淡白透明的虾皮,和洗褪了青色的笋尖,再以玉色的面条作为底子,当真是秀色可餐。面对这样一碗面,我总是先啜一口汤,让那些丝瓜蛋花都处于半隐半浮的状态,对之遥想一番江南初春,柳芽始发,云淡天和,草长鸢飞的情景,然后再回过神来,把它当作是一碗平平凡凡的面吃下去——外婆的面就是这样,总是让人觉得要认认真真的吃了它,才不辜负了它的美丽。
我读大学的时候,学校的伙食很差,由于校区在郊外,周围甚至没有什么小吃店。一群贪嘴好吃的女孩子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只好偷偷开了电炉,下一束挂面,打一个鸡蛋,滴几滴香油,就算是打打牙祭了。在这样艰难困苦的条件下,有一次读余光中的诗,正好读到那首《春天,遂想起》,看到:“……那么多的表妹,走过柳堤,(我只能娶其中的一朵)……”时,忽然就想起了外婆的面来,于是诗性大发的吟道:
“夏天,遂想起外婆的凉拌面
那么多的丝瓜,潜藏其中
那么多的蛋花,漂浮其上
还有那么多的笋尖
那么多的虾皮……”
只听煮面的姐妹一声沉闷的断喝:“闭!嘴!——除非你烧一碗这样的面给我吃!”生生的截断我的诗情,把那句“可惜我只能吃一碗”的结语永远留在腹中了。
那时,真的非常非常想念外婆煮的面,可是,外婆已经在我考取大学的那年春天,在我复习最最紧张的时候,去世了。




(菜罩:一种用窗纱做的,罩在菜上防苍蝇的器具,我外婆家是小巧的可开合的伞形,奶奶家却是木头做的一个四方的笼子,难道也是南北差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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