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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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外绕圈]勇士的屈辱日
作者:莱昂

  汪政委是刚从师政治部副主任平调过来的,虽然是平调,但是当他人的副手和当一个单位的主官不一样。他不年轻了,一直的操劳让他43岁的鬓角过早的爬上了白色,鼻子比较尖,待人接物的时候笑容居多。可是现在汪政委的脸上露出的是一丝很不愉快的神色。——秦营长,你的转业报告,我让团党委常委成员传阅了一遍,我们都吃了一惊,感到不可思意,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原因在报告上都写了,我想写这么几条够了。

  ——还有什么吗?现在没有外人,可不可以对我说?

  ——中国文化中没有“隐私权”这个概念,但请允许我保留一点隐私,不向组织汇报。我这里愿意说一点,我和妻子的关系目前处于长期冷战的状态,很需要转业来缓和家庭矛盾。我有风湿病,对于工兵部队来说,这绝对是糟糕的一件事情。只不过这件事情不太方便写到正式的转业原因里。我们团有很多优秀的干部,就说我们营的柳副营长,就是一个很有才能的人,让我走,对部队没有影响,但对我本人影响却很大。

  ——家里有什么困难可以找组织解决嘛,听说你年年都在打转业报告?你也是正营职干部了,随军不是问题啊。

  ——政委,内子只想我脱下军装。这是我们夫妻关系缓和的唯一前提。

  ——年年打转业报告,年年都在部队做出让上级关注的成绩。你让我怎么理解?秦营长,我想和你说,对你这样的人才,部队是不可能埋没的。现在有不少小道消息,说我们的薛团长,马上要提副师长,更有可能直接任命师长,你清楚他是对你很有期望的,我看的出来。我把话说到这种程度,够可以了吧。

  ——那种事,对不起,我从来不太关心。

  ——我不想把事情上升到政治高度。因为我发觉,就是让你当一个政工干部也不会比别人逊色,更可能超过我这种人。但我得告诉你在目前这个时候提出转业,不太恰当。

  ——为什么?一定要等我在一级职位上年龄偏大,或者是家里发生变故才让我转业么?

  ——还是不能这样看待问题吧。组织上挽留你,自然有组织的考虑。你也知道北京前些日子发生的变故,军队要以稳为主。

  ——请团党委一定考虑我的请求。我心意已决,让我高高兴兴离开部队,好不好?我会把我不多的一点带兵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们。

  ——哎呀……看来我这个政委不大合适。怎么留不住人呢?这样把,我一定把你的要求拿到党委常委会上研究。但你一定要有另一个思想准备,那就是不让你走!

  从汪政委那里出来,秦子楚就知道了自己的命运——走不了。他的心就象一片不会漂浮的羽毛,慢慢的沉入了水底。和妻子的冷战已经维持了一年多的时间……每次回省城家里,等着他的只有空无一人的屋子和冰冷的灶台。作为直飞欧洲航线的乘务长,她已经借口工作之便,搬到了航空公司的宿舍居住。前些日子,她托人带了一封信,大意就是:如果今年走不了,那么夫妻关系也就到头了。如果能够回来,她可以动用关系,把他安排到机场工作。斜靠在自己的行军床上,秦子楚莫名的有些悲哀,同时也有些无奈。当初空姐爱上排雷英雄的佳话,逐渐被现实生活中的各种矛盾和冲突所淡化。他不怪妻子,他能理解她的想法。常年的国际航班,妻子更需要一个完整的家,而这,恰恰是自己无法给予的。把妻子接到部队来?他不是没想过,然后想到的就是甩自己一个巴掌。相比随军所能安排的工作,妻子那份乘务长的工作简直就是完美的体现。自己根本不可能对妻子提出随军的要求。而自己的转业要求,又一再被团里压了下来。毕竟,一个上过两山轮战的排雷英雄,本身就是教育士兵的典型,怎么可能轻易的放人呢?坦白的说,如果没有外界因素的干扰,他秦子楚还是希望在部队做下去的。毕竟……除了排除各种爆炸物之外,他没有任何傲人的技能。

果然,转业报告在一个星期后的团党委常委会上被驳回了。秦子楚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机械的走到警卫室,给等待回音的妻子打的电话。妻子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淡淡的说:“知道了,明天律师会到部队,和你谈我们分手的事情。”秦子楚没有多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妻子早就做好的决定,只是回了个好字,便挂断了电话。窗外,迎接新兵的欢迎锣鼓震天的响,一辆辆接兵车驶进了营地。




秦子楚的晋升终止在正团职,原本军部向上报请了提副师的方案,但因为那曾经有过的年年转业报告的历史,秦子楚的名字被从晋升名单中划了开去。于是,秦子楚很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转业将是迟早的事情。不是因为他自愿,而是因为职位上年龄偏大,需要让新鲜血液替补了。

又一个夏季的尾声,当秋老虎还在肆虐的时候。师部警卫员小宋跑步过来,让秦子楚去师会议室一趟。他就意识到,该是自己离开的时候到了。这时的秦子楚停留在正团职务上已经有九个年头。提拔副师已经超龄……当已经是军政委的汪政委感情外露地说,真正对不起你,只好让你走了,老秦啊。

  秦子楚平静的说:“我秦子楚服从组织上的一切决定。”

原先还担心思想工作难做,听到秦子楚的表态,大家都不由得松了口气。汪政委,以及师党委成员一致起立——那么,我代表军党委通知你,秦子楚同志,移交工作为一个星期,接下来三个星期你可以安排你转业工作事宜。在一个月之后,也就是2003年9月27日,你将正式退出中国人民解放军现役序列,转入预备役。

秦子楚缓缓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拿了复员转业通知书退出了师部。

在回团部的路上,秦子楚坐在车里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窗外变化很大的营盘。这里是他投入青春和热血的地方,现在就要脱下军装,蓦然间,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亲切,那么的不能舍弃。刚刚去过转业干部办公室,他们没有能力给自己安排一个可以干的或是自己多少有点喜欢的工作。(在中央提出再次裁军的命令后,转业干部办公室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而且每一件都是麻烦的事情。他没有权力也没有理由责怪他们。)最后,他提出的唯一要求是,一个稳定的饭碗,其他的就不用他们操心了。车在团部停车场停住了。他不经意间抬眼,发现在团部门口一套紫色长裙在飘动,那身影象极了自己的前妻。他揉了揉眼睛,想确认一下。当他再抬头的时候,团部门口只有两名站岗的士兵依旧直立。他暗自在心底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当初没有珍惜,现如今狼狈如狗的时候想起人家,算什么东西。

一个月的时间实在是很短暂,短暂到现在秦子楚都想不起那段时间自己是怎么过来的。2003年9月27日,汪政委和师部的一些党委,还有要和自己交接权力的冯团长(虽然这个交接只是个形式),都来到了107团。团部办公室里,秦子楚正在移交着一切。领花和帽徽已经摘下。汪政委默默的推过来一份文件,秦子楚知道,只要自己签了字,就正式的脱离了部队。他想掏插在胸袋里的钢笔,却发现自己的手是那么的沉重,连抬起来都是那么的费劲,仿佛手上坠着千斤的石头一般。

这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秦子楚条件反射般的想去接电话,手刚伸到一半才省起自己不是这个团的主官,尴尬的手慢慢收了回去。拿起刚为接电话而丢在桌边的钢笔。他现在做的只有:签字,然后整理好自己的背包离开营地。

“我是冯劲,什么事情?”新任团长冯劲的声音很沉稳,也很有力,听上去就给人一种安定的感觉。

电话那头的声音快而急促,秦子楚此刻真希望自己的耳朵能够再长点,能够听清楚电话里在说些什么。他签字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注意着接电话冯劲的神色,多年来军人的直觉,一定是有事情发生了。又见冯劲听了一会,用手捂住话筒,向汪政委汇报道:“在省机场的一架客机里发现爆炸物,公安部门的同志没有处理这种爆炸物的经验,希望我们能够派人支援。”

秦子楚知道,刚刚升调过来的冯团长原来是步兵兄弟,对处理爆炸物的程序还不是很清楚,在这个时候,正是自己尽最后一份力的机会。“想到这里,他插上笔帽,立正的向汪政委请战:“政委,请让我参加这次行动!”

“胡闹,你已经退役了。军事行动,那有让老百姓参与的份!”汪政委呵斥道。

秦子楚将还没签的转业命令推回汪政委面前:“政委,原两山轮战排雷班班长,即将转业的老兵秦子楚向您请战。论各种爆炸物,在107团,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有我的存在,可以更好的协助冯团长完成此次支援的任务!”

  汪政委将征询的眼光投在了冯劲的身上。毕竟这个团主官现在是他,要做什么决定,还是由他的意思为好。坦白说,冯劲本身是不希望秦子楚参与的,但是秦子楚的经验和技术,又是他现在所急需的。这种协同地方的任务,还是慎重的为好。于是,大大的脑袋还是点了一下。同意了秦子楚的请求,不过他同时又说到:“现场具体技术问题由秦子楚同志负责。不过还请子楚同志能够听从团里的指挥。

  秦子楚看了看大家,也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冯团长,我临时申请佩戴士官衔,以方便工作。”

  冯劲同意了他的要求。十分钟后两辆北京切诺基和一辆东风卡车直奔省城机场。


在赶赴机场的路上,作为工兵团的老团长秦子楚粗略的把担忧和冯劲交了个底。在省公安防暴大队的拆弹组里,有一个就是107团转业的专业士官,如果他感到棘手的话,恐怕事情就大条了。机场早已经部分戒严,虽然不影响其他飞机的起降,但是被隔离D5区的气氛实在有些凝重。两人一下车,几个拆弹组的人就跑了过来,当头一人看也没看,直接向秦子楚敬礼:“团……”

话还没说出来,就被秦子楚打断了:“这位是新任冯团长。”

“冯团长你好!107团退伍士官、现拆弹组拆弹手王二喜向你报到。”王二喜在举手敬礼的时候眼睛不由得老是回头看自己的老团长。心里直纳闷,为什么老团长佩戴了士官的军衔,难道犯什么错误了么?

  “现在情况究竟怎么样?”冯劲虽然是步兵科班出身,但是知道,在这种场合,先了解第一现场资料是绝对不会有错的事情。

  “两位首长这里来。”王二喜现在也顾不得探究为什么老团长会戴着士官的军衔,直接把他们带到了现场指挥部。当公安防暴大队拆弹组赶到现场时,就有拆弹组的其他同事疏散了乘客,在怀疑物四周小心的堆上了湿沙袋。王二喜作为拆弹手,已经接触过怀疑物。精细的引爆设计和高威力的爆破部,让当年的拆弹王冷汗涔涔。他可以确定这是一枚精细的炸弹,不是国内那些人搞出来的土制爆炸物。作为他,已经转业了近五年的拆弹手,并不是每天都和这种高科技的玩意打交道,在仔细审视了半晌之后,他还是静静的撤了出来。看着冲洗出来的照片,秦子楚可以肯定,这是一枚欧洲军方特种部队经常布设的高威力炸弹。它的灵活的爆炸方式让各位拆弹的专家均感到头疼。让秦子楚纳闷的是,这是一架从哈萨克斯坦起飞的民航,如果是恐怖分子埋设的炸弹,那么起码在飞行途中,在降落之前爆炸才会起到应有的效果。象这样到了目的地才发现爆炸物,人员都撤离干净了,就算损失,也只是拆弹手和一架飞机而已。这么说来,岂不是恐怖分子的企图已经失败了?他用力的晃了晃脑袋,把自己这种盲目乐观的情绪赶出自己的脑海。作为军人,作为一名拆弹手,他不能有任何的侥幸心理。“我亲自去!王二喜,给我做供应手。”那一刻,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王二喜刚想喊人送来防护服,却被秦子楚挥手拒绝了:“拆弹就是要靠灵敏的感觉,你以为这种防弹服能给你安全么?只要它炸了,杀伤范围达35米。我穿这个,充其量让我的尸块完整一点吧。”

正在和机组人员了解情况的冯劲听见这边的声音,转头过来,就看见秦子楚拎着拆弹工具准备上前。他赶紧一个箭步上前,拽住了秦子楚,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低声在秦子楚耳边喝道:“子楚同志,你已经不是现役了。不要去涉险!”说着,他回头喊到,“第一小组,执行任务!”

早就在一旁待命的107团第一拆弹组立刻跑步向前,准备进入飞机。这个时候,秦子楚脸涨的通红,用同样低声的语调对冯劲说:“我军人的使命到今天为止,所以今天我还是军人!”一个箭步跨出指挥部,拦住了第一拆弹组:“我命令你们撤回去,如果有人自以为拆弹能力比我好的话,尽可能打倒我走过去。王二喜,跟我走。”

“反了,反了。”冯劲被秦子楚的犯上气的脑袋充血,刚想让警卫员拦住蛮干的秦子楚,胳膊却被人拉住了。他回头一看,是汪政委带领着接应人员赶到了现场。“由他去吧,英雄需要一个英雄式的转业仪式。”汪政委如是说。

秦子楚走向了机舱,蓦然,一个急停,让随后跟来的王二喜撞上了自己。“团长,怎么了?”改不了称呼的王二喜揉着自己的脑袋问。王二喜刚问了一半,便知道了老团长停下来的原因:舱门口赫然站着的是团长的前妻。她是这班航班的空勤乘务长。

“让开,晶,我要到现场。”秦子楚的心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脑袋嗡的一下,什么声音都听不见的样子。他为了显示自己的镇静,努力的冷静自己的情绪,尽量平静的说。

她没有拦着,只是秦子楚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轻声的说了句:“一切小心。”

象是打了针兴奋剂,秦子楚心里充满了她的问候,一种逝去已久的力量充盈着他的全身。她还在意我,他不断的自我咀嚼着这句话,一边踏入了机舱。


炸弹被安放在商务舱和头等舱之间的连接处洗手池下。秦子楚小心翼翼挪了进去,仔细的观察着眼前这个不祥的事物。灰褐色的外壳较好的隐藏了它的存在。秦子楚一边小心翼翼的旋着螺丝,一边通过喉部通话器询问着:“是怎么发现爆炸物的?”

“有匿名电话打过来。说是这次航班有危险爆炸物品。特搜部队清理了人员之后才发现的。”

长久时间的无语,秦子楚直觉的感到自己卷入了某种圈套之中。敌手的目的,恐怕不在航班,不在制造恐怖事件,而在于……轻轻的托着外壳小手指轻柔的沿着接封探察,没有诱爆线。谨慎的拿下了外罩壳,秦子楚一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R字。他一下子就明了了,这个事情的关键所在。思绪回溯到了三年前的爆破对抗赛,来自十九个国家的六十一名军人参加了这次比赛。在比赛中,他一路夺关斩将,代表中国拿下了这个在军人内部才有意义的奖杯。他清晰的记得,在半决赛中,那个失利的特种兵,很喜欢在他埋设的作品上刻下代表姓名首字母的R字。想到这里,他赶紧呼叫王二喜,打开变频干扰器,严禁D5区的人员随意开启手机。

一个阴郁的声音连通了前线指挥部的对讲系统,话语是不怎么纯正的中文:“中国军人的临场戒备还差了点呐,到现在才想起要打开变频干扰器吗?记时装置已经打开,你们的时限只有半个小时。”

前指赶紧把这个情况告诉了王二喜,王二喜轻声的告诉了正在研究弹体的秦子楚。他只是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便继续专心的研究弹体。这个弹体由两块硅晶电路板控制着爆炸时间和信号的接收。只要了解其运作原理,不是很难。秦子楚轻而易举的便分隔了记时器和引爆器的联系。他退出半个身子,伸出一个手做了个OK的表示。正想起身,让王二喜接替拆卸的时候,没来由的右眼狂跳让他的心神不宁。他阻止了准备进入的王二喜,再次钻了进去。仔细的检查了周边的部分,又小心的托着弹体。他小心翼翼观察着,一切都没有问题,该截断的都截断了。两块硅晶的电路板已经失去了它们的作用。蓦然,他想起了什么,用专用线钳小心的夹起线路板,三条暗线就静静的伏在板底。他轻轻的冷笑了一声。这个把戏,在两山轮战的时候,越南鬼子就用过,居然到这年头还有人在耍把戏。轻车熟路的剪掉了起爆线,成功的卸除了炸弹的威胁。

接应的防爆小组的将拆下的爆炸物放在防爆罐里推了出去。秦子楚意气风发的走向了舱门,舱门外站立的是自己的前妻,在这一刻,他感到自己的前途又灿烂了起来。加快脚步朝前迈去。身后,王二喜在处理善后,手里拿着那两块硅晶电路板。

这个时候,那个阴郁的声音又再次响起:“游戏到此结束。”话音未落,舱门口发生了一声不算太响的爆炸音,刚刚和前妻走下舷梯的秦子楚被爆炸的气浪冲击而倒地……他强扭头看去,舱门已经无影无踪……王二喜的尸体无力的倒下……

感应爆炸装置……秦子楚绝望的想到。这一切的一切,所有的爆炸设置,都是为了那舱门口最后的爆炸。一种被奚落后的屈辱涌上心头。他失败了……但他要报仇……

后记,这个失败被巧妙的掩饰了。首先机场方面宣布成功解除了威力巨大的爆炸物,又随即宣布后面的爆炸只是军警在销毁爆炸物而已。秦子楚还是转业了,在前妻的协助下,进入了公安防爆大队,为了追寻R而努力着。他永远都忘不了这个令他耻辱的日子:公元2003年9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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