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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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机
作者:M

1

夜已经深了。

我坐在车里,望着街对面的一栋房子。没有什么动静。从窗户上灯光的投影中我知道主人在家,和平常一样,在他的书房里一边消耗大量的香烟一边伏案工作。这是他,小说家詹姆斯·洛兰,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在我看来,洛兰只不过是一个平常的作家。他四十岁,一个人住在这所不大的房子里面,写的书大部分是社会题材,销路一般,日子过得虽不算富裕,可也足够维生。他待人很和气,也很热心社区的公益活动。从前我父亲待他很好,常常请他到我家来做客。他会给我讲许多惊险的故事。父亲在交通事故中去世以后,他也帮了很多忙。

现在我却躲在车子里,猜想他可能是个杀人犯——我不由得诅咒着自己。我不相信这个人会有杀人嫌疑。可是,我是一个警察。

我只想帮他。


两个星期前,一个叫做罗贝托的小流氓被人发现死在一条肮脏的小巷里。他前一天才刚刚从州立监狱获得假释,回到这座城市。

我小心翼翼的绕开现场那大片的干涸血迹,俯身望着尸体。罗贝托仰面朝天躺在地下,脸上满是惊骇与恐惧。他的前胸有一处枪伤,两个膝盖都被子弹打飞了。

“仇杀吧?”我不禁脱口而出。罗贝托这种人,一定跟许多人有过节。
“也许是帮派内部处刑。”另一名和我同样年轻的警察接道。
“别乱加猜测,爱德华·格林警士。”探长克劳尔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呵斥道。我耸了耸肩,审视着现场。
我在脑海中描绘着这样一幅图景:死者一开始多半想反抗。凶手开枪打中他的腿,让他丧失行动能力,再杀死他。在双腿受伤之后,死者还用双手支撑着在地上爬行,在地上留下了长长的蜿蜒血线,才得到了最后的仁慈。
为什么不干脆一枪结果了他?凶手可能在盘问他些什么,等答案到手之后才杀了他。这时克劳尔注意到尸体左手攥着的一片纸片。
“那是什么?”他问。
鉴证组照完相,小心翼翼的将那张纸取出来。那是一页日历。

1993年8月2日。十年前。

为什么死者会握着这么一张旧日历?我站在警局里的白板前,盯着贴在上面的证据照片发呆。假如这只是一起普通的帮派仇杀就好了。没有复杂的疑点,没有古怪的谜题,那该多么简单干脆。
我翻开罗贝托的档案。他是八年前被捕的,罪名是抢劫和伤害。判了十年,现在是假释。他在狱中并没有什么仇人。在他的档案中,没有什么能和1993年8月2日联系起来的日子。

正在这时,电话响了起来。
又发现了一具尸体,还有一张旧日历。


我赶到现场,抬头望着六层高的楼房。在夜空中这栋上了年岁的公寓似乎十分狰狞。下面的人行道上已经拉好了警戒线。在黄色的灯光映照下,地上那一团黑色物体显得十分突兀。
我瞟了一眼那具只穿了一条短裤的尸体,他显然是从六楼房间的窗口摔下来的。但是死因并不是坠楼。他的眉心有一个清清楚楚的弹孔。

死者叫沙尔克,住在这栋旧公寓的六楼。他从前是市议员奥伯良的贴身保镖,自从奥伯良几年前死后,他便没有什么事可做,处在退休状态。奥伯良。我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这座城的居民没有一个没听过他的大名的。他是最大的黑帮首领,一度是整座城的地下统治者。他的触角同时也伸展到许多不同的角落,以企业家的身份当选议员,甚至曾经竞选过市长。

日历是在他的房间地板上发现的,和上次的一样,也是1993年8月2日。


2

第二天的报纸上全是“日历杀手”的大标题。

日历杀手,多夸张的名字。就像什么开膛手杰克。
可是日历杀手不是开膛手杰克。他不是单纯的变态连环杀手。

“可是留下‘签名’,不就是连环杀手的作风吗?”案情分析会上,有人反对道。
“不是签名,这像是一种信号。”我说,“凶手的动机一定和这个日子有关系。这不是单纯的变态杀手。他的目标是有联系的。罗贝托和沙尔克都属于同一黑帮。”

“你不知道93年8月2日发生了什么吗?”克劳尔惊讶地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哪……那可是轰动全城的大案。”
我茫然的望着他。他叹了口气。“自己去查档案,在K字头底下。”

我找到了。所谓的“凯勒案件”。

那是黑帮势力最为嚣张的一段时期。他们不仅统治着地下世界,控制着毒品、武器、娱乐场所、赌场,甚至也渗透到政坛。奥伯良也正是在那时宣布参加市长角逐的。
但是,有一名叫做凯勒的记者坚持追踪黑道同政界的关系,以坚实的证据和犀利的文笔,予以揭发报道。人们甚至把他叫做“凯勒旋风”。
凯勒连续在报上发表了一系列文章,矛头直指幕后的奥伯良。可想而知,奥伯良对他恨之入骨。就在此时,他的家神秘的失火了,他和妻子玛丽全部葬身火海。有关奥伯良的报道也就此中断。
在凯勒案件的调查中,警方遇到的阻力不仅来自外部,也来自警局高层。当时调查这件案子的警员无不面临着极大的压力。调查平白收到阻挠,档案经常神秘消失又神秘出现,甚至负责此案的警官也被莫名其妙的被先后调离。终于以事故结案的时候,虽然群情大哗,但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也只好不了了之。讽刺的是,奥伯良的江山并没有从此稳如磐石。几年以后,另一支新的黑帮崛起,渐渐取代了他的地位,而他本人也在最终的火并中身亡。

而负责调查那起案件的警官不是别人,正是杰森·格林,我的父亲。不错,我记得他在那段时间所承受的压力。他整晚失眠,暴躁易怒。一年后,他在一次交通事故中去世。我不禁露出了苦笑。没想到竟会以这种方式同老头子再度相遇。

我从回忆中拉回思绪,看着受害者——记者凯勒的照片。
我瞪着那张照片。我不认识这张面孔,但是蓝眼睛给我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我仔细审视着那张照片。不错,左手小指第二关节有少许畸形,不注意的话很难看出来。我见过这双手,见过许多次。
那是洛兰的手。


3

“艾迪!好久没见到你了!”
洛兰热情的在家门口迎接我。我笑了,他还是老样子。
不对,我提醒自己,今天不是来叙旧的。如果他就是死里逃生的凯勒,那么同调查此案的父亲之间的友情就是很自然的事了。

“我倒没想到你会穿上蓝制服。”洛兰一边把我领进客厅一边说。“说真的,你为什么当警察?”
“拜托,你已经问过一千次了。”我说,“谁叫我老爸是条子呢。”
他看了我一眼。“可是我一直以为你讨厌警察工作。”他说,“我记得你说过永远不会和你父亲走一样的路。”
“事情总会变的。”我说,赶紧进入正题:“你不是总是夸自己记性好吗?”
“怎么?”
“其实我来是为了这个。”我把日历的照片给洛兰看,“有什么看法?”
他迷惑不解的摇摇头,“一张日历,怎么啦?”
“你有没有什么印象?”
“完全没有。”他说,“从来没见过这东西。”
“那个日子呢?1993年8月2日?”
他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过了一会儿,他仍旧摇头道:“想不起来。”

我怀疑的盯着他。“你总不会向我请教案件吧?”他笑道,“我以为警察来问业余侦探,是只有故事里才会发生的。何况我从来没写过侦探小说。你这是什么案子?”
他是在笑,可我感觉有些不自然。他是在试探我吗?为什么要这样?
我真的了解“洛兰叔叔”吗?。

我想了想,决定冒一冒险。我拿出凯勒的照片:“和你长的很像,不是吗?”
他扫了一眼照片,没有说话。我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怎么样,这是你想要的故事素材吗?”我顿了顿,加了一句,“凯勒先生?”
“你认为我就是凯勒?”洛兰摸摸下巴,“我和他那么像?”
“容貌是可以改变的。”我说。
洛兰还是想否认,我唯有使出杀手锏。“那么这个呢?”我把最后一张照片亮出来。那不是档案里的照片,是我在父亲留下的大堆资料中找到的。
照片上是一对幸福的夫妇。年轻的妻子微笑着,双手环着丈夫的腰,丈夫也带着笑容,抚弄着妻子那鲜红色的长发……
下角有着日期:'93 '06 '01 。
洛兰低头不语,良久,方才捂住脸,发出一声呜咽。

“我还没有告诉别人。”我说。也许我不该这么说。我单枪匹马的来见他,没有人知道我到这里来。如果他真的是凶手——
可是我信任他。
即使他是嫌疑犯,我也信任他。

“吉姆,让我来帮助你。”我说。
“我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至少告诉我真相。”
“没有什么‘真相’,孩子。”他说。
“我有权利知道!——为了我父亲。”
洛兰叹了口气。

“我的命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他说。


4

那是一个可怕的夜晚。一个恶梦。

年轻的记者驱车往回急驶。有一个面相凶恶的家伙从停车场开始就在跟踪他。他不在乎。他已经收到过连串的死亡威胁。他绕过几个街区,终于甩掉了尾巴。还不算太晚。他想。玛丽一定做好晚餐在等着他。他准备同她商量,让她暂时到别处避一避。最好明天就动身。

他在门前停下车。有什么地方不对头。那一辆面包车是谁的?
他疑惑的走进房子。刚一关上门,一条黑影向他猛扑过来,把他狠狠的推到墙角。他支撑着站起来,一拳打在对方的下巴上,对方踉跄着摔倒在地。凯勒一把把他拖到亮处,睁大了眼睛。
他认得那个人。丹尼尔·拉斯。曾经是一名剧作家兼导演,从前见过几面的。由于拉斯的好几部片子都是票房毒药,因此再没有人敢用他。但是他不死心,自筹资金准备“告诉那帮白痴什么叫完美的艺术”,结果欠了一屁股债。

“凯勒……别……”对方惊惶失措的说。
“为什么?”
这是个很傻的问题。拉斯非常缺钱。就在此时,厨房传来了女人的尖叫。
天哪,入侵者不是一个人。
凯勒丢下拉斯,发疯般的冲向厨房。一名身材高大的匪徒一手抓着他妻子的红头发,一手拿着一把枪,正把她往外拖。
“玛丽——”
一声巨响,似乎世界在他耳边炸裂了。他重重的倒在地上。他仿佛听见玛丽的哭喊和两人的争吵,接着又是一声枪响。
然后他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是被热浪炙醒的。
这里是地狱吗?周围满是浓烟,几乎辨不出方向。
不,这里是他的家。他没有死。至少现在还没有死。
头部的伤口还在流血。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接着又摔倒在地。
天哪,玛丽在哪里?
凯勒连滚带爬的摸到电话,用颤抖的手指拨911,但是电话里寂然无声。他们切断了电话。客厅已经成为一片火海。他眯着眼睛仿佛看见一个人在地上蠕动,连忙向那边爬去。
不,不是红发。而且这是个男人。
“拉斯?”
“他打了我,”拉斯一边咳嗽一边艰难的说。“救我……”
凯勒想起听到的争吵声。他们自己人打起来了?“我救不了你。”凯勒冷冷的说。他的头痛得要命。凯勒吃力的四下张望着,只见玛丽躺在窗下,手指抠着墙壁,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爬过去,用力推开窗。“呼吸,玛丽,呼吸呀。”
他哭着,把她抱在怀里,她身上没有伤痕,是被熏倒的。她还差一点点就够到窗户了,就一点点……
什么东西爆炸了。他竭力翻过窗户,然后便沉入了意识的深渊。


“那是8月2号。我永远忘不掉的日子。”洛兰说。
“你怎么会活下来的?”
“我记不大清了,也许是生存的本能。我只记得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是在一条巷子里。要么我在半昏迷中爬了四分之一英里,要么是有人救我。”他注视着我,“我一直以为是杰森救了我。在杰森的帮助下,我改名换姓住在这里。”
“我爸从没说过这件事。”
“报道中说发现了两具烧焦的尸体。除了我的妻子之外,我想另一个人就是拉斯。”他说,“我用他的性命换来了自己的生存。”


我应当相信他吗?确实是很凄惨的过去。可是我想起克劳尔说过的:永远不要为任何故事感动。
即使这是真的,反而更增加了洛兰的嫌疑。他的确有这个动机。如果洛兰决定代替法律,自行复仇的话……
“昨晚8点到9点你在什么地方?”我问。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我在夜校讲文学课。有二十名学生在场。相信我,小子,我不是那种花十年时间精心准备杀人计划的人。”
这一不在场证明不象撒谎,起码很容易核实。“我不得不问。”我说,“别人要发现洛兰和凯勒是同一个人只是时间问题。你的动机太充分了。”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形势对我不利。”
“所以我来是想帮你。”我说,就像劝说一个顽固的父亲。
“怎么帮?”他反问,我张口结舌。“我早就不能回到过去的生活了。”他说。

我想了想。“那么,你帮我,总可以吧?”


5

洛兰认出了罗贝托和沙尔克的照片。罗贝托是那个高个子的匪徒,沙尔克是在路上跟踪他的人。他的不在场证明也是真的。我陷入了困惑。

“艾迪,有什么头绪?”克劳尔走向我的办公桌,一面问道。
我把自己的发现和想法向他一五一十的报告了。听到洛兰就是凯勒,他并不吃惊。
“如果他的话是真的,那么同当时的事件有关的人,除了洛兰应该都死了。”我说,“谁还会是凶手?”
克劳尔点上一支烟。“如果你想做侦探,那么记住。检察官要的是事实和证据,但是侦探却应当首先考虑动机。”
“动机?”
“假如洛兰不是凶手,那么真凶为什么要一一除掉凯勒的敌人呢?”
“为了陷害他?可是奥伯良已经垮了。洛兰十年来一直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那么,还有谁会和那些人有仇?”

正在这时,克劳尔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神色凝重的听着。
“快,去中心医院。”挂断电话,他说,“第三张日历出现了。受害者是道格拉斯·康纳,奥伯良的私人助理。”


“子弹擦着颅骨飞过去了。”医生说,“伤势不重,但是他的情绪很不稳定。”

病床上的男子头上包着纱布,脸色苍白,神情慌张。
“我们是警察。”我亮出证件。
康纳不说话。
“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盯着我们。“我可没犯法啊。”
“怎么,你还搞不清楚状况?你差点就没命了。你最好是同我们配合。”克劳尔说。
“我什么也不知道。”他一口咬定。
“那么你能解释一下这东西为什么在你书桌上吗?”克劳尔亮出那张日历。93年8月2日。
“……”
“你最好还是跟我们说实话。否则我们没法保护你。你知道,两个人已经死了。”
“是他,”康纳终于脱口而出,“是拉斯。他从地狱里回来了。”

康纳把他知道的全都说了。

当年,他在奥伯良的指示下,和三个人策划了一次行动,准备绑架凯勒的妻子来要挟他闭嘴。计划主要是拉斯想出来的。由沙尔克负责拖延凯勒,同时拉斯和罗贝托到他家实施绑架。康纳自己并没有参加行动。
但是这次行动并不成功。首先,沙尔克没能及时阻挡凯勒。他回家的时候,正好遇到拉斯和罗贝托。原定的绑架变成了谋杀。在搏斗中拉斯受了伤,罗贝托把他丢在火场,自己一个人逃跑了。出于畏惧,他没有告诉别人此事。
后来罗贝托在狱中看到报纸上的消息,理所当然的认为死的既然是凯勒,拉斯便没有死。他害怕拉斯报复。因此当他一出狱,便马上找康纳商量对策。
康纳又惊又怒,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奥伯良早已失势,他们没有任何靠山。得知罗贝托和沙尔克先后死于非命之后,已经有如惊弓之鸟的他收到了一封信,里面只有一张旧日历。他连忙收拾细软准备开溜,就在出门上车之时,有人从背后朝他开了一枪。

“拉斯还活着?”
康纳点了点头。“他来报仇了。”


6

“也许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洛兰说。
“为什么?”
“如果我在事后没有躲起来,”他说,“如果我成功的揭露当时的一切,至少今天就不会有这样的事。”
“可是你的生命当时也受到威胁呀。”
“有什么关系?我反正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他说,“我是一个懦夫。我背叛了自己曾经追求的‘真相’。”

我叹了口气。“我父亲救你的时候一定希望你活着。”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说到杰森,我有一个疑问。”
“怎么了?”
“假如当时我和拉斯都没有死,现场的第二具尸体又是哪里来的?”

我感到一阵凉意从脊梁升起。


“奥伯良已经准备好了事后扫尾的人。”康纳在交待中曾经说。

同凯勒案件有关的人都先后被调离了。
而当时负责那案子的人是我父亲。
他伪造了调查结果。也许把不知名的尸体摆在那里。不,也许第二具尸体根本就只存在于文件中。
天哪。

我回到家,发疯般的翻着父亲的遗物。我从前一直没有动过它们。我找到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笔记本,里面写着一串串数字。日期和金额。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缩写。
我颓然跌坐在地上。
父亲竟然是个贪赃枉法的警察。


我停下车。前面不远就是克劳尔的家。
我为什么来找他?我应该把一切都告诉他吗?
我看了看表,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了。这种时候来找他的确有点不寻常。可是他是父亲当年的直接上司,也是一手提携我的人。他也许会理解。
我抬起头,尽量理清自己的思绪。这时我看见克劳尔匆匆出门。这种时候他要到哪里去?
他一个人走向汽车,还不时左右张望。
奇怪。
我驱车远远的跟着他。


他来到一处老旧的仓库区,下车走进了其中一间。我跟着他走了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我掏出枪,后悔没有先跟局里联络,要求增援。
“你果然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黑暗中有几道光束晃动,是手电。我躲在一推板条箱后面,听着他们的对话。
“我和那件事没有关系,拉斯。”克劳尔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克劳尔会在这里和疑犯见面?
“那你为什么还要过来?”拉斯笑起来,“没有人是无辜的。我没有看错,那天放火的人绝对是你。”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克劳尔。父亲的上司。
当然,他才是负责扫尾的人!

“你想怎么样?”克劳尔的语调带着愤怒。
“我还差一点就完成了。”拉斯说。
“完成什么?”
拉斯咯咯笑道:“完成我的作品呀。”猛然间枪火一闪,克劳尔一声惨叫。就像某种沉重的东西一样摔在地上。

“果然不能不防着你呀。”拉斯说,“这不是你的公务佩枪吧?你还是先睡一觉的好,等开演了我会叫你的。”

周围一下灯火通明。拉斯打开了灯。我悄悄张望,只见克劳尔捂着右胸倒在地上,一个黑发的小个子男人背对着我,一手拿枪指着克劳尔,慢慢俯身除下克劳尔手中的枪。

我跳出来,举枪指着拉斯的后心。
“放下武器,”我说,“你被捕了。”


7

我知道这不是什么聪明的举动。可是我总不能看着他杀死克劳尔吧。
拉斯一怔,回过头来。
“不许动!”我叫道。
他松开一只手,手枪当啷一声落在地上。霎那间灯光又熄灭了。
我扣下了扳机。
我不知道有没有打中,连忙往旁边一闪,只见子弹在我刚才站立的地板上迸出火花。
他准是有遥控开关。而且这里他比我熟悉得多。我不敢随便开枪还击,不能暴露我的方位。
拉斯在哪里?我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也许是心理作用,这声音听来特别大。别紧张,我对自己说,对方也同样看不见。我摸索着往旁边轻轻迈了一步。脚尖触到了墙壁。我左手扶着墙,往前小心地挪动着。

突然,我感到好像被人大力从后面推了一把,随着剧痛摔倒在地,枪也脱了手。被打中了。右肩。血拼命的往外涌,顺着胳膊淌到地上。灯亮了。拉斯不知从那里跳出来,把我掉在地上的枪踢飞,然后用手中的枪指着我的头。
死定了。

“放开他,”一个声音从拉斯背后传来。拉斯扭过头去。

“哦,凯勒先生,你终于来了,好极了。”拉斯像是自言自语的说。“真是迟迟不肯出场的大牌主角啊。”
是洛兰。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拉斯转过身,退了一步,枪口始终没有离开我。
“演员到齐了!”拉斯扬起一只手,“开麦拉!”

不,这不是电影。
没有水银灯,没有摄影机,没有升降机和麦克风。有的只是硝烟和鲜血的刺鼻味道。

洛兰摊开双手朝这边走来。
“拉斯,”他说,“你要报的仇都已经报了。放了那个孩子。”
“报仇?谁说我要报仇?”
洛兰困惑的望着他。
“你以为我特地打电话把你叫出来是为什么?大记者?”拉斯说。
“你恨我没有关系,可是……”
“恨你?哦,不,我一点也不恨你。”拉斯咧嘴笑道,“我只不过是完成我的作品。”他悠然的说,“十年前他们破坏了我的作品,我要重拍它。”
“什么?”
“我从前的计划绝对是有效的,都是沙尔克和罗贝托这样的傻瓜坏事儿。”他扬起头,“瞧,他们搞糟了我的每一部戏。人人都嘲笑我。就连那帮流氓也瞧不起我。可是我一定会证明我的才能。瞧这场景,很适合压轴的高潮戏吧。”

天哪,这就是他的动机?

“你发什么神经。”洛兰说。
“不,我很正常。”拉斯仿佛沉浸在了他的美学里,“我这才明白,一个导演不能依靠任何人,唯有他自己。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打岔。我终于可以随心所欲的发挥。很完美,不是吗?你们全部按照我的剧本在行动。你们就像在等通告的演员,只要一张纸,一个电话,就能引出你们每一个人。”他笑道,“只不过要等你们的档期凑到一起还真不容易,都是那个罗贝托的缘故。因为不起眼的抢劫案而被捕,真是可笑。”

乘他长篇大论的时候,我的目光在地上搜索着,终于看到了我的枪。我够不到它,可是假如……

“而剧本的结尾,”拉斯顿了顿,“我做了一点修改。悲剧更受欢迎。因此男主角终究没有逃脱死亡的命运。”他举起枪。

机会来了。我用尽全身的力量奋力向上一撞,正好顶到拉斯的下巴。他松开手,趔趄了几步。我往旁边一滚,抓起那把枪——
不,我拿不起来。
我忘了我的右臂已经完全不能用,刚才的一串动作疼得我几乎晕过去。
洛兰朝着这边飞奔。太迟了。我抬起头,几乎可以看到枪管里的膛线正对着我的眉心。

枪声响了。

拉斯的胸前多了一个洞。他似乎不能相信般的回过头,克劳尔趴在地上,手中的枪已经落了下来。
“不应该……”
拉斯颓然倒了下去。


“你怎么样?”洛兰问。
“活着。”我回答,摇晃着移到拉斯身旁,翻开他的眼睑。瞳孔已经扩大。

洛兰扶起克劳尔。“对不起。”克劳尔喃喃的说,“我们当时不知道拉斯活着。他在我们到达之前就逃走了。”
“不是你的错。”
“杰森是个好警察。”他说,“我们都是迫不得已。”
“别说了。”我在他身旁蹲下。
“不,我一定要告诉你。”他说,“他没办法直接和奥伯良对抗。他们威胁说,如果不合作,就要对他儿子下手。”
“老爸是为了我?”
“但是我没想到他拼命也要救凯勒。”他说,“你别恨他。”
“我不恨他。”我流着泪说。




尾声

我和洛兰一起看着克劳尔被抬上急救车。医务人员正在为我的伤口止血,到医院再作进一步处理。

我不知道克劳尔会怎样。即使他痊愈,也将面对许许多多的指控。收受贿赂,伪造证据,纵火……
“可是他一直都很照顾我。”我脱口而出。
洛兰拍拍我好的那一侧肩膀,“我能理解。”
“还有我父亲……为了我……”
“我们都有罪。”洛兰说,“可是动机也许是善的。”

我望着夜幕下闪烁的警灯。洛兰再次问道:
“你为什么当警察?”
“你问第一千零一次了。”我说。“我想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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