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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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层
作者:乐魂

  一弯残月低低地挂在东边滴水飞檐上,飞檐那微微上翘的檐尖,正好挑起那弯黯淡的残月。
  小院中花木扶疏,黯淡的月光将花木的影子映在苍白的窗纸上,画出各种怪诞的造型。
  屋内,一灯如豆,两人对坐在灯下,黯淡的灯光映着桌上的数张短笺,在灯光下,短笺的颜色也苍白如月。
  “……这些真的不是你所为?”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清冷如月,清丽如雪。
  “我没有否认的必要,如果真是我做的,我不会不承认。”另一个听起来更年轻的女子声音冷冷响起,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我相信你,可这并不表示别人也相信你。要知道,有时候我也是身不由己。”
  “那你大可以把我抓去归案,反正现在的冤案也多得数不过来……不过,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女子声音更冷,灯火忽然没来由地摇曳了数下。
  “相信就算我可以制住你,也得付出相当可怕的代价,你我的武功在伯仲之间,连我都不知道我们一旦动起手来,谁会是最后的胜利者。”男子的声音中透着一丝苦笑。
  灯火停止了摇曳。
  “我不想和你动手。”女子冷冷地道。
  “我当然也不想和你这么可怕的人交手,不过……”男子说到这里,伸手拈起了桌上的一张短笺。
  短笺的颜色苍白如月。
  “能把你的笔迹模仿得如此之像,连我也险些上了当的人……倒真是很想见识一下。”男子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笑意。
  “那以你的见识之广,江湖上谁有这样的本事?”
  “虽然不很多,却也不是没有。”男子索性拿着那张短笺把玩起来,“我们都熟悉的人里,至少就有一个。”
  “谁?”
  “风。”
  “……如果你要开玩笑,麻烦你去找别人。”女子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耐。
  “我可没有在开玩笑。”男子将短笺放回桌上。
  “那你倒说说看,方大人,风如果真的要陷害我,他的目的是什么?就算我过去曾经和他有过节,也不代表这件事就一定是他做的。”女子也拈起了一张苍白如月的短笺,那张短笺躺在她白皙的掌心,竟如风车般转动起来。
  “‘大人’的称呼我担当不起,不过……你似乎很了解风啊!”
  “那是我的事……而且,我现在没有闲工夫和你再谈下去,抱歉,我告辞了。”女子将短笺抛回桌上,站起身来。
  “慢着。”男子亦站了起来,“你若是这样走了,岂非坐实自己的罪名吗?”
  男子的声音中多了一丝揶揄。
  “那也是我的事吧?”女子的身影已快消失在黑暗中。
  “当然。但是,我想你也该清楚一点——在这些死者中有朝廷命官,而且品级还不低,如果真是惊动了刑部,那前来追捕你的人可不会只是一个两个而已。”
  “你要知道,我不会怕任何人,也不会受任何人的威胁。”女子冷笑。
  “我今天约你出来,是好意,你别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就算你的武功再怎么高,你也只是一个人而已,所谓好汉难敌人多,我不想你出什么事。”
  “哦?你从什么时候起这么关心我了?”
  “很久以前就开始了。”男子一笑,将灯蕊轻轻拨了拨。
  “那就说来听听好了,你今天到底对我有什么好意?”女子重又坐回桌边,灯火不停地摇曳。
  “首先,请你不要对我产生敌意,我只是奉命调查这宗连环杀人案罢了。现在我的上司认为……认为你大有嫌疑,而我不这么认为,所以想替你洗脱罪名。”
  “那我是不是该感激涕零哪……方雪衣方大人?”女子冷冷地笑。
  “那倒不必,因为我不想让一件冤案就此发生,如此而已。”方雪衣摇头道。
  “好吧,那你到底想问我些什么,尽管问好了。”
  “叶寒心叶姑娘果然是爽快人,那就请问一下,你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仇家?比如在江湖中很有名望的,或者是武功很高的,再者……在官场比较有地位的?”方雪衣问道。
  “这等于是白问,我叶寒心的仇人遍天下,你让我一时间怎么数得过来?你说的这几种人,在我的仇家里都有,若是想从这方面去调查谁有陷害我的动机,未免太费工夫了吧?”叶寒心道。
  “或许是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而这个人并没有足够的实力直接向你报复,转而采用这种方式,让你成为武林公敌……也可以达到他报复的目的。毕竟在那些死者中,也有着白道正派之士。”方雪衣沉吟道。
  “被杀的那些人中,亦不乏武林高手,如果他有实力去杀掉那些武林高手,大可以直接来找我。”叶寒心冷笑,“我的武功并不象一般江湖人想象中的那么高!”
  “‘寒心杀手’之名,足以吓退一般江湖宵小。”方雪衣微微一笑,道,“何况要杀掉你这个杀手中的杀手,比杀掉那些武林高手更要困难十倍以上。”
  “哦?此话怎讲?”
  “你是近三十年来江湖中最可怕的杀手,临敌的经验和应变能力都不是一般人可比,就算你的对手武功与你相当,在经验方面亦不是你的对手。在高手的对决中,有时候经验的差距足可决定胜负甚至生死!”方雪衣将灯剔亮了些,接道,“而且,就算不论经验,只论武功……你也足以被称作江湖一流高手!这就难怪你的仇人会不敢前来复仇了。”
  “被方大人如此看重,倒还真是我的荣幸……”叶寒心低低地笑了,冰冷的笑声轻轻回荡在冰冷的房间里,“或许我该庆幸至今……你我都还未正式成为敌人吧?”
  “只要死在你剑下的都是邪恶之徒,你我就应该不会成为敌人。”
  “方大人这话……说得未免太早了吧?”叶寒心猛地抬起头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在灯下熠熠生辉。
  “太早?”方雪衣蹙起他那双秀致的眉。
  “毕竟……身在公门,也有你身不由己的时候!”叶寒心冷笑不止。
  方雪衣无语。
  “也罢,毕竟我们相识一场,我也不想让你太难做,若是你的上司逼得太紧,把我杀了也无妨。只是……日后你找到真正的凶手,别忘了拿他的人头到我墓前来祭奠我啊!”叶寒心忽然露出一丝罕有的笑容。
  “喂,你也太过分了吧?明知我不可能这么做!”方雪衣道。
  “咦,名震天下的名捕方雪衣,将恶名昭彰的寒心杀手诛于刀下,江湖人都该为之拍手称快才是……毕竟我恶名在外,而阁下却是颇有清誉,就算真的这么做了,也没什么奇怪的,不是吗?”
  “我根本想不出杀你的理由。”方雪衣秀眉微蹙。
  “我是一个恶名昭彰的杀手,人人得而诛之……只为这个理由已经足够。”叶寒心冷冷地道。
  “……算了,我不想和你争论这个问题。今后你准备怎么办?”方雪衣将话题岔开。
  “准备?当然是去找出那个冒充我杀人、而且栽赃嫁祸给我的人。”
  “然后杀了他?”
  “怎么可能?又没有人出钱买他的命,我可不愿意免费出手……或者把他送给你也可以,既然这案子已经惊动官府,那么赏金想必是少不了的,分我一半就成。”
  “……真不知道你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方雪衣叹道。
  “你我相识也不是一两天,你认为我这个人会开玩笑吗?”叶寒心拿起放在桌上的剑,飘然到了窗边,“眼前,我想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既能避免你我现在的冲突,又能早日找到那个凶手——好象这还是你我第一次联手吧?就合作一下也不坏——何乐而不为?”
  “捕快与杀手合作……似乎真的不坏。”方雪衣微微苦笑,借着月色,他亦飘出窗外。
  “但我劝你莫要跟着我才好。”叶寒心道。
  “为什么?”
  “我毕竟是被通缉的要犯,如果你这位大捕头跟在我身边,难保不被别人栽上一个包庇罪犯的罪名。”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身形已在十丈之外。
  窗外月色依稀,方雪衣披了一身月光,亦如一缕烟雾般消失在风中。

  “八月二十六,江宁,柳东亭;八月二十九,金陵,李青凤;九月初四,扬州,周海……九月二十一,钱塘,魏子今。”叶寒心冷然的语声在房中响起,随着她的话语,铺在桌上雪也似的宣纸上,江南的大致地图已跃然纸上。
  “看来,凶手似乎是沿江一路东去……只是,根本就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情况下,知道凶手的意图也没用。”她皱了皱眉,那张纸忽然飞舞在空中,只见淡青色的剑光闪过,雪白的纸登时碎成粉屑!
  剑光一转,那些雪白的粉屑就沾在了剑身上,连一片都没有落地。
  “如果能知道凶手下一个目标的话……”叶寒心沉吟着,缓缓还剑入鞘,忽然她一皱眉,道,“或许那个人能给我提供一些线索。”
  她正欲起身,身后一道犀利之极的锐风急速袭来!
  来势之急,有如闪电惊虹!
  叶寒心若是转身去挡,说不定剑方出鞘,已倒在身后那一剑之下!
  但若不转身,如此迅疾的一剑,她要如何挡下来?
  叶寒心似乎微微一笑,身子前倾,她所坐的那张椅子的两条后腿登时离地寸许,只听“格”一声,那支剑正刺在椅背的雕花上!
  这份判断何等准确,这份胆量又是何等惊人!
  椅子前倾的同时,叶寒心三尺三的长剑已出鞘!她右手一转,剑锋自右肋下反刺而出,直取她身后偷袭之人。
  那人一击不中,正欲拔剑再刺,但那支剑竟似乎已嵌进了椅背,再也拔不出来。
  当他正在犹豫是该拔剑还是弃剑时,淡青色的剑光已将他全身笼罩住!
  叶寒心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一身淡青色的衣衫被风吹得飞扬起来,淡青色的面纱遮去了她的面容,只留下一双森寒似水的眼眸。
  只一眼,那人就觉得如坠冰窟,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他能在一惊之下慌忙后退,反应也不算慢的了。
  他惊呼一声,一个身子连忙向后退去,竟是江湖中少见的上乘轻功“燕子飞云纵”!
  只不过叶寒心的反应比他快得多。
  凌厉的剑风已激得那人衣袂皆飞,他在百忙之中,后背竟撞中了屋内的另一张桌子。
  他手一伸,竟用那张桌子迎向叶寒心的剑!
  只听“噼啪”连声,那张用上好榉木制成的桌子登时碎得不成模样,碎片随着剑风四散纷飞。而那淡青色的剑光来势丝毫不减,直取他的咽喉!
  而此时,那人的后背已靠上了墙,再也无路可退。
  他咽喉处的肌肤已能感觉到冰冷的剑锋。
  他几乎以为自己的咽喉已被叶寒心一剑穿透。
  “谁让你来杀我的?”比剑锋还要冰冷的声音,从淡青色的面纱后透出。
  那人面色惨变,半天才道:“你……你果然是江湖上近三十年来最可怕的杀手……”
  说到这里,那人的脸色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但没有人出钱买你的命,你说出你的幕后主使,我不会杀你!”叶寒心眼神更冷,淡青色三尺三的长剑直指他的咽喉,连一分一毫的移动也没有。
  光是这份稳定,就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
  那人欲言又止。
  “我说到做到,无本买卖我不会做!”叶寒心淡青色的面纱忽然无风自动。
  “是……是无……”他的语声突然中断。
  他的胸口冒出一截剑尖。
  这截剑尖当然不会凭空冒出来,很明显是邻室中有人在偷听他们的对话,而且不愿意让这个人说出幕后主使,所以才杀之灭口。
  叶寒心目光陡寒,淡青色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窗口。
  凭她的经验,当然看得出来那个人实在是没有救了,与其站在屋里发呆,还不如去追那个杀人者!
  以她的轻功,数尺距离瞬息可至。
  邻室却没有人,只有一个剑柄留在墙上,毫无疑问,杀人者是以这柄剑刺穿墙壁,再刺穿那个人的胸口。
  剑柄犹有微温。
  叶寒心秀眉微蹙,她实在不想让线索就这样断下去,但就目前来看,只凭那人临死前说出的那句“是无……”,暂时已是无法追查下去。
  “看来我还是不适合做捕快这一行哪!”她冷笑,纤细的身影化做一缕淡青,随即在风中飘散。

  方雪衣坐在钱塘江边一家茶楼里,临窗的座位正对着钱塘江,但现在并非涨潮之时,江水只是在楼侧咆哮奔腾而过。
  他之所以坐在这里,是因为和人有约,但他约的人还没来,楼头已出现了另一个人身影。
  一个淡青色的,淡得仿佛雾中花、烟中月,随时可以飞散在风中的身影悄然飘上了茶楼。
  方雪衣叹息了一声。
  “没想到我会来找你?”叶寒心道。
  “当然是没想到。”
  “我来这里,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吧,只要我知道的,一定会告诉你。”方雪衣替她倒了一杯清茶。
  “如此爽快?”
  “当然不是,这是有代价的。”方雪衣那清丽如雪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就更显得他俊秀潇洒无比。
  “要我付钱?”
  “我现在又不等钱用,要那么多钱来做甚?”
  “那你这位大捕头想要什么?”叶寒心皱了皱眉。
  “只是想请你揭下面纱,让我一睹芳容。”方雪衣的笑容深了些。
  叶寒心转身,淡青色的身影飘到了楼梯处。
  “……算了,看来你这个人也真是无趣,连半句玩笑也开不得。”方雪衣啜了一口杯中的清茶。
  “看来你比我还要闲,居然还有时间在这里和我开玩笑。”叶寒心终于坐了下来,坐在方雪衣对面。
  “只不过想看看我们之中最冷漠的你,在被人开玩笑时是什么表情,如此而已。”方雪衣微微一笑,接道,“想问什么就问吧,我看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刚才又杀了人?”
  “……你也该知道,没有人出钱,我是不会杀人的。”叶寒心冷冷地道,“九月二十一,钱塘这里的死者是魏子今,对吧?他的尸体你去验看过吗?”
  “魏子今的功夫虽然不算太好,但在江湖中素有侠名,所以他一死,江浙一带的武林朋友都说要替他复仇。”方雪衣说到这里,那双黑白分明,秀丽如姣好女子的眼睛望向叶寒心,“他的尸体我去看过,之上只有一处伤口,而那一处也就是致命伤。他被人一剑从右到左切断咽喉,若是那一剑切得再深些,相信他就要身首异处了。”
  “是剑伤?”叶寒心问道。
  “是。”方雪衣点头。
  “看不看得出是哪一派的剑法?”
  “从伤口来看,那把剑应该是窄而薄,轻而利,所用的亦是轻灵异常的剑法,但我看不出是哪派的。”
  “以你的眼光都看不出?”
  “其实我觉得很象峨嵋或武当的剑法,这两派的剑法都是轻灵为主,但一旦施展开来,亦凌厉非常。”方雪衣道。
  “我能不能去看一看那具尸体?”叶寒心再问。
  “为什么?”
  “别忘了,我也是用剑的。”叶寒心的话语中不带一丝感情。
  方雪衣很清楚叶寒心的意思,以她对剑法的精研,或许能从其中看出方雪衣看不出的东西也说不定。他现在之所以在犹豫,只是在考虑如果叶寒心就现在这个样子闯进灵堂,一定会闹得一团乱。
  ——没有人会愿意让死者的仇人进入灵堂的。
  而叶寒心又是个孤傲清高的人,以她的性格,一定不会为自己分辩,到时候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方雪衣倒不是担心她的安危,而是担心这样一来,就算日后洗清了她的冤屈,她也难以在江湖上立足!
  毕竟近日的连环杀人案,已经震动了整个江湖!
  叶寒心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冷然道:“我不会暴露身份的,你放心。”
  方雪衣还要再说什么,叶寒心却止住了他的话:“你只消将看守灵堂的人引开一盏茶时分就够了,无论你用什么方法。”
  方雪衣突然开始觉得一阵头痛,他不由揉了揉太阳穴,却发现叶寒心那双黑白分明的剪水双瞳中,竟露出一丝笑意来。

  夜色深沉,乌云遮去了满天的星光,那弯残月也在云中若隐若现,魏家门口那一对苍白的灯笼,在风中不停地摇曳,象是随时都有可能被风吹熄。
  长街尽头,无声地走来了一个身穿白衣的人,身形纤细,一袭白衣在风中飞舞,仿佛要随风而去。
  而那人的脚步,竟似不沾地一般,如幽灵一般飘在街心。
  魏家看门的福伯本来已有了七分睡意,他毕竟上了年纪,而且白天迎接了那么多前来吊唁的人,现在三更将尽,他也实在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在福伯眼中看来,那个白衣人简直就不是人,因为再怎么看,从那人的身上都看不出一丝人气。
  夜雾缓缓地随风飘动,从福伯的角度看过去,夜雾竟象是从那人身上飘散而出。
  丝丝缕缕的轻烟仿佛薄纱一般,将那人笼在其中。
  白衣人走近了些,在门口那昏暗的灯光下,福伯看得清楚,那人果然是脚不沾地地一路飘来!
  ——有鬼!
  福伯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因为如果是人的话,怎么会飘在半空?
  一阵冷风从他的后颈掠过,他不由打了个寒噤,努力忍住回头看的冲动,刚要张嘴呼叫,就看到那个白衣人竟然已飘到了他的眼前!
  在苍白的灯光下福伯看得清楚,那白衣人的脸是一片空白!
  没有五官,甚至连五官的形状都看不出来!
  人又怎么会没有五官?
  福伯在晕过去的前一瞬间,所想到的只是那个字——鬼。

  “……你好象也太过分了点吧?”方雪衣望着叶寒心手中那张面具,苦笑着道。
  “那位老人家也有一身不错的武功,当然我可以在三招之内击倒他,却不能保证不发出声响来。他尽管武功不错,岁数也不小,胆量却实在不大,用这种方法应该是最恰当的。”叶寒心相当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道,“就算他今天早上醒过来,也以为自己昨天晚上真的是见鬼了。”
  昨天晚上的那个“鬼”,自然就是叶寒心戴上那个面具扮成的。
  面具做成没有五官的样子,只在眼睛处开了十数个小洞,在那种无星无月的夜里,看上去就象一个没有五官的人一样。至于脚不沾地的飘行,说出来就更不值一谈——那只不过是叶寒心在脚下绑了两根树枝,把自己垫起来而已。
  当然,如果没有叶寒心那轻如柳絮的身法,也根本做不到这些。
  “你有没有看出是哪派的剑法?”方雪衣问道。
  叶寒心不答,却反问道:“昨天在茶楼上,你告诉我魏子今中的那一剑,是自右向左划开了他的咽喉,是不是?”
  “是。”
  “你的看法是什么?我只告诉你,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一剑并非自右而左,而是自左而右。”
  “也就是说,那一剑是用左手使出来的?”方雪衣皱了皱眉。
  “不错。”叶寒心点头接道,“而江湖上能以左手使出这样一剑的人,相信不会太多。”
  “武当的长青道人能不能算一个?”
  “当然算。十年以前,他的左手剑在江湖上名噪一时,只不过现在他几乎已封剑归隐,不问世事。”
  “其他左手剑的名人还有:慕容世家的三公子慕容晓天,南海剑派掌门陶丹青,关外长白山落日牧场的护法舒晚秋……不过和你似乎都扯不上关系。”方雪衣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道,“当然,如果是他,那又另当别论。”
  “他?”叶寒心有些奇怪。
  “那个京师里奇怪的私塾先生啊!”方雪衣淡然笑道。
  “……我承认他也是左手剑的高手,而且恐怕是你刚才所说的那几个人中剑法最高的,不过……我们现在根本不能肯定到底谁是真凶,而且他一向都在京师,怎么会涉足江南一带?”
  “当然不会,而且他也是最不可能的一个。我只不过见你实在太紧张,想让你轻松一下而已。”方雪衣替她倒了杯茶,接道,“但是,光是左手剑并不能成为线索,何况……也只是魏子今死在左手剑下,其他的死者并非如此。”
  叶寒心哼了一声,道:“难道其他死者的伤处你也验看过了?”
  “我只看过扬州周海的伤,但那很明显是刀伤。”
  “凶手不止一人?”叶寒心皱起秀眉。
  “若江湖中有一个人能将这些高手全都杀死,那这个人的武功,必然是高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我看恐怕只有‘天’……才能做到这一点。对了,魏子今的表情你注意到没有?”方雪衣问道。
  “与其说那是愤怒,倒不如说是难以置信的样子……凶手难道是与魏子今相熟的人?”
  “也未必……或许魏子今没料到那人会出手,也所以在他身上,除了咽喉处那致命的一剑外,找不到其他任何伤口。魏子今虽非绝顶高手,却也非一般人可比,除非凶手武功远在其之上。不过我相信,就算是以你我的武功,要在一招之内击倒他也不太可能吧?这样一来,可能性就只剩下一个了。”方雪衣淡然道。
  “如果那人并非魏子今熟识,而又能令其不用心去防范的……应该就是那些白道中人吧?因为若是象我这样的恶人,魏子今肯定会用心防范的。”叶寒心冷笑。
  “看来你也相当聪明哪!不当捕快还真是可惜了。”方雪衣露出淡淡的笑容。
  “我们这些人中,有你一个捕快就够了,我对此一点兴趣也没有。”叶寒心丝毫不为所动,依旧面沉似水,“不过据我所知,魏子今并没有得罪过白道中的什么人。”
  “现在只要查清楚魏子今死前见过什么人,相信就可以查出一些线索了。”

  当方雪衣走进魏家时,在门口正好碰到管家福伯,想到那天他被叶寒心吓晕过去的情景,方雪衣实在忍不住好笑。
  当然他不能当着老人家的面笑出来,于是他敛起笑容道:“老人家,我想去拜祭一下魏大侠。”
  “公子里面请。”福伯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魏大侠是个好人,为什么这世上好人总是不长命哪?”方雪衣叹息一声,走进大门。
  “公子说得不错,准是我家魏爷在外面得罪了一些黑道之人,那寒心杀手也不知是收了谁的钱,竟如此是非不分地来杀人……”福伯还要絮絮叨叨地说下去,方雪衣已是听得微微皱眉,他忙道:“老人家,在魏大侠去世前,有没有什么朋友来拜访过他?”
  “魏爷交游广阔,老奴上了年纪,哪能记得那么多?”福伯摇摇头。
  方雪衣暗中叹息,接着问道:“那么,是谁第一个发现魏大侠被害的?”
  “是魏爷才结识不久的朋友,武当派掌门的师弟无尘道长。”福伯道。
  “无尘道长也在江南?”方雪衣有些奇怪。
  “是,公子与他相熟?”
  方雪衣摇头,他只觉得似乎有一些思绪在心头盘旋不去,可他又抓不住。
  ——难道是自己太多心了?

  叶寒心坐在客栈的房间里,望着窗外的天色,突然低声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该现身了。”
  话音刚落,房门处传来一声巨响,碎木屑四散横飞,那扇木门竟被人用内家掌力硬生生震碎!
  “门并没有上锁,只消一推便开,何必如此?”叶寒心冷笑一声,从窗边站起身来,“也罢,看样子你手中的那柄剑还值点钱,就用你的剑来赔这扇门好了。”
  门口站着一个身穿青布道袍的道士,看上去仙风道骨,五绺长髯微微飘动。但门却并非他出掌震碎,而是一个身形魁梧的黑衣大汉。
  “真是稀客,想不到武当的无尘道长,和五行门的潘威潘老爷子,都来拜访我,倒也是三生有幸哪!”叶寒心冷冷地道。
  “还有五虎断门刀的孙天寿!”声到人到,一股凌厉之极的刀风猛地袭向叶寒心的后颈!
  他竟是从窗外屋檐上飞扑而下。
  孙天寿只觉眼前一花,叶寒心的身形竟似瞬间消失了一般,他一刀斫空,刀风激得桌上杯盏齐碎,连那张梨木方桌也裂为七八片!
  无尘和潘威却看得清楚,在孙天寿长刀斩到的瞬间,叶寒心的身形如一朵云般飘了出去,姿态曼妙如行云流水。
  能仅用轻功就轻易避开了孙天寿的这一刀,江湖中人能做到的实在不多。
  ——叶寒心的武功究竟有多高?
  潘威不由皱起了眉。
  “扬州周海是你杀的?”叶寒心道。
  “除了我,还有谁能砍出那样的一刀?”孙天寿冷笑。
  “应该还有人吧?”叶寒心纤细的身影悄然立于房中,“看来,你们想对付我,可谓费尽了苦心。”
  “你本就是江湖中人人得而诛之的杀手,对付你这种人,没什么道义规矩好讲。”潘威道。
  “当然,只要我一死,江湖中必然会传闻你们这些白道大侠们又杀掉了一个恶名昭彰之徒,至于你们用的是什么样卑鄙的手段,自然不会有人知道。”叶寒心冷然道。
  “你杀我那个徒弟时,难道就是光明正大的了?”无尘突然冷笑。
  “你那个徒弟苍松所做的事,实在是很不光明正大,我杀他也是天经地义。”叶寒心冷冷地道,“看来师徒两人都差不多,难怪会教出那样一个不肖的徒弟。”
  “苍松可没招惹到你!”
  “可惜有人出钱买他的命。”
  “谁?”
  “做我们这行的规矩是绝不透露雇主的姓名,不过雇主已经死去,告诉你也无妨。”叶寒心声音更冷,仿佛能冻结一切,“那是一个叫做小娟的可怜女孩,她本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农家少女,就因为那天在村口卖茶,正好被你那个宝贝徒弟撞上。
  “苍松调戏她不成,竟把她拉到茶寮里,想强暴她。她的父母出来阻止,却被苍松一剑一个,杀死在茶寮里。
  “那天我正好路过那个村子,等我赶到时,只看到苍松得意之极地从茶寮里走出来,小娟却已倒在血泊中。她临终前求我替她复仇,让我杀了那个禽兽不如的家伙。”
  说到这里,叶寒心左手一伸,三枚暗红色的铜钱出现在她白皙修长的手掌上:“这就是她付给我的钱,上面沾满了她的血。既然她买下了苍松的命,我就没有理由再让他活着。”
  “就算苍松做过这样的事,那也是得由我们掌门人来管教,还轮不到你来插手!”无尘怒道。
  “管教?如果你们管教有方,他今天根本不会死在我手里!”叶寒心只是冷笑。
  “这么说来,你杀人还是有理由的了?”无尘道。
  “至少比你们这些自诩为白道中人的欺世盗名之辈要有理由!”
  孙天寿忽对无尘道:“道长不必和她计较,将她带去那里便是。”
  叶寒心那双比万年寒冰更冷的眼睛望向孙天寿:“至于你,想必是为了你那个叫做彭三刀的朋友吧?”
  “他虽然名叫‘三刀’,杀人却只要一刀就够。”孙天寿道。
  “我杀他,也是一剑就够。”叶寒心冷冷地道,“那时他正率领手下那帮盗贼洗劫李大户的庄院,当地虽然也有所谓的白道中人,但却没有一个敢出头。”
  “你也没有必要替李大户出头。”孙天寿冷笑。
  “自然是有人买下了彭三刀的命,不,确切地说,是买下了他和他所有手下的命。”
  “总不会是李大户自己!”
  “当然不是,而且你也没必要知道。也所以那天,我在李大户的庄院里,将他们杀得一个不留。”
  “姑娘好狠的心!”无尘动容道。
  “狠不过那个彭三刀!”叶寒心冷冷地打断了无尘的话,“至于潘老爷子你,又为什么来淌这趟浑水?”
  潘威道:“彭三刀的副手张风,正是我唯一的徒弟!”
  “那他也一样该死。”叶寒心道,“看来,你们为了对我报复,竟不惜杀掉那么多无辜的人,我和你们比起来,还真算是相当仁慈的了!”
  “一个杀手,还说什么仁慈?”无尘亦冷笑。
  “魏子今想必就是道长你下的手?”叶寒心望着无尘挂在右腰的长剑。
  剑在右腰,就一定得用左手施展!
  “那是自然。只不过我杀他还有另一个理由。”无尘的左手已按上剑柄,“他那日对我说,我那个徒弟做恶多端,早就该死。”
  “魏子今说得一点都没错。”
  “所以他死了。”无尘冷笑。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姑娘也该请了。”孙天寿忽道。
  “又没人出钱买你们的命,我若出手还真是蚀老本。”叶寒心冷笑一声。

  山风急送,叶寒心站在山巅一处平地,冷冷地望着眼前的数十人。
  “对付我一个人,居然要这么多人,还真是看得起我。”
  无尘道:“对付你,本来就不需要讲什么江湖规矩。”
  风中传来淡淡的花香,叶寒心纤细的身体,却突然微微摇晃起来。
  “……我明白了。”叶寒心脸色陡变,“你在风中下毒!”
  “本来这点毒根本毒不倒你,可惜的是,你在客栈喝下的那杯茶中,已被我们的人放入了对毒药失去判断力的药物,等你发觉中毒时,已经太迟了!”无尘道。
  “这种下九流的手段,也亏你们这些名门大派的人能使得出来,当真是好笑之极!”叶寒心脸色一变再变,那种毒药果然厉害,她仅仅吸入了两口,一股真气已是几乎提不上来!
  “我已经说过,对付你,根本就不需要讲什么江湖规矩。”无尘淡淡地道,突然他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喝道:“动手!”
  叶寒心冷然看着冲上来的那些或五行门,或武当派的弟子,站在那里一丝都没有动。
  难道那些毒药,已将她毒得连动都不能动了?
  冲到她面前的那些人,只觉眼前一片淡青,轻得仿佛夜风拂过树梢,淡得仿佛云朵随风轻舞,就在这一片似乎能笼罩一切的淡青色中,已有十人以上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无尘脸色终于变了。
  ——身中剧毒的叶寒心,居然还是这么可怕!
  叶寒心脸色更白,淡青色的长剑垂在右手,剑尖沾满了鲜血。
  她随手一抖,剑上的余血随风而散。
  “还要再来吗?”她冷笑一声。
  那些弟子愣了一下,终于还是冲了过去。
  淡青色的剑光所到之处,鲜血飞激,片刻之后,除了叶寒心等四人,山巅已没有站着的人!
  无尘左手剑终于出鞘,孙天寿却按住了他的手:“她的脸色不对,恐怕根本无法支撑太久,不需和她硬拼,只消先耗尽她的真气,到时候还不手到擒来?”
  叶寒心听到这番话,一声长笑:“好一个名门正派!”她的身子同时飘飞起来,如一朵白云般飘向无尘和孙天寿那边。
  孙天寿一展长刀,半空中十四刀劈出,每刀又有三个变化,劈到一般已是化为四十二刀,斩向叶寒心!
  叶寒心的身体,也仿佛被斩成了四十二片!
  “尔其动也,风雨如晦,雷电共作。尔其静也,体象皎镜,是开碧落。浮沧海兮气浑,映青山兮色乱。为万物之群首,作众材之壮观。五石难补,九野环舒。星辰丽之而照耀,日月凭之而居诸——”叶寒心曼声长吟,就在这短短时间内,她已挡开了孙天寿的二百七十三刀,无尘的三百六十余剑,同时还躲开了潘威的无数拳脚。
  “碧落赋!”孙天寿脸色惨变,竟似比叶寒心还要难看一般。
  “碧落赋?那不只是一篇赋吗?”无尘再刺出二十七剑,对孙天寿问道。
  “碧落赋中人……难道这叶寒心是碧落赋中人?”孙天寿手下一慢,险些被叶寒心一剑穿胸而过。
  碧落赋中人,那是只存在于江湖传说中的人物,传说他们都非凡人,而是天人,武功出神入化,性格疾恶如仇!
  碧落也就是天,碧落赋中人也就以天上的事物来命名!
  他们中有天帝,有日后,有夜妃,有月女星儿,有风雨雷电雪云虹。
  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住在什么地方,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模样,只知道他们本身就是江湖正道的象征,碧落赋中人一出,即会诛尽天下奸佞之辈!
  潘威脸色也在变!因为他毕竟害怕碧落赋中人!
  叶寒心的剑也就在这时划开了他的咽喉。
  孙天寿的刀也到了!刀光中血光迸现!
  叶寒心右肩一片血红,脸色已苍白得如同天上的云。
  忽然她一皱眉,吐出一口血来。
  “她所中的毒发作了!”孙天寿喜道,同时一刀劈出。
  这一刀并没有任何的花巧,有的只是速度和力量。
  他的刀斩中叶寒心肋下,他已可以感觉到刀锋切入肌肉的那一瞬间!
  他的感觉也就到此为止。
  无尘只见他一刀斩中叶寒心,他背后却冒出一截淡青色的剑尖来。
  “想和我拼命……会拼掉的……只是你自己的命……”叶寒心再吐一口血,身形剧烈摇晃,她缓缓抽出自己的剑,孙天寿的血溅了她一身。
  “就凭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想和我再打?”无尘看着一身是血的叶寒心,冷笑道。
  叶寒心只觉得自己全身如坠冰窟,冷得仿佛没有了任何感觉——那种毒药果然厉害,连她都无法将之逼出来!
  “那么……你想怎样?”叶寒心勉强用剑支撑着身体,道。
  “当然是生擒你,然后让你所有的仇家来找你算旧帐。”无尘道。
  “别……做梦了……你想,我……我会让你得逞么?”
  淡青色的剑光再次闪过,但这一次并非是攻击无尘。只见血光飞溅,叶寒心已倒下。
  她宁可自刎,也不愿意落在这种卑鄙小人的手上!
  无尘抢救已是不及,突然,他眼前飞起一片淡红,宛如随风飘落的杏花般淡雅宜人,但那片淡红中,却飞出了闪电一般的刀光!
  那是无尘最后的感觉。

  “你也太傻了,让我去魏家调查,自己却和人拼掉了性命,划得来吗?”方雪衣轻轻抱起叶寒心,道。
  他手中的人没有呼吸,没有回答,就连一丝反应也没有。
  “那些自诩为名门正派的人,比我们这些人还要卑鄙无耻得多……走吧,我们回碧霄宫,那是我们真正的家……”
  山风依然劲急,却吹不散方雪衣心头的感伤。

  

李商隐:北青萝

残阳西入崦,茅屋访孤僧。
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层?
独敲初夜磬,闲倚一枝藤。
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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