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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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明年绿
作者:chiyama



十一月初七,大雪。
厅上贴了龙飞凤舞的一个“寿”字,花团锦簇,原是一团喜气,在座众人却个个面沉似水,气
氛异常凝重,目光都聚在主位那人身上。只见他身着锦衣,白面长髯,浓眉高挑,怒而自威,
正是傲尘山庄这一代的家主薛危城。
薛家自七十一年前,祖上薛晴雪创立“落梅七章”来,以这一套剑法纵横天下,自薛晴雪传到
薛危城,代代皆有大侠之名。但不久之前,却有一位少年,以这“落梅七章”的剑法,劫走了
威盛镖局周东洲老镖头手上的一趟镖。
这趟镖说到价值,倒也不是重逾泰山,只是周老镖头原本自诩一生护镖从未失手,竟遭那少年
轻侮了一场,回报镖主之时,又被冷言冷语讥讽了几句,一时想不开,回家竟拿刀抹了脖子。
周夫人伤痛丈夫之死,便带着威盛镖局那几名镖师,趁着薛危城寿日,江湖人士云集之日,闯
到薛府上问罪来了。
众人口中不言,心中却都明白,薛家剑法,不传外人,薛危城生性高傲,未收弟子,在这江湖
上,能使出这落梅七章的少年,也只有薛危城的长子薛衡了。
虽说薛危城已命人去找公子,此时因等得久了,众人已在纷纷议论。却听得外面喧哗,几个家
人拥着一名眉目清秀的华服少年进来。
那几名镖师一见这少年,面上便露出悲愤之色,不约而同地向着周夫人点了点头。
薛危城面色一变,道:“跪下!”
他语声不大,听在众人耳中,却隐隐有如雷鸣。那少年不由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薛危城冷
冷瞥他一眼,道:“你可还有什么话说?”
那少年缩在阶下,似已软成一堆,哪里还吐得出一个字来?人群中交头接耳,窃窃嗤笑,盘龙
门掌门褚天卫素与薛危城不和,正好借着周家来看这一场热闹,此时冷笑一声道:“薛兄生得
好儿子!”
薛危城气得嘴唇不住颤动,原本白皙的面庞此刻已如白纸一般,向着周夫人道:“既然证据确
凿,夫人若要为夫报仇,便请动手。”
周夫人扫了堂下的薛衡一眼,冷冷道:“这仇怨么,也谈不上,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过只想
讨一点公道罢了。”
人群议论纷纷,褚天卫拈髭冷笑,薛危城站起身来,走到那少年跟前,抽出腰间长剑,当地一
声,便掷在那少年面前。
那少年两只眼睛大张着,也不知是拾剑好还是不拾好,手鸡啄米般抖成一团,突听座中一阵哈
哈大笑,却是褚天卫和他身边几个豪客,此时满面轻蔑之色,一名盘龙门弟子仗恃掌门之威,
帮着腔道:“原来薛大侠竟是这样人物,今天可算开了眼界了。”
天山白鹰赵青云本是薛危城旧交,此时开口劝道:“薛兄,孩子年幼无知,轻率犯错,也是有
的。只是人死不能复生,薛兄不如让公子……”
他这一番话本是好意,但在此时薛危城耳中听去,却如讥讽一般,一张脸已涨成紫猪肝色,道
:“既然如此,就把你使剑的那只手还了人罢!”提起长剑,竟硬生生朝那少年右臂劈了下去

薛家剑法出手最快,薛危城纵横数十年,已到可令人猝不及防的地步,那少年愣愣地张着一双
眼睛,只见面前一道寒光闪过,也想不到闪躲,右肩一凉,一条血淋淋的手臂已被斩了下来,
痛得滚倒在地,惨声长呼道:“娘——”
举座变色,周夫人也闭眼不忍再看。薛危城面色却由紫转白,手中长剑不住颤抖,终于铿然落
地,看着那地上昏迷过去的少年与忙乱抢救的一群家人,愣了一愣,突然转身奔入后堂去了。


“你把那小畜牲藏到哪里去了?你母亲嫁人之前的易容术,大概都传了你罢——那孩子是哪里
来的?”
薛夫人坐在一张软榻上,手里绣花样子却没动一针,见他进来,面色煞白,却极是镇定,道:
“你说什么?”
薛危城胸口不住起伏,一字字道:“那不是衡儿,我认得他!”
薛夫人冷冷一笑,道:“你认得他?他生下来二十几年,武功教养都是靠我,你才见过他几次
?现在你当着多少人的面,将他手臂砍了,才说他不是你儿子?你也不用和我说——出去与他
们说罢!”
半晌不闻薛危城回答,却见他双目灼灼,一跺脚,转身大踏步走出去,正遇上那抱着小公子的
丫鬟,劈手一把便夺了过来,咬牙道:“好,我的儿子,我来教他!”

第一章 残月

“顺道去爹娘坟上看看罢。”薛慎想。
他大哥的那桩事发生之时,他还不过年方四岁的童子,什么都模模糊糊的,想不到这么一眨眼
,也就过了十四年了。
自那一桩事后,也有赞薛危城不徇私情的,也有道薛公子可怜的,但到底傲尘山庄的声名,终
究是受了些影响。又听说薛衡伤后,一郁成疾,未几便死了,江湖上的议论,便渐渐偏向到薛
公子的同情上,连周夫人也叹道:“我那日也只是伤痛先夫,才一时激愤,前去论理,却不想
薛危城对自己亲生儿子,竟下得了这样狠手!”
薛危城痛感薛衡前车之鉴,一心亲自严加教养次子,另在府外辟了别院居住,竟是一生不再见
夫人的面,对江湖之事,也渐渐懒于过问。虽说傲尘山庄薛家的名声,倒没让人这么快就忘了
,但江湖代有新人出,让人提起来,也已经像是说着上代的旧事,这振兴家门的重担,看来是
堪堪要着落在薛二公子的身上了。
败落的世家重振声威,也不是没有肯赌这一注的人。薛慎十六岁时,便聘下了虎门双刀司徒豫
的千金,闺名飞燕,传说也是能文能武,品貌兼备的人物,司徒豫家处蜀中,也是一方大豪,
但却为薛危城与薛夫人先后过世的缘故,这桩婚事也就搁下了。

饶他生前再不见她,死后却仍要同穴而葬。他这么想着,远远看去,便见坟前有个黑影跪着。

他吃了一惊,走过去看,却是个瘦长的男子,回过头来,眼睛血红,头发乱糟糟地结作一团,
一团稠涕粘在他的胡髭上。
薛慎倒吸一口冷气,全身僵硬成一尊石像。
他突然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杀了他……若你找着他,务必给我杀了他!”
父亲临终之时,紧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殷殷切切念着的,便是那句话。
那男子慢慢站起来。
“我是你大哥,薛衡。”

“十四年没进傲尘山庄了。”
他靠着湿漉漉的石桌,看着眼前的大哥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咙里头倒酒。
“那时只是看着他什么‘不输一人,不失一镖’的口气太大,才砸了他的牌子,就算闯下祸来
,不过是二三万两银子的事,薛家又不是出不起,”薛衡的头晃了好几晃,喷着酒气的脸孔朝
他凑过来,“谁又会想得到那周老头子会羞愤自尽呢。当年娘只跟我说等爹消了气,便能回去
,哪知爹竟做得绝到这一步?”
他呆呆看着兄长的脸,老得如同四五十岁的人一般,脸上大片大片的斑点和疤痕。这个人不像
他,也不像他记忆里有浓眉的威严的爹,也不像他没见过几面的,仿佛永远年轻而美貌的娘。
可是总有些地方,他知道他是异常熟悉的,熟悉得他撇都撇不下,附骨之蛆一样牢牢地贴在那
里。
“那银子我没一文落手,随手就分了附近那些饥民。你没看见……饿得脸都绿了。他们也叫我
大侠哪!还叫我爷爷!你没看见……我一辈子就当过那一回大侠,然后就死了。”薛衡一边说
一边捋起袖子,道:“薛衡死得可怜……却没人知道活着比死还难!这条手臂,从那时起也一
样是废了,落梅七章,落梅七章,……我永远也不能使了。”
一条青筋暴露的手臂伸到他面前,他吓了一大跳。
“倒不如那时候真让他剁了一条手臂去……”
薛衡念着,头慢慢垂下去了。
他感觉身下的石凳寒气一阵一阵地涌上来,手掌悄悄临近面前人的后颈。
是爹临死前的吩咐,他叫我杀你——
你背了正派侠道,你污了家门清誉,你坏了自己前程,你早该死——
“哥……”
打个冷战,才发觉这一声是从自己口中叫出,突然面前薛衡动了一动抬起头来,他一惊,便看
见那两只血红的眼睛,正正对上自己,然后袖子被一双又冷又湿的手紧紧抓住了。
“我想回来。”那人说,“求你,收我回门下,就算是当弟子也好,当奴才也好,只要我的手
还能使出自家的剑,十四年,我埋名隐姓了十四年,我的脸让这十四年,让酒,让一次又一次
的易容给毁了,再没人认得我了——”
“让我回来。”
声音渐低,整个人也伏倒在桌上,他慢慢松开紧绷的手掌,看着掌心湿透的冷汗。
“娘——”醉倒的人低声念着,一只手扒着石桌,在上面划出一道一道深深的痕迹,另一只却
还拖住他。
他后退了一步,甩脱那只湿答答粘糊糊的手,后退几步,背撞上墙边巨大的花缸,靠着花缸不
住地喘气——
突然想起父母的墓碑上,也有着一道一道这样的指印。

第二章 杜鹃

对于薛衡,那是浑浑沌沌的一个大梦,一笔下来,就把十四年的时光抹尽了。
那个梦之前的一切更远,比膝头下的红毡还远些,他本该全忘了那之前的事,可是座上虎皮椅
里头那少年是自己的亲兄弟。
可是他要叫他做“师父”。
额头碰在缎垫上,慢慢抬起头来,猛然看见那面无表情的俊秀面孔,漆黑瞳子却盯着很远很远
的地方——
那正是自己十四年前的模样。

外头有多少人议论,一个毛头小子,家不曾成,业不曾立,却要开山门收弟子,这倒真是破天
荒儿第一遭见。二弟脸上是笑着说不介意,谁知他心里头怎么想的呢?
拜了师带二弟去家中看惜惜。
“这是贱内。”
那个贱字他咬得又硬又准,像是一把锤子将钉子狠狠向下敲,“你没听说过她罢?十四年前没
人不知道望月楼顾惜惜的名字。”
惜惜显得异常窘迫起来,眉梢眼角的皱纹一忽儿煞紧又散开,他心中涌起恶意的快感,二弟脸
上只剩下僵硬的表情。
“我不说她自己会说的。她老惦记着她当年有多少客人。多少金银珠翠,为了跟我,全都扔到
水里了。”
他急促地说着,口干舌燥,看着二弟不知所措的样子突然想冷笑。他没有想到十几年来竟然落
到这步田地,他不能说十四年前他劫那趟镖其实只为博她一笑,而她为了这一点感念而自赎自
身地嫁了他。
而如今他不是名门薛公子了,她也不是全城第一名花了,当年看着二三万两银子不算什么,现
在为二三文钱吵得面红耳赤,现在他们除了彼此一无所有,只能向着对方讨债,互相紧紧地抓
着,恨不得把对方剔骨割肉地挖个干净——
“你们兄弟总算见面了?”惜惜看着他,又看着他的二弟,她的笑又干又涩,当年望月楼的花
魁还有些十四年也没抛掉的东西,从那笑容里一点一点漫上来。
“二弟,”他听见她说,“你可知当年被剁了一只胳膊那少年,后来到哪去了?”
他全身冷了一下,他看见惜惜的眼睛斜过来,里面藏着说不出的媚,就像她头上那支铁木簪子
,一点一点地往他心里钻——
那是她早已准备到了今天,狠狠地给他的报应么?

“那人死了,可他还有家人。”二弟坐下来说。现在他住进傲尘山庄,虽然再回不到薛大公子
的身份,可是已不似从前的肮脏破烂。惜惜躲进屋里,自那一次后二弟来的时候,她始终避着
他。
“你要不要见?”

那女孩坐在天香楼的墙根——望月楼自从走了顾惜惜,早已让人盘作酒楼了。
“我记不得我哥哥。娘说他比我生得好看。”那女孩说,声音清脆,“我叫杜鹃。”
薛衡慢慢地蹲下来看她,她蜷成小小的一团,怀里抱着琵琶,面目很清秀,可是她的眼睛是空
洞无神的。
“娘说我一岁多时他就不见了。她说他是个浪荡子,可是个好人,每次把家里的钱赌了,回来
就会抱着娘哭,然后就总能去弄点什么来。她说那天他说找到了一个好活,说能带银子回来给
我抓药。她老在猜,他是不是去做强盗让人给杀了?”
他的手抖个不住,手里一块银子濡满了汗。
二弟的眼光斜斜瞥过来,那不关二弟的事,十四年前他还是四岁孩童——可那也不关他的事,
他只能顾得自己的逃,不停地逃——
“是娘计划好一切……”他哑着嗓子道,“本来只是买他去顶一顶责罚,我便可以脱身逃走,
等到人散了,把易容一洗,不是什么都没事了么?本来想不到爹会那么做的,本来——”
那样的话连他自己都骗不了——他绝望地想。他听见二弟在他身后说,声音冷冷的,冷得像冰
——
“爹娘都过世了。”
“我们欠她的。”二弟说。

“我不要去。”她惊慌地抱住琵琶,“我只去听我唱的人家。”
二弟把她牵起来,把她的手交到他的手里。
“他喜欢。你可以天天给他唱,我给钱。”
于是在傲尘山庄他每一天都要去见杜鹃,看着她坐在大树下面弹她的琵琶听她的唱,她空洞的
大眼睛望着他,他无论怎么转头都自觉笼罩在那空荡荡的目光之下。然后他一只手接过她的琵
琶,让她抓住他的袖子,把她送回她住的地方。
“我觉得你像我的哥哥。”有一天在走进她的小屋里的时候,她仰起头看着他说,“我没见过
他,可是我觉得你像的。”
他后退一步。可是她的眼睛里不会流露出恶意,她不是惜惜。
他注视着那只抓住他衣袖的小手,袖子落下一点,露出白净的小臂上紫色的伤痕。
“杜鹃,有谁欺负过你?”
她用袖子把手臂遮起来,面容上有轻轻淡淡的微笑,摇着头:“我都不记得了。”
那张面孔上有着他不认识的,一种听天由命的恬静,如同已经枯萎的花朵,脆弱至极反而无可
摧毁——一刹那他想到如果那双眼睛看得见,该是如何顾盼照人,无限妩媚。
“要是你知道了谁是杀你哥哥的人,你想报仇么?”
她还是会那么平静吧,他以为,或者仅仅是他希望——但是他清楚地听见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抓住他袖子的手突然收紧。
“你会帮我吗?”
她看不见阴郁如磷火在他面上一闪即逝,只余燃烧殆尽的空虚。她只能听见他的呼吸也微微变
得急促,然后他放开了她的手。
脚步声慢慢地远去了。

第三章 司徒

江湖上又想起傲尘山庄的名字,是在三年后。
薛慎去了司徒豫府上,把太行八虎的头颅掷在堂前。
三天后,司徒家的千金司徒飞燕就过门了。

“你的那位徒弟昨天又喝醉在小巷子里了。”司徒飞燕一下一下地梳着头,“让人架着送回傲
尘山庄来。——这样子还有门规么?”
“门规……”薛慎看着镜子里她的面孔,新鲜洁白如刚刚采下的芍药,一瞬间他有把这朵花揉
碎的冲动,但他只是俯下身去吮吸她头发里的香气,湿润的发丝擦在他的面颊上。
“你说我真能光大门户么?”
“你怕他吗?”她把长长的头发盘起来,绾上绢花的簪子,粉色的花朵在他眼前摇曳,“你是
不是怕没了他你就撑不住薛家了?”
“薛家?”他突然想要狂笑出来。薛家早就毁了,毁在爹手上,毁在娘手上,毁在大哥手上—
—自己撑着的只不过是一个空壳。他恨她的敏锐和话语中的讥诮,然而他不能恨她,只因为她
是司徒豫的女儿。
“你迟早有一天要当寡妇。”他刻薄地想,试图感觉报复的快感,却只能觉得自己的可悯,他
真的是为薛家的声名么?还是不过是岳父手下驱策的一只棋子?
“你的武功,退步了。”
那是岳父的意味深长的笑容:“当心败给你的徒弟。”
他知道别人不是不怀疑的,才入门三年的徒弟,能够修成那样的武功?
好在薛衡已经使不出落梅七章了。

“回风失影——雪砌千红——”
四周别无他人,薛衡喃喃的声音在风声中回荡,剑锋“哧哧”地刺穿雪片,出手极快,却因手
腕的颤抖而不准确,搅乱风中融化的冰雪,如同一杯劣酒中翻覆的沉淀。
“不对——我都记得——每一招每一式我都记得——怎么我就使不出了呢?二弟,你说我是不
是记错了?”
“没错。”他面无表情地说,嘴角生硬地牵动,几乎觉得自己像是父亲了,“一点没错。”
似乎一下被这四个字击中,薛衡扑通一声仰倒在雪地里,脚下半融的泥水浸进他的外衣。
“十四年……十四年连我的剑法都毁了。”薛衡躺着放声大笑,“爹就算想要杀我,现在也该
满足了罢?”
他冷眼看着仰躺在雪地里枯陋猥琐的男子,与落梅七章毫无共通之处,就如一个乞丐拿不住一
管玉箫;自先祖薛晴雪创成之时起,那样的剑法,只能在风神翩翩的佳公子手中挥洒开来——

只能是他。
“大哥,”在无人的时候他才能这样称呼,这反而使他感到轻松起来,“你不要再在外面喝醉
了,我自然会送酒给你。”
薛衡闭着眼睛不看他,良久,冷笑道:“我坏了薛家的名声,是不是?”
他不语,看见薛衡衣上的泥水方才已凝成一层薄霜,此时突然片片碎裂开来。
“薛家与我何干。”雪片落在薛衡的脸上,把他扭曲的五官纠缠得更紧,“薛大公子不是早就
死了么?”
早就死了——早就死了——那你又何必苟活于世。他努力抑制心中一掌打碎面前男子胸腹的渴
望,但是自知自己此刻的眼光,大概也不会输于兄长手中剑的锋利罢?
“你懂得什么……”薛衡抛下一句,人影消失在风雪之中,他眼前剩下一片空白,唯留方才两
道怨恨的目光——
十四年……十四年你又懂得什么?
“你不过是自作孽而已!”他张口想要大喊出来,话音却堵在被大风卷入喉间的雪片之中,“
但是你以为我过得很快活么?抛弃了一切责任的你——你又懂得什么?”


“他不会甘心做你的徒弟。”司徒飞燕说,“他的武功比你高,等到他能使出落梅七章的时候
,他就会杀了你。”
她的面孔闪烁在一片烛影中,雪白的皮肤如同凝乳般光晕流动,然后如同水中虚幻的月亮一样
破裂开来。
“我杀了她,然后杀你——”
薛衡的长剑飘然展开,剑影幻化成千百个光点,每一点都如一片飘落的梅花瓣一样优雅和轻捷
,挟带着雪片一样扑面而来,无穷无尽,无断无竭,他想要拿剑去抵挡,剑锋却意外地粘滞不
灵,偏差而过,他只能看着自己的血也如梅花一样,鲜艳地从剑下迸放而开——
“砰!”
那是他的身体狠狠撞在床板上的声音,他睁开眼睛,司徒飞燕用一支手臂撑起身看他,漆黑的
眸子在黑夜里盯着他看,眼波带着似醒非醒的朦胧。
“你又做梦了。”她说。
他没有表情地盯着她精致的面庞看,仿佛梦中那个破碎的幻影还没有合拢;然后他披衣起身,
拿着剑走出房去。
一轮苍白的满月把雪地映得发亮,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寒冷的夜气。四下里一片寂然无声,唯有
脚步踏在雪上吱吱的轻响。
屋中传出有人窜起身来的声音,门吱呀一声打开,薛衡望着他,手里也提着剑。
他清醒过来,才明白他竟不知不觉地走到薛衡的门前。
“我这是想杀他么?”他迷惘地想着,望着对面薛衡额上泛着的微光。
“我四处看看。”他吞了一口口水道,“最近四下里不怎么宁静——你知道黑水会的人已经来
了,要动手就是最近。”
“也好。”薛衡沙哑着说,竟仿佛有些窘迫,“我方才做了恶梦。”
他同样窘迫地点一点头,提着长剑转身走了开去。
“我也是。”

第四章 黑水

“指使手下杀人九十二次,一百六十七命,统领黑水会十一年,无忧公子慕容清,”薛衡冷冷
地看着面前已经被他逼到壁角的人,黑衣上沾满血污,“你末路已至。”
慕容清身受重伤,却毫无惧色,只是微微一哂。“薛大公子。”
他努力想要保持镇定,却从对方的微笑里知道自己的动容,不禁有些懊恼起来。
“难道你怕了?”慕容清摇首叹气,“周家那老太婆早已死了,你那不通情理的爹也死了,恐
怕除了你那死要面子的弟弟,世上没有人在乎你是什么人。何况……”
他长剑向前逼近一步,“何况你就要死了。”
“不敢,只是我有一个愿望……”慕容清身处一片黑暗之中,眼睛却如同野兽一样发着微光,
“我想死在薛家的落梅七章之下。”
“杀你用不了落梅七章。”他明知道这是实话,说出口的时候却感到有些气短。
“用不了……”慕容清讥讽地轻笑起来,“恐怕是壮志消磨的薛大公子,再也使不出这套风流
潇洒的剑法了罢?”
他暗暗地切齿,预备一招毙慕容清于剑下,却听见对方道:“做个交易如何?”
“我告诉你你使不出落梅七章的缘故。”
他感觉到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但也知道此刻放走慕容清无异放虎归山,七大门派联剿黑水会便
功亏一篑。
“七大门派……”慕容清仰天长叹,“薛公子,你如今名声已毁,功业不彰,一生要为你弟弟
所制,七大门派是胜是败,又与那死了的薛大公子有什么相干?”
他扫一眼手中的剑,剑光依然平静如一泓秋水,然而他知道自己的手指已经在暗暗地发抖。他
深吸一口气,盯住对手喉间的要害,却不能不听他说下去。
“顾忌——薛公子,那是你的顾忌。”他听见慕容清说,“十四年前的薛公子,无忧无虑,无
法无天,才可将那一套剑法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然而十四年来,日日藏头露尾,既畏惧身败名
裂,又畏惧旧债难还,每一剑使出之时,上面都仿佛系了千万根丝索,又如何能再使出那无忌
无畏的一剑呢?”
他默然无语,耳边一阵嗡嗡声如同蜂鸣,而慕容清的声音却似一根细丝从无数碎片中直插进来

“何处有正邪?何处有罪责?何处有是非?本来不过是一些人为了一己之利,为他人定下的束
缚罢了。其实要解脱……很容易。”慕容清道,“薛公子,知道什么叫作‘为所欲为’?”
他怔怔地握着剑,慕容清悠然从他的剑锋旁走过去,又回过头来微微一笑。
“假若薛公子不想呆在薛家的话,黑水会欢迎之至。”

“可惜让慕容清逃走了……”
山庄众人的议论和薛慎疑惑的目光被他抛在脑后,他一语不发地走向那棵大树,那名叫杜鹃的
女孩抱着琵琶在那里等他。他发现她的臂弯里有一个小小的包裹,她的琵琶还抱在怀里。
“我要走。”她说。
他的神情僵住,过了半晌才问:“为什么?你过得不好吗?”
“不。”她朝他仰起头,好象她真的看得到他似的,“可是你从来不答应帮我找杀我哥哥的人
。留在这里的话,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你会被人欺负的。”他沉默了很久道。
“我不怕。”
她的神情又恢复到那种无所畏惧的沉静,乃至因勇气和决断而起的轻蔑——他突然觉得这女孩
也是同样地陌生,如同此刻染在指畔艳如血色的夕辉。
“那么再给我唱一天好不好?”他说,“我会给钱。”
她无声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卸下了臂弯里包裹。
琵琶声丁丁冬冬地散开,如同断线珠子流泻一地。他听见她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由低而高,但
他听不见她唱什么。他只是凝视着那双空洞的眸子,慢慢地把剑拔出来。
无声无息,至缓至柔,平稳如同在静水中漂浮的一片草叶,看起来几乎是一动不动,在不知不
觉地,朝她眉心悄然而去。
落梅七章中没有这一剑,这一剑只属于她,在她感到痛苦前他们就都会解脱,她一切的恨,他
一切的债——
为所欲为。
他漠然地想,那一剑下去他就再没有一切顾忌,——他可以想用什么剑法就用什么剑法,想要
怎么杀人就怎么杀人,想要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想要什么女人就要什么女人——拨弦的
声音如雨水一样从他面前落下,他手中的剑正在切开那无边的雨雾,而她苍白的眉心如同隔江
闪耀的灯火。
一声巨响,江翻舟覆。他觉察到来人而回过头去,但是他不看也知道那是谁。
惜惜,那是惜惜。
她看着他,面色苍白,然而却没有惊叫或者逃走;他恍惚地看着她绕开脚下花盆的碎片走到他
的面前来,抓住他握着剑柄的手腕,当他的剑被调转过来的时候,他发现他的剑尖斜指着她的
胸口。
他惶然地对上她的目光,松开手指让剑跌落在地。
琵琶声在一声锐鸣后戛然而止,如同惊马突然被死死地勒住;那女孩似乎已经觉察到了危险,
却没有动,带着惶惑不安的神情站在那里,只是紧紧地抱着她的琵琶,如同溺者紧抱着最后一
根稻草——
但此时他眼中的人是惜惜,她的神情依然带着惊恐,但却没有他所常见的怨毒;却仿佛是当年
母亲要他逃走的时候,那种微带着惧意的怜惜。
“为什么?”他沙哑地问。他感觉到冷汗涔涔而下,方才的一切都不真实得像未曾发生,他不
得不紧紧地抱住惜惜,以证明他自己不是在做梦——
“一夜夫妻百日恩。”她喃喃地说。
他有些迷惑地咀嚼着这一句话的含义,似乎还不能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将她拥抱得几乎要窒息;她的手臂也攀上他的肩头,憔悴的面庞如同花朵一样舒展开来,
如同十四年前他初见她的那一夜,在光彩流溢的锦绣绮罗之间,长发的绝代佳人回眸而笑,带
着无限温柔和沉醉——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他毕竟还是爱着她。

第五章 落梅

“杜鹃走了。”
薛慎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的兄长,好象对方说的是与己无关的事,然后他回过神来。
“我什么都告诉她了,问她要不要杀我。”薛衡自嘲地笑了笑,“但是她说不。”
“杀了你的话……我哥哥也不会活转来罢。”她的手指轻轻地在剑锋上摩挲,一直触到他的胸
口,“但是那时候为什么他会死呢?”
剑无声地随着她的手指垂落,剑尖摇曳着插入泥土,他望着她抱起琵琶转身而去,摸索着一步
一步地走出山庄的大门;惜惜望着她的背影,似乎想要追上前去,但是终于又停住了脚步。
“她不会再呆在薛家——但是二弟如果你能照应她,你就继续照应她罢。”
薛慎迷惘地点一下头,困惑于兄长脸上前所未有的平静;他想起手下人的窃窃私语,手不自觉
地按住了剑柄。
“二弟,”薛衡仰首看着夜空,“你以为父亲最大的错误是什么?”
父亲——薛慎无意识地喃喃念出这两个字,才惊觉父亲竟离他如此遥远,少年时为父亲严厉的
教导的自己,以及如今疲倦地支撑着傲尘山庄的自己——
莫非父亲对于他,只是一片竭力要挥去的阴影么?
“他不能原谅任何人的错,”薛衡说,“他也永远不会承认,他自己错了。”
薛慎惊讶地听见,兄长的声音里有着从未有过的疲倦,仿佛放下一切包袱之后,旅人的身体颓
然坐倒——
“所以他就会一直错下去。”
二人都沉默了下来,薛衡道:“你曾经想过杀我罢。”
他一愕之下不能回答。
“我也想过杀你。”薛衡仰望天穹,“——很庆幸我们都没有真的出手。”
薛慎惭愧地一笑,突然感到一阵轻松;他正视兄长的面孔,发现尽管那张脸已经剥落如风化的
岩石,却依然有与他异常相似之处。
“也许我们可以不必再错了。”他想,“很久没有到爹娘的墓上去了。”
却听薛衡说:“我要走了。”
薛慎一惊,失声道:“为什么?”
“你放心。”薛衡笑了笑,“不会有人认得我的。”
“大哥,”薛慎低声道,从未感觉到这个称呼如此发自内心,“留下来罢。”
薛衡擦拭着自己的剑,慢慢地把它插入鞘中。
“是我放走慕容清的。”
那不要紧,薛慎在心里说,那不要紧——然而当他想要开口的时候,却被薛衡打断了。
“我答应过他。”薛衡道,“落梅七章。”
他从身边拿起长剑,慢慢地走下山去;薛慎怔怔地目送着他,好象刚刚才明白那是他的兄长,
在整个他的童年与少年,引以为耻又永不能忘的,被称为他的兄长的人——
那个微小的影子终于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而他突然感觉到,自己是彻彻底底地寂寞了。

“你想开了?”
无忧公子独立阶下,一尘不染的黑衣映得他的面孔更加苍白,他的折扇握在他同样苍白的手中

“我答应过你的。”薛衡提起长剑,剑锋舒展如同流水——
“我会用落梅七章杀你。”
他想起少年时轻薄浮浪的自己,带着何等的年少气盛,年少轻狂向着威盛镖局挥出那一剑;那
一剑害死了周老镖头,毁掉了他自己,败坏了家门清誉,断绝了父子之情,那一剑——
“不愧为落梅七章……我十一年来一直遗憾未能领教。”
慕容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惆怅,仿佛来自很远的远处;薛衡看见慕容清苍白的面孔上掠过莫测
的微笑,手中折扇轻柔地展开,无限闪闪烁烁的银芒如同雪片一样,朝他手中如同梅花万点的
剑光覆盖下来。


尾声

薛慎俯在石碑上刻字,转过头去的时候,看见司徒飞燕惊愕的神情。
“他是我大哥,可笑的是他活着的时候我始终不敢承认。”薛慎看着司徒飞燕,“如果你觉得
这丢了你们司徒家的颜面,你就回家去罢。”
“不是。”司徒飞燕摇摇头,慢慢地道,“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是吗?……是我错了。”薛慎苦笑一下,将她拥入怀中,“明年等我练成了落梅七章,我会
去找慕容清。”
司徒飞燕惊跳起来。“我以为你已不在乎那些事了。”
“的确不在乎了……只除这一件。”他俯下身拨开她的发丝,“我从前为了别人做过的任何一
件事,都没有如此充分的理由。”
“——那是我的大哥。”

* * *

惜惜伫立在门前望着远处,一只筑巢的燕子口中的泥土从梁上落下。
“嫂子,”司徒飞燕走过来,尽管肚子微微隆起,走路还是很轻盈,“不用怕,有我呢。”
惜惜没有回答,只是握住她的手,扶着她走进内室去了。
阶下一片青绿,新草已经冒头;一阵若有若无的琵琶声,从不远处随风飘送而来。


(注:春草明年绿:
王维《送别》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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