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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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十五分
作者:chiyama

“请等一等。”教授说着,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去。
我们从高谈阔论中安静下来,知道教授的怪癖又要开始;墙上的大挂钟时针指着“IX”过一点
,而分针正在开始缓慢地往“III”上移动。上午的阳光照耀在客厅里,小圆桌上的花瓶里插
着一束盛开的玫瑰。
“这是怎么了?”发问的是吉米,他是这一年新入学的,有一张年轻的圆脸和凡事爱追根究底
的冒失,“大家为什么都看着那个钟?”
但是学长们用几道严厉的目光制止了他,小伙子脸红了。
“九点十五分。”梅丽低声说,把一个手指放在唇边,“马上就结束了。”
吉米困惑地向教授那边看去,但是教授什么也没做,而且好象根本没有听见我们的谈话。在我
们的位置上可以看到他花白胡子的侧面,他的眼镜片在阳光下反射发亮;秒针终于走完了那一
圈。
我们安静地坐着不动,知道教授会转过身来继续刚才的话题,就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那样;但
是当教授面朝我们的时候,我们才发现他显得非常悲伤。
“原来我本可以有更多时间的……”他说,“我又拥有这一分钟了。”
他的语气令我们产生不祥的惊慌,但是吉米却显得无动于衷,似乎在这个时候走神了。大家把
不满的目光投向他,他窘迫地站了起来。
“对不起,先生。”他说,“我不想扰乱您的。可是刚才当分针走过去的时候,我觉得我听见
了一个微小的声音,像是一扇门突然打开那样;然后有嗡嗡声从那扇门里涌出来,像是一群在
振动翅膀的昆虫。”
教授的眼睛似乎发出了光。
“那么它们还在振动吗?”
吉米侧耳倾听,然后摇了摇头。
“那么,”教授仰靠在椅子背上说,“也许在明天的这个时刻,我还可以抓住他。”
然后教授仰靠到躺椅上,点燃一支烟。
“我可以告诉你们九点十五分的故事。”他说,“你们可以不相信。”

* * *

四十三年前,我二十六岁,年轻,充满活力,事业有成,荣誉如同流水一样涌来,而我也同样
珍惜它们;我的每一分钟都非常宝贵,如同那位著名的先辈一样,不肯在家里多放一张待客的
椅子。
所以那个人来要求见我的时候,我根本就不打算理会,认为他必定又是一个想在我的实验室谋
个职位的家伙,或者是一个自以为做出超越了前人的贡献,其实逻辑不堪一击的研究生。
但是那个家伙固执地请求我。他说:“我只要一分钟。”
“可以,”我说,看着墙上的挂钟,“现在是九点十四分。我把十五分给他,十六分他就必须
走。”
当这个人走进我的办公室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穿着一件很长的黑色外套,一种微小的振动被掩
盖在外套下面,就像藏着一只苍蝇。
我想起那些把手枪或者炸弹藏在外套底下的凶手,开始后悔不应该接见一个陌生的访客,于是
我一边注意他的举止,一边把手伸到抽屉里去拿手枪。
但是他似乎能够看见我在做什么,然后他掀开了自己的外套。
我警惕地看着,他只要一有拔枪的动作我就闪避;但是我发现他的外套底下藏着的是一双真正
的翅膀——不是鸟儿或者天使的美丽的羽翼,而更像是一只昆虫的膜翅。
而他自我介绍说,他是一个精灵——虽然我在排除他是一个在身上装翅膀的狂想者的念头后,
更倾向于相信他是一名异星来客,不过他坚持说,他是一个精灵,从出生就住在我们的星球上

这个时候我看了一下挂钟,它正要走到十五分的位置上。我看着秒针缓慢地移动。
突然我感到淡淡的眩晕,然后我的血液似乎停滞了。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四周的一切都变成为浅灰色,我停留在静止之中,死神们站在我的周围
,可是它们一步也不动;然后它们消失了,一切重新恢复原状,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看了
一眼挂钟,发现只不过过去了一分钟,而我的客人神情几乎可以说是狂喜的。
我开始感到了恐惧,觉得他也许拥有我不具备的力量,会做出一些不可逆料的事情;但是他却
朝着我低下头来,显得非常非常地谦卑。
“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他说,我不得不承认他的声音具有相当的穿透力,或者说是动听,
“您愿意和我交换时间吗?”
他开始口若悬河地向我介绍精灵的生命是多么奇妙而且美丽,但是我不感兴趣,而且——我说
过我的时间是很宝贵的,如果拿十天或者八天丢在一个不相干的地方,也许等我回来的时候,
一切就完全改变了,我的助手取代我的位置,我的对手吞并我的事业——那么精灵的生命再美
丽,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那不需要占用您整片的时间。”精灵说,“只要您每天给我一分钟就可以——喏,就是
这个,比如说,在阳光照耀下的九点十五分,您想,一分钟是多么短暂,只是您出一下神,或
者小小地从工作中走开洗一把脸的时间,可是假如从每一天抽出一分钟的话,一年就有六个小
时,四年就有整整一天,不用浪费您的时间,您也可以去精灵的世界渡一个美丽的假,假如您
感到厌倦,您就可以抽身回来。”
我答应他的请求,与其说是因为向往,不如说是对于自己不能控制的力量的恐惧。他能够夺走
我的一分钟,当然也能够夺走我的一天或者一年;假如激怒了他,或许我马上就会去和死神接
吻了。
“那么您现在就准备开始您的渡假吗?”他问,“放心,这是从您今后每一天预支了一分钟出
来,所以您不用担心,您会损失一分钟以上的时间。”
“好吧。”我不耐烦地说,其实是打算赶快把这件事解决。
“那么,”他说,“明天九点十五分见。”

* * *

“下面你们可以把它当作一个梦。”教授说,“就连我自己也不确定它是否真的发生过。”

* * *

我缓慢地在空气中展开黑色大衣下透明的翅膀,当它们遮盖了我的身体的时候,一切就都成为
透明的了——这本来不符合光学原理。
然而也许精灵掌握着光的力量,甚至连科学也要向他们低头;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什么方
法可以调制出在那个世界里所有的那种清澈的颜色。覆盖小草的大地是令人心碎的绿色,而天
空蓝得像失去视力的眼眸; 在那种色彩里没有半点杂质,所以它显得非常非常的寂寞和安静
,就像世界末日过去之后,骤然降临的死的天国。
所有的精灵们都在忙他们自己的工作,当我与他们招呼的时候,他们就转过头来向我微笑。但
是我不感到饥饿,所以无事可做;我走过一个又一个精灵的身后,但是我知道我所拥有的只是
一个随时可以结束的假期,所以我用不着费力进入他们的生活。
那个时候我开始感到我需要一次休憩,于是我躺在草地上注视天空。我感觉到生命用一种比一
切都快的速度流走,在几个小时内我的心就过去了一年;但是我并不担心,那只是我一生的一
千四百四十分之一。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曾经看着表盘上一分钟的流逝,从中划分着一个人一生的青春、壮年、衰
老和死亡,好象我的生命轮回往复了一次;这次也是如此,我并不介意提前体验一次年华老去
的感觉,只要走到尽头的时候,一切还能够重生。我甚至对此有一些急切的期待,就像一个孩
子急于预知一生的未来。
如果我没有别的事可做,也许我会一直在那里躺下去。不过我忽略了一点,当一个人心灵空虚
下来的时候,爱情就乘虚而入了。
当我看到她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她是一个真正的精灵。
那才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梦里梦到过的精灵的模样,轻盈,美丽,娇小,有着生动如同泉
水的眼睛。
但是她并不认识我。当我想到我只有那么短暂的时间可以爱她的时候,我就悲伤起来;我开始
打算把我的一生和那个精灵去交换,只要我有足够的时间——
我相信她会爱上我。
而这个时候我只能从远处看着她,等待着她从我面前出现;她也很忙,我必须好不容易才能捉
到她的空闲;在第一天我对她微笑,第二天我开始与她交谈;可是她只是微微地点头,对我像
对任何一个新认识的人一样淡漠。
而在这种焦躁之中,我在两三天内衰老了。我终于体会到心灵的衰竭,就像我敬畏的师长们那
样——意志更加强大,智慧更为深刻,可是我们的心灵却和一个萎缩的苹果一样,疲惫而胆怯
地蜷缩在角落,看着整个喧哗的世界从眼前飞走。
但是在我离开之前,我要告诉她我爱她。
于是在最后一次遇到她的时候,我向她迎上前去,她微笑着和我谈话。我踌躇着,想着应该如
何出口,我想要源源本本从头到尾告诉她一切,而不至使她以为那只是一个精灵的心血来潮。

这个时候我听见了那个与我交换时间的精灵的召唤。
“小心啊,不要支取超越于你寿限的时间,不要忘了如今你是老人。”他说,“当你一脚踏入
死亡之谷,你就再也没有机会重生。”
我抬起头,看见爱神的身后死神正在迫近。
太迟了。当这种爱情在等待和希望中变得越来越强烈的时候,我的心已经是一个衰老而濒死的
人的心。我不敢再去冒一次风险,而把生命放在最为珍贵的位置;于是我像是一个最可耻的囚
犯一样逃走,重新回到我的办公桌旁,我恢复到二十六岁,青春洋溢,在最初的几天里我有时
会浪费一点时间在出神和回忆上,但是很快就走回了正轨。在一切都如此繁忙的时候,我不会
想起精灵的假期。
但是精灵履行他的诺言,每天从我这里抽走他的九点十五分;就像一阵风穿越我的胸膛,那时
我才会发现那里有个空洞;那个空洞时时提醒我,我曾经度过怎样的一种生活,而失去了怎样
重要的东西。

* * *

教授把头靠在椅背上,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昨天我知道,我与精灵交换的九点十五分已经偿还完毕,我一天又拥有了完整的一千四百四
十分钟。但是我感到非常悔恨,假如那个精灵再度来到,我愿把余生的一切拿去,和他交换一
次机会,告诉那个美丽的精灵我的爱情。”
第二天我们提前去拜访教授,和他一同等待九点十五分的来临。不过路上堵车耽误了时间,等
我们到达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十五分。当我们走进客厅的时候,看见教授在和一个客人谈话,
那个客人穿着一件深黑的大衣,在他的外套下有翅膀振动的声音。
“精灵梅尔嘉已经去世了。”他开口说话,我们听见了那种教授提过的动听的声音,“在他活
着的时候,我们都认为他是我们那里最游手好闲的精灵。但是他一直在做一个梦,据说在那个
梦里,他是一位繁忙的学者,在研究和讲学中度过了一生。我们都以为他是在说谎,直到今天
我见到了您。”
他从大衣下取出一只小小的瓶子。
“这是他给您的礼物。”
瓶子的底部有一滴深绿的水珠,清澈得像眼泪一样,教授旋开那个瓶子,它触到空气,像一只
绿色的蝴蝶那样飞翔起来,然后教授躺进躺椅闭上眼睛,就像开始沉醉在一个无边的大梦里一
样。
我们听见他低声地,做梦一样地说: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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