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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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时十七分
作者:神原茜

第一次见到叶明珠,是大学新鲜人报到那日。
我们班轮到迎新,大家事先研究过新生照片,公认新生中要数慕容玛丽与叶明珠长相最为出色。于是一帮无聊的家伙开始打赌,看这两个美女谁先前来报到。我押了叶,然后五分钟后,她让我赢了一百块。
我始终记得叶那一日的模样。英式麻花辫,白衬衫与卡其裤,懒佬鞋,全部的行李只得小小一只皮箱。神情有点疲倦有点冷,半低着眼帘,长睫投下一排小扇子般阴影。嘴唇很薄,稍微向下撇一点点,故此笑容看起来有一丝不知道是无奈还是不屑。大概是惊觉到我目光,飞快抬起眼睛瞥了我一眼,立刻展开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呵,原来刚才那个表情里的寂寞,她并没有自觉。
但是这一刻校园里人山人海,有那么多送人与被送的人,几乎每一个新生的行李都似是准备移民。我忍不住放肆的打量她。接近黑色的深褐色头发,整整齐齐打成辫子,没有一丝碎发。完全没有化妆。有耳眼,但是没有戴耳环。她正伸出手来在新生报到表上签名,指甲修得非常短,无色指甲油,没有腕表。这个女孩子没有多余的颜色,没有多余的装饰,甚至没有多余的行李。不知如何,一时之间,脱口而出:“没有人送你?”
她抿着嘴,写下自己名字的最后一笔。笔迹整齐秀丽,一如真人。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静静答:“我一个人。”
我忽然尴尬起来,借故低下头去,假装看一眼表。太阳已经升得很高,耀眼的阳光下,指针指定上午十时十七分。
我与叶的第一次对话。
她谢绝了我们的帮忙,独力挽起行李去宿舍楼。那只皮箱拎在她手里,似乎毫不费力的样子,可见真是轻。站远了一点,反而发现她身材其实很高,几乎到我眼睛的高度。只是实在太过纤瘦,故此显得比实际矮小。拎着东西,步子仍然很稳,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那么薄的肩膀,但是端得异常平稳,没有丝毫的晃动。
我目送她离开直至同学打趣我:“嗳嗳嗳,家明,眼睛呢?眼睛要找不回来了。”
我唯有怅惘的笑。
那样精致的五官与寂寞的神色,注定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无涉。我与叶的唯一共同点,也许不过是名字里这一个明字。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不断的听说有人追叶明珠。男生的名字在一直不停的换,没有换的是失败的结局。偶尔在转堂的时候会看见她,多数时候与慕容玛丽在一起。玛丽会笑逐颜开的和我打招呼,她向每一个人笑逐颜开的打招呼。叶则通常只是微微点一点头。有时候嘴角会有一丝安静而冷淡的笑纹,有时候则没有。
我常常怀疑,要是玛丽不在身边的话,她会不会认得我是学长。
也不过是学长而已。
然后渐渐室友们在提起叶的时候会说:“喔,那个木头美人。”他们喜欢慕容玛丽。玛丽明朗,快乐,总是在笑,而且从来不会对任何人生气。但是每个人都知道玛丽有一个极其出色的男朋友,所以他们只有一边抱怨叶太难讨好一边继续追她。大三的功课非常忙,加上两门兼职,我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想关于叶的事情。偶尔在听到朋友们抱怨叶是那么骄傲的时候,会觉得叶倒是应该有一个男朋友的,像玛丽那一位那种。因为人必须有一个同类在身边才会有安全感,她总得要有一个能够说话的人。叶似乎是没有什么朋友的,除了慕容玛丽,但是玛丽怎么可能懂她,而且玛丽是要约会的。我有点好奇玛丽约会的时候叶会想些什么。极少数最最最无聊的时候,我会想其实玛丽倒是不妨把她那个男朋友让给叶的,反正她是那种快乐得没边没沿没心没肝的孩子。叶和那个男孩子相配和相似到不可思议的程度,都是那种极致的,理性而清洁的美丽,不像真人。
然而我与叶的交集仍然不过是十时十七分那唯一的一次对话,等到我知道他们原来是兄妹的时候,叶已经有了男朋友。
是某一天居然早早在图书馆碰见玛丽,她笑眯眯的说:“明珠约会去啦,只好自己来占位子。”仔细想来那一刻心里其实并没有讶异,毕竟就算是那样的女孩子,寂寞的时候也不可能不软弱吧。所以只是微笑答:“是吗?”然后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翻开习题集。
那天对我来说本来是过大日子。花了两个月时间,终于干掉整本传说中著名繁难的电动习题集。但是放下笔的时候心里并没有预期的释然与兴奋,吁一口气盯着面前那杯冷掉的速溶咖啡,头脑有点钝,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是不惆怅的。
不不不,我不是嫉妒。只是在我看来,这世上原没有旁的男孩子足够配得上叶明珠。
但是玛丽高高兴兴的说:“哎呀呀,看到明珠与小庄在一起,真是赏心悦目啊。”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笑眯眯的,很满意的样子。要玛丽夸哪个男孩子漂亮是不容易的。后来看见的叶果然渐渐开始有所不同。头发放下来不再绑成辫子,偶尔会有一点点口红,嘴角的笑容常常不自觉的浮现,配上眼波澄明灵动的一转,然后仿佛生怕人看见似的赶紧低下头去,偷偷的无声的笑。有一天我大吃一惊,在走廊擦肩而过的时候,居然看见她穿了一件紫灰色的日间裙子。
呵,只有黑白灰的叶明珠,为了那个男孩子变成颜色女郎。
那一节课是著名艰深的热力学统计。我心神不宁,看表的次数比看教授还要多。看到第十三次的时候终于发现,已经无法解释自己烦躁的原因。而在这个世界上,无法解释的情感,通常被定义为爱情。
那一刻时值十时十七分,正是我第一次与她说话的那个时间。地球已经转过了那么多圈,我依旧是凡夫俗子,与她无涉。叶对我的笑容一直冷淡而疏离,这个学校里有六千名男生,我不过是六千分之一。
叹一口气,想不出别的办法,唯有努力忘掉那一个女孩子。无他,扣去学习与打工,时间与精力所剩无几,连普通的恋爱也无法负担,何况是那样的一个人。
从来没有像那一分钟那样自惭形秽过。
但是这间学校那么小,我们来来去去的不过是那几个地方。即便是避到了偏僻的自习教室,究竟也不可能不去图书馆。终于有一天自书本中抬起头来,发现她坐在对面。并没有发现我,脸上的笑容辛酸而嘲讽,是冷笑。
那一天她穿淡紫色衬衫。非常合身的剪裁,第一颗扣子没有扣,锁骨露出来,越发瘦得不像话。表情有点烦躁,微微皱着眉一边端详一边勾勒,是在画画的样子。这个女孩子不管会做什么都不会让我惊讶。然而那种不安的情绪是平日看不见的。渐渐眉头越锁越紧,终于啪的一声,折断了手中铅笔。
完全不是平日那个叶明珠。
忍不住起身过去坐到她身边空位。本子上勾出一个个人像,无一例外忧郁而英俊。正在画的那一个男孩子有着诚实而温暖的笑容,但眼睛里的忧伤仍然掩藏不住。我不知道这是因为人物本身如是,或是作画者心境欠佳。她没有抬头,于是我轻轻问:“你画的是什么?”
总是我在问她。
叶犹豫一下,答:“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元帅。”
“诶?”
她抬起头来飞快的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去继续那个人像,在我以为她已决定不再理会我的时候开口说:“身为男生你没有读过《银河英雄传说》吗?”声音很低很淡,似乎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是,若非寂寞到极点,她怎会在自习室与路人甲聊天。
也许今日是我的lucky day。
我微笑答:“没有啊。”她完成了那个人像,举起本子端详,仍然是用那种懒洋洋的声音问:“那么你从哪里寻找男人的典范来作为成长期学习的榜样呢?”一口气说出这么长的句子,慢条斯理,文法结构丝毫不乱。男孩子们恨她的也许就是这一点。这年头的女孩子们,不是我说,搞清楚主谓宾已经算不简单了。玛丽说话就常常乱七八糟的。不过叶当然不是女孩子们,她是一颗夜明珠。
叶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珠是深琥珀色的,非常的清澈,宝石一般。在这样的眼光下是想不出什么辞藻的。我老老实实的说:“爱新觉罗·玄晔大帝啊。”然后看着她放下本子,微微一笑。还来不及辨别她笑容里有多少嘲讽的成分,她已经干巴巴的说:“哈,哈,哈。”语气非常的平板,声音却是清澈的。我一时招架不住,只能保持那个微笑问:“不好笑吗?”以退为进。一般的女孩子到这里也许就放过我了,叶却清清楚楚的回答:“我不需要你来逗我笑啊。”开始收拾东西,然后耸耸肩,从椅子间挤过去。那么窄的距离,这个人居然不费丝毫力气。在我犹豫的一秒钟间她已经转身准备扬长而去。我看着她的背影好好的再想了一秒钟,然后追上去。
叶停下来等着我,安安静静的侧过脸来,没有丝毫惊讶的样子。她是被男生们追惯了的。我们并肩在图书馆前那一条林荫道上走着,路灯坏了,月光漏进来,明明暗暗的淹没了她的表情。我说:“既然出来了,我请你喝杯咖啡如何?”
“八点以后我不喝咖啡,否则睡不着。”
分明是借口,但是,没有明白直接的拒绝,这已经是进步。于是我得寸进尺的微笑,得寸进尺的说:“咖啡狂人,慕容玛丽已经替你打好广告了。走吧。”
叶站住了。我察觉到这一点,放慢一点点步子,仍然向前走着。她的声音悠悠的从身后传过来,辨不清远近,有点飘忽的味道。
“但是,我已经有了固定男友,你很可能只是在做填空题而已。”
说得这样坦白。我终于停下脚步,半低下头微微苦笑。不不不叶明珠绝非不谙世事之天真少女,她之所以这样直接只不过是因为怕麻烦。然而叶究竟是不会费力气对芸芸众生说这句话。我转过去看着她,双手插在裤兜里回答:“如果必须是那样,也无所谓啊。”说这句话的时候稍微吃了一惊,原来人不被爱的时候,可以卑微到这个地步。有一点点自暴自弃的心理,反而笑了出来,稍微前倾身体注视着她。叶迟疑了一下,慢慢开口说:“但是……”
我想我是知道她要说什么的。但是我们只有一面之缘,但是我并不真正认识你,但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不外如是。于是我赶紧说:“再犹豫的话,就不是叶明珠了哦。”保持站姿,扩大微笑,扬起眉毛。
就算做不了你的朋友,做你的耳朵,也是好的啊。
我们去了咖啡馆。在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能够和她说那么多话,虽然几乎每一句都围绕着她的男朋友。叶对那个男孩子毫不吝惜赞美的形容词,但是语气和表情都非常的不安。当一个人爱上某人却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被爱的时候总是这样。一开始叶的表达有点艰难生涩,我怀疑她从来没有向人谈起过这些事,她没有谈话的对象。然后她的话就渐渐流畅清晰,神情也平静下来,甚至可以自嘲的微笑。只是,她的笑容每明朗一分,我的心里就更痛一分。
到了这个地步还在逞强,那即是说明,在过去从来没有可以支持她的人或事,一切都只能靠自己啊。
叶低着眼睛说:“……为了这个人,好像是连自尊都不要了的样子呢。”努力要说得轻描淡写,明明就是在拼命维护那一点自尊。我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哽得发疼,要静一静才能说:“……嗯。”大约是语气太含糊了吧,她很快问:“嗯是什么意思?”这个人,不管什么东西都要问得清清楚楚才罢休。我不知为何生起气来,答:“经常害别人丢掉自尊的人,居然也会这样啊。”带一点恶意的快感盯着她,希望看到那个微笑崩溃的样子。但是叶毕竟不是普通女孩子,笑容只僵了一瞬间,立刻说:“可见世上的确有报应这回事。”
然后我们一起哈哈大笑。
从来没有见过叶明珠笑得这样肆无忌惮,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笑容是否美丽。可见她归根到底是不在乎我的。不过我倒喜欢她这样,她这样的时候一定比较开心。美丽是给别人的,开心是给自己的。叶这个人,肯给她自己的东西,实在不多。
忽然想起一件事,悄悄看了一眼手表。十时十四分。果然已经这样晚了啊。我注视着叶左边脸颊上的小小酒窝,决定再过三分钟,就把十时十七分的故事讲给她听。如果是我的话,哪怕是逞强也好,也绝对不会让她这样寂寞的啊。
绝对不会。
然后电话响了。叶一直把电话放在桌子上伸手可及的地方。铃响第一声的时候她的眼光就飘了过去,稍一接触,又立刻收了回来。我注意到她嘴角动了一下,仿佛想微笑,又极力忍住了。然而喜悦究竟是已经透了出来,在脸上荡漾开来,不可收拾。我马上知道了那是谁,悄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在第二声的时候提醒她:“你的电话。”
她点点头,拿起手机盯着来电显示。第三声。微笑终于没有办法控制,不好意思的看了我一眼,赶紧低下眼睛。那个表情,男孩子们看到之后会疯掉。但是即便打得头破血流又怎样呢,她已经是别人的。
我轻轻对走过的侍应说:“帐单。”
铃响第四声。叶接通电话,轻轻说:“是我。”声音不可思议的温柔和甜蜜。这一面只是为了那一个人而展现吧。我听到电话那头一个明朗的声音说:“可以出来吗?”晚上十点一刻,难得的是他问得理所当然。叶回答可以啊的时候我下意识看了一下表,不出所料,是晚上十时十七分。冥冥中仿佛自有天意,我与她的缘分,自这一时刻起,又自这一时刻终。也许每一段缘分其实都自有其寿限,注定要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终结。我希望属于叶的那一段可以尽量的长一点,因为好像只有那个男孩子,才可以让她快乐。
我微笑着接受她的道歉,微笑着看着她转身离去。一直到淡紫色衬衫的背影从视线中消失,才仿佛要呼出肺里所有气体般,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一定要幸福啊。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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