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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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乌锤
作者:西蓝



黄昏,正是黄昏。
天香楼最好的靠窗临湖的位置上坐了两个人,两个普普通通的人,一个穿白衣,坐在左边,正望着窗外风景出神;一个穿蓝衣,左手放在桌上,手里有锤。黑色的铁锤,长度刚刚半个桌面,跟家常用的锤子几乎看不出什么分别,黑色铁柄上铸了个隶书的“典”字。

蓝衣的那个看起来极是年轻,所以按捺不住先开口道:“我叫小花。”
一个年轻男人叫做小花,一定是件奇怪而且好笑的事情。所以白衣人转过脸来看着他,眼神里带了点笑。
小花确实是个很好看的男人,古铜色皮肤,孩子一样又大又黑的眼睛,左颊一个浅浅的酒窝,生气时也带着三分笑。他眨眨眼,似乎已经习惯别人这样的眼光,满不在乎道:“姓王的叫小王,姓张的叫小张,我不过姓花而已。”

白衣人点点头,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倦怠:“小花是个很好的名字,曾经有个诸葛家的后人也名为小花,却在江湖上做出许多惊天地的大事。”
诸葛小花的故事,江湖后辈没有几个不知道的,没有几个不神往的。
小花却道:“他是谁?很有名吗?我才入江湖不久,认识的人不多。”
他说话的时候总带着点孩子气,喜欢微微皱一下眉头装成熟。
白衣人倦倦道:“你却认识我。”
一个初出江湖的新人居然认得他,他自己也觉得奇怪。所以小花冲上天香楼坐在他的对面的时候,他并没有出手,也没有走。因为小花人还没有坐下,已经开口道:“我知道你,你是朝歌。”

朝歌,殷的都城,妲己当年倾国的地方。
十多年前,江湖上也有一个朝歌,武功盖世,智慧无双,据说是死了,死在女人手里,跟殷同样的命运。大凡传奇人物,不是不知所踪就是不得善终,这便是江湖的规矩。
这个朝歌却似乎是另一个人,白衣,倦怠的神色。他已经不再年轻,鬓角斑白,看上去更像是温文的教书先生,或者隐居山林的落魄文人。

小花道“我自然认得你,我入江湖就是为了找你,不认得可怎么找。”
说了等于没说,可是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仿佛认得朝歌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朝歌也好象没有追问的力气,笑笑,不再说话。

他不说话,小花会说,而且说了很多。他道:“找到你就好办了。我像无头苍蝇一样跑了一个多月,钱快花完了,再遇不上你,我可就真的加入丐帮要饭去。在杭州我有不少丐帮的朋友,都说我人缘好嘴又甜,最适合他们那一行。可是既然遇到你那就不必了,你会养我对不对?”
一个男人跟另一个说“你会养我对不对”这样的话,实在有点匪夷所思。
小花继续道:“我自然有非找你不可的事情。你好象不喜欢人家认得你,为什么?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男子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都不介意被人叫做小花。你叫朝歌,朝歌总比小花好听些。”

朝歌终于忍不住了,口气冷下来:“你到底有什么事?”
小花道:“你不要急,我慢慢跟你说。”他喝了口茶,举起手里的锤子,问道:“你认识这个?”
朝歌道:“认得。”何止认得,这锤子曾经在他的右手里握了十年,同生共死。
小花一下子跳起来,右手一拳打得桌子“咚”一声巨响,店里的伙计和零星几桌客人一齐往这边看过来,朝歌皱起眉,小花却不在意,叫道:“那个老妖婆果然没有骗我,这下我有救了!锤子啊锤子,你就安心离开我的小手吧,咱们的缘分总算是尽了,哈哈哈。”

朝歌觉得这个小花无比罗嗦,索性耐着性子道:“你既然说不清要做什么事情,我来问你问题,你只要回答就好。”声音里倦意依旧,却平添三分威严。
小花刚想开口反驳,一抬头,正瞥见他眼中精光四射,只看着就能感觉其中的威慑,不由闭上嘴巴乖乖坐了下来等他发问。

“是她叫你来的?”
“谁?叫我来的是老妖婆。”
“她原名是不是……她的右眼下有没有一颗蓝色的泪痣?”
“似乎是有,又似乎没有。她又不怎么好看,我才不会注意这个。”
“说你能注意到的。”
“这个我真要好好想想,说实话,那个女人我真是没有什么印象了,注不注意她都没有关系啊,只要记得你,牢牢的记住你——朝歌!我,小花就有救啦,我毕生的心愿就完成啦,我……”
“重点!”

“重点,重点就是这个!”他委屈地抬起左手,铁锤随着他的手直立起来,细细观察,便可看到锤柄上伸出一根黑色丝线,牢牢缠住他的手腕。
朝歌舒了口气,点点头:“很好,这锤子认你。”
“认我?绑架我还差不多!老妖婆说了,你一定有办法拿下这只破锤。”
“这是典乌锤。”
“啊?”他要的是早日摆脱这只锤,不是问它的名字。
“你知道它的来历吗?”

“这个典什么锤的来历?是不是关于某历史名人,或者牵扯了轰动江湖的杀人血案,再不就是惊天动地缠绵悱恻的感情债?你不知道,我这一路上不知做了多少种猜测,各种版本都有,要不要听听?”
“这锤子原本是一对。”
“老妖婆那里只有这一只。”幸亏只有一只,否则现在他双手都栓着铁锤,连家门也不用出了。
“你手里的那只本应该在我妻子身边。”
“哇,难道老妖婆是你妻子?说真的,你真没眼光……”

朝歌皱眉,选择忽略小花所有口无遮拦的废话:“典乌锤的制造者是一位姓典的侠士。他隐退之后沉迷于冶炼锻造,反而疏忽了武功修炼。一日,侠士的知己得到一块罕见的矿石,请侠士帮忙打造无双的神兵利器,用来应付一年后与当时江湖上最有名的剑客的决斗。侠士将自己封在一个山洞里,耗费毕生心血打出了这对乌锤,机关设置之精巧举世无双。因为材质特殊,锤子随意一击下去,就有断金裂石之力。”
小花打了个呵欠。
朝歌接着道:“侠士炼成乌锤之日,正是决斗当天,侠士的知己得到这对法宝,轻松获胜,名震江湖。是夜,竟意外身亡,死在这对乌锤上。侠士痛失知己,经过多方查证,才发现自己当日所设的机关正是害死友人的关键……”
“什么机关?就是缠在我手上的这根弄不断的黑线?”
“黑线与铁锤材质相同,坚韧度足以媲美武林至宝天蚕丝。这黑线不但可以收放自如,还能够将锤当作飞锁一类的武器使用,攻其不备,使敌人难以招架。因此典乌锤名扬天下,排名兵器谱三十位。但也就因为它,典乌锤竟可以自行选择主人。”
“怎么选择?”
“如果它认你,你可以使用它,如果它不认你,握住锤子的那一刻,便注定你的死期。”

小花这才知道当初被老妖婆哄着拿起锤子的那一刻,他已经在黄泉路上走了一遭,震惊的连后怕都忘了:“你的意思是……”
“这黑线会越收越紧,最后终于……最后终于勒断了你的脉门。”
“这是什么破机关!摆明害人。我可是心地善良风流倜傥人见人爱的小花,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那还有什么天理!老天,你难道真的忍心一个世间少有的好人,就这么烟消云散了么?”他越说越伤心,伤心不是因为要死,而是死的方式。要死起码要被金子砸死,被翡翠压死,被银票噎死……反正怎么死都比死在这黑不溜湫的典乌锤上来的体面,不管它有什么来历,总之是不好看。
小花以锤抵着额头,做沉思状,肩膀耸动,右手很有节奏的拍打着桌面。

朝歌站了起来。小花缓缓抬起头,无比哀怨地望向朝歌看不出真实表情的脸,凄凄惨惨道:“你要离我而去么?你还没救我呢,你走了我怎么办?”
“放心,你既然现在还活着,就不会死。另一只锤在我那里,你若是想要,就跟我走。”
“一只就足够害死我了,我哪会再想要!”小花一脸焦急,却是毫不犹豫的摇头。
“两锤相聚,或许能找到解开黑线的法门,你去是不去?”
小花缓缓低下头,大约半柱香的时间,没有再说一句话。
天香楼里的老板伙计食客都为这漫长的静默而恐慌。通常这便是暴风雨的前奏,所以大家私下商量着要不要疏散人群,要不要通知官府——通知官府也要考虑是在斗殴之前通知,在中间打到一半通知,还是结束后让官府来扫尾。或者息事宁人根本不要通知官府?可是他们打完跑了,天香楼蒙受的损失谁赔?
众人正冥思苦想,小花突然跳起来,冲朝歌道:“英雄,我决定了,我的未来就交给你!从现在起,你去哪里,我便跟你去哪里,有你朝歌,就有我小花!”
他激动的张开双臂,朝歌身形一晃,离他足有三尺远:“当心你手里的锤!”
话还未说完,“哄”的一声,典乌锤撞上了餐桌,好好一张硬木桌子立时成了粉末,微风吹过,小花身前空空荡荡。
小花笑起来,黑眼睛眯成一条线:“我已经习惯了。大家不要怕,这锤子只有不小心弄坏过东西,从来没出过人命!真的,大家不要跑,请相信我!”

朝歌一哂,也不招呼他,径自步出天香楼。
“喂,你可别骗我,我初出江湖,你这前辈若带了我去把另一只锤子给我系上,可有失江湖道义侠士风范哦!”小花一路踉踉跄跄的追上来,生怕追他不上——他轻功已是不济,腕上又有个笨重拖累,不赶紧些怎么行!
朝歌笑笑:“骗你做甚?你没瞧见么?”
他朝小花扬了手,只见昏黄夕阳下,腕间一线微红的深痕,像是对他的一抹嘲笑。
“对哦,我怎么都没想到,”小花恍然大悟道,“从前这锤子跟着你,现在不也被你解下来了么!”
他立马觉得有了希望:“话说回来,那老妖婆手上的锤子是怎么解下来的……唔,定没你的高明……”
朝歌闻言,浑身立时一震,脸上的虚笑一瞬间也化为乌有,他冷沉了脸:“你既然进了江湖,就得明白‘祸从口出’这个道理,可别让你那张嘴害了你——”
小花偷偷吐舌,拌了个鬼脸,乖乖闭了嘴,生怕惹他一个不开心,这锤子便再没了解下的一天。
也对,那老妖婆是他老婆嘛,就算摆明了已经打算老死不相往来了,夫妻情分总还是在的,怎么说也比他这非亲非故的人亲上了三分。

老树昏鸦,暮霭里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大半个时辰,一条热闹的大路,却是越走越细,越走越荒凉。小花缩了脖子,望望城郊无边的旷野和间或的两三包坟茔,有点害怕:“喂,英雄,我闭不了嘴啦,和我说说话吧。这荒郊野外的,没点声音,久了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是不是……”
一个“鬼”字在舌间绕了几绕,终究是让他给吞了回去——怕祸从口出,抑或怕一语成真?
朝歌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回头,唇角却总算是微微向上扯了一扯——胆小如斯,又怎么会想了要闯荡江湖?
“喂……”
“你多大了?”心道算是可怜了他,朝歌信口胡乱找了话题问他。
“哦,快十五了。”小花见他开了腔,庆幸不已的拍拍胸口,忙不迭答道。
“十五……”十五,十五年……他与她,怕是也有十五年形同陌路了吧……

那天,似乎也是这般的夜色压人,也是这般的荒原古径……

我恨你——我恨你——
满地的鲜血,她跪卧在地上,嘶吼声撕心裂肺——
她眼里充血的恨意,啮人的可怕,惊得他像个不会武艺的小子,只顾了逃遁,只顾了把她抛在脑后……

“喂……”怎么又不说话了,小花撇嘴,主动开了话头。
“十五,还年轻嘛……”他十五岁时,却已名震江湖了。
名震江湖又有什么用,空有了一身武功,却没有男儿应有的担当……
“十五还年轻么?”小花觉得朝歌甚是虚假,他皱皱鼻子,“当我不知道你的底细啊!你当年名震江湖时,不过十三四的年纪,与那老妖婆同使一对典乌锤,并称那……那什么来着?反正那老妖婆已经对我吹嘘过了。”
“是么?”朝歌眉间一凛,似乎有什么触动了他的心弦,“你张口闭口唤她‘老妖婆’,她怎么没一掌劈死你?”
曾几何时,她是那般的美貌,那般的珍视自己的容颜。即使是江湖上腥风血雨的日子,每日清晨,也必得对了菱镜,细细滤过她的每一寸冰肌雪肤。她怎么能容忍一个不谙武艺的年轻后生,当了世人的面,开口闭口的叫她老妖婆?
“嘿,她劈死我,谁给她砍柴担水,洗衣做饭啊……”一提到那老妖婆,小花的话匣子立刻哗的打开,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再说,她也不介意我这么叫她,听了我骂,还会嘿嘿冷笑。若哪天我心情好不忤逆她了,她倒反而会不开心呢。”
“有这种事?你一直都和她在一起么?”朝歌心下升了几分好奇。
“是啊,唉,说来也是我父母没良心,好好的把我生下来,却又要丢进了林子里喂豺狼;喂豺狼也就罢了,偏偏还就被那老妖婆捡了去,结果让她白拣了一个便宜,害我给她做了十多年的佣人!”
“佣人?那她又何必打发你进江湖?”朝歌觉得其间没那么简单,小花定是瞒了他什么。
“鬼晓得!那天明明晴得很,她定要说屋顶漏了雨,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了这乌黑黑的破锤子,远远一指要我拿了使,结果我一拿起来,就变成了这模样!”小花恨恨道,不明白到底是哪儿得罪了那老妖婆。
“接下来呢?”朝歌追问。
“接下来?嘿,接下来她就袖手往床边一坐,叫我去闯荡江湖。”
“就这样?”
“就这样。”小花耸耸肩。
“她从没教过你武功?”朝歌不信道。
“当然有啊,”小花煞有介事的点头,“不然哪来的力气去山里砍柴?”
朝歌闻言苦笑不得——这小子到底把江湖当什么了?他端好了架子,谆谆教诲:“那不是武功,顶多算强身健体罢了。你起码得会了拳脚,或者学一两样兵器,例如,你手中的典乌锤。”
“这玩意?”小花举高了手,“我又不会使,它只会跟着我,结果学别的也不方便呀;再说那老妖婆说闯江湖不一定要会武功的。”
“那还要什么?”她存心要这叫小花的男孩死于非命么?阔别了十五年,朝歌觉得自己再也不懂她了。
“口才啊,人缘啊,小聪明什么的,反正只要有本事,有没有武功没关系的。她说最重要的是要有男子汉的气概,只要有了侠义心肠,便是侠士。”虽说他与老妖婆一向不和,但很多事都还是她教给他的。
“那你可有侠义心肠?”朝歌瞧他一脸正经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的问。
“谁知道呢,我也问了那老妖婆,她说没有不要紧,她叫我来找你,说你会教我的。”小花右手不方便,只能伸了左手搔搔自己的脑袋。
朝歌的心猛地一抽——她还在恨他,竟叫个无知小儿来刺他——也难怪,她该恨他的。
“她,说的极是。”下巴狠狠的抽搐一下,朝歌竟鬼使神差的躲了小花直视的目光。
“对啊,她也说你是极侠义的人呢!”小花讨好的甜甜一笑——这招目前是他闯江湖的法宝。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倒还真忘了夜气逼人,寒露侵衣。小花因为不会轻功,所以朝歌解了内力陪他安步当车,从前用轻功半个时辰就到的他的小茅屋,现下竟硬生生走到三更半夜才算完。
“原来你住在这儿啊!”小花见朝歌终于停下了脚步,不禁喜出望外——他走了半天,总算到了目的地了,累死他了!
他毫不客气的冲进朝歌的小茅屋,跟在他后面的朝歌好心为他点了支蜡烛,以免他被屋里唯一的桌椅绊倒——害他再没了家具。
昏暗的烛光摇曳着,让小花看清了茅屋里的陈设——一桌一椅一张床,相当的简陋:“大侠,你好穷哦!”
比砍柴的还不如呢,让他几乎对闯荡江湖倒足了胃口。
“真正的大侠就应该将所有的银钱拿了换酒,你当谁都会有个什么山庄,好做财主么?”朝歌好笑的睨他,“小心你的锤子,别毁了我的家什。”
小花小心翼翼的捧了沉甸甸的锤子,将它轻轻的放在桌子上。
朝歌也不招呼他,径自弯腰从床下拖出一只长匣子,细心的捧了,将它放到桌上。
打开,只觉冷气一凝,小花激灵一下,定睛瞧去。
跳动不已的烛光下,匣子里乌压压的一只典乌锤——与他腕上的一模一样。
“另一只典乌锤,”朝歌喃喃道,并不关心小花的反应,只一径细细盯了典乌锤,一寸一毫细细瞧着,仿佛不是自己一直塞在床下的物件,倒是别的主儿的稀世珍宝,“兵器谱上排名三十的兵器,碎金裂石,威力刚猛。”
“也许真的是个好东西,”小花一耸肩,“可惜我不爱。如何,帮我解了吧,若解了下来,我把这只送给你,凑了一对,让你好好宝贝去。”
“也是,你一个不谙武艺的小子,拖了兵器谱上有名的宝贝到处乱跑,终是不妥。”
“是嘛是嘛,那老妖婆专门给我找麻烦,大侠,一切就拜托你了!”
“嘿嘿,”朝歌嘿然,“这典乌锤认人,想除去,却也有些门道。”
“什么门道?”
“要两个人同时戴着锤子,同时除去。”朝歌说完,心下一黯。
小花不识他的脸色,一径哇哇乱叫:“那么麻烦?!为什么啊?”
“知道什么是‘自相矛盾’么?你定然是不知道的,就是所谓的‘物物相克’,典乌锤无坚不摧,这黑线又是至柔至韧之物,天下又有什么能克得了它?惟有这雄雌一对,才能相互匹敌,‘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方能脱除下它来。”
小花听得睁大了眼,讶然变色:“我才不信这天下没有东西能赢得了它,你不是说它在兵器谱上排名三十吗?那排在它前面的二十九件兵器,难道也克不了它?”
“克得了是克得了,但典乌锤也会被毁。试问以你的资历,如何能求得那二十九件兵器的拥有者来帮你,再说即使你求得了那二十九件兵器之一,又有哪个人愿为了帮你,而毁掉这件武林名器?”
“那……那该怎么办?”小花无法,只得又绕回来,继续求他。
“找一个人,戴上典乌锤,两人将手上的黑丝绕了,同时运了内力,再同时反向一扯,黑丝感了同样的内力,怕玉石俱焚,自会松脱开,”朝歌道完,一叹,“这听来容易,却是难之又难。首先你得找一个典乌锤肯认之人,否则他还来不及救你,自己倒先被黑丝扼死了;再来就是最难的,两人同施的内力,劲气要一模一样,否则内力稍弱的一人,会被生生的卸去手腕。”
小花困难的咽了口唾沫——他,他一点内力也没有,这手腕岂不是……
“你没有内力,可以找个不会武功的人,”朝歌笑得有些幸灾乐祸,“不过也得小心了,倘若对方力气比你大,你的手腕还是保不住。”
小花听的快哭了——这种你死我活的事,谁会帮他,谁敢帮他?
那老妖婆是存心要整死他!
“唉,难啊……”朝歌收了笑容,眼中滑过一丝痛楚,“人心,有什么人心是你可以这般去信任的?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不成功则成仁,在这关头,有谁会不为自己着想,暗暗多下一分力道?练武之人,不怕死,最怕的就是武功尽失,害怕自己一念之差,被废去一只手,此念一生,又有谁还能心平气和的去施展与对方约好了的那份力道?”

整个天下,未必能找到一个肯这样与自己肝胆相照的知己,即使找到了,亦难保能克服得了自己的那份心魔,不去伤害了人家。
就是当年的他与她……也没能……

那触目惊心的血泊……她跪伏在地上,呼痛欲死……
……你和我约好了的……你……你这……啊——
……她嘶吼着……吓得他只顾了遁逃……

朝歌闭紧了酸涩的眼……是他的错,他为了一己之私,辜负的,是怎样的一颗娟心啊……

“天下,有什么人可以让我这么信任?”小花苦恼不已,那帮丐帮的兄弟连赌钱都会骗他,何况这种要人命的事——看来自己注定得拖着这鬼玩意过一辈子了,拖着它闯江湖,拖着它吃饭、睡觉、入洞房……
光用想的就想死。

“信任?呵呵呵,别信任任何人。”朝歌心里只觉得堵得慌,骤然揭开尘封了十多年的疮疤,胸臆间闷得几乎要淤出血来,他有了倾诉的欲望,急于找一个人宣泄。
眼前这初出江湖不谙世事的小子自然是不二人选。
“知道吗,从前江湖上有一对感情深笃的青梅竹马,有着相同的武学嗜好,彼此约好了共同闯荡江湖,做一对人人称羡的比翼鸳鸯。一个偶然的机缘下,他们得到了这对典乌锤。兵器谱上排名三十的典乌锤,这对于初出江湖的他们,是多大的诱惑!于是他们一人一只,男的使右手,女的使左手,借了利器,一时之间所向披靡,震惊了当年的武林。”朝歌回想当年的风光,如今尽是怅然。
小花瞧他脸色哀戚,一时忘了自己的霉运,反安慰似的道:“这不好得很么?”
“嘿嘿,哼,你懂什么!”朝歌一嗤,“他们武艺日臻完熟,这脱不下来的典乌锤,自然从原先的利器,变成了桎梏。所以后来,他们约好了,一起施了内力,除下那典乌锤。”
“那……可除了下来没有?”看着朝歌凌厉的神色,小花冷汗潸潸的问。
“他们彼此间原是深深信任的,然而到了真正施力的当儿,那个男的却生了旁心。他深怕那个女的一个不小心,便废了他的手,更怕她原就存了此心。他想自己使的是右手,一旦手废了,一切就完了,而那个女的使的是左手,一旦出了差错,或许还有转机,即便没有转机,反正他也会照顾她一辈子……此念一生……他便运出了全部的内力……”
小花倒抽口凉气:“那……那个女的呢?假若她也这么想,使出全部的内力,可就刚刚好了。”
“这……这正是那个男的狼心狗肺的地方,那个女的遵了约定,只施了三分的内力……结果,结果嗖得一声,她的整只左手,就生生的被削飞了出去。”
小花惊得浑身一跳,不安的看着他。
“那个女的被血溅得浑身上下鲜血淋漓,男的又惊又愧之下,竟神使鬼差丢下伤重的她,只用布裹了自己的那只典乌锤,没命的逃跑。”朝歌想到那幕,她在他背后的痛骂嘶吼仿佛还响在耳后,霎时喉头哽咽数声,说出的话喃喃几不可闻。
“那……后来呢?”小花干咽一下,喉咙撕得辣辣的。
“后来……那女的活了下来,因为废了左手,急于报复的她,竟循了旁门左道,练了极阴毒的邪功,以致毁了她花朵般的相貌。而那个男的一直愧对于心,后来在她寻上门报复的时候,诈输于她,一连吃了她十余掌,闭气假死,并借机从此退出江湖,不问世事。”朝歌瞑目说完,又是悠悠一叹,“你可知他们的名讳么?他们便是当年名震江湖的……诸葛小花……和……朝歌。”
小花一怔,终于听出来了:“你是说,那老妖婆,便是赫赫有名的诸葛小花?”
朝歌不答,径自微笑着说:“现在,那个女的知道了朝歌还没死,就让典乌锤重现了江湖,以此来逼他了断……”
小花怔怔的听完,愣了半晌,忽然夹着哭腔绝望道:“这么说,我手上的典乌锤是没法取下来了噢,这,这……我又没得罪她……我一直服侍她……她做什么骗我……她说你会帮我解下这该死的锤子的,还说你是顶顶侠义之人……”
“我不是,我是顶顶卑鄙的小人,我连她都辜负了,又怎会帮你取下典乌锤?”朝歌摇摇头,眉间净是对他惶急的无奈。
“……她……她说你见了这只小鞋,就一定会帮我的……”小花忽然想起了一根救命稻草,抽噎着,在怀里深深的掏了几掏,摸出一只婴儿小鞋来。
旧旧的婴儿鞋,红丝布上绒线绣的粉团小花,早被磨得残破。
朝歌一瞥之下,大惊失色,他浑身颤抖着,深邃的眼睛里竟泛了激动的泪花,仿佛拿捏着系了千钧的丝缕,他胆战心惊的颤声问:“你……你的生辰八字是……”
他紧盯了小花的眉眼,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丁卯年蒲月初六……”小花不解的回答,“那老妖婆说是我父母塞在我襁褓里的……”
“你……你以后不可再唤她老妖婆了,”朝歌泪眼一朦,笑道,“难怪你叫小花……来来来,我有东西给你……”
他忙不迭的又从床下拨拉了一堆泛黄的书籍卷本,细眼一瞧,却净是武学的秘籍,林林总总,种类极其繁复:“还有还有,我生平的绝技,演示一次,你可看好了——闯荡江湖不会武功怎么行……”
这老头疯了么?小花眨着花花的泪眼,看朝歌一头热的在那边兀自忙得投入——他要教他武功,也不看看他手上挂着个大锤子怎么学啊,再说演示一次哪里能记住?
可当朝歌挥出剑的时候,小花就再没了心念——
太精绝了,那一招一式,即使他是门外汉,也瞧得出好来——与丐帮小儿的三脚猫功夫比,又何至是云泥之别……
一瞬间,他初窥了江湖武林真正的迷人,明白了何以有那么多人会对之神往,为之癫狂……
“这一招是‘鹤唳九天’,这一招是‘凤舞回翔’……”朝歌汗津津的演示完自己毕生的绝技,收力一驻,语重心长道,“只这一次,记住多少就瞧你的天资了,不过记不住也不打紧,这些我都收进那些集子里了,你可以慢慢参透……”
小花回过神来,依旧苦了脸,抬抬自己的右手,“我的手……怎么练啊……”
朝歌一愣,笑道:“没事——来——”
他取出匣子里的典乌锤,在自己左手上一绕,典乌锤细长的黑丝立即像有了灵性一样,嗖的一下缠住他的手腕,深深的勒进了他的皮肉。
他将手上的典乌锤和小花手上的相互一绕:“来吧!”
小花害怕的直摇头:“我……我不会武功没内力,力气也不见得比你大,你……你饶了我吧——”
“放心,你只管相信我,用力拽就是。”
“你……你刚刚还说不要信任任何人的……”
“那你就甘愿做个孱头么?”朝歌激他,“就你这胆子,怎么闯江湖?”
他……他也不想闯江湖啦,小花一咽唾沫。
但想起方才朝歌所演绎的神妙……也许……
小花背脊一挺,不知从哪儿涌上了一股气力,闭了眼,横下心,用力将手一拽——
朝歌看着直冒冷汗的他,微笑着……
嗖——
泼天的鲜血淋漓,飞溅了小花一头一脸。带着脸上的腥热,他睁开眼,却见朝歌依旧微笑着盯了他……
“你……你的手断了……”小花不知怎的,竟忽然哭出声来——那会使神妙剑法的手……
用布仓促的裹了断腕,朝歌挺气顶住几乎脱口的呻吟:“……没事……这么一来,我也算赎了……罪了……”
“那,那……说的没错,你果然是侠义心肠……”小花想到他叫他不要再唤老妖婆为“老妖婆”,自觉无以为报之下,决心从此改口。
侠义心肠……他有么?他一直都不配拥有的……朝歌笑得苍凉……
“那些武书,以后就交给你了,你要小心收好……”
“是……”

他没有认他,他觉得已然没那个必要,朝歌倚在桌角,忍了疼,静静看小花千恩万谢的离去,心下有一抹哀戚的好笑。他们本该……
到底是什么,让他走了这样的人生?
屋外是玄幽的夜,让小花还没走上几步就从此消失在他的眼里……她……他……
一切是否可以就此结束……那风雨江湖中的爱恨情仇……还是又有一个轮回?
……小花……


歌……
方才在集市上买了什么呢?
你瞧……呵呵……
婴儿小鞋?哈……你也太急了吧,咱们还没成亲呢……
先备着有什么不好……你瞧这上面绣的小花……我瞧着实在太可爱了,就忍不住……
小花小花,你叫小花,这鞋上也是小花……干脆以后咱们的孩子也叫小花算了……
乱说,孩子怎能和娘同名……而且……若是男孩……可不好笑……
是啊……哈……
……


《典乌锤》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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