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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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的别日
作者:Julien


梦境困扰着我。

那是一个恬静小镇,建筑的风格既没有现代感,也缺乏工业时代的特色,除了高耸的钟楼之外,再没有什么高大的楼房。街道不宽,铺着石阶。镇子周围都是针叶树种为主的森林,郁郁葱葱的一望无际,小镇就孤孤单单的坐落在这黑绿色的怀抱之中。

最初,我总是在深夜到访,一轮皎白的满月挂于天际,将光辉撒在房屋之上。我坐在钟楼的屋顶,望着这个静谧的世界,不知道其从何而来,也不知其将往何处去。然后,我张开双臂,弯曲膝盖,尝试着稍稍用力,想要离开地面。这只是出于一时感动,但无一例外的,我总是能够离开地面,飞腾起来。我需要用双手和脚划动着移动自己,轻轻一用力,就可以游动非常远的距离,每一次飞行都让我兴奋异常,那种快乐和自由的感觉,在梦醒之后,仍然会在体内残留许久,难以分辨真实和虚幻。

是的,无论如何,这终究是一个只存在于梦中的世界,与汹涌澎湃的现实世界毫不相容,但这个世界一再的进入我的梦中,我得以整夜整夜的在月光下飞行,探索小镇的每个角落。我记得钟楼侧壁上的伤痕,没入森林的输电线,我掠过铺着鹅卵石的街道,悬浮在干涸的广场喷泉之上,雕像的头顶堆积着灰尘,对于近在咫尺的我无动于衷,皱眉凝思着什么深奥的问题。

"这只是你对于现实社会适应不良,在自己的脑子里面创造出来的景象罢了。"
珍这么说,在大学时代曾经我和这个女孩儿交往过。
"看啊,为什么用来隔绝小镇与外界的媒质是松树呢?那种植物就象极了你内心中的完美人格和人际关系,又潇洒又冷漠,没有丰满的叶子,没有艳丽的花朵,连果实都包着厚厚的一层硬壳,所有的展示和存在都只是在最低的限度上勉强为之,正是这样才不会被任何人喜欢,也不需要喜欢任何人,只是被人们远远的赞叹就已经达到了极限了。"

我无言以对,默默苦笑。我知道我自身存在着某种问题,但我是我,小镇是小镇。对于那个世界,我是什么样的存在,并没有什么意义,也解决不了我的困境。

梦境困扰着我。

时光一年年的流转,发生了很多事情,离开了大学,进入了研究所,离开了研究所,再也不知道何处寄托身心,喜欢的人离开了,不喜欢的人也离开了,失去朋友,失去了敌人,去过三个城市,下了决心不再订最喜欢的杂志,最终什么都难以抓住。在这些日子里面,梦中小镇的生活却逐渐活化,我发现那里的居民逐渐增加,他们开始认识我,我也开始认识他们,在一些梦里,我日复一日的在街角玩耍,在另外一些梦里,我在钟楼里面的教室内苦读。如果是在小镇的月圆之夜,身边没有第二个人的时候,我仍然能够飞行,机会却越来越少。我越来越难以分辨究竟哪个才是真实世界,哪个,只是无法脚踏实地的虚幻而已。

在我离开学校的第5个年头,珍失踪了,同学辗转打电话找到我,问我是否有什么线索。听说连钱包都没有带走,只是说出去散散步,就再也没有回来,与其说是出走,不如说是凭空消失了。没有凶杀案或者交通事故的报道,珍所住的地方,也是和暴行或者犯罪无关的高尚住宅区。
"27,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钱包里面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数字,27,还在下面划了一条线。"
我说我对此一无所知。珍笑起来有一种妩媚的风韵,这些年来,我和她仍然不时相互联络,她的消失,令我心中不安,怅然若失。

那一夜小镇纷纷嚷嚷,吵闹异常。我在拥挤的人群中挣扎着。想要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们要离开了。"一个镇民说。
"离开是什么意思?"
"结婚,毕业,迁居,或者长大之类,总之,我们不再会在这里生活了。"
没有忧伤这一类情绪,大家相互合影,互道珍重,展望未来的前程,还有人掏出笔记本,记录下以后的通讯地址。我心中暗暗吃惊,吃力的挤出一条路来,返回钟楼的大门。那里也站满了人,教师和镇长在那里对着一众学生家长讲着甚么。走上楼梯,在自己的教室门口,学生三三两两的聚着,正在为着什么东西骚动。
那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女孩子,穿着怪异的红色裙子,还带着红色的帽子,插着一支小小的羽毛。她背着书包,面无表情的穿过人群,周围传来窃窃私语。
"从来不来上课,大家要离开的时候,却跑过来了。"
"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总该有人带她一起离开吧?"
"听说和校长吵过一架,说坚决不愿意走,要在这里留下来。"
"怎么可能呢?这个地方就要废弃了,不肯走也要走,听说,她在乡下有一个奶奶,也许最后会被接过去吧……"
她走过我的身边,眼圈红红的,脸上带着泪痕,这个发现让我下定了决心。我鼓起勇气,拦住她的道路。
"请问……"
她站定了,警惕的望着我,我的声音颤抖了起来,可以想象周围人的眼光。
"非常不愿意离开这个小镇,我也是这样,交个朋友好么?至少以后怀念往事的时候,可以和熟识的人一起回忆……"
她呆了一刹那,然后,那张面庞松弛了下来,终于开始哭泣,她没有扑进我的怀里,只是站在那里,一边哭泣,一边似乎为自己的失态感到不好意思一样扭过头去。我突然发现,她的容貌和珍长的非常相似。

然后我就醒了过来。

醒来的时候,最先感到是紧紧顶住头颅和肩背的压力,这种感觉让人明白身体的四周并非那么空旷,将梦中的空间感彻底粉碎,在片刻之后大脑开始运作,第一个结论是,压在后脑和背部的物体不是其他东西,正是身体下面的床铺,第二个结论是并非是床铺紧紧的挤压着自己的身体,而是自己的身体托在床铺之上,才可以抵消重力的压迫。其他一切痛苦的领悟和回忆由此开始,我是谁,我应该做什么,我在什么地方,这个世界的规则为何,诸如此类等等。最后,我彻底返回了真实世界了。

梦中的回忆仍然让我心惊肉跳。某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并且正在朝着永远不可挽回的方向飞速前进。小镇即将荒废,那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也许是最最珍贵的一个部分,现在那部分快要死去了,我不知道我能够做什么,也不知道如何能面对。我不知道为何珍会在那里,甚至不能确定,那是不是真正的珍。

但是,毫无疑问的,信号已经发出,即使连这个现实世界也受到了影响。从那个哭泣的女孩子身上,我能够感觉到某种呼唤,微弱然而坚定的回应着内心深处不曾断绝的渴求,我必须找到呼唤的来源,那是我最后的机会。

中午的阳光从窗帘的间隙中照射进来,屋子仍然停留在熟睡的死寂中,我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拉开窗帘,让灰尘在阳光下飞舞起来,楼下空无一人,人们早已经起身,前往各自度过白昼的场所,只有一只猫,懒洋洋的越过空空荡荡的街道。

我捡起一打从门缝下面塞进来的广告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来电话的是一个研究所时候的同事,现在他进入了某个大型的公司,主持的项目正好缺少有经验的人手,希望我可以过去就职。我听着他罗罗嗦嗦的介绍工作的状况,未来的前景,一边漫不经心的翻着广告。那些广告从饮料,电器,一直到家教无所不包,即使不订报纸,翻阅那些东西也同样可以感触到时代的脉搏。待到同事开始介绍公司的背景的时候,一张拙劣的旅游广告映入眼帘,不同的景点配上照片,旁边开列了费用和行程等等。

吸引我的是一张俯拍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林海,标题是"冰雪古城探幽"。旁边的编号是27。
找到了,脑子里面的一个声音说。


破旧的中型巴士停下了,我从打开的门里跳了出来,冰冷的空气夹着冰雪拥抱全身,冲击着肺腔残存的浑浊气息,让人不由得咳嗽起来。咯吱咯吱的踩着地面上新结住的积雪,酸痛的脚似乎也好受了一点,我小心平衡着身体,歪歪扭扭的沿着街道走近那土里土气的两层楼房。远处林海的边际依稀可见,随着风的吹拂发出沙沙的声音。这是一个荒凉贫穷的北方小城,我来到此地已经两个多月了,但所见过的,象我这样的外来旅游者却寥寥无几,真难以想象,居然有旅行社能够依靠这种线路为生。

管他呢,反正我不是来旅行的。

今天看起来很不对劲,半条街的人都用恐惧和困惑交杂的眼光看着我,他们原本早已经习惯了我这个外乡人的存在的。回到旅店,房间的门大开着,里面的东西乱成一团,幸好钱和证件我都是随身携带,最终只损失了一个袖珍闹钟。我下楼去找老板,那个老人原本是附近的农民,意外失去了一条腿后就做起了旅馆的生意,他烟不离手,因为常常通宵赌博而双眼通红。老板听了我的叙述,低下头,慢条斯理的磕一磕烟灰,过了半响,才支支吾吾的用口音浓重的话回答我:

"等下会叫人上去收拾一下,不过明天你必须离开,这里的房间不能再租给你了。"
"可是为什么?"我大为惊讶。"离租约到期的时间,不是还有不少时候么?"
"会退钱给你的,总之不能再让你住了,我也不想赶客人走,不过今天有人来警告过了,我如果继续开房间给你,会惹上麻烦的。"
"我得罪了这里的什么人吗?"
"我想你自己多少也明白一点,一个外地人跑到我们这里来,一个人住上两个月,每天到处跑来跑去打听事情,不是很奇怪的事情么?"
"我是来……找人的。"
"你找的不是人。"
我倒抽一口冷气。
"如果你明白什么事情,请务必告诉我。"
"不管什么地方,都是有些不可告人的私密的。"老人将手指间的东西置入口中,暗红的烟头发出光亮。"你说你看到了光?"
"对,就在城北的山脉的之上。"
"具体缘由我也不清楚,不过故老相传,那光是非人类的东西,既然你可以看得到那个光,那么你就触犯了禁忌。"
"可是那也许不过是极光罢了。"我说。"我在找向导,上去看过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情了。"
老人神经质的笑了起来,最后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用多少钱也找不到肯给你带路的人,那里鬼着那,每年都会有几个人上去了下不来,被亲戚朋友报失踪的,就算到了夏天上去找,也找不到尸体的踪迹。"
"山上有怪物么?"
老人沉默了半响。
"不管怎么样你得在明天离开我的店,我好劝歹劝才劝住今天的人,如果你拖过明天还在这里的话,你的行李被扔出去的时候,我就什么忙都帮不上了。"
"可是我能够去哪里呢?"我问。"我的钱不够在城里正规的酒店一直住下去,而我还没有找到任何想找的东西。"
"你还是回去吧,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看你年纪轻轻的,难道没有家要照顾,没有工作要做么?不管这里有些什么东西存在,和你所在的那个世界相比,实在是毫无意义的,别为了一时好奇浪费青春。"
我想说我不是好奇,但又不知如何去解释真正的缘由。我是来寻找梦中女郎的吗?那样听起来更加荒谬,幼稚愚昧。
最终选择只有一个,我必须离开这里了。呼唤已经停止,我要找寻的世界也许已经荒废了,那梦自那天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们早已向我告别,多事的是我,不是吗?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将外衣和雪地靴晾在暖气片附近,打开电视机等着天气预报,然后打了几个电话,告诉几个关心我行踪的人,我会在近日返回。我甚至订了机票,然后盥洗就绪,上床睡觉。睡前看了一部电影录像,一个来自穷乡僻壤的傻小子在城市里面受尽折磨,最后却奇迹般的发了大财,还能抱得美人归,风光无限。故事的节奏很快,笑料一波接着一波,我想强迫自己籍此放松心情,但不知为何总是感到分外心酸。睡着的时候记得的事情是风停了,依稀能够听到窗外雪花落在积雪上的声音。
我在天尚未明亮的时候醒来,与老板结清费用,前往机场,将行李寄存。然后大吃一顿,将背包填满,找了一辆出租车,将我拉到山口,从那里开始攀登。

"山势险峻,"导游手册说,"冬季禁止攀爬。"
我考虑的路线是沿着山路前进,在黑夜到来之前,前往发出光线的地方一探究竟,然后从山脉的侧边离开,进入附近的村落暂住。从地形图来看,那里并没有传说中的那样危险,这里不是大雪山,除非是迷了路,否则总能回到人类文明当中来。

先前的两个小时的道路还颇好走,之后渐渐踏入人际罕入的境地,不知何时雪停了,周围一片寂静,我开始想象,自己正在不知不觉中踏入那另一个梦幻世界,而脚下,正是以禁忌保护的神圣通路。然而即便是辞别了旧世界的喧嚣,新世界却没有到来,另外三个小时过去了,我就在积雪上走着,周围的松树在风的吹拂下一再的发出轰鸣。我疲惫不堪,休息了一下,吃了三明治和巧克力,喝了半杯的烈酒。下午四点的时候出现了没有预料的岔路,我用罗盘和地图研究了半响,选择了看起来正确的一条。天色渐黑,而周围的山形峡谷,已经和预料中的越来越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应该从原路返回,还是继续前行,无论是怎么估计,我所在的地方,应该已经离开了预定的路线,与附近的几个村镇相距怎样也不会太远,但是极目四望,看不到任何有人类存在的迹象。航海钟尚未发明的时候,舰队经常在补给港非常近的地方迷失自己的位置,几个星期在同一个海域打转,随之而来的是淡水和食物的短缺,疾病流行,船员叛乱,等等等等,当然还有死亡。

我在一块突出来的岩石上坐了下来,航海钟的故事就好像电视节目间插的广告,竭尽全力的在思绪中疯狂起舞。为了解决远洋轮船定位的问题,英国安妮女王颁布法案,设立专门委员会,提供资金帮助,最终解决该问题的学者都可以获得巨额的奖金。无数天文学者,机械学家,还有数量更多的骗子纷纷加入行列,委员会穷于应付。最终的成功者是一个木匠,他将大半生都放在这项事业中却履受挫折,他制作过三个航海钟进行实验,采用双对称摆锤的方法抵消船只晃动的时候带来的误差,但是最终却无法解决船只转向的时候带来的离心力。转机出现在发条工艺上,他找到了解决热胀冷缩引起发条计时误差的办法,制作了航海表,试验取得了成功,他却不得不浪费最后几十年的时间,用来和支持天文观测解决论的委员会和国会进行斗争,奖金和荣誉直到他去世两年前才交授给他。

无济于事,徒劳无功,或者说,为时已晚。脑海中的声音总结说。我迷迷糊糊的躺倒了下来,身体的颤抖和呼吸声仿佛都不再属于自己一般,渐渐模糊,最后黑暗笼罩了我。


我在一间小房子里面醒过来,屋角的壁炉噼噼啪啪的燃烧着,我的脸冻伤了,全身上下像火烧一样,一个人正在照看着我,看着我恢复了意识,露出诚恳的笑容。他是个小个子男人,圆脸,笑起来就像是电视上面的谐星,有一种滑稽的意味。
"醒过来就好,请放心,你已经安全了,我们在外面发现了你。"
他倒了一杯热气腾腾,味道苦涩的东西给我,要我喝下去,说那个对我的身体有好处。我由衷的感谢他,接到嘴边。这时候房间里面另一个声音问道:
"他醒过来了?"
"刚刚醒来。"
另一个人走到我身前,高大而阴沉,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看了我半响。我想我应该表示一下谢意。
"那个,谢谢你们救了我……"
"为什么来这里?"
"我走迷了路……"
"胡说!"
他一把揪起我的衣领,吓了我一大跳,圆脸连忙在一边组织一边连声相劝:
"不用这样对待他啊!还没有弄明白他到底是谁,而且看起来他也不是兽那一边的人,兽是不会在这一带迷路的。"
"你刚才说的什么……兽?"
圆脸男人将我的身体从高个子手中解放出来,笑容可掬的向我致歉,我突然觉得他很适合做小酒店的掌柜。
"对不起,他就是这样的脾气,不过你也不要隐瞒了,都说出来不是很很好么?说实在话,这一带并不是普通的地方,并非是所有的人都可以想来就来的,我和他也是花费了很多精力和时间,才到达了这一层。"
"我只是想知道前几天,这里山脉上发出的光是什么东西,所以才找来了这里。"
"什么光?"
"一束笔直向上,直插云霄的银色光线,周围散射着其他颜色的光线闪烁不定,持续了几分钟,几乎每隔几天就能看到一次。"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高个子的男人摇了摇头。圆脸告诉我说:
"把一切都告诉我好么?你为何来这里,你究竟知道多少事情,然后我们也把我们知道的事情告诉你。"
"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难道你的生活里面从来没有异常的事情发生么?不要小看我们,我们也不是普通人。"
我心中一动,还没有说话,一阵金属器件相互碰撞的声音响起来,高个子的男人拿着一杆双杆猎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的头部。
"够了!我没空跟你废话!说出来,要不然打烂你的头!"
"你干什么?你疯了吗?"圆脸说,走上前去。高个子男人一把将他推倒,将枪口转而对准他。
"你那一套就省省吧!我们没有时间跟这家伙周旋了。"
"那么就离开这里,到此为止吧!"圆脸可怜巴巴的说。"最终这也不过是过去的传说而已,听我说,是你的老婆拜托我来这里找到你,希望你回去给自己儿子起名字啊!"
高个子哼了一声,转身面对着我,我突然觉得圆脸是一个挺不错的人。
"你救了我我很感激。"我说。"可是我最讨厌别人强迫我做什么事情。"
高个子反手打在我的脸上,第二下被圆脸阻止住了。
"求求你,你就说出来吧。"圆脸说,"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么?你说你的,然后我们把我知道的告诉你。"
我投降了。
"我可不想说话的时候被这个东西指着。"
圆脸近乎哀求的看着高个子,高个子叹了一口气,径直走到壁炉旁边去烤火。我从小镇和珍讲起,直到最后来到这个北方小城追求梦境的事情。讲完了,大家沉默了很久。最后是圆脸打破了僵局,他咳嗽了一声。
"至于我和这个人的事情,我们实际上是……"
"听说过狐仙的故事么?"
高个子打断他的话。
"什么?"
我觉得他不像是会有兴趣和人聊怪诞鬼话的人。
"听说过狐仙的故事么?"他重复一遍,语气里面加多了三成不耐烦。
"听……听说过,被狐狸精魅惑的书生,揭穿妖精,超度怪物的术士之类的故事。"
"术士是存在的。"高个子用一种干巴巴缺乏诚意的语气说,那架式就好像是说中东战争危机是存在的,或者南极上空的臭氧层是存在的一样。圆脸接腔过来:
"我和他就是术士……"
"你早已经不是了。"高个子不屑的说。"术士是存在的,但是并非象传说中讲的那样,过着宗教家和流浪汉的生活,而狐仙之类的故事更加是胡说八道。"
"没有狐仙?"
"有狐仙,什么乱七八糟的动物都有。"高个子说。"但那不是哪里山上的狐狸黄鼠狼吃了有毒的菌类变身出来的(那叫灵芝,圆脸在旁边插话)。兽藏身于人类之中,从人类诞生的时候开始就是如此。"
"正如术一样。"圆脸在旁边接腔。这次高个子没有什么不满的表示。
"兽不是人类,懂吗?"高个子说。"他们把这个世界当作临时的居所,任意妄为,到处惹祸。他们不是普通人,寿命很长,因此要到处移居,防止被别人发现他们的不正常。他们的真实身份,只有我们这些术能够发现出来,我们的责任就是和兽对抗,把他们全部除掉。"
"除掉?"我觉得即使真的有这种存在跻身于身边,也不是什么非常痛苦的事情。因为和自己不同就除掉他们,实在太残酷了。
"他们不受任何控制,懂吗?"高个子说。"他们无视于秩序,无视于法律或者宗教,人类社会的基础就在于我们对于制度的认同。秩序给了我们分工,社会给了我们力量,没有这种力量,我们就没有力量和自然抗争,最终大家只能躲在山洞里面吮生骨头,每个人在病痛中活过了20岁就死掉。兽们拥有强大的力量,却对于我们这个社会无动于衷,毫不在意。他们可以忍耐着扮演普通人和你我一样走在街上,他们也可以随便动动手,就毁掉整个世界!"
"可是如果他们真的那么可怕,这个世界不是早就已经完蛋了吗?"
"那是因为有我们存在。你知道欧洲中世纪的女巫镇压吧。"
"你想说,烧死的人都是你说的什么兽?"
"几乎全部都不是。但是其中包含着我们必须要除掉的那些。"
"这是滥杀!"
"这是必要的。"高个子说。"术和兽是死对头,术是来自人类本身之中的超能力者,寻找并且除掉兽是我们的职责,这些事情我们一般会对普通人保密,但一旦有所泄漏也没人相信,最终多半会变成狐仙啊鬼怪之类的神怪故事。"
"可是我还是看不出来,我所遭遇的这一切,和你说的这些术啊兽的有什么关系。"
壶中的水开了,高个子慢条斯理的准备泡茶的器具。圆脸接下去说:
"这些年以来,兽的数量大幅度减少,仿佛一下子消失了,连术也变得越来越少。剩下来的我们这些术,能力也消失的很快。我刚刚成年就失去了能力。"圆脸微微一笑,看起来并不觉得如何遗憾。"我的朋友却一直持续到今天。"
高个子将茶递给圆脸,对于我不理不睬。圆脸连忙过去准备我的那份。
"和他不同,我没有放弃自己的职责,我们一边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一边留心身边的世界。很多年以前,我终于发现一个兽,并且追踪他来到这里,想要除掉他,但是之后他就不见了。"
失踪?珍也是突然消失的。我想起传说中,这座山每年都有登山者失踪的故事。
"我在这里住了半年,发现每年都有一些兽来到这里,然后就失踪了,再也没有离开过。"
"他们凭空消失了不成?另外,光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普通人是不能够看到光的。"高个子说。"所以我们认为你不是普通人。"
"那么我是兽么?"
"兽不会昏倒在外边,兽可以直接找到自己要去的地方。"高个子说。"不管怎样,我们追踪兽的行踪,发现他们最终都来到了这里。但是兽非常狡猾,这座山又有其怪异之处,有某种力量影响我们的行动,让我们无法接近发出光线的地方。我用了3年才接近到这里,不过已经离核心不远了。"
"那么珍是兽么?她也是突然消失的。我的梦境又是什么意思呢?"
"很有可能,她说不定已经300岁了,比你的外婆还要老,对于你的其他事情,我不感兴趣。总之,你受到了兽的召唤,从而可以来到这里,那么现在,就请你带我们找到兽的消失之所吧。我们没有很多机会了,最近2年,兽实际上已经销声匿迹了,我和一些术们说起过,各地已经找不到兽的存在了。"
"等一下,既然兽自行消失了,那么你的任务不是也结束了么?何苦赶尽杀绝呢?"
"兽怎么可以消失!"高个子咆哮起来。"兽没有消失!既然你能够来到这里,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等待我们。带我去那里!我以术的身份命令你!"
"算了吧。"圆脸劝道。"这个人也许只是能力退化的术而已,因为看到了光,被好奇心引诱爬上来的。他说的那些事情,也不是没有别的解释。看,他也没有去到最终的兽离开的地方,不是照样昏倒在外面了么?兽已经消失两年,我这次带来的钱也已经渐渐花光了,你已经尽了全力,我们就收手吧。"
高个子阴惨惨的笑了起来,壁炉的火焰突然膨胀起来,小屋的一切突然化为明亮的烈焰,灼热的浓烟呛进肺里,我们夺门而逃,火光照亮了周围的景致--缓坡,树林,还有泛着红光的雪。
"你究竟在做什么!"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圆脸冲着高个子大吼大叫。"我们都会冻死的!"
"那没有关系。"高个子大笑起来,挥舞着猎枪,有几分疯狂。"这个人和兽有所联系,如果他濒临死亡,兽一定会出现的。"
"我们不能再伤害别人了!"
"不是我们,是我,你早已经不是术了。"高个子冷笑着,将手里的猎枪指向我。"带我去那里。"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我要去哪里啊!"我说。"我连我们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
"那无关紧要。"高个子干脆的说。"随便哪里,走!"
我们大约走了两个小时左右,夜象柏油一样从头顶上倾注下来,又沉重又黑暗,将周围的一切可以存在光明和温暖的空间彻底填充隔断。我们在这冷冰冰的世界上跋涉着,寻找着连自己也不知名的什么东西,心力交瘁,精疲力竭,却一无所获。我猛然记起今天的夜晚是有月亮的。但是现在的天空仅仅依稀可以看到几点星星而已,周围的一切变得朦朦隆隆,景物的边际隐约呈现细微的扭曲,冰冷的空气中充满了悲哀和绝望,让人想到冥世。我再次想到,我现在所在的世界,也许已经不是现实世界了。
我们
"我受够了。"高个子说。他的声音颤抖着,我想他已经开始失去自制力了。"你给我站住!"
我转过身去,他举起枪,对准我的头。
"跪下来!手放在脑后!"
"你想要做什么……"
"跪下来!"
眼前火光一闪,一声巨响在身边想起,身边的岩石火光四溅,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在夜空中出现了一下。我只好按照他说的去做。他端着枪绕到我的身后,我感到脑后有硬而钝的东西顶住,然后他开始大吼。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那里!你这卑污的怪物!我数到3,不出来的话,我就会轰掉他的脑袋!"
周围的山林传出了回音,却没有人应他的腔。
"一!二!"他忍耐半响,终于数出最后一个数字。"三!"
眼前突然一阵绚烂,光线和色彩刺痛了我的眼睛。眼前隐约有一个女孩子站立在那里。她穿着红色的长裙,带着红色的帽子,周身发着光,和周围的一片雪景很不相配。
"你伤害不了他。"女孩子说。"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
"是么?"高个子笑道。"可是我伤害得了你!"
他伸出手去,女孩子发出尖叫,形体扭曲起来,我怒吼一声,站起身来,他手中的枪响了,一阵剧痛撕心彻肺。我感觉得到体内粘稠温热的血喷涌出来,我挣扎着伸出手去,一阵蓝色的光线从体内发出,一双虚幻的巨手将高个子抓起,高高的抛出去。
"所以你伤害不了他。"我失去知觉前听到女孩子说。"我只是狐之兽,他却是龙之兽。"

天色慢慢的亮了起来,我在一块巨石旁边苏醒了过来,胸口的衣服破了一个大洞,皮肉却没有什么异状。女孩子在旁边陪着我,目光平静入水。
"珍?"我问。"你是珍么?"
"我不是珍,珍只是你自己用来认识我的一个讯号。我不知道如何向你解释,但是,我和你是有深刻联系的。我们原本应该一直在一起,但是,"她惨淡一笑。"我要离开了,我原本已经向你告别了。你却一直追踪到这里。"
"我也是兽,对么?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兽离开了,这个世界再不需要兽了,就如同这个世界再也不需要术一样。"女孩子说。"你也是兽,但是你和我们不同,你在现实世界中找到了自己的存在。"
"我没有,我仍然常常梦见那个小镇,梦见你们。"
"但是你还是活下来了。你知道么?我非常非常的感激你,我也非常珍惜你,你能来到这里,我很高兴。"她说着,流下泪来。"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你们究竟要去哪里?带我走吧!我也是兽,和你一样啊。"
"不,"她抽泣着说。"你要珍惜你的存在,珍惜你在现实世界的存在。兽的存在已经失去了,你却重新活了下来。这也是我不愿意召唤你的原因。"
我还是不太明白,她拥抱了我一下,那种触感和温暖让我也掉下泪来。
"别了,我等待着你直到今天,今天就是我们向别的日子,今天之后,你不再是兽,我也不再是人了。"
她说完了,将手放在巨岩之上,那块岩石发出七彩光线来,无数的细丝从巨岩中伸展开来,将她层层抓住,慢慢的收进岩中,然后,一切重新恢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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