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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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锅水汤
作者:高碎

仅以此文送给亲爱的Chiyama,记念我们共同的泡面

先讲一个笑话。
苏亚雷斯将军非常关心战士的生活。一天他跑到厨房,想亲自尝一下战士吃的饭菜。
他走近汤锅前说:“给我一勺。”
一个士官小心翼翼地说:“但是,将军……”
“闭嘴!”他打断了那个士官的话,抄起勺子,一连喝了好几勺。最后他叫道:
“这是什么汤,简直是刷锅水!”大家都愣在那儿,不知所措。
最后那个士官嗫嚅着说:“您说的对,将军,这就是刷锅水。”

学习汪曾祺老先生行文方式的目的是想说,这个不好笑的笑话其实说的很对,在军营里,汤和刷锅水实在是没有什么本质区别。最后一个菜炒完,不要盛的太干净,往里加半锅水,烧开,几个鸡蛋打散搀点水往锅里一倒,再烧开,食堂伙食的经典代表刷锅水汤便就此诞生。
应该说,这种汤实在还是一种能喝的液体,而且毕竟有菜汤调味,不管从颜色和味道上来讲都远比一锅清水显得更有内涵和底蕴。同时,根据汤里载沉载浮的些许蔬菜残骸,也可以大胆推测出食堂此餐的炒菜次序,又颇有些古人“管中窥豹”、“曲径通幽”的妙趣。
更可喜的是,我家当年那个部队的食堂炊事员都很有创作冲动,经常能使平凡无奇的刷锅水汤呈现出崭新的面貌。比如炒茄子之后的茄子蛋花汤和炒冬瓜之后的冬瓜蛋花汤,在口感和外观上都实在令人难以忘怀。

我喝刷锅水汤的日子,不多不少,正好六年。那时父母在陕南汉中的部队里当兵,我上部队幼儿园,幼儿园管早饭午饭,平时的晚饭却只能和爸爸妈妈坐在窄窄的长条凳上一起吃食堂。食堂里的长条凳子都是棕红色,凳脚上印着雪白的号码。

陕南盛产大米,我们食堂做的最好的却是面条,面条有两种,在刀削面和拉面里,又以刀削面最为著名。爸爸曾经抱着我从窗口里看人做刀削面,只见并排两口大锅排开,师傅们扎下马步,左手持面右手持刀,手起刀落,薄薄的面条就如飞雪一般飘入锅中。
其实刀削面的配料也没什么出奇,无非是半勺肉汤,几块小小的牛肉,几根香菜而已。人家都说大锅老汤炖出来的肉异香扑鼻,我也早不记得,只是那面条实在是细白薄匀,对着灯看似乎有些透明,又因为是用专门机器揉的面,所以面条和牙齿的亲密接触的那一刹那就变成格外销魂的瞬间。
那时后勤部和司令部在一个食堂吃饭。后勤部伙食科有个大约是姓李的科长,陕北人,肤色黝黑,非常的高而且健壮,后来看武侠小说里形容人为半截铁塔,我总是立刻就想起他的样子。
李科长最喜欢的就是刀削面。每到卖刀削面的日子,他就用又浅又大的瓷碗买一碗挂尖的面条,然后走到食堂角落里独霸一张长条凳子。吃着吃着,他的姿势就会由坐变蹲,蹲在长凳上继续埋头苦吃。部队的长凳又轻又窄,最多也不过二十公分宽,却从来没看见过他从凳子上掉下来过,实在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李科长的爱人没有随军,在老家种地。她常常会从家里给李科长寄来红油。吃刀削面的时候,李科长会拿一个拳头高的小瓶出来,不知道他自己一次能吃多少,但很多年轻叔叔会蹭过去跟他要。李科长每每都很豪爽的给人拿过去,然后眼盯盯的看着人家动作,不停的说:“少放点,辣!”我曾经也吃过一两次,家制的红油里放了芝麻和花生,非常非常的香,一点都不辣。

从我家吃饭的那个食堂往东,不过几百米就是部队幼儿园。每次食堂做猪蹄时要先拿火把猪毛燎干净,我们在幼儿园里就能闻见整整一下午臭烘烘的烧头发味。
的确有些菜实在是不太适合在家做,比如那些需要放在整锅油里炸的或者需要一下炖好几个小时的,而猪蹄就正好是后一种。只有在食堂里大锅小火水油相逼的慢慢煎熬,才能真正成就猪蹄的一世英名。做好的猪蹄油光逼人,红艳酥烂,真真就是所谓的红酥手。
炖猪蹄的日子多半是在周六,那天的晚餐是各个单位的小会餐,大约有点像是现在的自助餐,也是按人收钱,一桌10人或者8人,有几个好菜,其余的菜盛在大铝盆里,管吃管够。
猪蹄也放在大铝盆里,但数量却总是有限,也没人好意思一次拿两个做“左牵黄右擎苍”状。后来妈妈他们科的奶奶传授经验,要先捡小的下手,这样就可以早比其他人吃完再去拿一个。现在想想也算是基本的博弈。
爸爸单位有湖南人的阿姨,小小个子大眼睛长睫毛。她每次吃猪蹄能轻易吃到三个,而且都吃的很干净,不知道要怎样的技巧和速度才能做到。
说起猪蹄来我们部队也自己养些仙风道骨的猪,那些猪每天早上轻轻松松的从猪圈里跳出来在部队大院里游荡,傍晚时候才回去吃饭。有一次一只大约是迷了路,寻着饭香竟然一路摸到了食堂。大家在食堂里狼吞虎咽,一只寂寞的猪在门口徘徊。那时候我们也常常跑到猪圈玩攻城的游戏,身手最敏捷的男孩子,能变成“骑猪武士”半分钟都不掉下来。

冬天大家吃完饭多半就是各自散去或者回家,夏天却可以等着看露天电影。电影场后面是不高的一座小山,春天油菜开花,站在山顶可以看见下面老乡种的地是一条条碧绿和金黄。营房科在山上种了满山的橘子树,孩子们常常在等着电影开始之前去偷橘子。看橘园的都是各个单位轮到劳动的年轻叔叔,大部分人看见我们都会呵斥说:“你们怎么这么笨啊,偷还不偷点大的!”然后踮起脚尖从高高的树顶上摘橘子给我们。
汉中的橘子类似四川红橘而略大,夏天的时候还完全没有成熟,绿的发黑,粗糙的橘子皮贴在脸上很凉,清香扑鼻而来。我当时常常疑心把它放在兜里是可以驱蚊的,但总是还没攥热就吃下去了。青橘子吃起来是非常非常单纯的酸,不过过一会儿之后,就会觉得嘴里很甜。
夏天里看完电影多半才10点出头,空气郁热潮湿,那时家家也都没有电扇更不用说是空调。于是大人们就都凑成一堆一堆的在单元门口或者路灯底下打升级,黄色灯光下很多小飞虫四处的撞,树枝间的蝉和草丛里的蟋蟀都唱个不停。
我家单元前有一块空地,各家都种了很多甜秆。那是不高的一种类似高梁的植物,有紫色的茎秆和长长的绿叶子,吃起来没有甘蔗那么甜,但是有禾本科植物特有的香气。大人们打扑克的时候我们也无所谓谁家的到处胡乱的折了来吃,有点像是先生《社戏》里偷六一公公家蚕豆的小孩。
曾经有一天据说我们后面那个楼发现了一个趁大家乘凉入室行窃的小偷,于是几个楼的年轻人都跑过去帮着追。后来据说到底是给抓住打了,第二天和爸爸妈妈走过那座楼前,地上有一块影影绰绰的黑影,不知是不是洗过了的血。

我家那时候其实也不是不开火,一周总要有一顿饭在家吃,多半是周日中午或者晚上,爸爸妈妈不上班我不上幼儿园的时候。为了准备这顿饭,周日上午爸爸妈妈会骑车带我去逛部队外面小镇上的市场。
汉中平原是陕西最有名的“鱼米之乡”,十几年前就很富庶。那时城市里很多肉蛋奶还要凭票供应,我们部队外的小小集市上却总是一应俱全。
市场门口有人卖炖肉,很大的一口铁锅座在红砖砌的灶台上,不时有人往里添柴草。锅里永远有半锅肉炖在浓浓的汤里,走过去就闻见一股肉香。锅里的肉都切成很大的块,一块总有二两左右,半肥半瘦,一块两毛钱。深山里的农民来镇上办事,多半会来吃,一大块肉放在碗里,什么其他的也没有,他们也就站在太阳底下心满意足的吃掉。据说,“在许家庙的集上吃了肉”,也是可以回家念叨的话题。
吃肉的人总是很多,但碗却有限,所以交了钱的人必须老老实实的排队等碗。有时能听见他们因为肉给的太瘦而和卖肉的争执起来,而筷子和碗,到没人在乎多半是不洗的。
爸爸妈妈有的时候买活的鸡和鸭子,就会把我骗到别人家去玩一会儿,然后等我回来告诉我,鸡或者鸭子已经老死了。住我家楼下的年轻叔叔和阿姨有一次买了白色的鸭子,人家一举刀我就抱住鸭子大哭不止作追悼会状,于是那只鸭子真的活了下来成为我们单元共同的宠物,天天在外面走来走去耀武扬威。

桃花源一样的日子一直过到1986年。直到大裁军之后,我们的部队所有研究人员都要调防到北京去。爸爸妈妈在办公室和家里两边收拾了整整一个月,于是大家终于是要离开。
那天我们坐晚上出发的专列,是8月,天气最热的时候,最后的会餐和告别我都不大记得了,只知道满院子的大喇叭里都放着“送战友,踏征程……”,人们不停的握手,说很多很多话,大家在电影场集合,所有站在舞台上讲话的叔叔伯伯,最后都有点说不下去,于是底下的人们就拼命鼓掌。
后来我们就出发去车站,部队里出动了所有的大客车,大约有10几辆,可因为人太多,所以还是要来回跑好几次。妈妈牵着我的手等车,我很想看看那些到处遛弯的猪,但是它们一只也没有出现。楼下的叔叔和阿姨最后和我一起把白色的鸭子放进了部队的鱼塘,那里有很多它会喜欢的食物。
后来大家都到了车站,各个处的人自己上自己的车厢。车厢里非常的热,蓝色的电扇徒劳的嗡嗡的转着,扇叶都是尘土。很多人来送我们,人人都是一头汗,一边不停的说话。站台上都很多很多人。
这时我看见了李科长,和小战士们推着很大的一个推车从车头的方向走过来。他们的车里装满了蒸熟的红薯和玉米,不停的从车窗里给大家塞进来。玉米和红薯大约是刚刚出锅,摸起来都很热。他们说:这是大院菜地里自己的红薯和玉米。然后他们就推上车,继续往车尾的方向去。
我拿着红薯吃,还没有到秋天,红薯几乎不甜。
而火车开动,一切景物向后退去。
我喝刷锅水汤的生涯,就这样宣告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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