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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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外绕圈]吴钩
作者:Lien

兵器谱第九——吴钩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锤,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宽三丈、高五尺的照壁在月色下朦朦闪着青光,汉白玉的材质再配上洒脱豪放的草书,挺立在问剑山庄大厅前的这堵墙不止是一个单纯的炫耀,它代表了这个武林世家过往的显赫,也代表了它还未衰败的尊严。
在江湖第一判黑手的武林纪事录里是这么记载的:
——兵器谱第九
——吴钩•剑
——问剑山庄第五代少庄主沈白聿,年二十六,擅使家传百忧剑法,擅轻功。十八岁初出江湖,杀漠北大盗胡十二,一战成名。之后共经四十九战,无一败绩。
——注:其人深居简出,每战皆约,无行走江湖阅历,高下实难判断,故列第九。

纵然这样,这一两年来败给沈白聿的人越来越多,挑战他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没有人会在问剑山庄拔剑。江湖中人都明白,胆敢在这面照壁之前拔剑,只意味着一件事、一个结局——
战。
亡。

但是现在,照壁之前不但有人持剑而立,剑尖上还滴着血。仔细分辨,地上的青石板上一条小溪蜿蜒曲折,鲜血淳淳而淌。一个人喘着粗气把身体斜倚在照壁一角,瞪着前面的人,脸上的是惊疑?还是恐惧?
“你……怎会……”
话虽未完,但对方仿佛已知他所指何事,却没有回答,只是在树枝的阴影里摇摇头,似乎不屑开口。那影子在地上延伸的老长,单薄又纤细,手中一把长剑还在犹自滴着血。
“你!”大怒之下动了真气,一时间血气翻涌,他立刻定心凝神,运气两周天之后发现自己内伤沉重,脉象也颇为奇怪:“……你……难道你给我下了毒?!”
冷冷一笑,笑声如冰凌般清脆但寒冷——这竟是一名女子。她穿着件鹅黄衫子,站在夜色下如同春天原野里的小花般娇弱,长长的黑发在身后,环佩全无。殷红的唇狠狠抿起,紧皱着细致的眉,若不是脸上的表情太过冷冽,微微歪着脑袋的样子倒有几分天真。
她看了地上的男人好久,又瞧了瞧手里的剑,才道:“是。赤手空拳对付你这样的高手,我自问没这个本事,只好借了这把剑,又去跟梅花小筑的冷姐姐求了一剂‘逍遥游’。”
男人盯了她许久,也把目光转向她的剑——漾如静水,色青如龙,如此名剑还加上武林圣手的散功药——他忽然大笑出声,喝道:“原来你竟如此周全,惟恐我不死!好、好、好!”
女子道:“这你就错了。”
“我错了?”
“你当然错了。若我只是要杀你,有吴钩便了,何必去拿‘逍遥游’?”
男子这才显出一丝恐惧之色:“你……你究竟要做什么?你莫要忘了我是你的……”
“我记得。”女子打断他的话:“你曾经跟我说过的话,我每一句都记得,都没有忘掉。”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竟显得有些凄楚。但只是一瞬间,就好似没有出现任何表情过,她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神色,坚毅而决断。
瞧见她的表情,男子的心就沉下去了,知道情分已不可能打动她:“罢了,你终究是我……今日落到你手,我也无怨,你打算怎样?”
“不怎样。只是请你在这问剑山庄里喝喝茶,看看书,静心惜命,颐养天年,你说好不好?”
“静心惜命”四个字叫男人狠狠打了个寒战,正准备说什么,却只觉得后心一凉,眼前霎时黑了。
女子看了昏倒的男人一眼,又举起手中宝剑,轻轻的解下已经溅了几滴血的外衫,小心翼翼的擦拭起剑上的血迹。只是一会儿,鹅黄的颜色就已经被染的面目全非,瞧了瞧有如沈碧的宝剑,她径自微笑起来。
月光之下,她笑的甜蜜快活,就只像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又美又俏的脸上,却有种说不出的凄凉。

*******************
这个夏天比往常来得更早,所以问剑山庄的白天也来得比往常早。
玉烟开了窗格子,端了热水,让厨房准备了早饭,就打算去唤小姐起床。
但是她进去凌烟阁的时候,小姐居然已经起了,头也不疏,衣服也没穿,就那样拈了一朵花,坐在窗边发呆。那是一朵白海棠,瓷白的颜色透明似的衬着那只拈花的手指一应的精致,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娇艳欲滴。
小姐正在发呆,这是极少见的事,玉烟却没有注意到:“呀,好漂亮的白海棠,小姐,你哪里天天能摘来这样的花?告诉我,我去多采几只插起来。”
薛明月笑了,她是个很美的女孩子,很美而且很文秀,笑起来如同春风拂面,温柔已极:“傻丫头,大夏日里哪里来的白海棠,况且这也不是我摘的。”
“那是怎么来的?难道……”想到这些天,天天有人晚上偷入小姐的闺房,玉烟吓得什么也忘了:“小姐!你没有怎么样吧!”
“没有,你别着急。”薛明月把海棠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披了罩衫起身:“玉烟,合着其他的一起插起来。还有,这件事别跟人说。”
玉烟捏着花,死命的点头的样子让薛明月一笑。窗外树枝一动,她杏眼微闪,然后垂下了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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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钩霜明月。
这是问剑山庄大厅前照壁上刻的《侠客行》其中的一句。
武林中人都知道,问剑山庄从百年前“问情剑”沈放天以名剑吴钩在江湖上名声大振起。吴钩,就变成了问剑山庄的镇庄之宝。问剑山庄一脉单传数载,但是他们每一代,都会手持这把宝剑立下江湖不落的名声。
只是到了沈白聿这代,问剑山庄又多了一样名声。
这就是明月。
明月是古往今来最引人遐想又让人不能捉摸的事物。武林第一公子温惜花就曾一本正经的说过:如果知道谁家姑娘叫做明月,他就是被打断了腿也要去看她一眼的。因为一个女子敢叫做明月,她若不是俗不可耐,就定是人间绝色。
温公子是多情之人,像他这种人,关于女人的结论一般都是正确的。而他自己也真的那么做了,据说在温公子的情人里面,至少有八个就叫做明月,还不提那些数也数不清的为了温公子这句话,改了名字的女孩子。
薛明月不是那些女孩子其中的一个,因为她从生下来就叫做明月。名字是她的母亲取的。薛夫人自然没有听过温公子的这句话,更可惜的是,她也没有机会看到自己的女儿实现了后半句——生下孩子后不久,她就感染风寒去世了。再过了两年,薛明月的父亲也撒手一去,她就成了孤儿。
薛家虽然一穷二白,却有一门亲戚,她的母亲是问剑山庄庄主夫人的妹妹。
所以薛明月就到了问剑山庄,成了小姐。并且,顺理成章的,成了沈白聿的未婚妻。
结娃娃亲这种事情,就像一个美女可能得叫翠红一样,只能听天由命,简直没有道理之极。
温公子在上面结论很久以后这么说。那天他死赖活赖的拖了沈白聿回家,看一看他那个叫做明月的未婚妻。看完的晚上温惜花住在了问剑山庄,拉着沈白聿喝了一晚上酒,大醉之后又得出了一个结论。
温公子的结论通常都是正确的,只是这一个除外。
他自己也知道。所以第二天温公子醒过来以后文质彬彬的告辞,过了一天,送来了一对行色高古的龙凤玉佩,作为还礼。也有好事的人就说这是方天银戟怕了吴钩剑,温公子听了只是笑笑,不为所动。
江湖上的人也不会把它当真,毕竟,他是温惜花温公子,而沈白聿是他的好朋友。

沈白聿也是公子。
他话少,朋友少,不爱醇酒也不喜欢美人,每年只在江湖上露面几次。他没有温惜花那么随和,没有他有钱,没有他武功好,甚至没有他英俊,但是在武林的口碑里,他依然是公子。
对于世家子弟,人们总是很宽容的。
薛明月经此之后艳名天下传,能见到她的人却很少。第一是因为像是温惜花脸皮这么厚的朋友沈白聿本来就不多;第二则是因为薛明月是位真真正正的大家闺秀,而不是位侠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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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闺秀虽然没有侠女那么有名,但她们每天要做的事一点也不少。
现在君奕非就坐在薛明月住的凌烟阁外几十米的一棵树上,看着这位大小姐手里端了一碗药,朝沈白聿住的问剑居走去。
这是每个早晨薛明月起来的第一件事,她会在约摸半个时辰以后回来,弹一会儿琴再做做针线,然后便去和沈白聿、问剑山庄的庄主沈楚秋一起用午膳。不过沈楚秋最近病了,沈白聿三个月前和“南天一剑”叶淄霖决斗受了伤在休养,所以现在的午膳就简化到在沈白聿房中用。自从一年多前沈夫人忽然得了失心疯,跑去溺死在院子里的荷花池后,沈家人一起用饭就再也没有了——这些都是君奕非听沈家的仆人说的。
一个人天天呆在树上,自然会知道许多事。但是一个人天天呆在树上,也会变得不能不想很多事。
薛明月在廊间消失之后,整个凌烟阁也变得悄无声息,沈家人都爱静,仆人没事向来不会乱闯。月白的身影在心头闪闪的,君奕非想了又想,许久之后,他才叹了口气,摩娑着腰间的佩刀,自语道:“上弦啊上弦,真是对你不起,天天陪我在这里偷看,你必定寂寞了。”
忽听一人幽幽的叹气:“若是寂寞,何不下来陪我喝杯茶?”
君奕非差点儿没掉下去,他呆呆的看着树下的薛明月仰起头来,朝他甜甜蜜蜜的微笑:“你若不下来,我就只好上去啦。我的茶具很贵,爬树的时候若是打了,我就哭了要你赔。”

君奕非坐在薛明月的闺房里,看着薛小姐煮水烹茶,直到一杯茶递到他面前,才终于苦笑道:“我现在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不折不扣的呆子。”
薛明月笑道:“若是天天有人送我白海棠,这样的呆子我也希望多认得几个。”
君奕非拿了茶,一口气灌下去,叹道:“雨前的碧螺春配梅花雪,你拿这样的茶招待我,未免糟践了。只可惜,我再没白海棠拿来谢你。”
薛明月道:“不,是我该多谢你才是,那十三支白海棠已是给我天大的人情。就算你神通广大,能在莫小王爷的府上出入无人之境,也没法叫他那株四季常开的‘十三贵人’多开出一支花来。”
君奕非失笑道:“原来你什么都知道。我只当你……”
薛明月嫣然道:“只当我是大家闺秀,不解世事是么?”
她笑着喝完手中的茶,又道:“其实你又何必说破?有时候你肯骗骗自己,便会开心许多,只是人人惟恐自己活得不够清醒,自然活得不够快活罢了。”
君奕非苦笑道:“我何尝不想骗骗自己,说薛小姐你是对我青睐有加,才肯让我进你的香闺陪你喝茶。可惜身上的‘逍遥游’不解风情,弄得我真气涣散四肢无力,你叫我怎么快活得起来。”
薛明月收起笑容,正色道:“你上了我的当,是不是很不开心?不过你总该知道,男人上女人的当,是天经地义的事,比世界上很多的事情要有道理得多。”
君奕非自己斟了一杯茶,道:“不错,尤其这个让他上当的女人是他喜欢的人,尤其她还救过他的命。——这简直天经地义极了!这么妙的事情我从来也没有遇到过,明月,我们一定要干上一……”
他抬杯在空中,话未说完,身形一晃,就软软的倒了下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薛明月伸手,轻轻拂过君奕非颊边的一丝头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睡颜,口中喃喃道:“你为什么要来?其实你若不来,我也不会……你也不必……他……”
啪。
她手里的茶杯碎了,碎片割伤了她的手,鲜血顺着皓白的手腕流下来,滴在雪一样的白衣上。如泣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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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奕非是个杀手。
江湖第一杀手组织青衣楼的杀手。
他虽然出身乡下,有一个籍籍无名的师父,用一把他自己取了名字的弯刀,武功却真的很好。
所以,他杀了很多有名的人。
所以,他继续没有名气。
他不在乎。他做杀手本就不是为了名,自然,也不是为了利。君奕非本来可以平平淡淡的渡过一生,但是他觉得,有武功的人都该出江湖。出江湖之后呢,他发现原来混江湖除了武功,还需要人面,需要钱财,需要靠山。
这些,他一样也没有,所以他只好去做了杀手。
两个月以前,他杀人时一不小心收了伤,又一不小心被上山修佛超度姨妈的薛明月给救了。
后来,他一不小心喜欢上薛明月,伤好了以后天天去偷花送给她,最后一不小心,被她药倒了。

君奕非并不恨薛明月,他这个人不算很深情,但却很专情。专情的人都希望把自己喜欢的人想象得好一些,君奕非也不例外。所以第二天早上,他从昏迷中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虽然朴素却很精致的床上,而且气穴被封,不能活动的时候,反而笑了。
他对着窗边把玩白海棠的薛明月道:“谢谢你。”
薛明月回头看他:“谢我?”
“不错,”君奕非笑的很开心:“你不但没有让我缺手断脚,甚至没有散掉我的内功,还让我睡这么好这么软的床,难道我不该谢谢你?”
薛明月身子猛地一震,痴痴的看着君奕非,半晌无言。过了一会儿,君奕非才发现,她其实在说话,只是声音极低极细,有若耳语,好一阵子,薛明月就是那样望着他,反反复复的道:“原来……是这个样子……是这样的……”
君奕非还发现,她的眼眶也红了。
他再自我陶醉也知道,薛明月看着他发呆的眼睛不是在看着他,而是在看着他的笑脸。喜欢的女人看着你眼泛泪光,却又不是真在看着你,这种情形只要是男人都会受不了。君奕非沉下了脸:“薛小姐,你莫要忘记你是有未婚夫的人,你这么看着一个男子,传了出去,岂不是会叫你的未婚夫下不来台?”
听了他的话,薛明月眼帘一垂,顷刻间就没去了哀哀切切的神色,再抬眼已是一脸讶异,那眼神仿佛他疯了似的。
上前几步,薛明月柔声道:“白聿,你这是在说什么?我的未婚夫不就是你么?”
一顿,又笑道:“你这么说,是在吃自己的醋么?”
君奕非怔住了。
薛明月款款行至他身边,弯身抚摸着他的头发柔声道:“白聿,我知道你腿一直不好,心里着急。但是冷姐姐说了,你伤及经脉,不好好静养将来只怕好不了。我们这三个月都过去了,也不急在一时,现在姨父又病了,你若强要自己伤上加伤,我、我……”
薛明月抓住了他的手,平视着他的脸,黑白分明的眼中泪珠盈动,纤细的身体打着颤。若不是不能动,君奕非差点就想把她拥进怀中。
这个时候,忽然有人从外面喊了一句:“小姐,公子的药煎好了。”
薛明月拭去眼泪,定神起身道:“那你端进来吧。”
君奕非哭笑不得,看着薛明月把自己扶起来,顺手点了他哑穴。这时门开了,一个小厮端着一盏药进屋来。君奕非认得他是沈白聿的书童小茗,不由得心中冷笑。
他是刺杀易容的大行家,刚刚起身就知道自己除了梳洗过,没有任何不适。这小茗,据说是从沈白聿少年时就跟在身边的,他倒想看看自己这个“少庄主”怎么当下去。
小茗来到跟前,把药交给薛明月,看见沈白聿盯着自己,展颜笑开了:“公子,你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脸色也没那么白了。我早就说还是冷小姐医术最好,之前早就该去请她来给你治,省得便宜了那些庸医!”
薛明月试了试温度,放到一边小几上,笑道:“冷姐姐出去办事了请不到啊,何况黄大夫也算是过去的御医,医术未必差到哪儿去。”
小茗一边打开窗,一边叽里呱啦的说开了:“他若是御医,那我还要替皇帝捏把汗呢!公子才回来那十几天昏迷不醒,他开了几副药也没见起色,还天天在人后嘀咕说公子这回是不行了……呸!他老眼昏花无才无德,才真该不行了呢!居然咒我们家公子。”
“好好好,都念叨几十天了,你气还没消停干净呢。”
“那是当然,我早都说了……”
听着薛明月和小茗一搭一档的聊起来,阳光透过刚刚打开的窗子射到屋子里,照得人又慵懒又困倦。君奕非斜靠在旁边的薛明月身上,闻着淡淡的女儿香,仿佛进入了一个奇丽而不真实的梦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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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奕非就这么成了沈白聿。
他每天被点了哑穴躺在床上,吃吃喝喝,除了薛明月按时来喂他吃药,就只能看书睡觉。问薛明月什么,她也不答;他若破口大骂,她就把哑穴一点,冲他眯眯笑。时间一长,好奇还没把他憋死,无聊几乎已经要了他的命。
这天薛明月居然在中午吃完饭后没多久又回来了,点开君奕非的穴道之后,静静站在一边等他开口。
好久,君奕非才望着床幔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我觉得自己像什么?”
薛明月不动,也不说话,君奕非径自接下去:“我觉得自己就像砧板上的鱼,翻着肚子等着别人想好怎么宰我。”
薛明月还是不说话,却动了。只听铮的一下,寒光耀眼,午后的烈日犹自不如。君奕非看着她手中的一泓碧水,道:“莫非这就是吴钩?”
薛明月这次回答了:“不错,这就是天下排名第九,剑里排名第一的吴钩剑。”
君奕非目不转睛的盯住薛明月的手,道:“别人都说剑客是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吴钩在这里,那么沈白聿呢?”
薛明月转过了身,也盯住他道:“沈白聿在。因为你就是沈白聿,吴钩是你的剑,我不过是帮你把它拿出来。”
君奕非却不愿看她了,转过眼,继续望着床幔:“人家都说假话说一千次就会变成真的,这句话果然不错,现在我都快以为自己真是沈白聿了。”
薛明月笑了:“你本来就是沈白聿,问剑山庄的少主,吴钩剑的主人。你还有一个好朋友,他喜欢醇酒美人,使一把方天银戟,是江湖排名第一的高手。他很奇怪,有时候会突然来找你出去,然后你们一起失踪好几个月;又会突然和你一起回来,两人都带着一身伤。你们偶尔会一起赏月喝酒,却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去,只是第二天就发现这里所有的酒不见了。他还喜欢明月,有很多叫做明月的情人。你还记不记得他?”
君奕非叹气:“我自然记得。方天银戟,温公子、温惜花,江湖上谁若不知道这几个名字,那他的耳朵就是白长的。
薛明月拍了下手,娇笑道:“白聿,你记起来了!温公子今天托人带信给你,说是找到了一坛陈年的女儿红邀你共酌,你不能喝酒,所以他说让你看着他喝也是朋友情分。”
君奕非苦笑:“这也是邀我共酌?这倒真真是个妙人。这样的朋友,我真希望没见过。”
薛明月开心地道:“你连这个也想起了么?以前你最爱说的就是这句,‘只恨不得从没见过温惜花这个人’。现在可好了,你这几天心绪不宁,怎么都说自己不是沈白聿,我还怕今天我要替你推掉这酒约呢。”
薛明月越说越开心,那样子真的很像一个为怕未婚夫失态而着急了很久的女孩子,说话的神情又乖又可爱。
君奕非老老实实的望着她,叹道:“江湖第一啊,我有幸能看温公子喝酒,只怕有无数的女孩子都会忌妒的把她们的小手绢咬破哩。”
薛明月接口道:“是极是极,一定有人忌妒你忌妒的要死。”
君奕非又看回床幔,眼神专注的像是那里突然长出朵花来冲他笑,喃喃的道:“不错,这真真是天大的福气,这样的人,我还真是不能不见一见……”

君奕非现在倒真希望自己真没见过温惜花这个人。
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居然这么能喝,这么能说。
温惜花的确长得很英俊,很爱笑,笑起来尤其好看。他一笑起来,君奕非就觉得自己好像和人坐在天下第一楼的贵客席上,桌前摆满山珍海味,口袋里装满了银票和珠宝,周围陪酒的都是最美最好的女孩子,一边跳舞还一边偷眼看他们。
——这样的人,不是公子,你还能叫他什么?
温大公子从一进来就仿佛自己是主人似的落座唤茶,然后就和他讲话。第一个时辰讲的是他上上上个月怎么在柳州英雄救美,对一位名门闺秀一见倾心。第二个时辰讲的是上上个月,他怎么和少林寺的大笑和尚打赌谁能够偷到松风道长的胡子,骗到了大笑和尚的红宝葫芦装酒;第三个时辰讲的是上个月他怎么在大漠帮镇远镖局打退了一群悍匪;第四个时辰讲到这个月他在听雨榭赖了大半个月,终于被苏彩衣苏老板忍无可忍扫地出门。
等到温公子兴致勃勃的讲完,已经月上中天,酒也下去了大半坛。
“唉,”温惜花拿着酒杯不甚留恋的道:“白聿,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最喜欢和你说话,因为只有你一个人,不论我说什么、说多久,都不会插话。”
从头到尾,温公子就没给他一个可以插话的机会。
薛明月解了他的哑穴和上身的穴道,像是知道他不会乱说,居然一直没有露面。
窗外月色正好,夜凉如水,本来是个很美的晚上,可惜君奕非一想到薛明月心就乱了。记起当初第一次见到薛明月时她的模样,他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坐在窗边看月亮的温惜花也叹了口气。
两人转头,温惜花朝着他一笑,抱着酒坛拍案而起,道:“可惜啊,我好容易找来这坛女儿红,保证比我们以前在醉仙居喝的纯正许多,你却不能和我一起喝。本想留给你一些,又怕你看了难过。朋友一场,为了让你不难过,我还是帮你把这酒喝光了吧。”
他也就真的端起酒坛,一口气灌了下去,这样的朋友意气,君奕非看的眼都直了。
喝完之后,温惜花袖子一拂,推门而去,口中吟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声音渐行渐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
万籁俱寂。
薛明月手里执了一盏灯,再提了一个食盒,来到花园池子的假山旁边。停了一会儿,一闪身,消失在假山后面。
夏日本就炎热湿闷,这假山之下通往花园的池底,更是显得湿热难当。灯火昏暗,薛明月沿着台阶小心翼翼的且停且走,走到最下一间铁栏围住的囚室前几步,忽然站住了。
她叹了口气,幽幽的道:“既然跟到这里,你也不必躲躲藏藏。毕竟,我拦得住你么?”
后面跟着的人前行几步,出现在灯光之下,也叹气道:“到了这样,你还在骗我。你若有心拦我,我怎能跟你到这里。”
薛明月转身瞧着来人,不住摇头:“温公子,温惜花,唉,为什么你就这么喜欢管闲事呢?”
站在她面前的,赫然竟是君奕非。

薛明月用的是沈家的独门截血点穴法,君奕非试了很久都没有自行冲开,反而弄得气血紊乱。结果今晚他以为温惜花拂袖而去的时候,一股真气忽然而至,冲开了他下身所有穴道。
君奕非道:“沈白聿是温惜花的朋友,自己的朋友下落不明,忽然有个陌生人取而代之,这自然不是闲事。”
薛明月淡淡一笑,仿佛他是无知孩童,摇头道:“你以为温惜花怕他被人害了?你当我把他囚禁在这里?你这就大错特错了。因为你既不了解温惜花,也不了解沈白聿。”
君奕非冷笑道:“我自然谁也不了解,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每天晚上一个人出来这里,必定是有理由的。”
薛明月道:“你虽然不能行走,耳目倒很灵便啊。我来这里,自然是有理由的。若我一日不来送饭,里面就会多出一具死尸,就算每天多累一点,我也是要来的。”
君奕非道:“你倒真是好心。”
薛明月不为所动,漠然道:“话都说完了么?若你没话说,我可有事要做了。”她前行几步,把灯放在一旁,俯身把食盒打开,一样一样把食物放入囚室的开孔。君奕非看着她专心致志的模样,倒像是服侍自己的父母亲人。
收好食盒,薛明月立起身子:“你是不是想看看这里面的人是谁?那为什么还不过来?怕我阴谋败露后杀你灭口?”
君奕非道:“我不必看,因为我已知道这里面的是何人了。”
薛明月道:“哦?说来听听。”
君奕非道:“若是沈白聿有难,温惜花自然会自行出手,他来了又去,必是知道沈白聿无碍。沈白聿无事,你又在这里,那这里面的,只可能是一个人——问剑山庄庄主,沈楚秋。”
薛明月愣了半晌,终于摇头苦笑道:“原来错的人是我。你竟是个聪明人。唉,我早该想到的,沈家的人……”
片刻后,薛明月又道:“你也没有全对。这里面的人虽然是问剑山庄的庄主,却不是沈楚秋。”


***********************
君奕非以前见过沈白聿。
沈白聿一年多前和“分花抚柳”宋琅决战在五峰山不老坪的时候,他在人群中易容观战。
那次决斗,战到第一百四十七招,沈白聿避过了宋琅的“无边落木”,以极不可思议的剑势使了一招极普通的“星垂平野”,当场卸掉了宋琅手中的剑。明眼人都知道,如果沈白聿的剑再偏一寸,那被卸掉的将是宋琅的右腕。
宋琅弃剑认输,沈白聿赢得所有人心服口服。君奕非当然也看到了,他觉得沈白聿的剑法不但好,而且很奇诡辛辣。他还觉得沈白聿这个人很有气度也很有性格,当得起“公子”的名号。最后,他发誓以后有兵器谱上前十的生意绝对不接。
一个月以后,宋琅死在自己家里他爱用的那把紫花檀木椅上,一刀封喉。
这是他们唯一能称得上有所关联的一次。
君奕非一直以为,自己和沈白聿是完全两个世界的人。
他是刺客,沈白聿是公子,所以君奕非做梦也没有想过自己再见到沈白聿,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在这样的地方。
他跟着薛明月进了闺房,等着薛明月开了床后的机关,然后由薛明月带进了密室。
比起假山之下的囚室,这个密室不但通风透光,而且布置的相当舒适,和沈家其他房间一样,以朴素淡雅为主。但君奕非一看就知道,这里的随便一块砖头拿出去,绝对都价值连城。
沈白聿就躺在这间屋子中央的床上,手里拿了一卷书,看到薛明月和他进来,头也不抬的道:“明月,去外间多搬把椅子来,总不能叫客人站着。”
薛明月的伶牙俐齿到了这里好像全不见了,她乖乖的出去搬了把椅子,居然还很体贴的给他们沏了茶,然后关了密室门,安安静静的坐在沈白聿床角。
君奕非忽然觉得这件事很好笑,一下子,他就由薛明月的阶下囚,变成了沈白聿的座上客。
他真的很想笑。
之所以没有笑出来,因为就在这时,沈白聿收起书,抬头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他立刻发现沈白聿额角泛青,目中有血,刚刚说话时有铿锵之声,似乎已毒侵百骸。再仔细打量,他又发现沈白聿的左脚叠在右脚上的样子很不自然。而且,沈白聿看着他的眼神很专注,也很认真。
这几样加起来,君奕非现在非但笑不出来,还开始出汗了。
冷汗。
沈白聿比起之前的意气风发,可以说是憔悴了很多,又已经病入膏肓,但依然显得十分从容,眼睛很亮很黑,脸上冷冷的没有表情,朝他点了下头示意他坐下。
君奕非才坐下,沈白聿就开口了:“温惜花走了吗?”
他是朝着薛明月说的,薛明月点点头,停了一会儿,又道:“他为人绝顶聪明,应是都知道了,我要不要……”
沈白聿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薛明月立刻住口,低下了头,像个做错事生怕受罚的孩子。沈白聿慢慢的道:“明月,我希望你以后记住三件事,——第一,温惜花是我的朋友,他不会做对我不利的事;第二,以你的才智阅历,根本不是温惜花的对手;第三,这虽然是不能见人的事,我们却并没有做错什么。”
他声音也不高,语调也不严厉,薛明月的身体却已在战抖。
沈白聿一笑,可他连笑的时候都是冷冷冰冰的:“温惜花……可惜啊,今日一别,以后恐怕也没有机会再见了。”
这话说的极是不祥,沈白聿讲话的神情又有种说不出来的傲气,君奕非心里忽地一沉。
沈白聿再没看薛明月,转向他道:“这些天委屈你了,你想必有很多事想问,今晚我会给你一个交待。”
君奕非道:“交待?你能给我什么交待?”
沈白聿反问道:“你想要什么交待?你若想要知道事实,我便告诉你实话;你想要赔偿,这里的东西任你挑;如果你只想出气,我任君处置。”
君奕非一呆,扫了一眼旁边的薛明月,道:“我想先听事实。”
沈白聿道:“那好,你先听我讲一个故事罢。”

“以前有一个非常聪明的年轻人,使一把很犀利的弯刀,不但人长得很英俊,武功也非常不错。他前半生风调雨顺,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唯一的缺点是太过自负,遇事总以为自己不会有错,哪怕真错了,也绝不让步。他的师父曾经教训过他许多次却没有用,最后他的师父只得长叹,他这样下去,将来必定要后悔莫及。
这个年轻人有一个很美丽的师妹,他的师妹用的是剑,一把古剑,名叫‘吴钩’。他和他师妹青梅竹马,暗许终生,于是两人就把自己的兵器都叫做‘吴钩’——吴地所产的弯刀本也有‘吴钩’之名——以示心心相印,期望将来终有白首同心的一天。只是世事多变,有一回这个年轻人误会自己的好友做了件伤天害理的事,没有仔细调查就废了对方的武功,后来真相大白,却已经迟了。他的好友乃是他师妹的亲生哥哥,又出身望族,出了这样的事,他们家族便要他师妹另嫁他人。
这一日他师妹来找他,问他可愿为了自己去向整个家族低头认错,求得哥哥的原谅。年轻人虽然深自懊悔,但他为人心高气傲,又怎么低得下头,便严词以拒。他师妹因此愤然而去,数日之后,他才知道她已经嫁做他人妇,并托人将名为‘吴钩’的爱剑赠与他。一表退出江湖,二为恩怨两清,三则慧剑斩情丝。
他这才知道师父说的没错,他的性格终于让他后悔莫及。
难以忘情又伤痛悔恨之余,他弃刀用剑,希望每次见到这把兵器都能提醒自己这段不堪的往事。这人天资聪颖,虽然是半路出家,却给他琢磨出一套剑法来,取‘今我独何为,坎凛怀百忧’之意,名‘百忧’。此后他凭借这把剑和这套剑法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天地,逐渐就没有人知道他最初是用刀的了。
娶妻生子之后,他把刀剑两把吴钩传了下来,说明剑给长子、刀给长媳,以做警示。他的后人都是一脉单传,谨遵祖先的教诲,传下吴钩、百忧剑法和原本的刀法,韬光养晦,极少涉足江湖事务。”

沈白聿讲话很平稳,不急不徐,他用词也很简洁,故事却说得意外的动听。说了这里,他歇了一歇,君奕非这才觉得自己终能舒出一口气了。
薛明月不知何时自已拿出一刀一剑,放在沈白聿身前,君奕非定定的望着出了会儿神,道:
“你说的,可是就是沈家的先祖‘问情剑’沈放天和江南柳家的‘七巧月’柳停云的往事?”
沈白聿道:“不错。”
“这把刀,就是你们家传的另外一把吴钩?”
“正是。”
君奕非苦笑道:“可是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这好像是我的刀。”
沈白聿居然点点头,道:“千真万确是你的刀。”
君奕非喃喃自语道:“我先是成了沈白聿,现在我的刀又成了吴钩,这些话说出去谁会相信?唉,信不信也罢……沈公子,虽然我知道你一定还有故事要告诉我,但我已经不想听了。”
他说到做到,立刻起身就打算离开。沈白聿连眉也没有抬一下,只是冷冷的道:“你是不想听,还是不敢听。”
君奕非也不回头的道:“你莫要以为激将法顶用,我已经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伙子了。”
沈白聿道:“我知道。你今年二十六,四月初九亥时生,你师父姓莫叫莫大同,是一家乡下武馆的教头。你从小不知父母是谁,被师父一手带大,武功却比你师父好太多……”
君奕非回头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也不希奇。”
“是么?”沈白聿忽然拉开了自己左边的衣襟,露出惨白的左胸上一个殷红色的月牙记,盯住死瞪着自己的君奕非,他道:“这也不希奇?”
君奕非不禁抚上了自己的右胸口,不用拉开他也知道,那儿也有一个这样的红记。他苦笑起来:“你的故事,我不听行不行?”
沈白聿整理好衣物,道:“自然可以。腿长在你身上,你现在就可以一走了之。”
他说这话的时候,似乎在看着君奕非,似乎又完全没有,表情淡漠之极。薛明月一直在偷偷的瞧着沈白聿,又努力不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一时间,屋里竟悄无声息。
君奕非知道沈白聿没有说谎,他现在可以走,几天的观察,他已知道薛明月武功虽不弱,临敌经验却太差,定阻不住自己。
而且他有预感,如果不走,他也许将要听到他一生之中最悲惨、最不幸、也是最痛苦的故事,他还在这个故事里占有一席之地。
虽是这样,他一边在心里大骂,还是一屁股坐了回去。
沈白聿还是那样淡淡的,也不高兴,也不动容,道:“明月,你出去吧。”
薛明月身体一震,这才终于抬起头来,君奕非这才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她盯着沈白聿,颤声到:“这故事我难道不知道?难道我没有份?又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听的?!”
沈白聿叹道:“你既然已经知道是这样的一个故事,又何必一听再听,难道伤心还不够多么?”
薛明月忽然痛哭失声,扑倒在沈白聿怀里抽泣,任由他轻轻的用手抚摸自己乌黑的头发,听着沈白聿低声唤她的名。
君奕非看得很不是滋味,确切的说,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心里都打翻了多少滋味。过了许久,薛明月才平静下来,掩着红肿的眼睛出去了,他看着密室的门再度合上,长长叹了口气,道:“我自从到了这里,就越来越爱叹气了,这不是什么好习惯。”
沈白聿道:“你是到了这里才爱叹气,还是认识了明月才爱叹气的?”
这话问的既不犀利,也不尖锐,只是随随便便那么一句,却叫君奕非不能回答。
他自己也在问自己:我是不是认识了明月才变得这么容易叹气,容易不开心?我认识她,到底是我的幸福还是痛苦?如果从没见过她,我是不是会比现在快活很多?
他没有答案,沈白聿也没有等到他回答:“坐下来吧,下面这个故事会很长,一直仰着头看你,我会觉得累。”
君奕非坐到了薛明月之前的椅子上,道:“我没有想过,像你这样的人也会说自己累。”
沈白聿反问道:“既然你也知道我是人,为什么我不可以累?”
君奕非摇头道:“可你不是普通人,你是问剑山庄的少庄主,沈公子。”
沈白聿道:“问剑山庄,问剑山庄……不错,一切都是从这四个字开始的……”

“沈家一直人丁单薄,数代单传,及到第三代沈子衡这里却有了件天大的喜事——他的妻子居然产下一对孪生兄弟。沈子衡大喜过望,觉得沈家从此必将枝繁叶茂,于是打定了主意,要教其中一个孩子用剑,另外一个孩子使刀,让世人都知晓‘吴钩’乃是刀剑合一,将问剑山庄发扬光大。这两个孩子一起长大,却各有所学,双生兄弟在天资、骨骼上都所差无几,又都是倨傲的性子,从小就暗存了比较之意。弟弟性格偏执,只道晚几刻出生就不能继承问剑山庄的正统,‘吴钩’剑和庄主之位都将是别人的。后来更觉得父母偏心,有意冷落于他,如此一来经年累月,自然积下了许多怨恨。
仅是这样也倒罢了,后来他们竟又爱上同一名女子。这女子虽然爱的是弟弟,却贪恋哥哥的江湖地位,终于委身下嫁。婚后哥哥醉心武学,他的妻子和弟弟终于勾搭成奸。弟弟对自己的哥哥早就积怨难消,心爱的女子又委身他人,他深恨自己将一辈子屈居人下,终于起了杀机。
他先是一番做作,说自己欲往江湖多些历练,又想了办法传出自己的死讯。偷偷潜回山庄和嫂子将自己的兄长毒杀后,就此取而代之,占了兄长的地位、宝剑、和妻子。两人既是孪生,又一起生活多年,他扮起自己的哥哥来惟妙惟肖,竟没有人识破。
他哥哥死时嫂子——不,该叫他妻子了——已经怀孕,是他哥哥的孩子。虽然那女子心肠狠毒,但毕竟是骨肉亲生,生怕他斩草除根,就骗他说孩子是他的。
结果孩子生下来,居然又是一对孪生兄弟。那女子觉得似乎冥冥中自有天数,一切都巧合的让她恐惧。她害怕自己作孽的报应会回到自己孩子身上,同样的事情又会重演;在生下孩子之后,就托一个长年服侍的丫鬟把其中一个孩子带出去养,一起带走的,还有丈夫给她定情的吴钩刀和家传刀谱。
她的丈夫原本以为孩子是自己亲生的,极之疼爱;结果孩子长到三岁的时,忽然知道了孩子的父亲是死去的兄长。因为妻子苦苦哀求,又以死相逼,他虽放过了这个孩子,却再也不对他和颜悦色,夫妻之间也变得相敬如冰。”
君奕非看着沈白聿,在那如同霜冻的脸上找不出丝毫动摇,停了下,沈白聿续道:“你现在自然知道那囚室里关的是何人了,他就是我的叔父沈楚慕。而那对从小就被分开的双生兄弟,就是我跟你。沈夫人怕我们不能相认,就各自在我们胸口用指甲掐了一道月牙形的伤痕。你的眉目比我疏朗些,但是只要修剪了头发,换了衣裳,不开口说话,普通人再也分不出我们两人来。”
许久,君奕非才叹道:“是。你我气质南辕北辙,所以从前虽觉得你的面孔有些眼熟,却从没想过我们相似至此。”
沈白聿微微一笑,他这一笑不但显得人精神了些,屋里凝重的气氛也消散了许多:“正是这样。想想,我若是穿上你的衣服,又有谁会叫我是沈公子?”
君奕非也笑了,他想象着沈白聿穿上自己的衣服去杀人的样子,马上笑得喘不过气来。沈白聿看着他,眼睛里也闪动着笑意。

“从记事起就,我觉得爹对我十分冷淡,娘又长年吃斋念佛——她亏心事做的太多,生怕报应,只好活着的时候求求功德——但心里觉得我们沈家是武林世家,比不得小家小户,这样严厉或许都是为我好。后来又想,或者我爹性格如此,怨不得其他。到我八岁的时候明月爹娘死了到我们家来,我才发现不对。我爹对明月宠爱之极,我娘却一直对她冷冷冰冰,这才发现,诺大问剑山庄,竟从来没有像一个家过。
十三岁,我开始练百忧剑法一年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沈白聿又恢复了那种冷冷的样子,瞥了他一眼,道:“后面的事情,你猜也可以猜到了。”
君奕非道:“你那时人小力微,自然是只能隐忍,一边勤学武艺,一边积蓄力量。到后来你终于比你叔父要强,武功也胜过他,自然你父亲的冤仇一朝得雪了。”
短短两句话,其中却不知经过多少惊心动魄的波折。以十三岁的稚龄与自己的叔父周旋多年,谋定而后动,且风声滴水不漏,沈白聿的沉着和耐心的功夫实在非常人能及。光是这点,君奕非就很是佩服,他又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何你擒下他却不杀了他,永绝后患?”
沈白聿道:“有一处你说错了——擒下他的人是明月,不是我。因为那时我不但左脚脚筋已断,身上受了极重的内伤,还中了剧毒无力运气。”
君奕非奇道:“你三个月前和叶淄霖决斗受了伤,江湖人所共知,可他的本事我知道,绝不可能伤你至此。”
沈白聿道:“光凭他自然是不够的,但是如果再加上青衣楼呢?再加上十花九色果呢?”
君奕非愣住了。
他知道青衣楼三个月前曾经有过一次很大的伏击行动,伤亡惨重之余还失败了,金主后来撤销了行动并给了定金作为补偿,此事最后不了了之。
“十花九色果?我只知道那是七大天下奇毒之一……”
“这种果子本身无色无味,也没有毒性,可是只要你一旦开始吃就不能停,一停毒性就会侵入你的四肢百骸,让人痛入心肺不说,还会一点点散光服药者的内力,最后将人折磨致死。”沈白聿叹道:“沈楚慕果真厉害,他从知道我不是他亲生之后,就开始给我服用这种药物。一旦我知道事情真相,必会处处小心,反而泄露了自己的心思。”
君奕非知道了,青衣楼的杀手定是沈楚慕买下无疑,后来沈白聿未死,他又遭擒,暗杀计划自然撤销了。他道:“那怎会最近才……”
沈白聿看他,道:“你以为我一直在吃他的药么?老实说,从知道事情真相的那一天起,我就从没打算再吃一点十花九色果。一开始自然很难熬,还好沈家医术典籍颇多,我为了救命只好病急乱投医,结果误打误撞居然找到一个法子。用鸠尾赤香草加鹤顶红以毒攻毒,再配合特殊的血脉内功,这些年来,居然得以表面上保持和平常无异。”
“你没有解毒,毒发的时候怎么办?”
“自然是要疼的。”沈白聿淡淡的道:“疼也无所谓,总比没命好些。”
君奕非呆呆的看了他半晌,终于苦笑道:“我现在真的服了你了,竟可傲气至此,我就永远不可能这样。”
沈白聿反问道:“那么,你肯否如此粉饰太平?”
这个问题,君奕非依然不能回答,他只是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鸠尾赤香草也是七大奇毒之一,你总不会要多少有多少;更何况,以毒攻毒只会让毒气深入肺腑,你终究还是给沈楚慕看了出来。他生怕你找他报复,一方面买通青衣楼在你决斗之后伏击你,另外一方面则想办法引发十花九色果的毒性让你伤上加伤。擒下他却不杀,自然是为了逼问十花九色果的解药了。”
沈白聿摇头道:“就算有解药,鸠尾赤香草又怎么办呢?明月这傻丫头非不相信,也真苦了她了。”
他责怪的口气轻柔之极,君奕非听得心中一痛,连忙道:“后面的话就更加简单。你脚筋虽可再续,却毒伤沉重,不能用剑。但沈家的威名却不能因此没落,这一桩丑事也需要遮掩,于是你想到你还有个不成器的双胞胎兄弟,就设计让你那美丽的表妹去救他一命。你的兄弟果然上当,毫不知情的落入套中,神不知鬼不觉的变成了沈白聿。我说的可对?”
沈白聿点点头:“是,你说的一点也不错。”
君奕非脸一沉,道:“你设计我,没有问问我愿不愿意。我倒想问问你,你吃尽苦头,又百般安排,甚至不惜利用自己未婚妻的美色,你做这些,究竟为了什么?”
沈白聿也不犹豫,道:“为了沈家,为了问剑山庄,也为了吴钩。”
君奕非冷笑一声道:“哼,名?人没了命还管那些干什么?你费尽心机,还不是命如危卵,这么做值得什么?”
沈白聿不动怒,他的表情好像永远都是那么冷静,那么从容,他定定的看着君奕非的眼,道:“我想做之事,从来不问值不值得,只管能与不能。现在你问完了,我也答了,是不是该我问了。——你,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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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奕非踏出密室,忽然觉得,原来夜晚的星星是这么的亮,夏天的晚上是这么的喧闹。恍恍惚惚中,如同在世为人。
薛明月坐在窗边,依然在看那几只白海棠,感觉君奕非走近,她幽幽的道:“我每次看到美丽的花,都忍不住想把它摘下来,摘下来之后,很快它就枯萎了。然后我就后悔,为什么不让它好好的呆在枝头上,可是下一次见到美丽的花,我还是会忍不住去摘。”
她的侧脸看起来柔和美丽,君奕非甚至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动了栖息在她眼里的月光,他轻声道:“你既然做了,就不应后悔。”
薛明月缓缓回过头来,她在笑,却笑的十分凄凉:“你说得不错,可是我始终都不像一个真正的沈家人,以前白聿就总喜欢说,我这个人心太软。”
君奕非暗暗叹气,终于还是开口道:“沈楚慕是你的……?”
薛明月道:“是我的亲生父亲。”她起身把窗推的大些,边道:“以前他曾经抱了我在这里往下看,然后跟我说,明月你看,将来这整个问剑山庄,全部都会是你的。……他对我真的很好,我一直很感激。可是我不要整个问剑山庄,我只想要一样东西,他为什么非要抢呢?”
君奕非道:“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对我有没有……”
薛明月断然道:“有。”
君奕非道:“真的吗?”
薛明月看着他,道:“如果你本就不信,又为什么要问?”
君奕非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我只是想请你骗骗我,好让我能开心多一点罢了。”

——“你若愿意,那么这整个问剑山庄,包括天下第九的名号,甚至明月……都是你的。”——
——“你不愿意,我也不会为难你,你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保证不阻拦。但是你要记住,今天发生的事情,如果有一丝一毫走漏,那么就算你是我的兄弟,我也会杀了你。”——
——“你最好莫要以为我只是在说笑,”沈白聿一副病的快要死的神气,眼睛却很亮很坚定的说:“因为,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也许会有人把沈白聿的话当作玩笑,但这里面绝对不包括君奕非。
作为一个杀手,判断力是最重要的,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避开,一击之下,生死立定。
君奕非是顶尖的杀手,他的判断很少会出错,才让他活到现在。所以这一次,他也对了。
他看完沈白聿示范的百忧剑法,就知道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哪怕他病的要死了,哪怕他只能勉强使完这一套剑法。
沈白聿几乎站也不能站住,他演练完就立刻坐了下来,胸口不停起伏,道:“我看过你的出手,光是自己看书练功也有这样的造诣,我相信没有人指导你也学得会这套剑法。”
君奕非道:“有几件事我一直不明白。”
沈白聿道:“你说。”
君奕非道:“是你教明月武功的?”
沈白聿道:“不错,明月练武的天分不在你我之下,埋没深闺太过可惜,所以我偷偷教了她这套剑法。”
君奕非又道:“还有,我想知道你当年是怎样得知真相的?”
听到这里,沈白聿忽然笑了。他的笑和平时都不一样,像是个调皮多计的少年,恶作剧成功之后会露出的笑容,带着些天真神秘。
君奕非看得呆了,他从来也没有想过沈白聿居然是可以这样子笑的。他敢打赌,若沈白聿常常这样笑,那问剑山庄的大门也会给女孩子们挤破。
心头滑过薛明月的那句:“原来……是这个样子……是这样的……”——她是不是就在等这样,希望看见沈白聿发自内心的笑一笑?
沈白聿一笑之后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快的君奕非都怀疑是自己眼花了,他抚摸着手中的吴钩剑,道:“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甚至明月也不知道。说来实在滑稽,我会得知真相,都是因这两把吴钩和百忧剑法而起。”
“十二岁开始练这套剑法之后,我逐渐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沈楚慕在给我做的示范中,很多剑招都十分别扭。我原本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还当是自己判断有误,后来在看百忧剑谱时,有些招式老也使不出来,有一天,我突然明白了:
百忧根本不是剑法,它是剑法和刀法的合一。先祖沈放天虽然弃刀练剑,但他不可能完全改变使刀的习惯,所以他就想出一个办法——刀剑合一。刀的用法远比剑简单,故而招式也比剑少得多,沈放天将一套刀法融合在剑法中,结合自己临敌的经验,反而创出一套出奇制胜的剑法来。
此后沈家之后的子孙都是刀剑分练,自然不能领会到这套剑法的精妙。沈楚慕一心一意也想弃刀从剑,他是真的希望将刀完全忘记。原本以他的聪明才智,未必不能参破这其中的关节,可惜他对我爹沈楚秋心结太深,又怕狸猫换太子的把戏被人拆除;惟恐自己学不到剑法的十足,自然不会为其中类似刀法的部分开心。他常常暗自苦恼,我就看见过他半夜一个人偷偷演练剑法。
想明白了这点,自然一通百通。会觉得别扭,是因为沈楚慕很多招式出手方位姿势虽然无错,运气和力道却与剑法有些许分别。这种习惯应该只有长年练刀的人才会有,沈家剑法只传长子,他若是真正的沈楚秋,定然不会有这样的情形。再两厢对照他与我的关系,这样一来,我想不疑心也不行了。”
君奕非道:“原来如此。”
沈白聿又道:“你先刀后剑,只要破除成见,必定能使‘百忧’剑法的真髄重见世人。”
君奕非半晌无语,过了会儿,道“还有最后一件,沈夫人的死?”
沈白聿微微一笑道:“果真是最后一件么?只怕未必如此。沈夫人……越到年长我越觉得这个家有很多秘密,有次就跟她套了一套,结果她惊吓之下什么都说了,你的事情就是那时听说的。第二天晚上,沈夫人就偷偷投水自尽了。”
他始终只肯称呼“沈夫人”,显见得与自己母亲感情淡薄。君奕非不知该说什么,他自幼虽无父无母,师父师娘却关爱有加,此前还只道天下人都是如此,却没有料到自己出生的地方竟如此复杂。
沈白聿忽然道:“明月,别在哪里一直站着,小心着凉。”
君奕非一惊,才发现自己因为听得入神,居然连薛明月在一旁都没有听到。
沈白聿朝薛明月笑道:“你来得正好,我还要把这个给你呢。”
薛明月看着他手中的东西,脸色煞白,惨笑道:“你……你果真……”
沈白聿依然笑着,把吴钩刀放到她的手中,柔声道:“明月,我只希望你永远不要再有刀口喋血的一天。”
薛明月看着那把弯刀,又抬眼望他,眼泪慢慢流了下来。她的神情又是伤心,又是绝望,拿着刀倒退几步,道:“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乱来。不管你怎么样对我,只要是你说的话,你知道我是一定会听的。”
她说完就转身飞奔了出去,沈白聿皱了下眉头,却没有动作。
君奕非忽道:“我现在真的不了解你是个怎样的人了,你怎能这样对她!”
沈白聿看他,道:“不然你要我怎样,跟她说我死后不要随着我来,还是跟她说生死相许、不离不弃?”
“你——!”君奕非怒道:“你对她就一点怜惜也没有么!”
沈白聿淡淡的道:“我这种人,本就没有资格怜惜别人。”
气一下子泄了,君奕非呆了半晌,才道:“如果是别人说这种话,我一定当他自私自利无药可救。可你不一样,你这个人,好像生下来就是为了这把剑和问剑山庄而活着,你的人生甚至不能容纳进人人都有的感情。”
沈白聿叹了口气,道:“不错。你曾经问过我值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从身在问剑山庄,生为吴钩的主人的那一天起,我就失去了这样问的资格。——剑上荣辱,这就是所有剑客一生的写照,也就是沈白聿这个人一生的命运。”
君奕非道:“剑上荣辱……剑上荣辱……都说是人在役剑,可是你这样,和被剑所役有何不同?!”
沈白聿反问道:“何必执着同异?人有求不得,故而不自由,世间谁人可解?难道你没有身在局中?”
君奕非想起了薛明月,想起了他答应沈白聿的刹那,最后终叹道:“无论如何,我都很佩服你,至少你想做的事,你都做到了。只是我的确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沈白聿道:“我在听。”
君奕非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会答应,是为了薛明月?”
沈白聿抬头久久的凝视天空,好会儿才道:“要下雨了,夏日的雨很大,我们进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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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青色的纸。
看起来质地很好,颜色很漂亮,也显得很妩媚。
要人命的妩媚。
这是一张君奕非非常熟悉的纸,以前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接到一张这样的纸,上面或者是一个人名一个日期,或者是一个金额一个地点。
这是青衣楼的青风贴,它通常随一阵清风而来,然后宣布了一个人的死期。
现在这张要命的纸上写了这几个字:
君奕非。
六月十六。
六月十六就是明天,而君奕非就是他自己。
这张纸的意思非常明白,明天之内交出君奕非,否则青衣楼将有所行动。
他在这里呆的太习惯,也太自然,几乎都忘了自己是个杀手,而且有整整一个半月没在总坛露面了。
而且他现在并不是君奕非,他是沈白聿。
一抬头,他发现沈白聿站在自己面前——不对,应该说是打扮成他的沈白聿——穿了他的衣服,带了他的刀鞘,稍微易容遮盖了一下脸色。君奕非这才发现,沈白聿不但易容的本事不错,还很节俭,他的东西居然一直没丢。
所以他的脸色变得非常可怕,所有以前认识君奕非的人这一下都不会敢认他,几乎是提着沈白聿的领子,君奕非吼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沈白聿语气还是冷冷的,道:“我自然知道。既然你是沈白聿,那么我就是君奕非,如此简单,你又何必动气。”
君奕非突然发现自己又没脾气了,他苦笑道:“你倒好,一了百了,我露出马脚怎么办?”
沈白聿道:“你可知道一个人一天到晚板着脸的好处?”没等君奕非回答他就说:“一是别人会少跟你讲许多废话,二是别人会少看你许多眼。”
君奕非道:“温公子……”
沈白聿道:“无妨,他不会再来了。”
君奕非道:“是么?朋友已经不在,他自然不会再来。人家会说是因为沈白聿结婚了,温惜花是个浪子,不该和已经结婚的男人太过亲近。”
沈白聿道:“不错,你最近变聪明了许多。”
君奕非看着他,目光深邃,开口说道:“你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掌握?”
沈白聿没有回答。
君奕非又问:“为了达到目的你可以牺牲自己无所谓,可是你有什么资格牺牲别人?你有没有想过明月她会怎么样?!”
沈白聿依然没有回答。
君奕非终于停住了逼问,他看着沈白聿的神情就和那日的薛明月一样,也很伤心,很绝望:“最可笑的是,我居然在为你难过。”
沈白聿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他直视着君奕非,坦然道:“我是没有考虑过别人。”
君奕非忽然颤抖起来,他记起了沈白聿如风中之烛的性命,然后自问:如果我也像他那样,我还会不会考虑别人?
沈白聿又道:“明月为了我吃了很多的苦。如今终于到头了。”
拿起青风贴,走到门前,又像想什么似的,沈白聿道:“你问过我的问题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我知道,你一定会接受。因为你是沈家人,是我的兄弟!”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不转睛,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坚定的力量。君奕非的心头一震,沈白聿已经一个燕子三抄水,从窗口飘了出去。褐衣的身影被红红的夕阳拉的长长的,显得又瘦又小,君奕非望着他的背影,视野已经模糊。眼睛却连眨也不敢眨一下,生怕一个错过了,会不能记住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兄弟最后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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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连看也不看我一眼。你所说无错,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只有你……可是、可是我就是……”
薛明月一边笑,一边哭,吴钩剑上鲜血淋漓,她从来都是大小姐,发丝不乱,裙裾不斜。她一辈子也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狼狈,这么难看过,头发凌乱,裙上沾染了血。这样一个娇滴滴的美人,提着染血的长剑,在闪闪的烛火里狂笑的样子是这么的可怕,又让人觉得无限悲凉。
君奕非站在她身后,痛苦的看着她,却一动也不能动。沈白聿走后片刻他就心知不对,急忙赶来,已经迟了。
哪怕他上前安慰,哪怕他抱住她,他又能说什么呢?薛明月看不见他,也看不见倒在自己脚下的生身父亲,她那双又亮又清的眸子漫无目的的在四周搜寻着,却根本找不到自己要的那个人。
“他死了……你也不必活着,我想骗骗自己留下你是为了给他找解药。可……也无所谓。现在好了,你跟他,你们都解脱了,都解脱了,哈哈哈哈……”
君奕非心痛如绞,沈白聿啊沈白聿,你究竟是做了什么事,薛明月一直为你压抑着的苦痛和挣扎又有多少。
薛明月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开心,到了最后,声音里面已然有一丝重音。君奕非心中一凛,也顾不得许多,上前去就给了她一巴掌。
笑声倏的收住,空空的四壁却仿佛犹在回响,君奕非手心都是汗,望着捂住脸发呆的薛明月,他又忍不住喝道:“你如此聪明,怎么竟看不透,沈白聿一直只是在利用你!难道你不明白!”
薛明月头侧向一边,痴痴的盯住手里的吴钩,眼泪又流了下来,道:“我既然肯骗你,你为什么不肯骗我呢?明白又怎样,不明白又怎样?这些年来,我又何曾有一天快活过?”
君奕非喃喃道:“你不快活,沈白聿也不快活,沈楚慕谋害了大哥得了地位名声,他快活吗?沈夫人成日吃斋念佛,她快活吗?问剑山庄里,竟然没有一个真正开心的人么?”
薛明月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干了又湿,她衣衫单薄,此刻竟已湿透,囚室穿堂风一吹,愈发摇摇欲坠。她嘲笑道:“你这才知道么?你答应了他什么?你得到了什么?不是富贵金钱,不是江湖地位,自从你接过吴钩剑,就已经注定了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开心的一天!”
她口气极是凄厉,声音嘶哑,仿佛在诅咒。君奕非面无表情,只是站着。
这一刻,薛明月才忽然发现他们确实是兄弟,他淡然无语的样子,又骄傲又冷峻,像极了沈白聿。她心头一痛,道:“为什么你要来,若你不来,就没有人再被‘问剑山庄’和‘吴钩’所缚,让沈家到此为止,有什么不好?我别无所求,只希望能够看他到最后,却连这样也不可以……”
君奕非忽然道:“你想说的,就是这些么?”
薛明月一怔。
君奕非又道:“你说得没错。我自从进了问剑山庄,就再没一天开心过,那却不是为了吴钩剑,而是为了你。”
他盯着薛明月,眼睛清明坦荡,道:“我不可能变成沈白聿,但有一件事,我和他是一样的——只要是我们想做的事情,就绝对不会错过。再过几天,沈夫人就过世一年了,正好沈庄主卧病在床,我们成亲冲喜吧。”
薛明月看着他,看了好久好久,像是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个人一样,终于道:“你果然是沈家的人。”
君奕非悠然道:“你难道不是?你身上流着沈家的血,自然该懂得。沈家的人,可以输,可以死,却绝对不会认命。”

——兵器谱第九
——吴钩•剑
——问剑山庄第五代少庄主沈白聿,年二十七,擅使家传百忧剑法,擅轻功。年初战“金面虎”贺蒙,胜。后陆续战胜青城掌门陆阗机,“铁钩子”李恩。
——注:其剑法凌厉辛辣,剑招奇诡,隐有以刀入剑,刀剑合一之势。颇似乃祖“问情剑”沈放天,问剑山庄代有人才,不愧武林世家之名,余深服之。

【兵器谱第九吴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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