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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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7日
作者:M

一进工作室,便可以看到一面巨大的白板。
那上边贴着大大的进度表,红色的箭头引出两个刺目的大字,强暴着每一个胆敢抬头直视它的人的眼睛。
“死线”。

死线是9月27日。最后的出品期限。
梅已经在电脑前奋斗了很久,甘特图上的蓝线离最后的那个点之间还有好大一片空白。她觉得自己已经把时间掐到每一个小时了,但是计划总是被莫名其妙的意外打乱。

头因为缺乏睡眠而跳痛着,她灌下几口咖啡,还有两周,必须百分之二百拼命的两周。她取出镜子照照,天,我这副样子真是可怕。一个小时后还要和客户讨论——烦死了。她闭上眼睛。我就打个小盹。就十五分钟。

***

“梅!醒醒!”
梅茫然的睁开眼睛,发觉自己坐在潮湿的车厢里,头埋在两膝之间。潮湿混浊的空气和人的体味混在一起,雨点打在蓬布上的单调声音令人昏昏欲睡。
这是他们深入丛林的第三天。
叫醒她的是老比,那个大个子黑人。他示意她换班。她抱起怀中的自动步枪,猫着腰站起身来,小心翼翼的不踩到横七竖八睡着的人,慢慢挪到外面。老比一屁股坐下,很快就睡着了。
大雨让人觉得仿佛还是深夜。但是这应该是黎明了。
她听到一声很轻很轻的口哨,回头一看,只见还有一个人醒着。他黑檀色的长发胡乱搭在前额上,但是掩不住那对湛蓝的眼睛里透出的活力。他冲她笑了笑,在上衣口袋里翻了一阵,摸出一样东西抛给她。她一把接住,原来是一颗牛奶糖。她总是奇怪他那鼓鼓囊囊的衣袋里到底都有些什么,那似乎是个百宝袋,总能给她些惊喜。
她知道他喜欢自己,可是当着别人他从来没有表现出来。在这支小小的部队里他并不是一个特别合群的人。因为他原本是另一支地下反抗力量的人,后来才加入了她所在的这支队伍。别人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人家叫他“军火”,因为据说他什么样的武器都能使,还特别熟练。在之前的行动中,他就是靠一手好枪法,击毙了七名政府军,赢得了大家的信任。

***

她睁开眼睛,抬腕看看手表。几点了?
四点十分?下午?
她感到一股凉意穿透她的脊背。天哪,我竟然睡了七个小时?这不可能!
难道表停了?那是一件礼物,一向走得很准的——她冲到窗前,一把撩开窗帘,没错,这是下午。而她错过了同客户的见面——
不。
她回过头来,这里不是她的办公室。没有电脑,没有传真机,也没有进度表。
这是医院的单人病房,柔和的光线衬着淡紫色的墙纸,病床旁边的小柜上摆着鲜花。
“啊,你醒了!雷尼太太!”一名年近不惑的大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病历表。
太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一枚小巧的钻戒在无名指上闪着光。对了,这个人是帕克大夫。梅认识他,他是这个镇上最好的医生之一,医术高明,为人和善。他虽然完全可以在大城市的医院工作,但是还是回到了他出身的这个小镇。他自己说是因为放不下这里的人们。
“感觉怎么样?”他问。
“好多了。”她说。她想起来了。起先她正要去送货,正在把维拉先生要的两箱苹果往车上搬,突然感到眼前发黑。
我准是晕了过去。她想。多可笑啊,我竟然像小说里的女人一样弱不经风了?
“你没有什么大碍,但是别太劳累了。”帕克大夫笑了笑,“我是要恭喜你。”
她眨了眨眼睛。
“你要做妈妈了。”
“真的?”她惊喜的叫起来。“哦!太好了!我要立刻告诉乔治!”
帕克大夫带着衷心的笑容,说:“电话就在外边。不过在他到来之前,我们还有几项检查要做。”

乔治·雷尼像一辆卡车一样冲进诊室,一把将梅抱了起来转了一圈。
“喂!小心点!”梅叫道,“放我下来!”
他哈哈大笑,轻轻放下妻子,用力吻了她一下,便和帕克大夫交谈起来。她坐在旁边,抑制不住笑容。她闭上眼睛陶醉的想,我是天下最幸福的人了。

***

“不错,雷尼女士,的确令人印象深刻。”哈维·帕克目不转睛的望着屏幕,“但是运行起来的消耗是不是太大了?”
“和同类的产品相比,我们的效率是最高的。”梅微笑着说,“而且我们还可以随时升级,只要追加资源包就可以。”
“我们的目标不仅是在一般军队的模拟训练,还要考虑到其他用途,比如说特种部队和一些特殊的训练要求。”他说,“毕竟这套系统的优势就在于逼真性和易用性。”
“这你完全可以放心。如果需要,我们也可以再进一步优化。”
“先测试看看再说。首先要保证27号之前拿出来啊。”他笑了,“我还要把DEMO给DOD那边看呢。如果通过,我们会长期合作的。”他准备为她开门,手放在门把上,同时在她耳边低声说:“我迫不及待的想和你合作呢,梅。”
她尽力展现出诱人的姿态。“我也在渴望大东西呢。”

***

“你怕吗?”
当两个人终于从激烈的热吻中分开,“军火”对梅说。
“怕什么?”
“几个小时以后就要行动了。”
她摇了摇头,望着他表情难辨的面庞。太阳快要落山,林中已经相当昏暗了。“我不怕。一定会成功的。”
“为什么?”
“因为队长这么说。而我相信他。”
“军火”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她非常年轻,还只是个孩子。当然他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奇怪,因为他自己也不到十岁就持枪作战了。
可是她的眼睛那么单纯,似乎枪炮和死亡都不能把她的纯真夺走一样。
“我听说队长在‘大学’呆过。”
梅点了点头。对他们来说“大学”自然不是教授和课堂,而是作战经验丰富的外国教员对部分反抗组织的秘密培训。“对啊,连美国都支持我们,最后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我也上过“大学”。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如果这次行动顺利,我们也许就要分开了。”
“为什么?”
“我要去首都一趟。”
“首都!多危险啊!特别任务?”
“不,我自己的事。”他又吻了她一次,说,“我的父母都是被政府军打死的。我一直在等机会为父母报仇。”
她似乎了解的点点头。“你的仇人在首都?”
“27号,他会出现在总统府的阳台上。”

***

“梅!醒醒!”
乔治用力摇晃着妻子的肩膀。梅双眼紧闭,表情痛苦,声嘶力竭的喊叫着:
“我不要死……痛啊……”
“梅!”
“救命啊!”梅蓦然惊醒,这才发现自己好好的在家中,丈夫有力的臂膀紧紧地搂着她,脸上满是担心与焦急。
“不……只是个恶梦而已。”她舒了一口气,擦擦额头上的冷汗,“没事了。”
“真的没事?”
“真的。”她轻抚着乔治的脸,“我梦见我在战场上。南美还是什么地方的雨林。我梦见我们遭到偷袭。所有的战友都牺牲了。”刚才的梦境还历历在目,甚至于伤口的剧痛,血的气味,燃烧弹的气味和地狱般的灼热都还仿佛是亲身体验一样留在她的身上。“别担心,只是个梦。”
“你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乔治不放心的说,“别忘了你现在可怀着宝宝。”
梅挤出一个微笑,“我明天一早就去找帕克大夫检查一下,这你总该放心了吧。”
乔治仍然怀疑的望着她,过了好半天才终于重新睡下,眼睛却依旧睁着。
在那个恶梦之前,她还说了一句话。一个名字。“哈维”。
如果他没记错,帕克大夫的名字就叫哈维。

***

这里是……医院?
梅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醒了?”一名护士见状叫来了医生。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看样子刚刚进入这一行。帕克也跟着走了进来。
“雷尼小姐,我们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我想只是过度疲劳。”年轻的大夫说。
“你在我的公寓昏倒了。”看到她困惑的表情,帕克解释说。
她机械的点了点头。也许吧。我什么时候去过他家?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为了慎重起见,我建议你留下观察一段时间。”大夫说。
“不用了。”她说,“我还有工作要做。”她冲着帕克笑道,“就快到期限了啊。”
“梅,我真抱歉,我没想到你这么辛苦……”他显得有些后悔。
“不,我没关系。”她说,“其实我刚才做了些很有趣的梦。”她顿了顿,“我梦见我嫁给了一个农夫。”
“我送你回家。”哈维·帕克叹了口气,那双蓝眼睛仿佛黯淡了,“我明白你的压力很大,其实我也是一样啊。等这个项目完成就好了。”
27号。到那时候就好了。她笑了,在汽车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

“她的情况怎么样?”黑头发的军官问道。
“和原来一样。”穿着白大褂的军医头也不抬的说。
军官点了点头,望着病床上昏迷的那个女孩。那名士兵,他纠正自己。他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十分钟之后,他转身离开了病房。
妈的。已经五天了。
“帕克上尉。”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他立即转身敬礼:“将军。”
“你似乎对雷尼中士的情况相当关心。”将军说。
“她是一名优秀的战士。”上尉回答道。
“不错,她在丛林战阶段所花的时间是最短的,”将军说,“比你的通过时间还短。她是一个天才。但是,她毕竟是个女人。”
“现在的模拟训练是专门针对她所设计的?”
将军点点头。“她的脑波很稳定。我相信她不久就可以重新投入战斗。”
“是的,将军。”

***

一片漆黑。
我不能动。
我听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来走去,可我看不见他们。我无法睁开自己的眼睛。我的身体仿佛不受我的控制。
我在哪里?
我是谁?

***

“你没有问题,梅。”帕克大夫说。
“可是我每天晚上都做梦。奇怪的梦。”
“都是同样的恶梦?”
“不,不一样。”梅摇摇头,“甚至不全是……不全是恶梦。”她说,“我好几次梦到我是住在纽约……有自己的公司,我的客户是军火企业的大老板,我甚至梦到我爱上了他。
“更多时候我梦见自己在战场上,沙漠,丛林,或者是城市巷战。有时候是我们自己的军队,有时候是作为敌人同美军作战,有时候甚至是恐怖分子,我熟练的开枪杀人……更糟糕的是,我喜欢那种感觉。”
医生皱起了眉头。这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哈维,我是有神经病了吗?”她痛苦的说,“乔治最近对我的态度也变得怪怪的……”
“梅,别胡思乱想。这只是你怀了孩子之后,体内荷尔蒙变化所引起的罢了。”
“哈维,你认为我们所在的现实会有许多个版本吗?”她突然说。
“什么?”
“我在探索频道看到过的那种理论。还存在一个或者许多个和我们相似的世界,上面也有你自己和你认识的人,但是身分经历什么的有一点点差别?”梅说,“那些梦就好像这样,每一个都那么逼真,就好像另一个现实,另一个实在的人生。”
“那只是科学假说。”大夫回答。
“可是……每个梦里都有一个一样的时间。”
“时间?”
“9月27日还是什么,就像一个期限。我不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她紧紧地抓住他,“大夫,我好害怕……”

***

梅打开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演出门票。9月27日晚的。她笑了,拿起电话。
“哈维,有好消息?”
“DEMO在DoD那边已经通过了。就等最终版。”对方说,“怎么样了?”
“快了,主要的功能都没问题了,现在正在做附属任务包。”
“等忙完了我们庆祝一番如何?你喜欢芭蕾吗?”
“芭蕾?不是音乐剧吗?”她奇怪的说,“你给我的是音乐剧的票啊。”她抽出票子,“《走进丛林》。”

***

黑暗,潮湿,闷热。
“电站就在那里。”队长低声下达命令,“老比,你和你的人对付左边,‘军火’,你带三个人从下面潜过去,其他的跟我来。”
梅紧紧跟在队长身后,觉得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在兴奋。
突然一道光芒划破了黑暗。有人发射了照明弹。
林中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撤退!”
我们被出卖了?
闪光。爆炸。疼痛。黑暗。

***

“乔治?你在家?”她闻到一股强烈的酒味。
“梅,我们谈谈。”
“抱歉,我现在很累了,明天再说吧。”
“不,就现在说!”男人咆哮道,“你每天都到什么地方去了?”

***

“她的状态很不稳定,将军。”
将军望着那个在白色被单下扭曲的身体。
“她会成功的。就差一点点了。”他说,“她是个非常顽强的战士,对不对,上尉?”

***

不能动。
“因此,本训练系统真实地再现了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
“是队长从死人堆里把我救出来的……”
“你疯了?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丢人的事?”
控制。打破那片漆黑。控制我自己的身体。
“加油,中士。努力战斗。”另一个声音说。
努力……

***

“为这个项目的成功和今后的合作。”她举起酒杯。
“为了我们俩的关系。”他也举杯。“一切都很顺利。”
“顺利得不像真的?”
酒杯在相碰中碎裂了,红色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

***

“梅?你怎么会在这里?”“军火”说,“我以为你死了。”
“我也有私仇要报啊。”梅微笑着。
“听着,有人正在等我。我得走了。”他说,“总统只有今天才会公开露面。”
“你是想去带人逮捕在等待着你的同伴吧!”梅逼近他,一把将他抱住,“你这叛徒。”
她引爆了藏在身上的炸药。

***

“那当然是你的孩子!”梅委屈的大叫,“你怎么能怀疑我?”
“不要脸!你和帕克在诊所搂搂抱抱,人人都知道了!”他一巴掌扇过去。“9月27号你打算做什么?跟他私奔?”乔治拿起猎枪,“说!”
“你不能这样对我。”她哀求道,但是他听不进去,只是对着手中的酒瓶一口一口灌着,轻蔑的看着跪在他脚下的梅哭喊的样子。“你不能这样对我的孩子。”突然间她跳了起来,一把抓过猎枪。乔治措手不及,眼看着她扣动了扳机。

***

一切都粉碎了。


“上尉……帕克?”
她睁开眼睛,看到他没有表情的脸。
“最后的一项试验……完成了?”
“好姑娘。”将军点点头。“你通过了。”
梅露出了笑容,从床上坐起来。
“我要你写一份有关这个模拟训练系统的评价报告。”将军对帕克说,“尤其是最后一部分。”
“是。”
“最后一项的效果显然过于强烈了,我可不希望每一个接受训练的士兵都昏迷上两周。”
“是。”
“话又说回来,对于某些情况,这种程度的真实感也许是必要的吧。”将军想了想,“我认为雷尼中士现在的精神状态完全可以胜任任何一项任务。了不起的勇气。无论如何,她战胜了最大的诱惑。”
“她拒绝了其他的人生可能性?”
“是的。拒绝了安定的、和平的、正常的人生,或者说,‘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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