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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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山神斧
作者:chiyama

经过那个无名小镇的时候他原来并没有想停留,虽然已是黄昏。
路上厚积的黄土钻进后跟的破洞,脚底一阵发痒;于是他走进镇子,坐在看见的第一个面摊前面,把草鞋脱下来。
“店家,来四个馒头,一碟咸菜,一碗面汤。”
一个小孩蹲在桌子底下逗一只杂毛狗,看见他过来怪叫一声,连人带狗窜得不见踪影。
他有点得意地笑,把背上那个用粗布卷着的东西再束束紧。那件黑黝黝的物事高出他身子一大截,直挺挺地竖在他背后,就像岩石上狰狞的突起。卖面的少妇转过身来的时候,他向她解释:“我的兵器。”
“哦。”她点一下头,并无惊慌或者好奇的表示,过去把面汤舀起来,他从怀里往外掏铜钱,一边看着她松弛的发髻在脑后摇摇欲坠。春天的大风挟带着黄土朝他脸上扑过来,他坐到桌子的另一边。面汤端到他的面前,他发现她的眉目其实很细致,只是眼角有几条微细的皱纹。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裹在她依然相当苗条的身上,因为过紧而绽开了几条小缝。
馒头嚼在口中有沙土的味道,他把面汤一口喝下一半去。风渐渐停息,他擦一下脸,然后问她客店的所在。
“客店……”她心不在焉地抬头望望,“三年前被烧了。”
他顺着她的眼睛望去——那边有一片焦黑的残垣断瓦,一个很瘦的老人倚在半面墙上晒太阳。
“怎么烧的?”
“放火。”
此时她正在把一条腌萝卜切成小片,然后撮起来盛到一个瓷碟里。他看着她细细的手指的活动,舔了一下嘴唇,问她还有什么地方可住。
“你要只想头上有片瓦,那有地方。”她掠掠鬓边微乱的头发,一小粒银光在耳边一闪。“不过得等我收摊了去。”
他无聊地坐在那里等她,数着路过几个镇上的人,眼角的余光朝他瞥过来,指着他背上那个突兀的存在,悄悄交换一两声议论。他知道他或者阻碍了她的生意——但是没有机会问。她忙个不停,他不知道顾客这样稀少,她怎么还会有那许多事可做;而他觉得兴味索然,嘴里还带着沙子咸涩的味道。背上的东西越来越重,他干脆把它卸下来。
那个拖鼻涕的小孩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许是觉得这时的他已经没那样的可怕,蹭到他旁边,一边吮手指一边瞟那个粗布卷,伸手去摸上面绳结松开的地方,黄杨木柄从那里露出来。
“别动!”他喝一声,小孩吓得钻到一边,她转过身来了。
“阿宝得罪大爷了。”她拍一下阿宝的后脑,孩子飞快地钻到她身后,用蓝布裙子去擦脏兮兮的脸。
“你见过江湖上的人么?”
“看过。”她旁若无人地掀起蓝布衣裳拍打沾着的尘土,“每一次来都要死人,你是第三次了。”
“镇上的人?”
“都有,镇上也死过人。”她冷淡地说。
“爹!”阿宝突然撕心裂肺地干嚎了一句。
他不由一阵凛然,才注意到她髻上扎着一小条黑布。
“怎么……身故的?”看到她有点迷惑的神色,他只好再补一句:“阿宝他爹……怎么死的?”
“上次是一个使笔的秀才和一个使尺的判官来,使尺的那个死了,他去剥死人身上的衣服,那个使笔的就在他胸口上戳了个血窟窿。”
“原来是他们……”他有些惊讶地想,兵器谱上排名第九十二的状元笔孙康击杀排名第三十四的阎王尺陆乾的事,他并非没有听说,但却想不到是在这个无名的镇子上。陆乾是有名的大盗,孙康杀了他,颇有些侠士之誉,“倒没想到他会滥杀无辜。”
“你不想报仇?”
“阎王要人死,你能向阎王报仇么?”她冷淡地回答。
她不为她丈夫的死悲哀——或者她根本不是一个贞节的女人。这个念头在心里烧灼起来,就像灶膛里的小块红通通的炭。他把自己的兵器拿过来,摆在桌上。
“杀你丈夫的人是状元笔孙康。兵器谱上排名第九十二。”他说,“我可以替你报仇。”
他一层一层地解开粗布,阿宝探出头来看,像小耗子般嘘了一声。
“开山神斧,兵器谱上排名第二十一。”
“哦。”她答应了一声,他才想起那是和她毫不相干的——排名,争竞,江湖,门派。他很沮丧不能和她说自己得到这样的排名所费的努力,但是她竟问道:“为什么挑这样的兵器?”
“为了和父亲赌气。”他咳了一下,“所以偏偏挑了最重的兵器。我的父亲,他姓慕容——你知道二十年前的慕容公子么?”
她专心致志地涮她的碗,好象根本没听到他的话,不问他慕容公子是谁,也不问他为什么不姓慕容——于是他的故事又不好往下说,有几分失望又有几分快意。这时她直起身来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
“行了,”她说,“走吧。”

她带着他走进一间平房——屋顶上的茅草被掀去一半,墙壁熏成烟灰色,屋里空空如也,壁角铺床的稻草已经霉烂。
他走过去,发现墙上那片暗影,竟是一大片干涸剥落的血迹,而早已湮塞的土灶边有小块黑色的东西散落,他走过去,辨认出一两块像是人的骨头。
“喂,”心里无端端地恐怖起来,他抬起头看她,黑影里她的面貌模糊不清,“你不是鬼吧?”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你怕鬼吗?”
是了她是,他告诉自己。所以她有这样的淡漠——因为那对她说是过去了。否则她一定会对他的疑问感到恼怒的。或者她是上一次就和她的丈夫一同死去了,而为了那没有依靠的小孩而滞留在这个荒凉的镇子上;这样的念头反倒令他释然。他并不怕鬼;有时候他一个人肩着斧子走在路上的时候,就会很惦念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很有几个是到死还用仇恨的眼睛狠狠地盯着他的,说着做鬼也不放过他的话;他等着他们——而他们始终不来。
“这是田家婆子住的。”她说,“她死了以后,这房子就空了。”
她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他检查一下炉灶,然后在稻草上躺下来,枕着斧子。
他骑着马飞驰,奔到孙康面前,灰黑色的斧刃如神兵天降,深红的血如火焰飞溅。他一把提起那个脑袋——眼睛还是吃惊地大睁着的——回到这镇子来。“我已经为你报仇了。”他说,她温柔地笑起来,面容逐渐变得透明,然后化成一阵轻风消失了。
他是被冻醒的。

天空已经微亮,斧子硌得后脑疼痛。不由自主地他就朝她的摊子走过去,一边想,如果那里没有人了,摊子变作了一地瓦砾,她就是鬼。
但摊子还在那里。她也在,晨光给她的两颊涂上一层薄薄的粉红。
“阿宝呢?”
“在睡。”
他在桌边坐下来,接过面汤和馒头,看她照例地忙;这次他没有把斧子缚在身上,而是斜靠在了旁边;远处几个镇上的人走过来,离面摊远远的,探头探脑地窥伺。他想到连累她不能做生意,有几分负疚,在怀里掏了又掏,把一叠铜钱放在桌上。
她把铜钱收进去,端了一碗面条坐到他对面来吃。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害怕么?”
“害怕什么?”
“歹人。”他四周望,“不会有想偷或者想抢你的人?”
“有那个胆量他们早就走了。”她把脑袋从面条上抬起来,咝咝地吸着气,干燥的嘴唇微微撅起,露出两颗小小的雪白的门牙。
“那你为什么不走?”
她瞥了他一眼:“不想。”
他又无话可说。

一个小人影奔过来,却是阿宝嚷着肚饿。她起身去盛面条给他,阿宝却又像一只小狗那样在他的斧子边上打转。他把面汤喝完,低头看见阿宝的外褂松开了,里面露出一角鲜绿色的衣领。
那是上好的潞绸,即使那领子是脏而且皱的。
他突然想起,死掉的陆乾是喜欢穿鲜绿色的——那也许便是从尸体上剥下的衣衫改作。一阵血涌上脑海,他几乎想呕吐起来。
只是这样,她也只是这样。与镇上所有的人并无不同——与世上所有的人也无不同。
他的目光落到斜倚一旁的斧子上。
“我死在这里的话,她会来剥我的衣服吗?”
这种念头几乎令他坐卧不宁了——他想要站起来离开,却又挪不动脚。
“喂,”她拍了拍手,“闲着的话,帮我劈点柴吧,用完了。”
他愣一愣,想不到自己的斧子却有这种功用;他举着斧子一下一下地劈着,自觉姿势十分可笑;木柴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开来,她拾起几片抛进炉火,黑烟从灶口往外钻。
最后一下砍空了,斧刃深深嵌进他脚下的黄土。
他把斧子拔出来,重新用粗布裹好。他站起来,用尽平生的郑重,在她身后说:
“我会为你报仇的。”

* * *

他走到她的面摊前坐下,神色疲惫不堪。
“我杀了孙康了。”他说。
她用一种陌生的神气望着他,似乎没有听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他是杀你丈夫的人。”他说,“我说过我会为你报仇。现在我要走了。”
“嗯。”她说,“吃碗面条好了。”
她挥手赶走阿宝,走过去下面,他把身上所有的碎银和铜钱都掏出来,摆了一桌。
“为什么你没想过我可能是骗你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来不及了。”
她正把面端过来,听见愣了一下。
面条里浮着一个鸡蛋,半生半熟的,蛋黄还带着流质的腥气。
他把那流质一吸而尽。“明天去镇东河边看看我吧。我要是死了就把那个斧子留给你。”
“我要那个干什么?”
“你可以劈柴。”
她笑起来,他发觉她的笑容和梦里不同,但是那无关紧要。
“太重了。”

手中的斧子砍入泥土,发出雷霆万钧之声。面前的少年有着明亮而残忍的,像狼一样带着凌厉的杀意的眼神。
“真好……”他想,“他可以取代我的排名……”
正午的太阳白得灼目——一阵狂风把黄土灌满他喉咙的空洞。他听见四周渐渐成为寂静,而另一个人的脚步正渐渐近来。
他努力想抬起头看清那面貌,但是已经一片模糊了。
“喂,喂——”
但是从他的胸腔里发出的时候,只剩下一些垂死的吐气声;斧刃与地面摩擦,黄杨木柄碰到他的手指;最后吐掉一口气,他感觉到一掬泥土洒上他的面庞,而他突然想起,始终没有和她说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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