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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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吃食
作者:Alex

84年的时候我住在海宁,那是我父亲的老家。

当时海宁尚未成市,还唤作硖石镇。三万人口左右的小镇,星罗密布的全是河道,除了人民路是可供两辆车并行的水泥主干道外,其余均是窄窄的石板巷,两边竖着两到三层高的木结构老房子,一楼间或开出杂货小店,二楼则住着人,木雕花窗子支起来的时候,就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海宁吃早餐不象省城里花式繁多,一般就是喝粥,自来水还不怎么盛行的时候,用的多是房前屋后自打的井水。井水清凉甘美,煮出来的粥也特别的香,再配上煎的金黄的油条,自家炒的花生米或是半只咸鸭蛋,运气好时还能有昨晚剩的熏鱼,酥软可口,极为入味,实在是过粥的极品。而有的时候天气好,或是家里有开心的喜事,爷爷就会早起去买来汤包,那简直就是节日。

卖汤包的小店离奶奶家只有一巷之隔,店堂甚小,只得两张木桌,坐满了人客也不出十位,最里头的柜台上码着高高的蒸笼,不用广告,只那浓浓的香气就是最好的招牌。汤包的个头比大拇指盖略大一圈,肥肥胖胖的一只,头顶上皱着细小的褶子,一笼十个,装在十五公分直径大小的蒸屉里。那家店比较讲究,在笼屉下面还铺了层松针,取那松木清香之气,所以唤作松叶汤包。

吃汤包自然要配汤,汤色浅白,配料只是上面一层清葱,却是真正的高汤。拿筷子夹了软软的汤包,在汤里浸上一浸,再带着淋漓的汤水一起送到嘴里,外皮松软可口,内馅则是味道调的相当好的香菇鲜肉,细辨之下还有切得极细的笋丁,配上鲜鲜的汤,实在是人间美味。不知不觉中就一笼下肚,犹自意犹未尽。

搬至杭州后,某日逛街见一小吃店,店外的招牌上赫然写着松叶汤包四个大字,心喜之下直跨而入叫上一客,自以为可以重温儿时美食之梦。十分钟后汤包上阵,看笼屉大小是一般无二,里面包子的数量却由十变六,且个头大了一倍不止,底下垫着稀稀落落几根松叶,一看就是被反复蒸过的,好象被虐待的没了形状的人,全无精神。配汤是通用的咸盐味精水,漂着几片可怜的紫菜……那一顿只能说是大为上当,食不知味。

海宁近水而邻海,海宁人却喜食肉,水产亦钟情于河味,其中一道黄鳝菜甚是好味,也是我奶奶的拿手菜,逢年过节必定是要做的。那菜做起来其实也很容易,取的是极粗的黄鳝数条,剖腹清洗之后切成四五公分长短的段子,开水烫去浮皮,加进姜片和当年的新鲜笋干,再放水至平,大火煮开用文火慢炖到七八分酥,加进切洗好的西葫芦块(海宁称之HUO(活)芦),再至十分熟,就可出锅装碗。整道菜不见一滴油腥,不加一颗盐一粒味精,却是鲜咸入味,酥烂无比。碗中黄鳝深褐,笋干嫩黄,西葫芦翠绿,色泽诱人开胃,香气引人食欲,老人小孩都爱吃,名字也取得极为直观,就叫段头鳝(海宁话意思就是一段一段的鳝……),或想的香艳些,兴许能联想起断头艳后,虽然此段头非彼断头,且不管如何,下筷的手是不会就此慢了几分的。

我在家时,最爱吃的就是这道菜,奶奶宠爱孙女,见市面上有好黄鳝卖必定买回来做给我吃,又不许别人和我抢,一大海碗的段头鳝,泰半都是进了我的肚子。后来我离了海宁,但只要有空回去,这道菜是桌上必有的。去年回老家,奶奶因在路上不幸被摩托车自后撞倒,断了胯骨,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却依旧千叮咛万嘱咐了我小姑妈做了这菜,其实现在的黄鳝多是养殖,做出来的段头鳝早不及以前鲜美,但看到奶奶开心的双眼,依然是要尽力多吃一些。

讲到海宁的吃食,有一样是不能不提的,那就是龙须酥。这道点心现在基本上是全国开花,四川有,云南有,北京也有,也不知真正的原产地是在哪里了,兴许天下美味一途相通也未可知。我小时龙须酥是一块一块分开包在油纸里的,和绿豆糕、云片糕、蕃薯干之类的消闲小点心一起放在杂货店的摊位上出售。龙须酥极易碎,拿的时候要小心,若是不小心跌落就只能吃一包屑屑了。打开油纸,里面是极细的糖丝紧紧卷成的块,转弯的地方露出些丝丝绒绒的边角,好象小姑娘没扎紧的瓣子。通体雪白的酥,用嘴一咬就断成了许多细细的粉,沾的嘴角鼻间上都是,实在是不管谁都吃不出好吃相来的点心,但那糖丝入口即化,甜味从舌尖一点点地传出来,却毫不腻口,回味时还带着奶油的香气,早让人顾不得什么仪表吃相,大口消灭了是正经。

如今回海宁的机会也是越来越少,油纸包的龙须酥早就没人在卖了,前一阵老家来人带来了组合装的点心,用漂亮的纸盒包装了,打开来是松子糖、云片糕、龙须酥和贻糖做的小蛋卷四样,其中龙须酥还很心巧地做成粉白相间,模样甚是好看。心急地掂了来吃,入嘴却发现味道早已大不如前,过于甜腻不说,甚至有来不及化了的残片粘在了牙上,不时地要伸舌去舔。

老家的房子一年前被拆了,包括那家汤包铺一起,变成了明晃晃的大马路和窄窄的道旁绿地,众多水井全被填平,原先纵横的河道都化做地下管道里的汨汨暗流。我想我再吃不着那些曾让我思念不已的点心,就好象记忆里的故乡也已离人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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