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   学院首页  |   征文首页   |  征文资料  |   选手积分速查  |
蝙蝠
作者:乐魂

七月初一,无星无月。
夜深人静的小院中,花木扶疏,千竿修竹拥着院中那幢两层小楼,一片昏黄的灯光从二楼书房的窗纸上透出来。
灯光原本是昏黄的,但照在苍白的窗纸上,却透着一丝苍白的光。
灯下有一张淡青色的短笺,仿佛春雨蒙蒙时薄雾笼罩的远山,从雨雾空蒙中透出淡青的春色。若是凑近鼻端去闻,一定能闻到淡淡的木叶清香。短笺上用簪花小楷写了数行字,清秀的笔迹看上去舒服之极。
但就是这样一张美丽的短笺,在微微摇曳的灯火下,竟呈现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透着惨青色的苍白。
正如陆长亭的脸色一般。
因为那张短笺上写的是:七月十五,取汝性命。以牙还牙,血债血偿。
落款处并无姓名,却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蝙蝠,碧绿的眼睛,惨白的尖牙,还有嘴边滴落的鲜红的血。
灯火不停地摇曳,那只蝙蝠就仿佛活了一般,两翼箕张,直似要择人而噬。
“好……好……该来的,是怎么也逃不过去的……”陆长亭盯着那张淡青色的短笺,眼中终于现出恐惧之色。
桌上的灯火忽然暴长,一阵夹着透骨寒意的狂风从窗棂的缝隙中扑进了屋内,墙上映出的幢幢黑影中,竟突然出现了一只硕大的蝙蝠,两翼不住挥动,将灯火扇得忽明忽暗。
陆长亭猛回头,却见一只蝙蝠趴在灯罩上,正展翅欲飞。
他大叫一声,“呛啷”一声拔剑出鞘,灯火映照中,剑光如匹练般挥洒而出。
灯罩被削成了两半,灯火却似乎比刚才要明亮了些,在灯下陆长亭看得清楚,一只灰黑色的蝙蝠也被他削成了两半,但不知怎地,这只蝙蝠竟未死绝,还在桌上拼命地挣扎。
那只蝙蝠拖着鲜血,在桌上不停地扑腾,血迹在桌上画出丑恶的图形。
陆长亭脸色发白,突然又是一剑,将那只蝙蝠再次斩断。
那个灰黑色的影子一下子不动了,但它突然翻了个身,陆长亭就看到了它的脸。
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闪着妖异的光芒,正瞬也不瞬地看着他。

陆长亭今年不过三十二岁,四年前娶了妻子,就是苏婉兰。苏婉兰温柔贤惠,对丈夫更是百依百顺,两人夫妻和美,不知羡煞多少人。陆长亭那柄七星明珠剑,在武林中也有相当名气,但他做生意却更有一手,数年时间已小有积蓄。
不料他去年在滇边采购一批药材时,与当地的恶霸发生了争执,他极力容让,对方却咄咄逼人,他忍无可忍之下,拔剑杀了一个最嚣张的头领。
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头领,竟是滇边“飞血教”教主唯一的儿子!
飞血教是个极小的教派,在当地也并不出名,但其对付敌人的手段的残酷却是几乎无人能出其右,而且教中的祭司精通术法,据说可以在千里以外取人性命!
陆长亭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与这样一个棘手的敌人结了梁子。
他在一个月之前才知道那个被他杀死的头领的真实身份。
当时他也是收到一张同样的淡青色短笺,上面说明了滇边飞血教决计报仇的意思。如今,再过十五天,他就要死于非命了。

“长亭,夜已深了,歇了罢!”苏婉兰捧了一杯清茶,走进陆长亭的书房,将清茶放在桌上。
“……婉兰……我……”陆长亭望着自己美丽温柔的妻子,叹了一口气,正在犹豫要不要把真相告诉她。
他无意中一回头,发现桌上那只蝙蝠的尸体,竟不知何时不见了!
他大吃一惊,忙问苏婉兰:“刚才桌上有一只蝙蝠的尸体,你看到没有?”
苏婉兰眼中露出一丝疑惑,她摇了摇头,道:“没看到啊。”她的目光随即落在了桌上,“你用剑杀了那只蝙蝠?”
“你怎么知道?”陆长亭问道。
“灯罩。”苏婉兰抬起手指,指着桌上被斩为两半的灯罩。
陆长亭打了个寒噤,猛地冲到桌边,在明亮的烛光下看得十分清楚,桌上只有那被斩为两半的灯罩,却哪里有什么蝙蝠的尸体?就连刚才那蝙蝠挣扎而留下的血迹,也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怎么回事?难道说刚才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对了!那张短笺……那张短笺就可以证明了!”陆长亭将桌上的每个角落都翻看了一遍,但那张短笺也象是根本就不存在一般,无论他怎么找都找不到。
就象一个月前他接到的那张短笺一样,只要一转眼的工夫就会消失不见。
“不……不可能!”陆长亭喃喃地道。桌上那裂开两半的灯罩仿佛是某种怪物的嘴,正在无声地嘲笑他。
“长亭,你可能是太累了吧?最近我看你为了生意忙得不可开交,人都瘦了……虽说生意很重要,但身体更重要,别累坏了自己。”苏婉兰实在是个好妻子,无论是谁娶到她这样的女孩,相信都是一种福气。
陆长亭叹了口气——或许真的是自己太累了吧?
他拿起那杯清茶,准备喝上两口就上床歇息,但他刚揭开盖子,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几乎令他吐了出来!
杯中哪里是什么清茶,只见一片血红之上,漂着一只已被斩为四截的蝙蝠尸体!
陆长亭大叫一声,将茶杯远远掷了出去,手腕一翻,猛地扣住苏婉兰的脉门,厉声道:“你给我倒的是什么茶?”
苏婉兰也似吓了一跳,半天才道:“我……我给你倒的……是你最喜欢的雨前,今年春天我从集市上买回来的……”
“你给我倒的,简直就是蝙蝠茶!”
苏婉兰这回才是真的吃惊了:“怎么会?”
“你自己去看!”陆长亭指着墙边那摔碎的茶杯。
“……这确实是雨前啊,不是什么蝙蝠茶。”苏婉兰蹲下身子,指着地上还在冒热气的茶。
雨前的香气,淡淡地飘散在风中。

初二、初三这两天,竟然很平静地过去了,陆长亭家中并未发生任何事,但这桩诡异的事情,却令陆长亭茶饭不思。
今天已是七月初四。
入夜后,西边天空低低地挂着一弯眉月。
——自己的性命,只剩下了十一天。
用过晚餐后,陆长亭独自一人留在书房内,但无论他怎么想,也想不出对策来。
难道就这样等死不成?
窗外长廊上燃着一排随风摇曳的宫灯,黯淡的灯光将淡灰色的竹影映在惨白的窗纸上,形成一幅怪异的图画。
猛然,一阵狂风将窗子吹开,无数落下的竹叶如刀般飞射进来!
陆长亭拧身、拔剑!
他那把七星明珠剑,毕竟不是浪得虚名!
剑光中,竹叶如雨般零落。
忽然,在青翠的竹叶间,有鲜红如血的汁液滴落!
那是什么?血?
整间书房突然充满了浓烈的血腥气,陆长亭定睛望去,那些随风飞入书房的根本就不是竹叶,而是数不清的蝙蝠!
房间里“吱吱”之声大作,那些深灰色的蝙蝠竟象是带着魔性一般,疯狂地向他攻击!
碧绿色的眼睛,血红色的尖嘴,从嘴边露出惨白的尖牙。这些蝙蝠竟仿佛不是人间所有!
剑光错落,几乎每一剑都能削下数只蝙蝠。
这么多的蝙蝠,到底从何而来?难道这真是飞血教报仇所用的方式?
片刻之后,几乎所有的蝙蝠都死在了他剑下,剩下的十数只似乎也怕了他的长剑,在空中盘旋飞舞,却不敢飞近他身边。
“原来你们也有怕的东西……那就好办了!”陆长亭手腕一紧,又削下了三只蝙蝠。
剩下的蝙蝠不敢再攻击,忽然从大开的窗子飞了出去。
它们会飞去哪里?是不是幽冥地狱?
陆长亭松了一口气,还剑入鞘,望着书房里到处散落的蝙蝠尸体,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小院中有一条小径穿过竹林,一头连着陆长亭和苏婉兰夫妇所居住的小楼,另一头则是一个月洞门,走出去便是天井和前厅。
苏婉兰提着一盏琉璃灯,静静地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
她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服,琉璃灯也闪着淡青色的光芒,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团淡青中。
此时的她看上去连一丝人气都没有,仿佛是自幽冥中走出的一缕幽魂。
她轻轻地走进了小楼。
“长亭,还没歇息么?”她问道。
“那些……那些蝙蝠又来了!你说我怎么能歇息?”陆长亭道。
“蝙蝠?”苏婉兰微蹙眉头,“你是说那天……在你书房消失的那只蝙蝠?”
“不是一只,是无数的蝙蝠!简直要把我吃掉一般疯狂地攻击我。”陆长亭摇头。
“那……那些蝙蝠呢?都走了?”苏婉兰问道。
“我杀了好些,剩下的……”陆长亭说到这里突然发现,刚才那遍布书房的蝙蝠尸体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啊。”苏婉兰在书房里仔细看了看,摇头道。
“你不相信我的话?”陆长亭道。
“不是不相信……只是,我觉得那些只是你的错觉吧……最近你真的是太累了,听我的话,生意先暂时放一放,在家里多休息几天好吗?”苏婉兰道。
桌上的灯火忽明忽暗。
“这样吧,我帮你沏一壶参茶来,你喝了后早点休息,明天我请个大夫来帮你看看……”苏婉兰说着,提着琉璃灯要走。
灯火摇曳下,映得苏婉兰的面孔也是忽明忽暗。
忽然她美丽的面孔变成碧绿一片!
她无疑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孩子,可此时她的脸,美丽得令人感到诡异!
她的眼睛竟也变成了碧绿色,两道碧光在她眼中流转,她忽然微微一笑,从血红色双唇间露出来的,是惨白色的尖牙!
他温柔美丽的妻子苏婉兰,竟似变成了那种可怕的蝙蝠!
陆长亭满头冷汗涔涔。
她轻盈地转了个身,她的身体竟在瞬间化为无数的蝙蝠,尖叫着飞扑向陆长亭!
陆长亭大叫一声,猛地拔剑,剑光中那灰黑色的蝙蝠尽数被斩成碎片!
血从剑尖滴下,苏婉兰却不见了。
只剩下她带来的那盏碧绿的琉璃灯,还在惨淡的月光下闪着微光。

怪不得她看不见那些蝙蝠尸体,怪不得她一来,所有的蝙蝠都会消失不见……
苏婉兰就是蝙蝠所化!
陆长亭实在不愿意这么想,可现在所有的事情似乎都表明了这一点。
可现在苏婉兰去了什么地方呢?难道她也已重新变成蝙蝠,飞回了幽冥地府?
一想到这一点,陆长亭就不由从心底直冒寒气。他呆呆地望着那盏琉璃灯,直到一只白皙秀美的手拿起了灯。
“婉……婉兰?”陆长亭声音颤抖,手指几乎抬不起来。
苏婉兰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服,将一只茶杯放在桌上。
“我去给你煮了参茶,快趁热喝了吧。”说完这句话,苏婉兰就发现陆长亭的神色不对,不由道,“长亭,你怎么了?”
“你……”陆长亭简直说不出话来。
苏婉兰轻轻皱了皱眉:“别想那么多了,喝了参茶早点休息吧,时辰不早了……”
直到苏婉兰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口,陆长亭仍站在桌边,没有言语。

过了几天,也就是七月初七,苏婉兰果然带了一个大夫来了。
这个大夫年轻得让人不敢相信他是一个大夫。
他是苏婉兰在出嫁前的同乡,因为自幼学医,加之勤奋好学,在周围方圆三百里,还没有一个医生能及得上他。
当然他也是苏婉兰青梅竹马的玩伴。
他叫李迎风。
陆长亭一看到他,脸色就变得异常难看。
无论是谁,看到妻子的青梅竹马的玩伴,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更何况这个人以前还曾经向苏婉兰求过亲。
只不过陆长亭以前在一次贩运药材的生意中,救了被强盗打劫的苏婉兰,她的父母为了感激,才将她嫁给了陆长亭。
若是单论感情,说不定在苏婉兰眼中,这个李迎风更在陆长亭之上!
苏婉兰自然知道这一点,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片刻才道:“李大哥是这附近最好的医生,请你不要有什么误会……”
陆长亭哼了一声。
李迎风一笑,道:“陆兄,您的病情我听婉兰说了……”
“我还没资格做您的兄长吧?”陆长亭冷笑。
“这……陆先生,请先让我给您把脉,或许我开几副药方就能……”李迎风倒真是好涵养,对陆长亭的嘲讽竟似听而不闻。
“我根本就没什么病!”
“可我听婉兰说,这些天您都心绪不宁,而且还会看到……嗯……蝙蝠什么的,我想可能是劳累过度。麻烦您让我把一下脉,我好替您开药,也让婉兰不再为您担心。”
“听你一口一个‘婉兰’的,叫得倒是亲热啊!”
“……我和婉兰根本就没什么,现在她都是您的妻子了,有您照顾她一生,我也放心。”李迎风笑笑,又道,“您不用对我心存芥蒂,我和婉兰的事……早就过去了。”
陆长亭又“哼”了一声,将手伸了出来。

当晚,苏婉兰做了几样小菜,招待李迎风。
“李大哥,长亭的病,就拜托你了。”苏婉兰倒了一杯酒,递给李迎风。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浓郁的酒香飘满了整间屋子。
陆长亭的脸色也终于不再那么难看了,他甚至还主动敬了李迎风一杯。
灯火摇曳。
今夜正是七夕,在银河两岸的牛郎织女都可以相会,一解一年的相思之苦,人呢?
传说在七夕夜是看不到群星的,满天飘的都是如丝细雨。
因为情人的约会总是不想让别人打扰,一年的苦苦相思,等的就是今夜。
而雨丝,是否就是情人相拥时的泪痕?

精致的小菜,全部出自苏婉兰那双巧手。
看着这两个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男子能够解开心结,苏婉兰实在是很高兴。
夜色已深。
桌上那昏黄的灯火,竟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碧绿色!
陆长亭霍然站起,指着灯火颤声道:“又……又来了!”
片刻之后,是不是会有数不清的蝙蝠飞入这里?
苏婉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半天才道:“什么东西又来了?”
她竟似什么都没有看见!
“你……你难道没看到,灯火已经变成碧绿色?”陆长亭道。
“没有啊,灯火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苏婉兰摇头道,同时转向李迎风,“李大哥,你看到灯火有什么变化没有?”
李迎风定睛看去,甚至还特意凑近了灯火去看,相信灯火只要有一丝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我也看不出什么变化啊。”李迎风显然是看得眼睛都有些发酸,他揉揉眼睛道。
碧绿的灯光下,苏婉兰和李迎风两人身上的白衣竟都是碧绿一片。
一阵寒意从陆长亭心底透出,难道李迎风也和苏婉兰一样,是蝙蝠幻化而成?
“李大哥,你看他就是这样,动不动就说什么灯火是碧绿色,说屋子里有蝙蝠什么的……”苏婉兰的声音轻轻地响起。
“嗯……刚才我已经给他开了几副宁神清火的药,你明天去药铺里抓来,给他熬好服下去。”李迎风笑着,又道,“不过,他好象真的病得挺重,我看我得给他好好诊治一下,那几副药不一定会有效。”
陆长亭又向灯火看去,但映在他眼中的,只是昏黄的烛火。
难道真是他看错了?
他暗中吸了一口气,正要说些什么,忽然他看见苏婉兰和李迎风两人的脸都是碧绿一片,眼中闪着碧绿色的光芒!
两人仿佛笑了笑,血红的嘴唇里就露出惨白的尖牙来。
李迎风竟也是一只蝙蝠!
陆长亭这一惊非同小可,一个筋斗翻出窗外,将窗棂撞断了一大截,指着屋内的两人,却说不出话来。
一瞬间,屋内碧光暴长,两人的身影化做无数的蝙蝠,那无数碧绿色的眼睛在碧绿色的灯火下更显得诡异,惨白的尖牙直似要则人而噬!
陆长亭狂叫,剑光在碧光中飞起!
黑影乱晃,碧光闪动,鲜红的血液随剑光四处撒落。
这种景象实在已不似人间所有。

翌日,苏婉兰在无可奈何之下,将此事告诉了当地的捕快秦七。
她实在不想看着自己的丈夫再这样下去。
秦七听得眼睛瞪得溜圆,怎么都不相信这世上还有这种事,但苏婉兰一再请求,他也只好到陆长亭家中走一趟。
此时陆长亭已将自己锁在那间小楼里,除了每日送饭的那个老家人将餐点送到楼下门口外,他不许任何人靠近。
秦七一见这副场景,倒是一愣,他悄声问苏婉兰:“陆夫人,他现在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苏婉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自从这个月初一,他就好象变了一个人似的,老是说什么蝙蝠要来害他……我让李大夫来给他看病,他反倒说李大夫也是蝙蝠……真不知道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秦七又问了李迎风,得到类似的回答,可这样简单的回答并不能令他满意。
他决定亲自去问陆长亭。
“可是,外子根本不肯出来,整日将房门反锁,我们怎么进得去?”苏婉兰道。
“放心,我有办法。”秦七笑道。
他忽然提口真气,大声叫道:“陆兄,好友来访,你难道也不开门么?”
小楼的窗忽然开了一扇,里面传出陆长亭的声音:“原来是秦七兄!”
秦七笑道:“连我的面子都不卖?”
“秦兄的面子我焉能不给?”小楼的门应声而开,陆长亭一脸苍白地站在那里。
秦七示意让苏婉兰和李迎风两人先离开,自己却踏进了小楼。

听完了陆长亭的叙述,秦七也有些笑不出来了。
“难道你竟真的惹上了滇边的飞血教?”秦七问道。
“若是没有,我岂会象今日般狼狈?”陆长亭道。
“可这样的事也未免太过匪夷所思……难道那些飞血教的人真能在千里之外取人性命?”
“只怕是的。”
秦七沉默了片刻,道:“这件事除非我不知道,我只要知道就是管定了。好歹也是人命关天的事,我怎么能放任那些人?他们到底还有没有把朝廷的王法放在眼里?”
“可我不想把你也牵扯进来。”陆长亭道,“杀他们头领儿子的人是我,我不希望你也遭到什么不测。”
“你把我秦七当成什么人了?”秦七一拍桌子。
“我就是把你当作朋友,所以才劝你不要来冒这个险。”
秦七大笑道:“你说出这话来,也不怕我现在就和你翻脸?”
陆长亭却没有笑,反而道:“你要和我翻脸,也由得你。”
秦七反倒说不出话来了,半天才道:“就算你和我翻脸,我也管定了这件事!”
“说要和我翻脸的人,好象是你吧?”陆长亭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容。
秦七岔开了话头:“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在这里等死可不是你的作风。”
“若是一般的仇家来寻仇,我倒还有办法,但这种术法……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就算我逃得再远,他们恐怕都一样有办法找到我。”陆长亭苦笑。
秦七皱起了眉头,他知道陆长亭说的也在理,可就这么发愁也实在说不过去。
“对了,你有没有什么比较好的躲藏的地方?”秦七问道。
“若是有,我恐怕早就躲了进去,哪还会等到今天?”
“我指的是类似地窖之类的地方,因为这种地方一旦封闭起来,再将通风口做得隐蔽一些的话,那些蝙蝠未必就飞得进去……”秦七沉吟着道。
“啊……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家确实有个很隐秘的地窖,那是家父生前用来收藏古董字画的,只不过荒废了多年,不是你提醒我还真是想不起来。”陆长亭想了好一会才道。
“那就好了,在七月十五那天,你就躲进那个地窖,只要能躲过这一天,我想飞血教的那些人也不会再和你为难了吧?因为我听说,那些术法一旦过了时辰就会失效。”秦七道。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个地窖的入口在哪里?”秦七问道。
“其实……入口就在这个小楼里。家父为了方便照顾他那些字画,就将入口设在卧室里。”陆长亭道。
“哦?”
“秦兄要不要去那个地窖看看?”陆长亭道。
“现在还没这个必要……对了,今天是初八对吧?”
“是。”
“离十五还有七天,那些蝙蝠会不会再来袭击?”秦七问道。
“不知道。”陆长亭摇头。
“我觉得……那些蝙蝠出现的日子似乎有一些规律。”秦七皱着眉,道。
“第一次出现是在初一那天……”
“不错,据你所说,第二次是在初四,第三次出现就是在昨天,昨天正是初七。也就是说,每隔两天出现一次。”秦七道。
“可接下来的七天……十五那天是肯定会出现,但在此之前……”陆长亭也开始皱眉。
“我想应该是在十一那天,因为这天和初七、和十五都隔了三天。”
陆长亭不得不承认,秦七说得有些道理。
“但在其他几天,我们也不能放松。”秦七道,“这样吧,我叫几个得力的弟兄来守在这里,一旦发生了情况也能争取一些时间。”
“这样不太好吧……万一他们也出事,那我怎么过意得去?”陆长亭道。
“……从前几次的情况看来,你的剑似乎能对付那些蝙蝠,再加上我这把不成气的剑,就算来的蝙蝠再多一些,应该也够了吧?”秦七笑道。
陆长亭还想说什么,但秦七阻止了他:“再说什么过意不去的话,可就是不给我面子了!”
碰到这种几世都修不来的朋友,你还能说什么?

七月十一转眼就到。
望着陆长亭苍白的脸色,秦七不由笑道:“别担心,就算今天来上一千只蝙蝠,也叫它们有来无回!”
窗外有两个捕快在来回巡逻,还有些人守在前院的天井,秦七提声叫道:“弟兄们,入更后招子放亮些!如果发现什么情况,别独自应付,尽量通知我!”
众人轰然相应。
秦七有两个得力手下,一个叫张辉,一个叫周定波,此时张辉正带人搜查天井和连接前院与小楼的小径,周定波则在秦七身边听候调动。
“有什么特别的发现没有?”秦七提声对张辉道。
“报告头儿,没什么特别发现,要不要再搜索一次?”张辉叫道。
“不用了,让弟兄们按照原来的方案,在院子里埋伏起来!”
张辉应声去了,周定波却像是自言自语地道:“真的有这种蝙蝠吗?”
秦七道:“我也不敢肯定,但既然陆先生都这么说了,那应该是没错才对。”
“我只希望那些蝙蝠不要因为害怕我们人多,今夜就不敢来了。”周定波道。
“我倒希望它们能来,也让我开开眼界。”秦七笑道。

夜已深了,那片上弦月在云中忽隐忽现,也映得陆长亭的脸阴晴不定。
风很大,吹得云不住地流动,月光从云缝中透出来,显得格外阴冷。
“那些蝙蝠一般是什么时候出现?”秦七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突然问道。
“嗯……如果按时间来算,应该快了。”陆长亭看了看天色,道。
夜风穿窗而过,吹得桌上的灯火不住地摇曳,秦七不由皱起眉头:“好大的风,竟连灯罩都挡不住。”
苍白的灯光下,秦七的脸色竟也似乎有些苍白。
忽然,书房桌上的灯火,窗外长廊上挂着的宫灯,以及前面天井中的灯,一齐熄灭!
“弟兄们小心!”秦七大叫,“呛啷”一声拔剑出鞘。
“来了!”陆长亭亦叫。
一片漆黑中,忽然传来无数扑翼的声音!
随着扑翼的声音,黑暗中竟出现无数点碧绿,仿佛夏日夜晚飞舞的流萤。
只不过,流萤美丽而脆弱,这无数的碧绿却是美丽而诡异!
秦七大喝一声,手腕一紧,剑光已随身形而起。
“秦兄小心!”陆长亭长剑亦出鞘,剑光卷向那片碧绿!
碧绿登时被剑光绞碎!
秦七正待再次出手,忽然那无数点的碧绿,竟在瞬间消失于无形!
“……点灯!”秦七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院中燃起一点淡淡的灯光,那团柔和的灯光照亮了院子的一角,也映出了那一袭淡青色的衣衫。
那是苏婉兰手中的一盏琉璃灯。
张辉叫道:“头儿,不知怎地,天井中油灯中的油刚才一起烧尽了,宫灯里的蜡烛也点完了,所以……”
“油灯不是每天都有人添油的吗?”秦七问道。
“是,但是今天不知怎地,灯油并没有添满。”张辉拿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
秦七皱起了眉头:“陆兄,往常都是谁负责添油的?”
“是我家的一个做杂事的老家人,叫陆松,他在我家已经做了几十年了,从来都没出过什么差错……”陆长亭道。
“这应该不是陆松的差错。”秦七道,“因为一个已做了几十年添油工作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该添多少油。”
“那秦兄的意思是?”
“有人将添满的灯油倾去了。”秦七正色道。
“那熄灭的蜡烛也是一样?”陆长亭问道。
“不错,也是有人将蜡烛截短了,而且时间还算得恰到好处,正好可以让油灯和蜡烛一起熄灭。”秦七说着,转向张辉道,“刚才你们在院中守卫,可曾见到蝙蝠?”
“没有,我们只是见到灯火突然一起熄灭,随后就听到头儿你让我们小心的声音了。”张辉道。
秦七点了点头,又道:“周定波,你在走廊值勤,可曾见到有蝙蝠?”
周定波缓慢但很坚决地摇了摇头。
“看来,蝙蝠只出现在书房里。”秦七对陆长亭道。
“似乎是这样。”陆长亭点头。
苏婉兰远远地站在院中,那盏琉璃灯照在她淡青色的衣服上,泛起一层苍白的光芒。
秦七心头一动,忽道:“我能不能再到尊夫人的房间去看看?”
陆长亭道:“可以。”

尽管秦七在初八那天就将这座庄院的所有房间都看了一遍,但他现在提出要再看一下,应该也有他的道理。
陆长亭对苏婉兰说明了这点,苏婉兰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
秦七见状道:“陆夫人可是有些不太方便?”
“没……没有,秦大人请。”苏婉兰微微施了一礼。
“哎哟,可别叫我什么秦大人,岂不折煞我了?”秦七笑着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苏婉兰的房间十分整洁,每件东西都放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她提着琉璃灯静静地走进房间,点燃了桌上的灯。
“那间储藏室能不能也打开一下?”秦七指着房间尽头的一扇小门。
上次他来看的时候,已经知道这里是储藏室,而上次他也曾经看过这里,并没有发现任何的问题。
“可以,我这就去拿钥匙。”苏婉兰说着,提了灯走了出去。
“秦兄可是有所发现?”陆长亭问道。
秦七摇头:“没有,只是想再检查一下那里而已。说老实话,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苦笑的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

钥匙很快拿来了,储藏室里的各种东西也一览无余。
不管怎么看,这里都没有什么可疑的。
“那是什么?”一直站在一边不说话的周定波忽道。
“哪里?”秦七奇道。
周定波指着角落里一堆微微蠕动的旧衣服。
“里面好象有东西?”秦七皱起眉头,他走过去,用刀鞘猛地将那堆衣服挑了起来!
一片灰黑色的影子扑面飞来!
好个秦七,临危不乱,只见他一个仰身,同时拔剑出鞘,凌空斩下!
影子顿时被斩为两截,落了下来。
众人定睛一看,那正是一只蝙蝠!
碧绿的眼睛,血红的嘴,惨白的尖牙。
被秦七一刀斩为两截后,那蝙蝠居然还未死绝,仍在地上挣扎着,扑腾着。
秦七只觉得一阵寒意掠过心头,他忍住想去踩那蝙蝠一脚的冲动,道:“这里怎么会有只蝙蝠?”
他问的是苏婉兰。
“我也不知道,这地方前几天大人也进来过,我昨天也整理了一下,什么都没发现。我不知道这只蝙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苏婉兰摇头。
秦七皱眉道:“隔了天井,夫人房间的对面,住的就是这几天陆府的客人李迎风李大夫,是不是?”
“是,那是陆府的客房,本来一直都没有人用,因为这两天李大夫来这里为外子看病,所以才招待他住下。”苏婉兰道。
秦七点了点头。
“大人要不要再去那里看看?”苏婉兰问道。
“不用了……对了,那位李大夫呢?”秦七道。
“他说今天要回家去拿些药材过来,好替外子治病,大概明天会回来。”
秦七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放晴,柔和的月光照了下来,将小院笼在一片轻柔的月色中。

秦七只觉得在陆家所发生的事相当诡异,而且似乎总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可他又说不上来。
“对了,应该可以去找他吧?”他自言自语道。

第二天李迎风果然回来了,还带了不少稀有的药材,只是陆长亭根本就不见他,成天只是把自己关在那座小楼里,他这个当地的名医也没办法。
“对不起,李大哥,你好心想替长亭治病,他却……”苏婉兰替李迎风倒了一杯清茶,道。
“没什么,只是……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看着陆先生这样下去。”李迎风接过茶杯,啜了一口。
“别这么说,你已经尽力了。”苏婉兰摇了摇头,“真不知道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以前他也没有这种病啊……”
“婉兰你别着急,应该会有办法的……”
两人一起望向窗外,只见天色阴沉,乌云仿佛要压到地面,正是夏日骤雨的前兆。

一轮圆月自东方升起。
今天,是七月十五,也是那张短笺上所说,要取陆长亭性命的日子。
传说,七月十五是幽冥之门大开的时候,这一天,幽冥群鬼将从黄泉来到人间,一享人间繁华。
飞血教特地将陆长亭死亡的日子选在了这一天,是不是也有其特别的意义?
黄昏时分,陆长亭就已经进入了那个地窖,并将入口处细心地反锁上。秦七独自守在地窖入口的外面,张辉和周定波领了其他十数个捕快在院中巡逻。
这是一间不算很大的地窖,角落里散落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箱子,这几个箱子过去都曾装着古董字画,但自从陆长亭的父亲去世之后,陆长亭为了积累做生意所需要的钱,已经将这些东西悉数变卖。
因此现在它们都是空着的。
地窖里没有点灯,但却并不暗,因为天花板上悬着一盏装着铁枝的灯,上面镶着数枚夜明珠。
夜明珠那淡淡的青色光芒,照得整间地窖都像是蒙上了一层青色的纱。

夜已深,那轮圆月已升至中天。
幽冥群鬼是否已在月下徘徊?
望着那轮圆月,张辉打了个寒噤,他悄悄叫过周定波:“头儿一个人守在那里,真的没事吗?”
“说实话我也担心头儿,但凭你我的武功,就算有什么事,也保护不了头儿啊。”周定波道。
“这倒也是……不过,你不觉得陆家这事真的很邪门吗?”
“当然邪门了,好好的一家人,就因为惹上了那个什么教来着?就要被害成这样,也太过分了吧?”周定波摇摇头。
“对了,我带几个弟兄到天井去看看,你仔细留意小楼的动静。”张辉道。
“我省得,你只管去。”
张辉才走出没多远,就听到小楼中传来一声惊呼。
“是头儿的声音!”
他们听得清楚,惊呼声正是秦七所发出来的!
两人不敢怠慢,忙向小楼那边奔去。
小楼中,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先进去,你在外面仔细看着!”张辉对周定波道,随即一脚踢开小楼的门,冲了进去。
周定波一愣,但还是听从了张辉的吩咐。
因为张辉的年龄本就比他大,在这地方的衙门里地位也比他高,干捕快这行更是比他多了将近十年的经验。
张辉冲了进去,却见秦七满头冷汗地站在地窖的入口处,提着一把椅子正要撞门。
“头儿,怎么了?”他忙问道。
“我也不知道!就只听见里面的陆先生一声惨叫,但这门却是包了铁的,我一时打不开,正在我想办法的时候,我就看见一群蝙蝠向我飞扑过来!”秦七道。
“啊?”张辉吃了一惊。
“但还没等我拔出刀来,那群蝙蝠就突然不见了!我想着里面的陆先生可能已经出事,所以才会叫出来,这时就看到你来了。”秦七摇头道,“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把这门弄开!因为陆先生刚才为了躲避那些蝙蝠,从里面把门锁上了。”
两人费了半天劲,才将那扇门弄开。
门一打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饶是两人已做了多年捕快,各种尸体看过无数,此时仍是不由得连打数个寒噤!
与其说那是一具尸体,还不如说接近一具骷髅!
尸体颈部以上几乎已找不出一块完整的肌肉来,像是被某种生物疯狂撕咬过一般,无数道伤痕纵横密布在尸体的头部,有些未被完全咬下来的肌肉,像冬天屋檐下的冰凌般倒挂下来。
身上的伤痕并不多,但也有撕咬的痕迹,尸体双手紧握着一把七星明珠剑,青筋都爆了出来,想来死者在临死前曾用这把剑来保护自己,但仍是被夺去了性命!
秦七看得清楚,死者身上那件深蓝色长衫,正是陆长亭在进入地窖前所穿,而那把七星明珠剑也是陆长亭所有。
张辉倒抽一口凉气:“头……头儿……陆先生死了?”
秦七长叹一声:“这个样子,活下来的希望已经几乎没有了。”
话虽如此,但秦七还是摸了摸尸体的脉搏,然后就摇头道:“已经……死了。”
“这些伤痕是……是怎么造成的?”张辉指着尸体头部,手指却在颤抖。
“想来是那些蝙蝠撕咬的结果。”说到这里,秦七也不由打了个寒噤。
“那……怎么这里连一只蝙蝠都没有?”
“或许也象以前一样,那些蝙蝠会在瞬间消失?”秦七又打了个寒噤,只觉得后背直冒凉气。
“头儿,这么邪门的案子……我看还是不要再管下去了……”张辉觉得脚底都在发凉。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叫声,在如此静夜里,这叫声显得格外诡异,再加上身边有这么一具恐怖的尸体,就连胆大如秦七,也似乎觉得脚开始发软了。

低沉的敲门声在深夜里传得分外远,就连身在小楼中的秦七和张辉也听见了。
这时已过了四更,根本就不可能有人来。
难道是幽冥群鬼来吃人肉,吸人血?
“是谁?”秦七一个翻身,从小楼中直接掠到竹林的小径上。
他的轻功似乎也不错。
敲门声停了下来,整座庄院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就连在夏日夜里格外聒噪的青蛙和蝉,此时也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掩去了踪迹。
庄院里,静得可怕。
秦七两个起落,已到了大门边,他厉声喝道:“谁?”
一个清亮如水、清冷如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在下方雪衣,请开门。”
秦七猛地将门拉开,只见门前的石阶上,静静地站着一个衣白胜雪的年轻人,如水的月光洒了他一身,令他整个人仿佛都笼了一层烟雾,随时都可乘风而去。
秦七一愣,半天才道:“是你?”
方雪衣淡然一笑:“怎么,没想到我真的会来?”
笑容将他脸上的冷漠完全化去,仿佛云开月现般凄美,但那丝笑容随即消失,他整个人又恢复到那种冷淡的神情。
“……当然没想到,我还以为你不会来。”秦七道。
“这件案子这么诡异,更何况你还在信里请求我一定要来看看,所以……我想不来都不行。”方雪衣道,他缓步走进了院中,忽然问道,“这是陆长亭陆先生的住所,对吧?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已经死了……”秦七叹了一口气。
“两天之内赶了七百多里的路,想不到还是来晚了一步……”方雪衣摇了摇头,又问,“那现在他的尸体在哪里?”
“在地窖里。”
“地窖?”方雪衣微微吃惊。
“是的,他为了躲避那些蝙蝠,自己躲进了地窖里,可惜还是没能逃过……”
“能不能带我去看看?”方雪衣道。

看到那具尸体,方雪衣那双细长而秀致的眉就皱了起来。
“尸体怎么会变成这样?”方雪衣问道。
“我和张辉冲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我看是那些蝙蝠撕咬的结果。”
“可我现在连一只蝙蝠都没有看见。”方雪衣将整间地窖都看了一遍,道。
“那些蝙蝠好象会突然出现,突然消失,根本是防不胜防。或许它们在杀死陆长亭后,就自己消失了也说不定。”秦七道。
“这世上还有会自己消失的蝙蝠?”方雪衣蹲身到那具尸体旁,开始仔细打量。
“可飞血教那种邪门的术法……说不定真的会让那些吃人的蝙蝠自己消失。”
“或许吧!”方雪衣伸手按了按尸体的下颔,又在手臂处轻轻地按了数下,忽道,“他大概是什么时候死的?”
秦七刚要回答,方雪衣已经淡然道:“一个多时辰以前,不到两个时辰,对吗?”
“是,可是你怎么会知道……?”秦七已经有些吃惊了。
“这很容易从尸体的僵硬程度上看出来。”说着,方雪衣站起身来,又道:“当陆先生死亡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就在这个地窖的入口外面。因为陆先生将地窖的门反锁,所以我听到他的惨叫声时,一时还真没办法。而等我和张辉破门而入时,陆先生已经死了。”秦七道。
方雪衣走到门边,看着那已经扭曲变形的锁,道:“你们是硬将门撞开来的?”
“是的。”
方雪衣对着那扇门打量了好一会,还伸手轻轻地摸了摸,然后道:“这地窖有没有别的出口?”
“我想是没有了,如果有的话,陆先生在遭到蝙蝠攻击时,应该会从其他出口逃脱才对。”
方雪衣却似乎不赞同秦七的话,将那些空箱子都挪到了一边,露出下面铺着的石板来。
石板的缝隙里微微露出泥土来,泥土和石板都很平整,敲打上去也是实地的声音。无论谁都能看得出,这些石板至少五年没有翻动过了。
“我说吧?”秦七笑道。
可他无意中瞟了那具尸体一眼,那诡异而恐怖的景象令他再也笑不出来。
“地窖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方雪衣伸手在尸体旁边的箱子外壁一摸,他白皙细致的手掌上沾了少许淡黄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木屑?”秦七奇道。
“不是木屑,是花粉。”方雪衣将手指凑近鼻端,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这里怎么会有花粉?”秦七更奇怪了。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不过……这是种很稀罕的花呢……”方雪衣的神情有些似笑非笑。
秦七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一团,他不禁问道:“这花粉和陆先生的死……有关系?”
“如果我没猜错……这花粉就是杀人凶手之一!”方雪衣忽然像一朵云般飘了起来,仿佛没有分量般挂在了天花板那盏铁枝灯的上面。
秦七仰头看着方雪衣,道:“你到上面去做什么?”
方雪衣不答,忽然伸双手握住了铁枝灯,腰腿用力,手腕一紧,那盏铁枝灯竟被他转开了,露出天花板上一个洞来。
方雪衣唇角微微上翘:“这里就是另一个出口了。”
秦七已几乎说不出话来:“这……你……你是第一次来这里,怎么能找到出口?”
方雪衣手一松,飘了下来:“因为铁枝上有好几处地方的灰尘都被弄得掉了下来,很显然是有人用手触摸过,而且还是最近的事。我想,一般人不会无缘无故去摸铁枝,而如果是清扫的话,又不会只清扫其中几片。因此,这里就很有可能另有玄机。”
秦七只有猛点头的份。
“我们走吧。”方雪衣微微转了个身,姿态极其美妙地飘上了天花板,手指搭在铁枝上略一借力,人已翻进了那个洞里。
“好轻功!”秦七不觉叫了一声好。
“过奖。”

通道有些低,方雪衣和秦七都必须弯着腰才能走过去。好在这通道并不算太长,转过两个弯后,前面就是一道门。
“这是通到哪里去的啊?”秦七皱眉道。
“很快就会知道了。”方雪衣秀眉一挑,伸手向墙上一块颜色不同的石板按去。
门无声地开了,两人踏出去后才发现自己是在小楼的另一间房间内。
“原来还是在这小楼里,只是……为什么会有这条通道呢?”秦七喃喃自语道。
方雪衣将暗门关上,只见那道暗门做得精致异常,与周围的墙壁浑然一体,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来。
“这道暗门只能从里面打开,从这房间里是打不开的。”方雪衣道。
“可是……可是……这暗门与陆先生的死有什么关系?”秦七还是有些糊涂。
方雪衣转身打开了窗,一阵清晨的风吹进房间,带来一股清新的气息。
原来他们在地窖里停留了不少时间,现在天已亮了。
“你认为这世上真有那种可以突然消失的蝙蝠?还有,你以为以陆长亭的武功,竟然挡不住一群小小的蝙蝠,而任由它们撕咬自己?”方雪衣突然问道。
秦七不由摇了摇头:“我也不大相信……可是,我自己也亲眼看到那种蝙蝠……它们的确会突然出现,然后再突然消失啊!”
“关键就在这件东西上。”方雪衣从怀里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帕,上面竟沾着一些刚才地窖里那种淡黄色的花粉。
“这是我从地窖尸体旁的箱子上发现的,你知道这是什么花的花粉吗?”方雪衣那白皙清秀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微笑。
“不知道。”秦七老老实实地回答。
“这是曼佗罗的花粉。”方雪衣用手指沾了一点,在窗前细细打量,“这是种只生长于滇边的奇异花朵,它的花粉、茎、叶、花、根等等都有毒,但如果能控制好用量,又是相当好的止痛药,而且……”
“而且?”
“而且,如果使用得恰到好处,会让人产生不可思议的幻觉,所以当地人也称这种花为‘魔鬼花’。”方雪衣淡淡地道。
“等等……我好象有点明白了。”秦七突然道。
“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飞血教,也不存在什么会吃人的蝙蝠,一切的一切,不过是由这种曼佗罗的花粉所产生的幻觉。”方雪衣白皙秀丽的脸映着初升的阳光,竟呈现一种奇异的透明,“那杀人凶手使用这种花粉,令陆长亭产生自己被飞血教追杀的错觉,然后在他害怕到极点的时候,再潜入那地窖中杀死了他,随即利用这条通道逃逸。”
“不错……但是……不对啊!那条通道只能从里面打开,而能进去的地方,只有我看守的那个入口!”秦七叫起来。
“我问你,你那时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景象?”方雪衣追问道。
“我……这个……我看到满天飞舞的都是蝙蝠,当我正要拔刀去砍时,蝙蝠却全都消失了,然后就听到陆长亭的惨叫……”秦七回忆道。
“当时,你已经被曼佗罗迷倒了,而你自己还不知道。”方雪衣依旧是淡淡的表情。
“什么?不可能!”
“如果你没有被曼佗罗迷倒,又怎么能看见那种会瞬间消失不见的蝙蝠?”方雪衣微微冷笑。
秦七说不出话来,半天才道:“那……凶手是谁?”
“曼佗罗花粉的主人。”方雪衣将丝帕收进衣袖里,转身走出了房间,秦七也只有跟过去。
“现在我们去哪里?”
“当然是去找这个杀人凶手。”方雪衣头也不回,淡淡地道。

“李大夫,能不能让我看一下你的药箱?因为现在有人被杀,在这个庄院里的人可能都脱不了干系。”方雪衣走进了李迎风的房间,对他说道。
“当然可以,请。”李迎风将自己的药箱拿出来,放在桌上。
一股清新而略带苦涩的药香飘荡在房间里。
“这些药材,是你初八那天出外购买的,对吧?”方雪衣问道。
“是的。因为那时陆先生的病情好象愈发严重,婉兰很担心他,我也觉得早点治疗比较好,所以才会到城里的药店去买了些药回来。”李迎风点头。
“这点我可以证实。”秦七在一旁道。
方雪衣将每包药材都放到鼻端闻了闻,然后却又放下了,片刻后,他拿起箱中的一个青瓷小瓶,也打开来闻了一下,沉吟着道:“这瓶是什么药?”
“这瓶是我自己做的桔梗丸,由于婉兰的身体一向不大好,天气稍微凉些就要伤风咳嗽,这是我做给她吃的。但来这里以后就发生了许多事,还没来得及给婉兰……”李迎风道,接着又象想起什么似的,“这瓶药有什么问题吗?”
方雪衣微微一笑,并不说话,将那只青瓷小瓶里的药丸倒了些在掌心。
只见一片淡黄的粉末,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气,却那里是什么桔梗丸了?
“这是什么?”李迎风有些吃惊。
“曼佗罗的花粉。”方雪衣道。
“我的药箱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李迎风奇道。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秦七说着,一下揪住李迎风的衣襟。
“抱歉,先放开他,我还有话要问。”方雪衣对秦七道。
秦七只得放手,末了还狠狠地瞪了李迎风一眼。
方雪衣却不说话,白影闪动间,他已飘身到了李迎风身前,右手弹、拨、挑、切,瞬间向李迎风攻出一十三招!
李迎风大惊,纵身后跃,却那里还来得及,只得拼命挡架。他左支右绌,好容易化解了方雪衣的这轮攻击,正待缓过一口气时,方雪衣却住了手,仿佛根本就没动过手般站在那里。
“功夫不错。”方雪衣道。
秦七也有些糊涂了:“我也知道他会武功,可是……”
“凭这身武功,大概已足可瞒过外面守卫的那些捕快的耳目,进入陆先生所在的那幢小楼,然后再回到这里了。”方雪衣的声音不高,但这番话,无疑像是一个霹雳般,在秦七和李迎风头顶响起!
“可是,能进入地窖的通道只有一条,那里是我在看守啊!”秦七叫道。
“尽管可能有些削你的面子,秦捕头。”方雪衣淡然道,“可我还是得说,这位李大夫的武功不在你之下。”
“那么……他犯案的过程就是……等我和手下的弟兄们布置完毕,他就悄悄地潜入小楼,用那什么曼佗罗的花粉把我迷倒,然后再骗在地窖里的陆先生开了门,杀了他后,将门锁上,再顺着天花板上的通道再跑回来?”秦七仿佛也一下聪明起来。
“也许就是这样吧。”方雪衣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倦意。
无论是谁,在两天之内赶了七百余里的路,再一整晚没睡地勘察现场,分析案情,相信都会累的。
方雪衣也是人,不是神。
“不……不是的!我根本就没去过那幢小楼,也没有杀陆先生!”李迎风的声音都变了。
“那么……那瓶曼佗罗的花粉你又怎么解释?”秦七问道。
“我不知道那花粉怎么会在我药箱里的!我根本就没买过这种东西。”李迎风道。
“那你是说有人陷害你了?”秦七冷笑道。
“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那你说有谁会陷害你?在这个庄院里,陆先生已经死了,陆夫人和你是青梅竹马的玩伴,自然不可能陷害你。剩下的就是我们这些捕快,我们又怎么会平白无故地陷害你?陷害你,对我们有什么好处?”秦七道。
李迎风说不出话来。
秦七说得对,在这个庄院里,没有人会陷害他。
“陆先生的死亡时间大致是昨夜三更二点,那时你在哪里?”方雪衣突然问道。
“……在我自己房间,我没到别的地方去。”李迎风半天才道。
“有没有人能证明这一点?”秦七追问了一句。
“这个……只是我一个人在房间里休息。”李迎风道。
“那就是说,没有人能证明了?”
李迎风再次无言。
秦七下了彻底搜查这间房间的命令,他也亲自去搜查,不多时,他就拿着一件奇怪的东西出来了。
那是一件很奇怪的铁器,一头尖如鸟喙,还略带弯曲,另一头是木制的把手,上面沾了不少血迹。
“哈,连凶器都有了,看来陆先生身上那些伤痕,就是这件凶器制造的!”秦七冷笑。
方雪衣一直在沉默,只见他微蹙眉头,仿佛在思考着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要杀陆先生?”秦七冷冷地道。
“我没有杀他!”李迎风分辩道。
“其实原因 也很简单吧?你和陆夫人是青梅竹马,自然对陆先生怀恨在心,一直欲除之而后快,这次可终于让你得偿心愿了!”秦七冷笑。
说着,他一声大喝:“来呀,把这个杀人凶犯给我抓起来!”
李迎风脸色一变,就要动手。旁边方雪衣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别动手,李大夫,现在你身上已有太多的疑点,若是再动手,只会对你自己不利。”
李迎风脸色惨白,他没有忘记刚才方雪衣只凭一只手,就把他逼得透不过气来。
他叹息一声,垂下了手。
门口处,忽然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不是他做的!你们不要冤枉好人!”
方雪衣和秦七向门口看去,只见苏婉兰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摇摇欲倒。
“婉兰!”李迎风惊道。
“李大哥,我知道肯定不是你,你快和他们说啊!”苏婉兰咬着下唇道。
“陆夫人,现在所有的证据都证明他就是杀人凶手,所以还请你谅解。”秦七道。
苏婉兰急得快哭了。
“对了,也得请陆夫人跟我到衙门里走一趟。”
苏婉兰一惊:“为什么?”
“你有可能是共犯。”秦七所说的每个字,都仿佛是一个惊雷,炸响在苏婉兰头顶,“如果没有你的协助,在从七月初一到初七这段时间内,陆先生不会因为曼佗罗的花粉而产生那些蝙蝠的幻觉!”
“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曼佗罗花粉!”苏婉兰那清丽的脸上已没有一丝血色。
“头儿,在陆夫人的房间里,我们发现了这个。”一个捕快拿着一只青瓷小瓶,从门口走了进来。
秦七接过来拔开瓶塞,一股奇异的香气飘了出来。
“这样,你应该就没话说了吧?”秦七冷笑。
“这不是我的东西!”苏婉兰叫道。
“这些等到了衙门再说吧!”秦七说着转向方雪衣,脸上露出犹豫之色,“陆夫人不会武功,还好办。可这位李大夫一旦要逃跑,就算是我也拦不住他……”
方雪衣一笑,走到李迎风面前:“抱歉,得罪了。”手指倏出,封了他三处穴道。
“我已截断了他的真气,在三个时辰内他无法动武,但行动与常人无异,这样应该可以了吧?”方雪衣道。
“你不和我一起回衙门?”秦七刚才的意思,是想让方雪衣和他一起回去,这样就能防止李迎风逃脱,没想到方雪衣却没理会他的意思。
“秦捕头,你能不能先带这两个人回去?我还有些话想问问你手下的这些弟兄,昨天晚上的情况他们知道得比我详细。对于这种案子,有时候知道得详细一些比较好。”方雪衣对秦七道。
“好,那我就先回去了。”秦七点头。
秦七将李迎风和苏婉兰两人带上门外的一辆马车,自己亲自驾车走了。
望着秦七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方雪衣秀眉一挑,似乎想起了什么。

“你叫张辉是吗?”方雪衣问道。
“是的,请问公子有何吩咐?”由于方雪衣是秦七的朋友,这些捕快在言语中也就客气了许多,何况方雪衣还帮了他们的大忙。
“吩咐不敢当。只是我想问一下,昨夜都有谁守在那幢小楼里面?”方雪衣一笑。
“只有头儿一个人守在里面,就守在地窖门口那里。我本来想和头儿一起的,因为万一那些蝙蝠来了,也好有个照应,可头儿怕我们武功不济,反而遭害,硬叫我们守在外面。”
“那你们当时在外面,是怎么守卫的?秦捕头手下的弟兄都站在什么位置?”
“嗯……有四个人在小楼门口,两个人在竹林的小路上……”张辉抓抓头,迟疑着道。
“你还都记得吧?”
张辉点了点头。
“记得就好,不用和我详细说明。现在你去叫那些弟兄都按昨夜的位置站好,你就代替秦捕头的位置,守在那地窖口。”方雪衣脸上似乎有着一丝笑意。
张辉愈发糊涂了,半天才道:“方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啊?”
方雪衣不答,只道:“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准备好?”
“小半柱香时间就够了,可是……为什么要我们这么做啊?”张辉还是不明白。
“我要你们把我当做那位李大夫,看看你们能不能抓得住我!”方雪衣的笑容清丽如雪。
张辉站在那里,彻底呆掉了。

李迎风和苏婉兰已被关进监牢。
因为当地民风淳朴,这里的监牢几乎就是形同虚设,平时难得有什么人被关进来,就算有人在这里服刑,多半也是些地痞流氓一类,关个十天半月的就又被放出去了,所以连专门的狱卒都没有,只是让几个年纪比较大的捕快在这里看守。
今天当值的是老徐和王三杯。
老徐并不姓徐,只不过他平时做事都是温吞水,慢慢腾腾,往往别人都做好了,他还在那里磨蹭,现在岁数大了更是如此,所以大家都叫他老徐。
王三杯倒是姓王,名字原本却不叫“三杯”,只是因为他好酒而无量,三杯必倒,于是就得了这么一个绰号。
监牢里的犯人就只有李迎风和苏婉兰二人,两人似乎都已认命般,坐在那里一动都不动。
王三杯看看那两人,又看看老徐,忽悄声对老徐道:“这两人就是凶手?”
“头儿是这么说的没错。”老徐点头。
“听说……他们是蝙蝠精?”王三杯问道。
“好象是的。”老徐的声音也有点发颤。
本来人们就对鬼神抱着三分敬畏,加上这件案子在一般人眼中看来也实在太过诡异,又从本月初一一直闹到现在,他们现在还没有被吓倒,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我……嗯……我听说,这种成了精的东西,都会化做原形……”王三杯道。
“啊……啊?”老徐那双昏昏欲睡的眼睛也象清醒了几分,“我想应该没关系吧?他们被关在里面,怎么出得来?何况我们手里还有刀。”
说着,他拍了拍挂在腰间的长刀。
“说得也是……不过,我总觉得后背冒凉气……”王三杯说着,又偷偷地看了一眼监牢里的两人。
苏婉兰的那身白衣似乎有些发青。
老徐看了看四周,突然象是变魔术般摸出一个酒葫芦来。
“好啊,你带了酒来也不告诉我?”王三杯登时把什么蝙蝠精的丢到脑后。
“喝两口吧,在这种鬼地方如果没有酒,怎么呆得下去?”老徐竟还能从袖中摸出两个酒杯来。
王三杯连连点头,接过一个酒杯,拿起酒葫芦就倒。
“好香好香!”王三杯喝下一杯后,胆量马上就大了一倍,甚至还举起空酒杯向牢里的两人道:“就算你们是蝙蝠精我也不怕!”
老徐的酒量也未见得好到哪里去,可他喝得比王三杯还快,王三杯不过才喝到第二杯,他已经四杯下了肚。
两人都已有了七分酒意,老徐无意中将目光转向监牢,却发现李迎风竟不见了!
“喂,那个男的……怎么突然不见了?”他抓过王三杯的手,问道。
“哪个男的……”王三杯醉得比他还厉害,半天才反应过来老徐指的是犯人,忙看了看牢里,“不就在那里吗?”
“我怎么看不见?”老徐说着,不觉又灌了一杯下肚。
忽然李迎风的脸竟出现在他面前!
老徐吓了一跳,忙向后退,就在这时,李迎风的脸竟变得碧绿一片,唇边更是露出惨白的尖牙来。
“蝙蝠精!”老徐一时间只有这个念头,他一反手,拔刀出鞘,向李迎风斩去!
他也不知道这一刀斩中没有,百忙中还大喊了一声:“王三杯,快拔刀!”
在他眼中看来,那团碧绿色的光芒仿佛已笼罩了一切。

方雪衣实在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施展轻功,可现在他没有办法,因为他刚才怀疑的问题已经得到解答,而现在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去衙门。
街上的行人只觉身边一阵轻风拂过,就连眼尖的人也只能看到白光一闪,连方雪衣的人影都没看见。
方雪衣飞掠进衙门,远远看见秦七正带着几个手下往监牢那边去,他一咬牙,忽然再加快脚步!
秦七只觉眼前一花,衣白胜雪的方雪衣已如玉树临风般站在他面前。
“这……方公子有何要事,赶得如此之急?”秦七奇道。
“李迎风和苏婉兰现在在什么地方?”方雪衣问道。
“就在监牢里,怎么?”
“放了他们。”方雪衣淡淡地道。
秦七这回是真的吃惊了:“他们是杀人凶手,怎么能放?”
“如果我说他们不是凶手呢?”方雪衣神情有些冷然。
“莫非你找到什么新证据?”
“正是。现在麻烦带我去牢里。”

两个捕快把监牢的大门拍得山响,可里面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秦七皱眉道。
“不知道,里面好象没人似的。”一个年轻的捕快回答。
方雪衣轻轻推了推那道门,发现门闩处缠着一道铁链,还上了锁,门只能微微打开约三寸宽。
他从这道缝里看进去,却什么也看不到。
方雪衣眉稍一挑,忽然他手中出现一片淡红。
仿佛是因风而落的杏花在风中起舞,又仿佛是晨曦初露时分天边的朝霞,这片淡红的云雾看上去是那么柔和,可就在这片柔和中,众人却看到一道雪亮的刀光电闪而过!
“呛啷”一声,铁链断为两截,而那片淡红却消失于无形。
“好了,可以进去了。”方雪衣推开门。
秦七的脸色似乎有些发白。
刚才那一刀,简直不是人能使出来的!
而方雪衣身上,好象根本就看不到刀!
这是什么功夫?

众人一进到里间,就闻到一阵浓烈的血腥气。
方雪衣一皱眉,掠到那两个倒在地上的人身旁,摸了摸他们的脉搏,轻声道:“没救了。”
秦七跟着进来,失声道:“这是老徐和王三杯,今天是他们轮值,怎么会?”
另一个捕快也叫起来:“头儿,犯人不见了!”
牢房里果然没有李迎风和苏婉兰的踪影。
“难道是犯人把他们给杀了?”一个年纪略长的捕快道。
“牢房的门都是锁得好好的,犯人应该不会自己从里面出来。”方雪衣看了看牢房门上的锁,淡然道。
秦七不放心,亲自走过去确认了一下,这才点了点头。
“牢门是锁上的,犯人是怎么从里面出来的?还有……老徐和王三杯是谁杀的?大门都锁着,凶手跑到哪里去了?”一个捕快不由问道。
“是不是化做蝙蝠,从窗口飞出去了?”那个年纪略长的捕快道。
众捕快的背上都冒起了冷汗。
难道李迎风和苏婉兰还有同党?
“牢门的钥匙呢?”秦七问道。
“应该是在老徐身上吧?”另一个捕快道,说着他走了过去,在老徐衣袋里掏摸了一会,果然摸出了一串钥匙。
方雪衣却拿起桌上的那个酒葫芦,又看了看那两个酒杯,问道:“这两人很爱喝酒?”
“是啊,老徐一喝起酒来就不要命,王三杯三杯必倒……”刚才那个捕快说道,“头儿已经和他们说过在当值时不要喝酒,可他们偏偏不听。”
方雪衣闻了闻酒杯,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意。
片刻后,他转向秦七的方向:“秦捕头……不,或者该叫你陆长亭才对,你把李迎风和苏婉兰弄到哪里去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大惊失色!
秦七脸色变了:“方公子,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劝你还是自己卸下那些易容药物的好,还是……你愿意让我用这把‘相逢刀’来替你削?我可以保证能削得干干净净,决伤不到你一丝寒毛。”方雪衣依旧是淡然地说道。
秦七沉默了片刻,忽然仰天笑道:“我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是哪里被你看出了破绽?”
他伸手在脸上一抹,只见那张秦七的脸突然龟裂开来,整张脸变得说不出的诡异!
那几个捕快见到这副景象,都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他再用衣袖一卷,陆长亭的脸就露了出来。
“这世上,原本就没有天衣无缝的犯罪。”方雪衣走到牢门边,望着那把有些锈迹的锁,“其实你留下了不少的线索,只是你自己都没注意到。”
方雪衣转头,那双清亮如水,清冷如月的眼眸仿佛能看到陆长亭灵魂深处:“第一个引起我怀疑的地方,就是秦七身上所穿的那件衣服。”
“哦?”
“因为我听秦七说,那时他曾经被曼佗罗的花粉迷倒过,但如果真的是这样,他身上又怎么会不沾到花粉?”
“那也有可能是用得比较少的关系。”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但秦七的武功也不算差,想迷倒一个有点内功根基的人,用量应该要比常人多才是。”
“就凭这一点,你也不能判断就是我做的?”陆长亭冷笑。
“我怀疑的第二个地方,就是那具已认不出真实身份、在地窖中的尸体。”方雪衣的声音清冷如月,在这充满血腥气的牢房里缓缓流淌开来,“既然杀人的不是什么蝙蝠,就必定是人为,凶手为什么要把尸体弄成这样?很显然地是要掩饰尸体真实的身份。”
方雪衣说到这里,轻叹一声:“因为我和秦七只有一面之缘,而且对易容这种东西又实在不是太精通,否则在那时就可以当场拆穿你的假面具。”
陆长亭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第三个疑点,就是在李迎风和苏婉兰房间里发现的曼佗罗花粉和凶器,那也实在太明显了,若他们是真正的罪犯,在得手之后就该把这种东西毁去才是,怎么还会放在房间里等着捕快去发现?”
“也许是他们还没来得及销毁。”
“从地窖里的那个假陆长亭死亡,到我赶到陆家,前后有一个多时辰的时间,何况李迎风的武功在秦七之上,如果他真要销毁这些东西,怎么算时间都是绰绰有余,而且肯定可以瞒过秦七的耳目。”方雪衣道。
说到这里,方雪衣突然一笑,只是这笑容冰冷异常,丝毫没有笑意:“第四个疑点,自然就是我所说的李迎风的犯案过程。”
“那可是你自己说的!”陆长亭道。
“我那时所说的,不一定是正确的,因为我手中的线索还不全。所以我才会叫你先离开,却把你的那些手下都留了下来,因为他们昨晚曾经按你的吩咐,在陆家进行看守和警卫。我让他们按昨晚的方位站好,让张辉代替你守在那地窖口,我则从李迎风的房间出发,看看他们能不能发现我。也就是说——李迎风能不能在不惊动所有守卫的情况下,进入那幢小楼!”
“结果呢?”
“我试了三次,第一次我以六成功夫——也就是相当于李迎风的武功——去试着进入那幢小楼,结果刚踏上竹林中那条小径就被发现了。我当时以为自己低估了李迎风的武功,所以第二次我以七成功夫去试,但还是在进入小楼前被发现。”说着,方雪衣淡然一笑,“你当时真的在小楼旁边布置了不少手下,而且彼此互相配合,尽管他们的武功都不算高,但想不惊动任何人而进入小楼,还真有点不容易。”
“那第三次呢?”
“我用了八成的功夫,这回自然是成功了,但李迎风的武功绝没有高到这种地步,因为在此之前我试过他。所以,那个时候我就断定,凶手绝对不会是他!”
陆长亭冷哼一声。
“到这个时候,我就能排除掉大部分的人。能杀掉陆长亭的,就只剩下一个秦七,但秦七并没有任何杀陆长亭的理由,这时再和我刚才所说的第二个疑点联系起来,那真相就呼之欲出了。
“那天你确实是进入了那间地窖,秦七也确实是站在地窖外守卫,但小楼里只有秦七一个人,以你的聪明,实在不难将秦七骗进那个地窖里。你只消说在地窖里发现蝙蝠的影子,以秦七的个性,只怕立刻就要冲进去。
“当然,你的武功远在秦七之上,再加上又是偷袭,秦七自然不是你的对手。然后你将自己的衣服和秦七互换,将地窖的门反锁,再用那件凶器将秦七的尸体弄成那样子,随后在房间里撒下曼佗罗的花粉,利用地窖里的夜明珠光芒将自己改扮成秦七的样子,从天花板的那个通道离开。小楼里只有你一个人,而且你的轻功也实在是不错,要瞒过小楼外的那些捕快自然轻而易举。
“然后你再故做声势,将秦七的手下叫进来,一起踢破那道门。无论是谁,看到一具尸体变成那样,都难免要吃惊,自然不会留意到其他,更不会留意你的脸。之后你只要故做精明地发现地窖中的花粉和那条通道,再从李迎风、苏婉兰房中搜出曼佗罗的花粉,这样证据确凿,就算他们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李迎风自然不会提防你,何况你的武功在他之上,苏婉兰更是不会武功,你要将花粉和放入这两人的房间而不被他们发觉,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至于那件凶器,我想根本就不是从李迎风房间搜出,而是从你自己身边拿出来的,因为没有人会对你这个捕快产生疑心,何况你和陆长亭根本没有任何过节。但这时出现了第一个你没料到的情况,那就是秦七把我找了来。
“当然,陆长亭并不认识我,但你也马上意识到我并不是一个太好蒙骗的人,所以你就顺水推舟,让我去找出曼佗罗花粉及那个地窖的通道,先把李迎风、苏婉兰二人的罪名坐实,因为我毕竟不是这里的捕快,就算我心里还有疑点,也不能阻止你拿人。而且我当时尽管对你假扮的秦七起了怀疑,却还没有什么证据。
“所以我由得你将人带回衙门,然后就和秦七那些手下做了那个试验,这时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赶快赶过来,可惜还是迟了一步,老徐和王三杯已经让你杀了。”
方雪衣说到这里,一众捕快的眼睛都瞪得老大,他们实在不能想象,一件凶案竟会有如此多的曲折。
“为什么你会说是我杀了他们?”
“他们就算喝得再醉,也不会用钥匙开了牢房的门,然后让犯人来杀了自己,何况李迎风现在不能动武,以老徐和王三杯的武功,犯人根本逃不出去。而现在的情况是,监牢大门反锁着,牢房也锁得好好的,犯人却不见了,很明显是有人利用老徐身边的钥匙,将犯人从牢里弄出来,再重新将牢门锁上。至于大门那里……这个也实在太简单了,凶手将老徐和王三杯杀了后,将铁链套在门闩上,从外面将门关好,并把铁链的两头拉到门外,再把门锁穿过铁链就可以锁得上,最后把锁从门缝里塞回去,就可以造成凶手不翼而飞的样子了。”方雪衣不疾不徐地道。
“当然,最重要的线索,还是下在酒中的曼佗罗。李迎风与苏婉兰都被捕,能使用曼佗罗的,自然只有真正的凶手。”方雪衣的声音突然冷起来,“现在希望你告诉我,李迎风和苏婉兰在哪里?”
“他们都让我杀了!”陆长亭冷笑道。
“你既然想得出这么周密的计划来对付他们,就不会这么轻易地杀掉他们,否则你大可以在牢里就动手,我根本来不及阻止。而现在既然他们不在牢里,就很有可能还活着。从时间上来看,你杀了老徐和王三杯,再将他们藏在某地,然后再返回这里……他们的藏身之处,只会在衙门的方圆五里之内,这么小的范围,要找人并不难。”
“那你还问我做甚?”
“能直接从你这里问出来自然最好,问不出来我也可以慢慢地找,这都没什么关系,只是……你真的就那么恨他们两个?”
“我恨……那是当然的!苏婉兰并不是心甘情愿地嫁给我,只是由于我救过她,她父母才将她许配给我。她的心里,一直都是喜欢李迎风!”陆长亭咬牙道。
“仅仅这一点原因,似乎还不能成为你杀人的理由吧?”
“不错!尽管我对她心里始终不能忘记李迎风有些介怀,但我想只要她跟着我,时间一长自然就会忘记李迎风……可并不是这样!她和李迎风竟然暗中私通!”
“你亲眼看到了?”
“当然!一年前,我到外地去采购药材,运到北方去卖,只是路途遥远,等这笔生意做完,已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我心想婉兰一定在家里等急了,就快马加鞭地赶回家去,比我预定的还要早两天到家,我没通知婉兰,想给她一个惊喜,谁知我到了家门前,却见婉兰笑盈盈地送李迎风出门,那李迎风也是眉开眼笑,真是不知羞耻!”
方雪衣叹息了一声:“你当时没有向苏婉兰问清楚?”
“这种情况,还用问吗?”
“就算这样,你也不用……”
“我当时就恨不得杀了他们!只是就这样简单地杀了他们,未免太便宜他们了!”陆长亭冷笑。
“于是你就想出了这么个计划?”
陆长亭并没有否认。
“那么,你跟我去自首吧,如果你态度比较好,而且有悔过之意,说不定不会判你死刑。”方雪衣道。
“跟你去自首?你到底是谁?”陆长亭露出一丝困惑。
“我?我和秦七是同行,不过……地位可能比他高一点。我是这个月才上任的大名府总捕头,这个青江县是归大名府管辖,所以我还不算越俎代庖。”方雪衣微微一笑。
“你以为我会跟你回去?”陆长亭冷笑。
“拒捕通常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我更没兴趣在监狱里老死。”
“那我就没办法了。”方雪衣叹息一声,道。
陆长亭忽然拔剑,尽管手中不是那把他赖以成名的七星明珠剑,可剑光仍如明珠般辉煌!
剑光中,方雪衣那纤细的身体似乎要被斩成无数截!
“真是可惜……”方雪衣似乎轻轻地说出了这一句,接着,一片淡淡的红从他手中轻轻飞起。
仿佛杏花被风吹起,带着一丝残春,那片淡红已罩住了剑光。
刀光一闪,接着就是无数声清脆之极的声音!
方雪衣还是好好地站在那里,刀又从他的手中消失不见,但陆长亭手中那把长剑竟已被刀光搅成无数碎片,散了一地,剑柄上只余不到三寸长的一截!
众人简直看呆了。
“好一把刀……”陆长亭忽然倒转剑柄,那截断剑就割开了他的颈项。
方雪衣尽管闪电般扣住了他的手腕,可还是来不及阻止。
他的剑也许杀人还不够快,但杀自己绝对是够快!
“何苦……”方雪衣放开了手,陆长亭的身体就倒下,再也不会起来了。

李迎风和苏婉兰被秦七手下的捕快在一间废弃的柴房里发现,两人都还没有清醒过来,显然是中了曼佗罗的毒。
幸好这种毒并不算太难解,所以等到方雪衣离开县城时,他们已可以前来送行。
方雪衣留了三锭银子给那些捕快,让他们好好地安葬秦七和老徐、王三杯,剩下的就作为抚恤金留给他们的家人。他深知如果只是官府来发放,真正能送到死者家人手中的钱并没有多少。
望着苏婉兰那苍白憔悴的面孔,方雪衣没有多说什么,只低声说了一句:“自己多保重……好自为之。”
这种婚姻的错误并非无法避免,只是当事人多半会将这种错误变成悲剧。
方雪衣只希望这种悲剧能少一

★版权声明★ 本网站的图片、文本版权属于作品版权人所有,排版样式由学院拥有,请在转载前征求原作者的同意!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