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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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公主
作者:danver

  我和菲利浦叔叔旅行到第三年的时候,探访过那个山谷。

  那个山谷被群山包围。山峰并不高,但是树木丛生。参天巨木底下的,是长得芜杂丑陋又说不出名号的低矮植物。整个环状山脉的土层都被覆盖,阳光几乎无法透射进来,只能在顶层的叶片表面轻快地打着旋。那些树木几乎是不怀好意,从它们之间穿过的时候,没来由地就会疑神疑鬼的。
  退一分就是自然,进一步就是地狱。我想我可以理解,为什么这个山谷长久以来没有人打扰过。
  菲利浦叔叔把照明用的水晶球镶在他的背囊上,好让跟在后面的我可以看清楚路。他自己似乎不用照明,径直地走出一条最省力的路来。
  饶是如此,我们仍是足足花了两天的时间才又见到阳光。那样的夕照,浓烈、沉重、好象粘厚的染料一样覆盖在山谷中的废墟上,抹去建筑物原有的颜色,凭空造就一块火焰之地。
  晚上,我们在看起来是王宫旧址的废墟旁边铺上睡囊,点起篝火。那原本一定是极其宏伟的宫殿,但是现在只剩下地台和几根标示着高度的柱子。从森林里拿来的枝叶潮湿,篝火燃得很小,衬出夜的空旷来。天空在我们头顶铺陈开去,星星明亮而细小,仿佛是钻石的碎片。
  那天本来我存了满肚子的问题要问菲利浦叔叔,但是实在是太累了。一个念头冒出来,还没浮到嘴巴那里就好像水泡一样消散开去。菲利浦叔叔看我哈欠连天的,只是按下我的肩膀,让我躺进了睡囊里。
  迷迷糊糊中,我感到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我的掌心,然后我就掉进了睡眠的水面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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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梦中醒来的时候,我站在一座宏伟的宫殿旁。宫殿将它慑人的阴影投到我身上,这让我感到不安。菲利浦叔叔曾经告诉过我,有一半以上会伤害人的生物,生活在太阳照射不到的地方。
  头顶上一个甜美的声音传过来:
  "这里的风景很好,要不要上来看看?"
  我抬头,看不到人。但是从宫殿阴影的顶部,有一个小小的身影闪过。下一个瞬间,已经有个人站在我的面前。
  "好久没有远方的来客了呢,欢迎你们。"
  我面前的人说。
  这是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子,显见得是贵族的出身,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金发丰茂而柔润,显然是没有在阳光下长久地劳作过。她身上穿着名贵的白缎做成的短袍,却好像我穿粗旧的布裙一样不当作一回事。手臂上戴着一个镶着不知道什么宝石的黄金臂环,透明的宝石在阴影下几乎显出黑色来。
  她对我微笑着:
  "难得来的客人,为什么站在阴影里?和我一起到顶上去看看吧。很好的风景呢。"
  我抬头望望屋顶,那么高,不可能爬上去的。
  "你不会飞翔术吗?"
  我摇摇头。
  她伸出一只温凉的手来握住我的手,几乎是拖着我一样飞到了宫殿的屋顶上。我几乎都还来不及问:
  "菲利浦叔叔在哪里?"
  落在屋顶上,她用她那双绿得好象是森林中的湖水一般,澄澈透明的眼睛看着我,说:"他在另外一个梦里。放心,没有人会伤害他的。"
  她说话的时候,臂环上的绿宝石,好像燃起了绿色的火焰一般,灼灼地发着光。

  "我叫露喏,是这里,阿美利亚的公主。"
  我们两个坐在屋顶上晒太阳的时候,她这么说。
  我看着她,标准的贵族美人。于是我说:"我叫蜜丝,正跟着菲利浦叔叔流浪。"
  "流浪啊--",她把头转开,"确实是有人总是说要流浪流浪,然后一走掉之后就再也不回来了呢。这些流浪的男人,没有想到过留在家里的人是什么样的心情吗?"
  从王宫的屋顶上望下去,是碧绿的草地,在道路与建筑物之间,密密地铺展开来。这是一个只有王城的山谷。而四周的山峰,被金色阳光下的绿草映衬,越发显得阴沉诡异。
  能够穿越那片森林而离开这里的人,必然有他的理由吧,我想。
  露喏拍了拍我的手,问:
  "今天是我的一个重要的日子,你要不要看来?"

  所谓重要的日子,原来是什么授权的典礼。我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露喏,穿着惯常祭司才会穿的那种画着希奇古怪符号的长袍,站在高台上。那里的不是我见到的那个说话和身体姿态都无拘无束,被宠坏了的露喏。她对着民众发誓,声音仍然动听,但是找不到一丝甜美的感觉。她个子本来不矮,穿着短袍的身形颇有中性的意味,可爱又帅气。但是穿上了颜色深重的长袍,就显得气度庄重,不怒自威。
  她那冷静,应该也可以形容成高贵的声音贯彻会场的上空:
  "……我是露喏,阿美利亚的第一公主,神圣血统的唯一传人。我在此宣誓放弃王座,侍奉于神,为我的国家和民众祈福。光荣归于阿美利亚!"
  光荣归于阿美利亚。会场上民众的呼声响起,仿佛是从每个人的胸膛中滚出的惊雷,轰轰隆隆,我觉得脚底下的大地都要震动起来了。

  但是跑下高台的露喏,立刻恢复成天真无邪的样子。像一束阳光一样轻快地向我跑来。
  "蜜丝蜜丝你看,我可以养龙了耶。"
  龙?那种在黄金时代大显威风的传奇生物?
  我四下望望,并没有看到什么巨大奇特的生物啊。
  "这里啦这里。"露喏指指自己身上。我这才看见,在她的右腿上,挂着一只看起来不知道该算做哪一类的生物。骨质的长喙,圆圆胖胖的身子,一条没有羽毛的长尾巴甩啊甩的,背上甚至连点长了翅膀的痕迹都没有。
  我把这小家伙从露喏身上扯下来,它也没好气地瞪着我。
  "喂,你可一点都不威风啊。"
  这家伙居然嘴巴一张,一口小火苗就把我的额发给烤卷了。
  露喏在草地上笑得直不起腰来。
  "龙都是长得这么四不象的吗?"后来我问。
  得到的回答是:"龙也有很多种啊。这还是只幼生呢,等到3年后长成成年龙,就很威风了。"

  我发现露喏很喜欢晒太阳。跑到屋顶上晒,跑到露台上晒,甚至在墙壁顶上那么窄的地方她也能躺得安稳。她总是穿着白色镶金边的短袍跑来跑去,衬上她那一头的金发,简直像一座黄金和玉石的雕像。
  "父亲说,美貌也是增强王者魅力的一个重要方面。所以王族代代的结婚对象,都是以美貌出众的人。"
  还真是通俗的择偶标准啊,我在一边嘀咕。
  "而另一个方面,就是对于情绪的运用。嬉笑怒骂这些东西,并不一定就要去压抑。懂得如何去运用,才不会被臣民亲疏过分。"
  她那精致的脸庞,虽然表情生动,却让我看得心情压抑。
  "这样一来,你还能爱人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能啊。她笑着对我做了个口型。然后翻箱倒柜地给我找出来一小盒子树叶--我从来不知道东西天天有人给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人还可以这样有条不紊地翻箱倒柜。那是很香的树叶,看来已经放了很久,却保持了新鲜的石青色,表面的光泽依旧。
  这一次露喏笑得很幸福:"我施了魔法在上面,希望它可以一直保持不变,直到需要使用的那一天为止。"
  "这是?"
  "香迷叶,隐秘的习俗。"她笑,眼睛不离开盒子里面的叶片,"年轻的男子如果想要向喜爱的女子求爱,就去森林里采来这种叶子,送给对方。它的香气是无害的,但是食用却可以引发健康的情欲。在婚礼上女方能拿出这个,这一对才会真正被人接受。"
  "你的情人?"
  "对!"她答得很快,但是不开心。"如果他娶了我,他就是下一任的国王。大家都是这么期待的。但是在我以为最幸福的时候,他已经被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娶你?"我大吃一惊,祭司怎么可以结婚!
  "可以的啊。虽然外界的国家都规定祭不可以结婚,但是这里不同呢。"她说,"大祭司一定要是王家的人来担任才行,不然神权旁落,统治会很危险。我是唯一的公主,所以,既是大祭司,也是下一任的王后。
  "本来我希望,他和我一起承担的。"
  但是,还是有个笨蛋,和我们一样去流浪了。

  我一直没有问过露喏,这是什么年代,虽然她的魔法用得和黄金时代传说中的魔法师们一样的好。我在这里,不过是一个影子,只和露喏生活在一起,仿佛穿梭在人群中不可见的幽灵。露喏对我诉说,对我笑,我们像所有同龄的年轻女子一样,成了可以分享秘密的好朋友。
  时间像流水一样滑过去,我几乎只记得白天阳光下青草的味道,和夜晚繁星如钻的天空。那只叫"喏"的小龙终于学会不在我面前吐火,和不把用爪子把自己挂在露喏的衣服上,拉出一个又一个洞来。我想那段时间王宫里管服装的侍女一定是烦透了,成天对着那些被龙的体重拉出个小洞又没有破的衣服,修复起来是很辛苦的。

  那一天,露喏和我一起坐在大神殿里,一言不发。窗子和门都关得严严实实,这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外面那么好的阳光,露喏却没有冲出去的表示。
  到了某个时刻,露喏突然站起来,背转过身去对我说:
  "打开门窗吧。"
  我拿工具顶开窗子,满心以为可以看到明媚的阳光照射进着沉闷的大殿,谁知道从窗口流泻近来的,是一片怪异的光芒。没法形容是什么颜色,只觉得好像什么东西都在这种光线下倾颓了,惊慌呼喊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我拖着露喏冲出大神殿,跑到高台上,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原应驻守的士兵和神官,居然连一个影子都没有看到。
  可是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什么景象啊!

  天空倾塌了,几乎随时都会砸在人的头上。太阳不见了,云层好像各种熔融的颜色流过来流过去,一刻不停。眼光稍做停留,就会觉得头晕目眩。
  大地反射着天空的奇异光线,开始有生命一般,一点点地抽搐起来。远远地,王宫从顶部开始坍塌,人群像蚂蚁一样跑来跑去。
  风,停止了。空气中同时含有让人觉得阴寒和闷热的成分,
  "这是……什么啊……"
  我被钉在当地,完全动弹不得。
  两个声音,一个是我身边的这个露喏的,一个是仿佛破开时空而来的露喏的,在一瞬的错合之后,以同一个姿态在我耳边响起。声音清冽,几乎让我以为是代神而言:
  "当那个时刻来临时,我将在另一个世界沉睡,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一百年,只要门扉没有被开启,我就不会醒来。
  "我被一种奇异的力量带来这个世界,并在这个世界上像所有的幸福的孩子一样成长。现在,幸福的时光已经过去,通往人生的道路即将被封锁。而我,必须回到归属我,只归属我的那片黑暗中去。
  "如果我不曾被一种痛苦的激情所感动,那我就会带来灾难。当人们向世界祈求他们的幸运时,我却在诅咒我的生命,诅咒那个从远古的虚无中将我创造出来的至高者。
  "而现在,我终于可以离去,回到最甜蜜且最深沉的黑暗中去,泯灭一切奔腾的脉动,平息所有喧嚣的感情。
  "从来没有哪一个时刻,我像现在这样恸哭,并在恸哭中迎接长久的安宁,直到有那么一天,生命不得不被唤醒,去面对自身的欲望与软弱。
  "到那时,就让我与这一块满是悲哀的大陆一起沉没吧,沉没到最深的海底去。在那里,将永远也见不到光明,那就是生育一切和吞噬一切的母亲。
  "然后,我们将不复被记忆,只在时间的罅隙之中,浅浅地、窥探着这片辽阔的天空--"

  我冷冷地打了个寒战,不能再说出更多的言语。

  在一切陷入黑暗之前,露喏摘下了她臂环上的绿宝石,放在我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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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山峰上,照得人浑身暖洋洋地舒服。
  手心里硌着一块东西。我摊开手来看,是露喏的那块绿宝石。
  菲利浦叔叔早就醒了,他坐在一块刨开的地面前,静静地,只是坐在那里。
  我走过去。他指给我看一块石板,那上面刻着简短的几行字,是我可以读懂的古代语。

  给亲爱的露喏,阿美利亚之王的女儿:
  我探求到了真实
  却失去你的踪影

  旁边的泥土中,露出一支已经化为枯骨的手,握着露喏那只,少了一颗宝石的臂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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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穿过森林离开的时候,菲利浦叔叔难得地没有被我问,就自己做了说明。
  "那颗宝石是我在别处发现的,里面的那个人,拜托我带她回来,这样,她就可以安息了。"
  我冷冷地倒抽了一口气:"她还活着?"
  "是的,活在那颗宝石里面。"
  菲利浦叔叔背对着我在前面领路,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想必是和平时一样的安静宁和吧。
  "那颗宝石是有魔力的。因为在她的时代,祭司只有传承,才能真正死去,所以她一直活着,等着可以解放她的人。"
  我用了很长的时间,才能压抑住身上细碎的颤抖,用不那么破碎的声音来问:
  "从黄金时代的终结到现在,究竟过了多长时间?"
  "那时的灾变打开了很多通道,所以很多记录上的时间是不一样的。这颗石头的历程,从她那一点到现在,是1978年。"
  看着爱人在自己的尸骨旁死去,被囚禁住的,无法求死也无法求生的,1978年。
  "我在几年前,才找到可以解开封印的人。而她最后的愿望,是想看一看自己的故乡,以及--
  "她想要有一个和自己同龄,可以只把她当一个女孩子来看待的朋友。"

  "现在你可以张开手了。"
  站在森林的边缘,菲利浦叔叔对我说。
  我打开五个手指,璀璨的绿宝石躺在我的掌心,我慢慢地把它移到没有树影遮盖的阳光下。
  宝石在我掌心轰然崩落成一堆粉尘。翻过手掌,就飞散在空中不见了。
  我看见露喏站在高台上,带着让我哀之莫深的微笑,俯下身来对我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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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我们旅行到一个村庄,村里正好有一个很美好的女婴诞生。淡金的头发,看得出来是一定会长成美丽的金发。这个小小的婴儿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双,好象是森林中的湖水一般,澄澈透明的绿色瞳孔。
  村里的老人把把她抱来,请我们为她定一个名字。
  有人在旁边说:"就叫露喏(阳光的公主)吧。"
  我摇摇头说:"不好。"
  这个名字,让它沉睡在记忆中,就可以了。

  那一刻,我潸然泪下。



注:
  露喏最后念的那一段,是有人手写在《黑暗书》第一页的一段话,常常被人视作是导致黄金时代终结的那场灾难的人·或神的自述。一般人并不知道,但是学过魔法的人,和搜寻前代踪迹的探询者--就好象菲利浦--都是耳熟能详的。所以蜜丝一听,马上知道是怎么回事。
  露喏本身具有大祭司的魔力,所以要做神凭之言并不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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